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这家“语言餐厅”——读《欧洲语言的故事》

王品 | 文

一提到“学语言”或者“语言学”，就让人本能地想起拗口的术语和复杂的图表。而加斯顿·多伦的《欧洲语言的故事》恰恰相反，他在中译本序言里把这本书比作“欧洲语言餐厅”的菜单——欧洲各地的语言，就是一道道特色风味菜，你可以随意点、随意尝。读完这本书，确实像在欧洲转了一圈，把各种语言小吃尝了个遍，轻松、有趣，又意外地长见识。

《欧洲语言的故事》

[荷]加斯顿·多伦 | 著

于东兴 | 译

上海教育出版社

2026年1月

全书分成九大部分，59个独立的短篇，涵盖数十个语种，话题从语言家族、历史、政治，到文字、词汇、语法、濒危语言，再到那些塑造语言的语言学家与改革者。既有大家熟悉的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也有奥塞梯语、达尔马提亚语、加告兹语、马恩岛语这类平时几乎不会听到的“小语种”。但真正让这桌语言宴席美味的，是作者的烹饪方式——他很少摆术语架子，爱用比喻，写作风格幽默，又不断把语言放进历史和现实世界中去看。

把术语变成白话

很多专业语言学书籍喜欢抛术语，普通读者看两页就想合上。《欧洲语言的故事》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几乎不让你被术语吓跑，却又不牺牲准确性。

在讲芬兰—乌戈尔语族时，按传统说法会提到“元音和谐”这种听起来很学术的概念。作者没有这么做，而是描述为“把元音分成两组，每个单词内的所有元音都必须属于同一组”。一句话就把规则的形状勾勒出来了，不需要知道这个现象的学名，你已经明白这是某种元音分组游戏。

这类写法在书中随处可见。作者并不急着让读者记住专有名词，而是先让你看到规则长什么样，感受其中的趣味。对没有任何语言学背景的读者来说，这种温柔的讲解方式几乎是理想状态。

用比喻上色

《欧洲语言的故事》里每一篇都藏着让人眼前一亮的比喻。作者不是单纯告诉你事实是什么，而是想方设法把抽象的语言史变成一幅一幅小图画。

在讲罗曼什语时，他顺带谈到拉丁语的演变。语言学著作上通常会说：拉丁语分化成五种主要的罗曼语言。而在这本书里，拉丁语被形容为“分裂成数十种语言，以及像陶罐中的水滴一样多的方言”。读到这里，很难不在脑中浮现出那个装满细小水滴的陶罐，每滴水都是一种地方口音、一段地方历史。这个比喻既纠正了“拉丁语只分裂成几种大语言”的过度简化，又让人直观理解罗曼语族内部那种绵密而连续的差异。

这种“画面感”贯穿全书。作者并不满足于给你一串抽象概念，而是不断用生动的类比，把复杂的语言现象变成可以被想象、被记住的东西。

幽默是最好的调味料

语言学话题本来很容易写得严肃，但《欧洲语言的故事》的语气始终轻快，并带点谐谑式的幽默。

例如在讲斯拉夫语族时，他写道：“如果你懂了一种斯拉夫语，你就懂了一大堆——唯一的问题是，你常常不知道你懂的是哪一种。”这一句让人忍俊不禁，同时又精准点出了斯拉夫语言之间彼此相似、相互可懂，又容易弄混的微妙关系。

这种幽默不是为了插科打诨，而是最短的说明书。一句轻松的话，往往比一大段学术解释更能让读者一下子把握要点。读者在会心一笑的同时，也真正理解了这些语言之间的亲缘关系。

语言背后的历史与政治

《欧洲语言的故事》并不局限于语音、语法和词汇，它不断提醒读者：语言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被历史、战争、政治、身份认同塑造出来的。

在关于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的章节里，作者用简明的笔墨勾勒出南斯拉夫的兴衰史。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同一种语言逐渐被划分为塞尔维亚语、克罗地亚语等不同“标准”，语言标签背后对应的，往往是不同的民族记忆。通过这些故事，读者自然会意识到：所谓是不是一种独立语言，很多时候并不是纯学术问题，而是历史与现实共同作用的结果。

类似的例子在书中还有不少。语言的拼写改革、标准化的过程、名称的变化，背后都是具体的历史事件。《欧洲语言的故事》正是通过这些侧写，让语言在读者眼中不再只是专业书籍中的抽象系统。

反直觉的小惊喜

除了大的历史与结构，这本书也充满让人感叹一声“原来还可以这样”的细节。

讲述布列塔尼语的这篇，作者展示了欧洲各语言在数数这件事情上的千差万别。有的语言采用二十进制，有的喜欢拆成“几乘以多少加几”，看似微不足道，背后隐藏着不同的思维和传统。

在讲威尔士语时，又举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例子：cwm 意为“峡谷”，它的复数形式 nghymoedd和原形几乎看不出任何关系，只剩下一个相同的字母。对于习惯于book/books这类规则变化的读者来说，这无疑刷新了认知——原来在别的语言里，词形变化可以如此“翻天覆地”，但在本族语者眼中，这又有其内在规律可循。

这些“反直觉”的小例子，既增加了阅读趣味，又不断打破读者对语言的刻板印象。我们自以为理所当然的规则，在别的语言那里完全可以长成另一副模样。

字典规则与街头规则

作者在书中提出一对非常有意思的概念——“字典规则”和“街头规则”。“字典规则”指的是词典、语法书上写下来的规范，而“街头规则”则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真正说出来的语言。

