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与暴力无处不在，定义着社会现实｜一周新书推荐

界面新闻记者 | 王鹏凯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回归故里》一书出版后，迪迪埃·埃里蓬曾迫切想要将其抛诸脑后，可他很快意识到，“回归”从未终止，而且或许永远无法终结：无论是实际的回乡旅途，还是与此相伴的反思——反思使归途成为可能，但自反性又是复杂性与不确定性之源。埃里蓬不得不对之前的叙事和分析进行补充，努力使它们更为深刻，于是便有了《社会作为判决》这一续作。

从前作开始，埃里蓬想要书写的重点并不在“我”，而在于社会现实，在于其处处彰显的等级和无所不在的判决，这种暴力定义着社会现实。在本书中，埃里蓬延续了《回归故里》中使用的“社会学自省”方法，在他看来，我们每个人都以某种方式参与了统治秩序的再生产，并以或沉默或明确的方式认同了所继承的社会和心理结构。通过与安妮·埃尔诺、皮埃尔·布尔迪厄等作者的对话，埃里蓬试图探索层层积叠的“羞耻”，他将这样的写作称为“上诉”——当没有任何机构可以受理对社会判决的上诉，我们应该在自身内部和社会世界中组织“去屈从化”的抵抗力量，创造全新的社会、文化、政治与存在意义。

海边的院子要拆了。母亲打来电话，告诉了阿禾这一消息。阿禾意识到，等院子被推倒、碾平，外公外婆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将被彻底抹去，她决定写下这间小院背后近半世纪的家庭往事。

1962年冬天，流离失所多年的一家人用双手刨出海泥，填平河湾旁的烂泥地，再用芦苇、稻草扎一个窝棚，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安身之所：一座能抵御台风的海边小院。此后几十年里，他们在潮汐之间谋生，于风浪之中“抢生活”。在书中，阿禾鲜活地刻画出每一位家人：不识字却敢于蹚出生意路的母亲，瘫痪仍不放弃艺术天才的舅舅，经历人生大起大落仍不服输的伯母、姨妈和堂姐，尤其是精明、坚强、热爱生活并撑起整个家的外婆。

这些故事就像是院子里年复一年生长的葡萄藤，经过一次次台风和海潮，仍然顽强地攀上杉树，结出一串串鲜绿的葡萄，在深秋时节变成绛紫色，一层又一层，如同这座院子的纪年。

在宋代的诗词创作中，“妓”是一个尤为特殊的存在，与日后人们对于风花雪月之“情”的领扬不同，宋代以理学思想的保守道德哲学为人熟知，这些无处不在的风尘女子，如何与理学观念的发展相调和？又或者，这二者之间是否有一定联系？

带着这一问题，历史学家柏文莉（Beverly Bossler）深入从北宋到元代近五个世纪的历史，挖掘士人笔记、墓志铭与礼教论述等材料。她发现，这一时期的一些倡优其实更接近“妾”，她们并非住在青楼妓馆，而是依附于主人家庭中，为主人及其宾朋取悦助兴，这进一步关联向新儒家对宋代家庭的观念设想。在《闺思：宋元社会变迁下的女性与贞节观》一书中，柏文莉指出，妓、妾与女性模范角色之间的转型不仅关乎彼此，还关乎十至十四世纪中国的社会与政洽动荡，以及王朝兴替对性别规范的重要影响。在她看来，“真正的历史变革，往往发生在闺阁、市井与礼教话语的缝隙之间。”

近代中国女性之受到重视，可上溯至清末的不缠足运动，受国势阢陧引发到种族危机意识影响，士大夫开始反复申论缠足与种族强弱之关联，并进一步提出，中国的强盛之路必先从女子做起。于是，具有孕育下一代能力的女性开始受到关注，成为身负“强国强种”使命的“国民之母”。在《女体与国族》一书中，作者周春燕试图探究在这一风潮下，关乎全国女性健康的妇女卫生是否也随之改变，其实际发展情形又是如何。

具体而言，周春燕以月经和妊娠这两个女性生命周期的重要里程碑为切入点：月经作为传统社会中隐晦不明、不可触碰的一项禁忌，在近代女性因“强国强种”而备受重视时有无改变？当女性正在孕育国家宗嗣或是面临分娩，近代中国有何别于传统的观念与照护方式？这一切又被置于西医观念移植入中国的背景之下，探讨传统中医及固有社会习俗是如何与之互动的。本书通过多维度的史料挖掘和呈现，重现了近代中国妇女卫生改革的复杂图景，揭示出民族危机、国族建构、现代医学与传统经验如何相互交织，共同塑造现代中国女性身体。

