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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重庆烈士陵园馆长来信询问老农,您与江姐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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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5月的一天,四川荣县半边山村又闹起了风,倒不是天气,而是人心。前一天,公社广播站念了几位烈士的名字,说重庆烈士陵园正在整理旧档案,要寻找当年的“有关人员”。大伙只当是离自己很远的事,谁也没想到,这股风很快就刮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山窝。

几天后,中午时分,村口土路上响起一阵清脆的车铃声,邮递员的自行车顶着烈日晃晃悠悠地骑了进来。村民们躲在树荫下乘凉,见惯不怪,真正让大家竖起耳朵的,是邮递员最后喊出的那个名字。

“黄茂才,有你的信!”

场面一下子沉了。有人扇子一顿,有人低声嘀咕:“谁还给他写信?”“重庆来的,还盖着大红章。”

那一刻,坐在不远处阴影里的那个瘦小老人,像是被人点了名一样,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得不快,却很稳,枯瘦的手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深黄色的公文信封,眼睛只在右上角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重庆市烈士陵园纪念馆”。

老人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没有作声,转身往自家土坯房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等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他和那封信,压了三十多年的往事,也跟着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松动了。

他慢慢拆开信口,见到开头那句“黄茂才同志,您好”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个称呼,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听到。

一九四〇年代那个不知所措的青年,再一次立在他面前。

一、从庄稼汉到特务少尉

黄茂才的命,原本只该绑在一块田里。

他出生在四川荣县半边山村,父亲早亡,母亲拉扯他长大,靠租种地主家的田地熬日子。年景稍好一点,肚子能吃饱;遇上天旱,往往要靠野菜糊口。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母亲硬是咬着牙让他念了几年私塾,盼着“读书走出一条路”。

谁想到,路没走出来,家里先塌了半边。父亲病死那年,他才十几岁,母亲披麻戴孝哭得眼睛都肿了,埋完人,家里连棺材欠的账都还不清。

那以后,他的肩头就再也放不下:下田、挑水、背粮,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说到底,他的想法一直很简单——只要一家人能活着,能在地里老老实实干活,就算苦点累点,也认了。

战乱把这种平静打断了。

抗战末期,国民党军队屡战屡败,兵源紧缺,川南一带的乡村几乎年年都要“抓壮丁”。半边山村的男人,只要能扛动锄头的,都成了被盯上的对象。乡里乡亲谁都清楚,被抓去前线是个什么下场。母亲怕得很,整夜睡不着,眼看着征兵队在邻村抓人,她急得直抹眼泪。

这时,她想到了一个人。

地主刘家的少爷刘重威,早年跟着国民党混,后来爬上“川康绥靖公署二处副处长”的位置,手里有兵有权。那年他回乡省亲,腰里别着手枪,前呼后拥,风风光光。黄母硬着头皮上门,给人磕头、赔笑,只求一句话:“帮孩子谋个不去前线的差事。”

她想得也简单,做个后勤、跑个腿都好,只要不被拉去当炮灰。

刘重威当场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他嘴里说的是“好事”,黄茂才却听得心里发毛,有一种被人推着往前走,却看不到前路的怯意。

不久,他就被带去了重庆。

车到山城,他才知道,所谓的“清闲差事”,其实是渣滓洞看守所的一名少尉看守。押他的特务只冷冷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那一年,大约是1946年前后,重庆解放前的黑暗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初到渣滓洞时,他被两个老特务领着在监狱里转了一圈。阴冷潮湿的牢房,铁门重重,墙角的积水发着霉味。老特务一边走一边告诫他:“记住,这里的犯人,不是普通人,是祸害。对他们不要讲人情,狠一点。”

他点头,却有点茫然。他从没见过“祸害”是什么样的。

真正见到那些“犯人”,他心里反而更乱了。

那些被押进来的,穿着普通衣服,脸色都不算好,却一个个眼神坚决,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清亮。有读书人的模样,有工人的手茧,也有女学生似的身影。他见到有人在放风时低声唱歌,有人背诵诗句,还有人在墙角偷偷写东西、递纸条。

按规矩,他该立刻报告。

可每次看见那些人被拖去刑讯,浑身是血被抬回来,他又觉得浑身发冷。那样的人,真的是“祸害”吗?他心里第一次起了疑。

开始,他只敢装作没看见。牢房里一些小动作、眼神,他刻意别开眼,既不帮忙,也不去拆穿。可这种“装不知道”,在那种环境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站队。