他多次强调，语言始终处于变化之中，书写下来的规则往往落后于真实用法。词典可以规定什么是“正确”的，但无法阻止人们在街头巷尾创造新的说法。与其把语言当作刻在石板上的律法，不如把它当作一条不断改道的河流。

这一视角很有启发性。《欧洲语言的故事》一方面尊重字典规则，认真介绍各国语法和标准写法；另一方面，它又始终把注意力留给街头规则——那些在口语中悄悄发生的变化。读者由此看到的，是一门门活生生的语言，而不是静止在规则表上的死物。

从欧洲到全球

作者并没有把自己关在欧洲中心的小房间里。相反，他不断把欧洲语言放进全球语言版图之中。在讲巴斯克语时，他介绍了一个常令初学者困惑的语法概念——作格。但作者并没有止步于巴斯克语的特别，而是提醒读者，这种结构在南亚、新几内亚、澳大利亚、太平洋地区和美洲都有出现。巴斯克语的特殊性固然值得关注，但更重要的是，它和世界其他地区的语言一起，展示了人类在组织句子上丰富多样的可能性。

这种写法让《欧洲语言的故事》既有欧洲的纵深，又不失全球的横向视野。读者不会误以为欧洲语言就是世界的全部，而是更容易意识到：欧洲只是广阔语言世界中的一角。

濒危语言与自下而上的复兴

书中对于濒危语言的态度，既不煽情，也不冷漠。作者既有现实感，又有温和的理想主义。

在介绍爱尔兰语时，作者明确指出，保护一种濒危语言，不能单纯依靠课堂。靠课本和考试维持的语言，更像是一门科目，而不是一种被使用的日常工具。要让语言恢复生命力，关键在于家庭与社区——在家人、朋友之间，在各种社交活动中，用这门语言聊天、吵架、讲笑话、谈恋爱。正是这种自下而上的日常使用，而不是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真正拯救了爱尔兰语。

同一部分中，作者也写到其他濒危或已消亡的语言，有的在慢慢死去，有的在努力被救活，有的已经复活到足以在公共生活中重新发声。读者在这些故事之间穿行，很容易产生“我们是否也能为某些语言做点什么”的反思。

向风云人物致敬

在“风云人物”部分，作者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常常被忽视的角色——语言学家。他们有的在为某种语言制定标准发音（如斯洛伐克语和古日耳曼语），有的在为一种新兴或刚刚独立的语言设计书写体系和正字法（如马其顿语和土耳其语的字母改革），还有的为某些长期被边缘化的语言奔走呼号，推动保护与标准化（如阿尔巴尼亚语）。

这些篇目让人意识到，语言并不总是自然形成的。它的标准形式、书写规则、社会地位，很大程度上是由一代代具体的人在争论、妥协和坚持中塑造出来的。《欧洲语言的故事》特别向这些人致意，让读者在享受有趣故事的同时，对语言学家的职业多了一分理解与尊重。

超越口语与书面语

更难得的是，作者为手语留出了重要的位置。他在专门的篇目里，耐心纠正了七种非常普遍的误解。手语不是一种国际通用的语言，而是和口语一样，有许多不同的体系；手语远不止能表达简单信息，它们同样可以传达复杂的思想与情感；手语不仅有词汇，还有完整的语法。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声明。谈“语言”，不能只盯着声音和文字，还必须认识到手语的地位。对习惯把“语言=说话+写字”等同起来的人来说，这是一次重要的观念矫正。

从汉语视角看世界语种

作者对“英语”的介绍是最让我惊喜的。按常规，英语作为欧洲乃至全球影响力最大的语言，理应一开篇就气势汹汹登场。但在本书，英语被放在最后一章。这一安排本身，就隐含着一种姿态：让其他语言先说话，把注意力先给那些平时不被关注的“小语种”，再回头看这位“巨星”。

更出人意料的是，最后一章讨论英语时，作者选择了一个颇具新意的视角——从汉语出发。他开头第一句就是：“英语很像汉语。”接着列举并分析了英语和汉语的三个相似特性，把这两种看似毫无关联的大语种放在一起比较。对于习惯于认为英语就是欧洲语言的代表的读者来说，这种并置本身就颇具震撼力。

全书最后一句是“请欢迎中国的崛起”。这既是对中国在当代世界中地位提升的承认，也是对汉语未来地位的期待。在全球语言格局中，汉语不再只是偏居一隅的东方奇观，而是值得与英语并肩被认真对待的语言。这种温和而真诚的肯定，相信会让许多中文读者心生温暖。

合上《欧洲语言的故事》，脑中留下的是一张热闹的语言地图。作为一本面向大众的语言入门读物：它把专业知识讲得清晰好懂，用幽默和比喻让人欲罢不能。它既热爱欧洲语言的多样性，又不忘把视野投向世界，更对濒危语言与默默无闻的语言学家怀抱真诚的尊重。

如果你对语言有点好奇，又有点畏惧厚重的学术著作；如果你喜欢欧洲历史，又厌倦了常规的欧洲史讲述；如果你对高密度的冷知识和幽默笔触情有独钟，那么《欧洲语言的故事》都会是极合口味的。这家“语言餐厅”值得走进去坐坐，而走出来时，你多半会发现，不仅仅增加了有趣而无用的谈资，更重要的是，开始以一种更新颖、更宽容的眼光，看待世界上形形色色的语言——包括我们自己的语言。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副教授，学术研究方向为功能语言学、语言类型学）

（作者 王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