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心辉部队被迫离川，意外成蒋介石土木系亲信主力？

1932年冬天，江西安福一带阴雨连绵。山路泥泞，车辆难行，陈诚站在军部地图前，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师番号，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支川军，只要番号还在，就有用。”被他点到名字的，正是从四川一路打下来的第二十二军旧部——此时已经叫第59师，后来又改成第99师。要说这支部队的来历，就得从二十多年前四川的一场场混战讲起。

这支队伍的命运有些特别。离开四川，是被打得连窝端了；投到南京，又被人一脚踢开；绕了一大圈，竟然进了陈诚统领的“土木系”核心序列，成了国民党军队里的嫡系番号。看起来有点因祸得福，可细细捋下来，却又处处透着无奈。

有意思的是，这条曲折的道路，其实是从一个年轻炮兵军官在辛亥革命中的几声炮响开始的。

一、从“赖大炮”到流亡军阀：川北枭雄的起落

1884年，赖心辉出生在四川三台一户小商人家庭，家境算不上富贵，却也不算贫寒。念过几年书，有点文化，走上军人生涯并不算意外。1909年前后，在老师曾伯和推荐下，他免试进入云南讲武堂。这条路，改变了一生。

1911年，讲武堂毕业，他被分到新军第十九镇。重阳节前后，昆明城里暗流涌动，蔡锷、唐继尧等人已经酝酿起事。赖心辉是同盟会成员，很快被卷入其中。10月30日，昆明重九起义爆发，新军倒戈，云南总督府被攻破，清朝在云南的统治土崩瓦解。

革命成功之后，云南新军西上入川，支援四川的革命力量。赖心辉跟着远征，算是正式踏入四川军阀混战的大舞台。辛亥之后的四川，不缺枪不缺人，就缺一个能打的炮兵军官，他恰好补上了这个空缺。

1912年，北洋名义上的“新政权”建立。四川这边，革命军出身的刘存厚奉命在当地扩军，组建北洋四川陆军第二师。赖心辉凭借炮兵专长，被任命为炮兵营长。1916年的护国战争中，他又因为指挥有方升任团长。对一个从讲武堂走出来的军官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晋升轨迹。

真正给他打出名声的，却是一场四川军阀之间的内战。护国战争结束后，刘存厚与滇军唐继尧、罗佩金等人翻脸，兵戎相见。成都一战，赖心辉指挥炮兵击中敌方弹药库，爆炸之声传遍城内，被人记住了他的外号——“赖大炮”。

这一炮，把他送进了川北军政核心圈。刘存厚取胜后，任命他为川北边防军总司令，辖绵阳、梓潼、罗江、北川一带。这片地盘不算最富，却是四川北上的要冲，他的势力由此成形。

不过，四川军阀之间的联盟向来脆弱。1919年，唐继尧不甘退出四川，扶持川军第五师师长熊克武，借刀杀人。战局一变，刘存厚溃败。赖心辉在川北遭到吕超击溃，只能在1919年夏天撤出川北，退往陕南。残部后来被北洋政府收编为陆军第21师，其中赖心辉的嫡系，编为第42旅。

被打出四川，这是第一次。只是这一次，他还没被彻底赶尽杀绝，很快就又杀回来了。

二、“一山难容二虎”：从四川霸主到被迫出川

战场风云变幻得很快。熊克武借滇军势力打垮刘存厚，翻脸却也来得快。胜利没多久，他就与唐继尧反目，两支原本的盟军又厮杀成一团。为了把滇军彻底赶出四川，熊克武这才回头找老对手刘存厚、刘湘合作。

1920年10月，联军与滇军苦战后，终于把唐继尧彻底撵出四川。赖心辉在这场“反戈一击”的内战中表现突出，他率部先入成都，作为奖赏，获得什邡、金堂、广汉、德阳四县地盘，从此在成都北面的川西平原上，站稳了脚跟。

1922年夏，四川的格局再次洗牌。熊克武的第一军与刘湘的第二军发生武装冲突，战火直逼成都。赖心辉站在熊克武一边，很快打垮第二军，暂时压住了刘湘的势头。一时间，他手里有兵，有地盘，又与另一位川军重量级人物刘成勋结为儿女亲家，政治上有后台，军中有威望，算是名副其实的地方枭雄。

1923年初，局势出现微妙变化。邓锡侯、陈国栋、田颂尧等将领倒戈，打向时任省长刘成勋，还一度围困成都。赖心辉出兵救援，从背后袭击叛军，打得邓、陈溃败。这一仗，让他在四川军界名声大震，许多人开始把他与刘湘、熊克武并列。