转折,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出现。

那大概是1948年,渣滓洞又押进来一对情侣,登记的时候,他站在一旁——男的叫刘国志,女的叫曾紫霞。

她跟别的女犯人不太一样。眉清目秀,衣服虽然简单,却干净利落,说话时眼神坦然,不卑不亢。登记本上一栏写着:父亲,曾任四川省财政厅高级官员。

按道理说,这样的姑娘,本该在灯红酒绿之地,穿绸缎、住洋楼。可她偏偏走上了共产党这条路,还落到渣滓洞这样的地方。



这件事在黄茂才心里,像扎进了一根刺。

几天后的一次送饭,他鬼使神差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是内江人?”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回道:“是。”语气里没有讨好,也没有怯弱,只有平静。

那一刻,他脱口而出:“以后,要是……有啥需要,能帮的,我试一下。”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被人听见,他的小命就得交代。

曾紫霞没有马上回答,只用一种略带戒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她不信,这是正常的。渣滓洞里,特务最爱装“好人”,套话、设局,没少这么干。

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准。经几次接触,她从黄茂才寡言的性子、说话时不自觉带出的方言、提到农村时流露出的那点心酸里,听出了一个不同的故事。

那是一个小学都没念完就回家扛活的农家子弟,一个曾经跪在地主面前求给父亲“留块体面的坟地”的穷少年。

“你以前,是种地的?”一次放风时,她轻声问。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这点头,让两人之间的防线松了一寸。

从那以后,黄茂才开始在值班时,不动声色地给这些“犯人”留一点空间。有时候,明明看见她们互相递小纸条,他装作低头数钥匙。有一次,他故意咳嗽几声,让靠得太近的两个女犯人分开。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却在那座监狱里,显得格外珍贵。

慢慢地,他迈出第二步。

有天夜里,他从报房偷拿了几份旧报纸,趁着巡逻时塞进牢房门缝;再后来,有人发烧,他借“照顾犯人”的名义送进几包药粉;直到有一天,一封折得极小的小信纸,悄悄塞到了他的掌心里,那是狱中同志试探性的第一次托付。

他没拆看,只把信紧紧攥在手心,像握着一块烫人的铁。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没回头路了。

二、江姐入狱,暗线接通

江竹筠这个名字,黄茂才在看守名单上看见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大概是1948年下半年,国民党在重庆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渣滓洞、白公馆这两处监狱里挤满了政治犯。各路特务头子在酒桌上最爱提起的,除了地下党组织的“骨干”,就是那位让他们头疼的“女共党”。

“这个江竹筠,不简单。”有一次,他在走廊尽头值班,听见几个上级压低声音骂骂咧咧,“杀她一次,都不解气。”

那天傍晚,押解车来到监狱门口,戴着手铐的女犯人陆续被带下车。人群中,一个身量不高的女子格外显眼——脸色略显苍白却镇定,眼睛很亮,被铐着的手却没有颤抖。

登记表上写着:姓名,江竹筠;年龄,三十出头;职业,地下党工作者。

这位著名“女共产党员”刚到渣滓洞时,对所有看守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她见惯了特务的伎俩,对突然表现出的“好心”最敏感。黄茂才自然也在她警惕的范围里。

他不敢多看她,只能远远注意着:每次提审回来,她身上的伤痕都在增加,一瘸一拐走进牢房,但回到监室后,她总会强打起精神,安抚身边的人。她不哭,也不恨声大骂,只咬着牙挺着。

在这样的牢狱里,“不求活命,只求有用”这五个字,几乎写在她脸上。

真正让她开始重新打量这个沉默少尉的,是曾紫霞的一句话。

一次放风时,女犯人们围成一圈活动身体,特务站在远处抽烟。趁着看守转身,曾紫霞压低声音,对江竹筠说:“那个小黄……是可以信的。他,帮过我们。”

短短一句,在江竹筠心里翻起不小的波澜。

她知道,“帮过”这两个字,在渣滓洞意味着什么。

从那以后,她改变了策略。点名时,会故意站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送饭时,会用一句看似随口的话试探他的反应,比如:“今晚这饭,好像比前几天咸。”

黄茂才听得懂。那句“不咸不淡”的试探,是在问:你到底站哪边?

