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里甲驿——长清驿传再考（中）

济南交通史话

（接上期）

二、长清里甲驿的规模、人员与沿革

甲驿的机构规模、夫马数额、人员配置与历时变化，集中见于光绪《长清县志》卷之二 ·地舆志·邮传中收录的三个时期驿务资料：康熙十一年旧志、雍正十三年通志、道光十三年现行驿务。三者前后衔接，完整呈现了清代前中期里甲驿的制度变迁。

（一）康熙十一年：里甲驿的早期规制

光绪《长清县志》卷二引康熙十一年旧志记载：里甲：走递马二十匹，拨马牌子一名，马夫十名，青夫五十名，白夫一百名。同期崮山驿、长城驿规制为：崮山驿：走递马六十匹，马夫三十名，发马牌子一名，马上飞递公文马夫二名，抄牌书手一名，药材医兽一名，驿驴四头。长城驿：走递马六十匹，马夫三十名，拨马牌子三名，马上飞递公文马夫二名，药材医兽二名，抄牌书手二名[1]。

对比可见：马匹数量悬殊：里甲驿仅走递马二十匹，不足崮山、长城驿的三分之一。无完整官驿建制：里甲驿无抄牌书手、医兽、驿驴等经制配置。役夫名目以 “民役” 为主：青夫、白夫均为地方征派的里甲役，而非官雇驿夫。

无驿丞：康熙旧志仅记夫马，不载驿丞，说明里甲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经制官驿，无专官管理。

（二）雍正十三年：“最冲” 之地与夫马稳定

雍正《山东通志》卷十七·驿递志对长清驿务有总评：长清县最冲。在 “最冲” 定位之下，里甲驿规制为：里甲马二十匹，马夫一十名，白夫一百名[2]。与康熙时期相比，三点不变：走递马仍为二十匹；马夫仍为十名；白夫仍为一百名。与此同时，崮山驿与长城驿开始出现合并：“崮山兼管长城驿”“原分二驿，今并为一个山驿”。官驿并省、夫马调整，而里甲驿基本维持旧制，说明其作为县辖固定役务单位的地位已经稳定。

（三）道光十三年：裁并之后的稳定形态

乾隆年间清廷大规模裁撤驿丞，“驿归县管理”，这一改革在长清得到彻底落实。道光《长清县志》“现行驿务”记载里甲驿规制：里甲走递马十五匹，白夫一百名，马夫七名半[3]。与康雍时期相比，变化明显：走递马缩减：由二十匹减至十五匹。马夫缩减：由十名减为七名半，出现半额员额，反映经费紧缩、人力合并。白夫百人不变：从康熙到雍正再到道光，白夫一百名始终保持定额，成为里甲驿最稳定的人力基础。同期崮山驿、长城驿也普遍裁撤夫马：崮山驿：马五十匹，马夫二十六名。长城驿：马五十匹，马夫二十五名。

整个长清驿传体系呈现官驿并省、夫马裁减、经费收紧、权责归县的趋势，里甲驿亦随之精简，但因其承担里甲役务与县治递运，并未被裁撤，而是以更小规模长期保留。

（四）里甲驿规模特征总结

综合三朝史料，里甲驿的规模特征可概括为：

一是小型化：马匹长期在 15—20 匹之间，远低于官驿 50—60 匹的标准。

二是无专官：不设驿丞，由知县直接管理，属 “县管驿”。三是役夫刚性：白夫百人定额长期不变，是里甲供役的核心体现。四是持续性：历经康雍乾道四朝，虽有裁减，但机构始终存在，功能稳定。这种规模结构，决定了里甲驿不可能承担干线大驿的繁重任务，只能定位为辅助性、县辖型、役务型驿站。