然而，四川军阀连年厮杀，已经引来北洋政府与广州革命政府的注意。两方都想插手，都要争取四川军阀。熊克武、赖心辉、刘成勋一度宣布倾向广州方面。赖心辉麾下的四川边防军，到1924年，已扩展为六个旅外加一个炮兵团，兵力逾万，看上去风光无限。

1924年中，他以“讨贼总指挥”的名义，统率川、滇、黔联军，加上滇军、黔军，攻占了刘湘、杨森的大本营重庆。按说此时，只要乘胜追击，或许可以改变四川的势力格局。但联军内部本就矛盾重重，谁都不肯出死力，局面很快失控。

到了1924年冬，形势逆转。刘湘、杨森收拢残部，再度进攻重庆，还拉上刘存厚助阵，联军战况不利。重庆失守，熊克武被赶回成都。赖心辉见局势不妙，也开始谋求出路。他转身投向北洋直系吴佩孚，接受北洋政府节制，名义上成为“正规军”。

赖部被改编为北洋四川陆军第一师，驻地在资中、资阳、内江、安岳、乐至一带。1925年2月7日，赖心辉甚至被任命为“四川省长”，虽然所能控制的，也就是这几个县城。名头不小，实权有限。

1926年，北伐战争从广东打起。四川军阀表面宣布“中立”，暗里都接受国民革命军的番号。赖心辉的四川陆军第一师，规划中要改编为第二十二军，下辖五个师，这个番号日后对他很重要。

不过，广州方面心里也有数，这些川军哪一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于是便有地下力量在军中活动。1926年冬，旅长袁品文、陈兰亭在泸州发动起义，与其他部队会合，组成暂编第十五军，由刘伯承担任军长。这支部队实际上已经站到国民革命军一边。

赖心辉初时摸不清情况，不敢急动。1927年4月，随着南京政局巨变，蒋介石下令清洗各地左派武装，刘湘、赖心辉接到电报，奉命“剿灭”暂编第十五军。盟军双向夹击之下，这支起义部队很快溃散。

表面上，赖心辉一度又站在“中央”一边。但四川军阀之间那点恩怨，说破了就是一句话：一省之地，容不得两个“老大”。刘湘与赖心辉，从来都把对方视为心腹大患。

1927年12月，两人终于撕破脸皮，再度开战。赖心辉起初顺风顺水，自恃川北起家，打仗有一套。刘湘却换了打法，绕开他的主力，先动手整他的盟军，再联络刘文辉夹击。赖心辉势力本就散乱，经不起这样折腾，连战连败。

这一轮内战打完，他在四川苦心经营十多年的地盘几乎全部丢光，被迫退到川黔边境一线，在酉阳、秀山一带苟延残喘。这一回，不是换个地方东山再起，而是一步比一步窄。他的人生，也从“川中枭雄”，开始滑向“流亡军阀”。

三、第二十二军的漂泊：从黔东杂牌到“土木系”嫡系

被逐出四川后，赖心辉带去的部队不过七千人左右。酉阳、秀山一带穷山恶水，土匪横行，他干脆将各股土匪收编进军中，名义上扩编为八个师。听上去声势浩大，实则大多是拿枪就算兵的乌合之众。

1928年，为了解决这一“祸害”，刘湘派王陵基率部追剿，借“剿匪”之名，实则要把赖心辉残部彻底赶出四川。夹击之下，第二十二军战斗力不济，被迫全部撤入贵州，且一路溃散，经清点后，剩下不到七千人。

贵州省内这时也不太平。刚从北伐前线回黔的第四十三军军长李燊，在滇军支持下突袭省主席周西成，将其击毙。周部毛光翔、王家烈等退守遵义，准备反扑。黔军内部此时已经一团乱麻。

为了对付李燊，毛光翔把主意打到赖心辉身上。一方面是战力需要，另一方面，也是给周西成报仇。赖心辉此前受周西成接济，多少有点交情，这时候也需要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地盘，于是爽快答应带第二十二军参战。

第二十二军加入战斗后，配合毛光翔部，终于把李燊残部驱到贵州边境一线。战后，这支军队常驻黔东一带。问题在于，贵州多山少田，财力有限，毛光翔自己养兵都吃紧，哪里愿意长期供着一支外来的杂牌军？只是碍于形势，不好明说。

不久之后，毛光翔便通过武汉行营主任何成睿的关系，在1930年5月，将第二十二军调出贵州，移驻鄂西，同时缩编为新编第十一师，名义上归中央军序列。对赖心辉而言，这相当于正式离开西南地盘，进入长江中游地区。