有一天,他在关牢门时听见背后轻轻一声:“小黄。”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心里。

那是江竹筠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把他当作“自己人”看。

真正的考验,很快来到。

1948年底,重庆地下党遭到叛徒出卖,渣滓洞、白公馆之间风声大变,提审频繁,刑讯加重,许多同志被迫害致死。女牢里也察觉到,情况越来越凶险,大屠杀的阴影一步步压近。



在这种情况下,牢房里的几位骨干人物商量一个冒险的决定——必须把叛徒名单和敌情尽快送出监狱,提醒外面组织转移、破除危机。这个任务,一旦失败,就是连坐,是一条又一条人命。

那天夜里,牢房里灯光昏暗。一块旧棉被挡住了部分视线,角落里,江竹筠和曾紫霞凑在一起,把要送出的情报写在一小片纸上,一笔一画很稳。

“能信他吗?”有人还是不放心。

江竹筠停了停,低声说:“他要设局,早就设了,不用等到现在。”

短短几个字,既是判断,也是下注。

纸条折了又折,薄得像一片树叶。第二天,趁着送饭时机,纸条被悄悄塞进了黄茂才手中。

他的手心出汗了。

那短短几秒,他感觉时间被拉长。耳边是特务粗重的呼吸声,眼前是牢房里一双双紧张又克制的眼睛。他什么都没问,只略一点头,把纸条藏进衣袖里。

出去时,他的步子看上去和平常一样,既不快也不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跳得狠得厉害,仿佛要冲出胸口。

为了这次送信,他提前以“劳累需要休整”为由请了一天假,又特意套上少尉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胸前挂着证件,走出渣滓洞时,门岗只例行看了一眼证件,毫无怀疑。

他的目标,是重庆医学院某宿舍楼——那里住着一位名叫况淑华的女同志,负责同狱中建立联络。暗号早就安排好:敲几下门,问一句似乎平常的话,对上之后才交接。

“请问,这里是况老师家吗?”他照着约定好的话问。

门缝里探出一只眼睛。停顿了一瞬,里面的人反问:“你找她有事?”

“我是渣滓洞的……同乡,带了点口信。”他咬着牙,用了“同乡”两个字。

简短对话之后,门打开了一个小缝,足够让他把纸条递进去。他没多停留,转身就走。第一次接头,就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中完成。

第二次,他又冒险去了一趟。这回,对方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交给他一封回信,嘱托他带回去。就这样,狱内外的暗线接通了。

此后半年里,渣滓洞女牢和外界组织之间,主要就靠着这条隐秘通道维持联系。小纸条在他的手中进进出出,消息、药品、报纸、名单,都走这条路。

据后来整理的材料统计,仅这段时间,他经手送出的关键信件就有三十多封。每一封都可能被查出,每一次行走都像从刀尖上踏过去。

有意思的是,他从未自诩是什么“革命者”,也说不上来什么主义信仰。若真要问,他只能憨憨一句:“他们是好人,不该全死在那里面。”

恰恰是这种朴素的判断,支撑了他最危险的选择。

三、解放后的误解与平反

1949年11月,重庆解放前夕,国民党军队匆忙撤退,白公馆和渣滓洞爆发了那场震惊中外的大屠杀。江竹筠在11月14日被敌人杀害,年仅29岁。许多被关押的同志倒在乱枪之中,血水染红了监狱外的山坡。

有一部分人,因为各种原因侥幸活了下来,也有人趁乱逃出魔窟。

黄茂才却没有站在光亮的一边。他身份尴尬,既不是牢里的“犯人”,又不是彻底的特务头目。重庆解放后,他被集中审查,最后放回了老家。

回到半边山村,他只想低头过日子。

可村里人还记得他“当过国民党看守”的事,而且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他“天天打人”,有人说他“手上有血债”。在那个年代,对这种出身的人,看法自然不会多好。

说到底,大家不了解当年渣滓洞里的复杂情况,只凭几个标签,就轻易给他下了定论。

后来,在一次清理旧案的运动中,他在渣滓洞当少尉看守的经历被翻了出来。一些对他不满的人添油加醋,说他“跟特务是一伙的”,甚至有人传言:“江姐当年,就是他看押的。”

这话一传开,性质就变了。

县里派人来调查,层层上报,最后给他扣上了“恶贯满盈”的帽子。那一阵,他被关押审讯,所有解释都像石沉大海。

面对审问,他曾拼命喊冤:“我给她们送过信,我帮过他们!”但缺乏直接证据,很多当年与他接触过的同志,要么牺牲,要么分散各地,无法及时证明。

在那个讲究“敌我分明”的年代,一个前国民党监狱少尉,说“自己是好人”,很难有人愿意细听。

一次公判大会上,大街上架起了台子,被押来的人跪了一排。黄茂才被押到人群前,听见判决书里的几个字——“死刑,立即执行”。

那一刻,他浑身发冷。

就在押往刑场途中,他突然大声喊道:“我给江竹筠同志送过信!我不是刽子手!”