三、长清里甲驿的职能与运作

依据方志记载，里甲驿的职能可归纳为四项：递运职能、赋役职能、礼制职能、管理职能。四者合一，构成其完整运作形态。

（一）递运职能：短途走递与支线绕递

里甲驿最基本的职能是公文与物料递运，但范围与强度明显区别于官驿。

一是县治及近城短途递运。里甲驿位于县城东侧，直接服务于县衙日常行政：县衙发出的寻常公文、地方报送的例行册籍、境内各铺与官驿之间的普通文移，多由里甲驿负责走递。它不承担六百里加急、五百里加急等军机要务，主要处理日常、短途、非紧急递运。二是跨县绕路递运。光绪《平阴县志》明确其 “至兖宁绕路[4]” 的功能：三是绕行避开干线拥堵；连接平阴毛家铺；直达兖州、济宁支线。这说明里甲驿承担干线分流、支线保障、跨县协作任务，是官驿体系之外的重要补充。

（二）赋役职能：里甲供驿与役法落实

“里甲驿” 一名，最核心的制度内涵是以里甲承应驿递差役。《大明会典》卷二十一规定：诏天下府州县编赋役。黄册以一百一十户为里，推丁多者十人为长，余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岁役里长一人，管摄一里之事[5]。《明史》卷七十七・食货一亦载：洪武十四年，诏天下编赋役黄册，以一百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余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岁役里长一人，甲首一人，董一里一甲之事[6]。

长清县里甲建制由来已久。光绪《长清县志》卷二《里社》云：洪武中所置里甲，多元末土著；永乐间诏徙直隶、川、陕等处民占籍清邑，分隶各仓里屯。

长清里甲来源包括土著民与迁移民，均被纳入里甲体系，承担赋役。里甲驿的设立，正是将驿递差役直接编入里甲役法：走递马、马夫、青夫、白夫均从里甲人户中征派，或以丁、或以粮、或以户摊派。其运作逻辑是：以里甲为役源，以驿站为役所，以递运为役务，实现驿务与役法的直接挂钩。

白夫百人长期定额不变，最能说明这一点：无论官驿如何并省，无论马匹如何裁减，由里甲承担的人力差役必须保证足额，这是地方政府对基层社会的刚性控制。

（三）礼制职能：马神庙与驿传祀典中心

光绪《长清县志・祠祀志》详细记载了马神庙的位置、祭祀规制与礼制渊源，是本文考证里甲驿地位的关键证据。

马神庙位于里甲驿内。志书明确：今庙在县治东里甲驿内。而崮山驿、长城驿均无马神庙记载。这意味着：里甲驿是长清一县驿传系统的礼制中心。首先祭祀规制完备。马神庙岁祭四次：二月二日、六月二十四日、九月初九、冬至。

其次其礼制上溯经典：《周礼》四祭：春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诗经・小雅》：“吉日维戊，既伯既祷”，为祭马祖之证。《会典》：九月初一祭马王之神。地方祭祀虽与中央礼制略有调整，但其精神一脉相承。第三礼制意义重大马神庙设于里甲驿，而非两大官驿，四是具有强烈象征意义：里甲驿虽小，却代表全县驿务的精神象征；知县可就近主持或参与祭祀，体现官府对驿务的重视与统摄；驿递、祀典、里甲三者合一，强化了基层治理的合法性与仪式感。

（四）管理职能：县管驿务的执行平台

乾隆以后，清廷普遍裁撤驿丞，驿站划归州县管理，“驿归县管” 成为清代中后期主流。长清里甲驿因地处县城、无驿丞、夫马皆由里甲征派，恰好适应这一改革。

实际上，里甲驿承担：夫马征派与调度；经费支销与造册；官驿与铺递之间的协调；知县对驿务的指令下达与落实。它不再是单纯的递运站点，而成为清代州县统管驿务体制下的实体执行机构。（未完待续）

参考文献：

[1] 道光《长清县志》 卷之二 地舆志 邮传 第十二——十三页

[2] 雍正《山东通志》 [清] 岳濬 法敏修 杜诏 纂 卷十七 第十页

[3] 道光《长清县志》 卷之二 地舆志 邮传 第十二——十三页

[4] 光绪《平阴县志（点校本）》平阴县地方史志办公室整理 中国文史出版社2015年版 第213页

[5] 《明会典》明会典卷二十一、(明)徐溥等撰、(明)李东阳等重修，四库全书本，第5-14页

[6] 《二十四史--明史（简字本）》 中华书局编辑部编 商务印书馆 2000年版 第125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