蒋介石随后发电报，要他到汉口商谈改编事宜。军阀出身的将领，对这种“请你来谈一谈”的电报向来有戒心，他自然也不放心。果不其然，在路过宜昌时，他被刘湘部下郭勋祺暗中扣押，半个月不见天日。直到郭勋祺悄悄放他走，他才得以飞往南京。

到了南京，迎接他的并不是官复原职，而是一纸解除军权的决定。蒋介石以他“迟到”、“消极”之名，将其调离军中，给了个“上将参议”的虚衔。川系第二十二军，此时与其说是赖心辉的部队，不如说是只剩下一个番号。

赖心辉失去军权后，去了上海法租界居住。蒋介石每月给他发八百大洋，听着不少，可上海滩消费惊人，他又好抽大烟，生活奢侈，很快就囊中见底。到1933年冬，他只好回成都，过着近乎落魄的日子。1942年4月18日病逝时，身上只剩下一块钱，曾经的“赖大炮”，就此淡出历史舞台。

他的部队却没有立即消失。新编第十一师师长之位，由跟他多年的老部下张英接任。这位陕西宝鸡出身的军官，早年投身川军，一直在赖部中打拼，对老上司被架空一事，心中颇为不服。

1930年前后，新编第十一师被调往湖南津市一带担任围堵红军的任务。张英多次与远在上海的赖心辉密电联系，想谋求新的出路，有过许多盘算，但最终没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红二军团南征时，贺龙也派人联系他，试图争取其起义，但双方始终没谈拢。

红二军团主力转移之后，新编第十一师进驻华容，压缩湘鄂西苏区空间，一驻就是近一年时间。做的是“围剿”红军的苦差事，却得不到多少实惠。在南京眼里，这支部队不过是可以随时动刀的杂牌。

1931年8月，蒋介石对张英多少有点“评分过关”的意思，将新编第十一师改番号为陆军第五十九师。看起来升了一级，实际上背后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1932年初，第59师调往江西安福一带，参加对湘赣苏区的围剿。附近驻扎着陈诚的第十八军。陈诚当时已经是蒋介石倚仗的“土木系”骨干，向来看不上这些没有后台的地方部队。他突发奇想：与其辛苦训练新兵，不如把手伸向这支已经成型的师，改掉旧人，换上自己人。

何应钦得知后打电报劝阻，大意是：西南出身的部队，若都被这样对待，谁还听命？然而陈诚并未理会。他以调防为名，命令第59师前往江西永丰，半路却设伏，动用三个师，将第59师缴械。

这场突袭，有一点值得一提。第59师中有个团长叫李弥，黄埔四期生，军人脾气很硬。当陈诚军要求他交枪时，他拒绝听命，带着自己的团杀出重围，跑去投靠江西省主席熊式辉麾下的第五师。这一笔，在很多回忆中都提到过。

缴械之后，张英及师以下军官被发给路费，遣散回乡。这支原本出自川军系统的第二十二军旧部，在组织上彻底被拆散。陈诚随后安排自己的心腹陈时骥接任师长，开始“重建”第五十九师。

至此，可以说赖心辉当年的川系第二十二军，算是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却又在兵员骨架上保留了一部分老川军的影子。只是，从这一刻起，它已经变成陈诚手里的番号，今后要走的路，完全由“土木系”来铺。

四、从第59师到第99军：土木系嫡系的战与逃

陈时骥的履历，与赖心辉那种旧军阀很不一样。他1893年出生于浙江诸暨，是保定军校第三期学员，与白崇禧、何键等人是同班。毕业后在孙传芳系统中任职，北伐后投靠陈诚，先在第六师任旅长，算是一脉相承的中央军军官。

为了让第59师一下脱胎换骨，陈诚先把原第五十九师缩编为三个团，再从第11师、第14师、第52师各抽调一个独立团补充进去。表面上叫“合编”，实质是通过人员换血，把这支师改造成一支以黄埔、保定出身军官为骨干的嫡系部队。

跟着陈时骥来到第59师的干部，一串名字看上去清一色是“正规军班底”：师参谋长施北衡（保定二期）、175旅旅长杨德良（黄埔五期）、177旅旅长方靖（黄埔四期）、349团团长王景、350团团长周化南（黄埔三期）、353团团长刘啸凡（黄埔二期）、354团团长李青（黄埔一期）、直属独立团团长陈君锋（黄埔三期）……从这一排号，就能看出陈诚在这支部队上的用心。

1932年8月，第59师与另一支改编来的第52师合编为第五军，军长由陈诚老部下罗卓英担任。第五军随后被编入南昌剿总中路军第一纵队，参与对江西苏区的第四次“围剿”。