押解他的公安战士被这一吼吓了一跳。因为当时,在一些烈士材料里,确实偶尔会提到“有一位看守帮助过我们”。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执行人员犹豫了。

有人当场把情况上报,领导听后也有顾虑——万一真抓错人,“错杀好人”,后果太严重。于是,已经准备执行的死刑被紧急叫停,改为“另行审查”。



正是这短短的迟疑,为他赢得了一线生机。

后续的审查并不轻松,过程拖了很久。最后,考虑到证据不算充分,又有个别从重庆回来的幸存者模糊提到“有个姓黄的看守帮过忙”,他的罪名被减轻,刑期从死刑缓期改为无期徒刑。

从那时起,他的命算是捡回来了,但铁窗之内的岁月,却长得看不到头。

在狱中改造的十几年里,他很少提当年的渣滓洞,只是闷头干活,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别人问起,他只摇头:“说了你们也不信。”

1964年前后,因为长期表现较好,他被减刑释放。走出高墙,回到半边山村时,他已经满头白发。村里对他的看法并没多少改变,“以前当特务的”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身上。

婚是成不了的,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有黑历史”的人?亲戚走动也少,提起他,大多是摇头叹气。

他也不争辩,只是认命般在自留地里忙碌,种一点庄稼,偶尔给人打打短工,维持生活。别人背后怎么说,他装作听不见。

心底那段渣滓洞岁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当是做过一场荒诞的梦。那封封小纸条,那些在牢房里低声交谈的夜晚,那些送信时心惊胆战的路,他都不再提起。

一直到1981年春天,他收到那封从重庆寄来的信。

信里写得很清楚:重庆烈士陵园纪念馆在整理渣滓洞、白公馆相关历史档案,发现多份烈士生前留下的材料。其中有数人提到,有一位少尉看守姓黄,在押解、照顾、联络等方面给予了重要帮助,曾多次送出密信和物资,有效保护了狱中同志的生命安全。

这些材料,为迟来的公道打开了一道缝。

纪念馆方面经过层层查找,最终把目标锁定在四川荣县,锁定在半边山村这个被人遗忘的老人身上。于是,才有了那封信,那句久违的称呼——“黄茂才同志”。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的沉默,终于有人愿意听一听背后的缘由。

“请您来重庆,协助核实有关情况,并详细说明当年在渣滓洞与江竹筠同志等人的接触经过,以便补充档案。”

这句话,对别人而言,是一份简单的工作邀请,对他来说,却像是有人从泥里伸出一只手,把他往上拉。

他小心折好信纸,从旧木箱里翻出那套还算像样的中山装,缝缝补补,熨得平平整整。临出门时,村里人问他:“你这个样子,去重庆干啥?”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去说明点事情。”

没人能听出那句“说明”,包含了多少年的委屈和盼望。



四、重庆相聚,旧账有了结论

1981年的重庆,山城依旧坡陡路窄,却已经换了人间。烈士陵园静静立在山上,松柏成行,碑石一座挨一座。

黄茂才拎着一个旧布包,跟着纪念馆安排的工作人员一步步往山上走。带路的人是纪念馆领导卢光特,当年也算是参加过地下工作的人,年纪已经不算小。两人在半路上,说了一段耐人寻味的对话。

卢光特看着他,有些感慨地说:“我们一直在找你,你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黄茂才愣了一下,低声回了句:“没敢想。”

纪念馆里,陈列着烈士遗物、信件、提纲,还有一块专门介绍江竹筠事迹的展板。黄茂才顺着讲解,慢慢走,偶尔停下脚步。

当看到“江竹筠烈士,1920年生,四川自贡人,1948年牺牲于重庆渣滓洞,时年29岁”的一行字时,他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颤了一下。