英国作家扎迪·史密斯曾偶然读到一则19世纪的故事：一个名叫亚瑟·奥顿的肉贩子声称自己是失踪已久、被推定为溺亡的罗杰·蒂奇伯恩爵士，也就是道蒂-蒂奇伯恩庄园的继承人。这一事件之所以闹得满城风雨，主要是因为他的明星证人兼最坚定的拥护者是一个名叫安德鲁·博格的牙买加前奴隶，他曾在蒂奇伯恩家工作，并坚称自己认得出罗杰爵士。这恰好呼应了当时英国民众对工人阶级被资产阶级陪审团和贵族法官践踏的不满情绪，他们迫不及待地支持一个声称自己应是富人的穷人，于是将博格和那位肉贩子变成了国民英雄。

扎迪·史密斯从蒂奇伯恩案出发，花费数年时间阅读大量材料，写下了这部有关冒名顶替的小说。在案件之外，史密斯还平行展开了多条线索，包括一位逐渐被文坛遗忘的历史小说家，一群来自牙买加甘蔗种植园的他者，以及一个不愿被定义身份的女性。这些故事共同拼凑出一幅关于阶级、金钱、身份和谎言的维多利亚时代全景式画卷。

江汉平原是长江及其最大的支流汉水交汇冲积而形成的平原，如今已是中国水利的重中之重，也是近代以来中国内陆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区域之一。但在明清时期，这里还处于国家关注的边缘，依靠地方兴修以“垸”为代表的水利设施进行治理。在《长江之水》一书中，作者高燕追溯了这一从边缘到中心的过程，长江之水悄然影响了中国18世纪以来的政治社会变迁，也见证着国家主导大型水利开发工程的历史。

在书中，高燕提出“水机制”（water regime）这一术语，将其作为解释江汉平原人与自然的关系的中心概念，并追溯长江自17世纪到20世纪上半叶的水机制变化：它可能是突出人类征服土地和水的状态，也可能是保护和侵占力量相互博弈的状态；它可以是忽视水、环境危机的邻近的军事状态，也可以是强调水是能源的状态。高燕指出，江汉平原水利地位的转变影响了帝制晚期及近现代中国的政治格局和社会格局，社会和生态要素之间的相互作用与不断变化的人水关系紧密交织在一起。

日前，一则有关山西应县木塔即将“落架大修”的传言在网络传播甚广，并很快被官方辟谣。类似的消息过去几年时有出现，这反映出人们对于木结构古建筑的喜爱和关注。的确，木结构古建筑作为中国古代遗迹中的精华，由于木材怕水怕火，留存尤为不易，既凝聚着古代工匠的慧心巧思，也凝聚着历代乡民竭力维护的心血。

本书作者、网名“爱塔传奇”的唐大华自2006年开始寻访古迹，曾到访古迹数千处，并通过自媒体发布“大木殇”系列文章，记录见到的失修乡村古迹，呼吁抢救乡村古建，引起大量关注。在书中，唐大华讲述了中国目前存世的木结构古建筑，分析其中的断代争议，并从壁画、彩塑、碑刻、题记等角度延伸到相关的历史人物故事，揭示出古建筑背后的东方智慧。

今天的网络上，有一句被奉为“人生理想”的话在老年群体中引发了广泛共鸣：“活得长，老得慢，病得晚，死得快。”前三个愿望不难理解，都指向健康长寿，但最后一个“死得快”却格外耐人寻味——在传统观念中被视为“不幸”的突然死亡，今天反而成了更自然的告别，而医疗机构竭力提供的救治和生命延续，却可能让死亡过程变得更加漫长和痛苦。

安宁疗护的出现正呼应着这一心态变化。本书的两位作者前往全国多家医院展开实地考察，探访一线医护、患者和家属，从生前预嘱的推广阻力到丧亲之后的心理重建，从技术与人性的平衡到亲情与责任的拉扯，记录下医疗现场的真实状况与感受。作者指出，安宁疗护的价值不仅在缓和身体层面的痛苦，也指向精神层面，患者是否能在临终前得到情感关怀和慰藉同样重要，“生命的尊严不仅在于长度”，在到达不可避免的终点之前，我们是否有可能，为生命书写一个温暖而有尊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