1933年2月26日，第59师奉命向黄陂方向穿插，在霍源地域遭到红一方面军伏击。山地作战，地形复杂，部队之前缺乏这样的训练，暴露出不少问题。陈时骥选择就地固守，等待友军驰援。结果，红军连续猛攻，只用五天时间就攻破了阵地。

这次战斗中，第59师损失巨大。陈时骥被俘，旅长杨德良负伤不治，整师仅陈君锋率领的独立团及第350团的两个营突破重围，算是保住了番号的一点火种。对陈诚来说，好不容易花精力编出来的“嫡系师”，就这么打光了大半口。

连同被歼的第52师，整个第五军遭遇沉重打击，陈诚心中郁结，可又不肯轻易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番号。他很快重新接收新兵，组织整训，让第五十九师恢复到两个旅四个团的建制。

只是提起旧番号，总让人想起那次惨败。为了“避晦气”，师番号被改为第九十九师，由原第十八军参谋长郭思演接任师长。郭思演，1899年生于广东大埔，是黄埔系中的一员，早年在粤军中任职，一二八淞沪抗战前后才投奔陈诚。

从这时起，第99师的川军底色，已经变得非常淡。旧川系军官几乎被清洗殆尽，只剩下少数基层兵员，勉强能追溯到当年第二十二军的血脉。但在蒋介石和陈诚眼里，这个番号已经完成了“改造”，可以放心地用作嫡系部队。

第五次“围剿”红军时，第99师主要活动在江西苏区西线，并不作为冲锋在前的主力。长征开始后，这支部队又尾随红一方面军进入贵州，依旧以“追击”为主，更看重保存实力。很多老兵回忆，第99师在这一阶段打大仗不多，却一直没离开前线附近。

全面抗战爆发后，第99师起初仍留在贵州，未立即投入正面战场。后来，随着战争升级，部队被整编升级为第九十九军，配属其他嫡系部队，在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长沙会战中先后参战。长沙会战中伤亡相当大，第99师也没捞到什么漂亮战绩，多是按上级命令填在防线上的角色。

几次血战下来，第99师兵力折损严重，之后又被调回后方驻防，重新补充兵员。这种“时打时歇”的节奏，到抗战后期已经相当常见。贵州、湖南一带，也留下了不少与第99师有关的遗迹。湖南湘阴县境内的一座阵亡将士纪念塔，被当地人称作“白骨塔”，就是该师为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阵亡的两个连修建的。

抗战结束后，国共关系迅速恶化。解放战争爆发前夕，第99军缩编为整编第69师，第99师也相应缩编为整编第99旅。番号还在，兵源却参差不齐，旧官兵大量伤亡、分流，新兵训练匆忙，战斗力远不及想象。

1946年，华中战场打响。整编第99旅被编入苏中地区的作战序列，在苏中战役中被粟裕指挥的华中野战军一举全歼于江苏泰兴。少将旅长朱志席（黄埔四期，1904年生）和副旅长刘光国、参谋长梁凤德等人，成为解放战争初期被俘的第一批国民党旅级将官，这在当时震动不小。

战后，国民党军方以获释回籍的2400余名官兵为基础，在广东重建整编第99旅。经历一次覆灭后，这支部队在战场上的做派明显发生变化，更加谨慎，有时在别人看来，甚至有点过于“会保存自己”。

1948年11月，淮海战役爆发，第99师隶属刘汝明兵团，在整个战役进程中一路转移，几经折冲，最终随兵团一部分突围到安徽宣城，没有被完全围死。到了1949年春的渡江战役，整编第69师大部被解放军歼灭，第99师却由师长邹鹏奇（黄埔六期）率部撤退至上海，又抢上船只，辗转撤往台湾。

到台湾后，第99师与第92师残部合并，组成新的第99军。只是此时的国民党军队在人员、物资上都已经极度吃紧，各部队严重缺编。1951年，该军又被裁撤，番号消失在编制表上。

算起来，从当年被赶出四川的那七千川军子弟，到最后还能以“第99师”名义站在台湾营区里的，已经不知剩下多少人。时间拉长去看，这支部队走过的路堪称一条漫长的曲线：川北起家，黔东流浪，鄂西缩编，江西被吞，贵州蹲守，湖南血战，苏中被歼，华东突围，最后漂到海岛上。

若追根溯源，它确实是赖心辉第二十二军的后身；就组织形态而言，它又在陈诚手下脱胎换骨，成了土木系嫡系番号的一部分。说它“因祸得福”，并非全是夸张，只是这份“福”，更多落在陈诚等人手中，对当年那些川北兵来说，大多只剩下背井离乡和一场场不见尽头的征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