讲解完毕,卢光特带他进入一间安静的小屋,里面已经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她听见门响,抬起头,视线落在黄茂才身上,愣住了几秒钟。

遥远的渣滓洞走廊,再一次隐隐出现在二人的记忆里。

“你是……小黄?”她试探着问,声音有一点发抖。

“曾……曾同志?”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一句问答,已经足够确认。

沉默一会儿,曾紫霞深吸一口气,只说了一句:“你还活着,真好。”

这句“真好”,让两位年近古稀的人都红了眼眶。三十多年没见,他们都以为对方已经葬在某个没名字的地方,没想到竟还有机会在烈士陵园里坐在一起。

那天晚上,纪念馆安排他们住在招待所里。灯下,曾紫霞铺开纸,一口气写了上万字的情况说明,把当年在渣滓洞发生的一切,以及黄茂才多次冒险传递信息、送药送报的细节,一条一条回忆下来。

这份材料后来被正式收入烈士档案,成为为他翻案的关键依据。

与此同时,纪念馆还把掌握到的其他证据一起整理:多名幸存者回忆录中提到过“那个姓黄的小看守”,狱中流传的几封信件时间线与他的供述对得上,一些细节只有内部人才能知道。种种细节汇总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在夹缝中尽力伸手的普通人形象。

经过层层审核,省、市有关部门最终认定:黄茂才在国民党军统监狱担任看守期间,多次秘密协助被关押的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进行过风险极大的情报传递工作,客观上起到了保护革命者、配合地下斗争的重要作用。



换句话说,多年前那些莫须有的指责,被一条条推翻。

他曾经背负的“刽子手”骂名,被正式撤销。

有关部门还作出决定:对他以“革命有功人员”名义予以适当补助,每月发放生活费,帮助解决后半生的困难。对一个终身在土地和牢狱间打转的老人来说,这不仅是经济上的帮助,更是身份上的一次拨乱反正。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结果出来后,有工作人员把文件念给他听。他没有激动得拍桌子,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是静静地说了一句:“我那时候,做的事情,你们现在知道就好。”

语气平和,却透出一种说不清的宽慰。

从重庆回到半边山村后,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一份红头文件,一张烈士陵园的合影,还有几页复印的材料。村里人这才慢慢意识到,这个被自己背后议论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原来跟江姐、跟渣滓洞那些英雄人物,有说不清的关联。

有人悄悄问他:“你,真给江姐送过信?”

他点了点头,却不肯细说细节,只淡淡一句:“那时候的事情,都过去了。”

从此,他的名字在村里的风评彻底变了。有人开始在茶余饭后感叹:“原来黄茂才当年,是冒过命的。”有人主动上门打招呼,老人也只是笑笑,不再像以前那样闭门谢客。

那封来自重庆烈士陵园的信,把一个被误解了半辈子的人,从阴影里拉到了阳光下。

回头看黄茂才这一生,从半边山村的穷小子,到战乱中的少尉看守,再到渣滓洞里暗暗周旋的“自己人”,到解放后被误判入狱的“罪犯”,最后才被捞出水面,算清了旧账,身份有了一个明确的落点。

其中哪一个环节,能提前预料?哪一步又不是在时代巨轮下被硬生生推着走?

江姐和无数烈士的名字,早就以石碑和文字的形式被牢牢刻在历史上,而像黄茂才这样的人,身份尴尬,经历复杂,很容易被简单标签覆盖。他送出去的那些小纸条,藏在衣袖里的几包药,曾救过多少人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在那些从渣滓洞走出来的人心里,“那个姓黄的小看守”,一直有位置。多年以后,当他们在回忆录里,再次写下这个普通又沉默的名字时,其实也在替当年所有在夹缝中冒险伸出援手的“小人物”,留下一个注脚。

他不是标准意义上的“英雄”,没有冲锋陷阵的光辉时刻,也没有站在台前慷慨陈词的场景。可在那个国破家亡、黑白不明的年月里,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转身、小选择,悄悄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1981年那封信问的是:“请问您跟江姐什么关系?”

要真较起真来,他们既不是同乡,也不是同学,更谈不上什么正式的组织关系。可在渣滓洞关押的那些日子里,一个在牢门内,一个在牢门外,却通过一次次默契的眼神、一次次危险的纸条传递,结下了一种特殊的关联。

说到底,他们是在生死线上彼此托付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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