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我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从县城砖瓦厂往家赶。北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我把破棉袄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老陈头缩在柜台后面,看见我就扯着嗓子喊:“建军啊!你妈让你赶紧回去,说是家里来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人了?能来什么人?我们家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院子,除了要债的,平时连条野狗都不乐意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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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建军,那年二十五岁,在我们村,这个年纪还没娶上媳妇的,除了我就是村东头的瘸子刘。可人家瘸子刘好歹有个手艺,会修鞋,我呢?初中毕业就在砖瓦厂搬砖,一个月拿四百来块钱,要养活我和我妈两个人。我爸走得早,五年前肝癌,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还是没留住人。留下一屁股债,我跟我妈省吃俭用还了三年才还清。
我妈急啊。二十五岁,在他们那辈人眼里,这就是要打光棍的年纪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我还是光棍一条。我妈托了不知道多少媒人,可人家姑娘一打听我们家的情况,连面都不肯见。好不容易有两个肯见的,一看到我家那三间土坯房,转身就走了。
所以当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脸不算多漂亮,但胜在干净。最让我意外的是,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正抱着一块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建军啊,快过来。”我妈满脸堆笑地朝我招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很少见过的兴奋,“这是王秀兰,你王姨给介绍的。秀兰她...她情况你王姨都跟我说了,我觉得挺好的,你看看。”
我王姨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媒婆,方圆十里八村的光棍寡妇,她手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这次她给我介绍个带娃的寡妇?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王秀兰倒是比我大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相亲,倒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就那么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人看着还行,那就定个日子吧。”
定个日子?我还没说同意呢!
可我妈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直接拽着我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那就定个日子!建军他王姨,这事就拜托你了,越快越好!”
就这样,在我的沉默里,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我都来不及细想,就要开始准备婚礼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叫到她屋里,一改白天的兴奋,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她坐在床沿上,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好半天才开口:“建军啊,妈知道委屈你了。可咱家这条件,你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秀兰是带着孩子,可她不要彩礼,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不要彩礼,在当时的农村,意味着这个女人已经走投无路了。但凡有一点办法,哪个女人愿意带着孩子白嫁给一个穷光蛋?
“她男人去年在矿上出了事,矿上赔了钱,可钱全被她公公婆婆拿走了,还把她跟孩子赶了出来。”我妈叹了口气,“她娘家也穷,容不下她。你王姨说,她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人,能给她和孩子一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婚礼办得寒碜得不能再寒碜,就请了几桌亲戚,连鞭炮都没放几挂。王秀兰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借来的红色棉袄,头上戴了朵红花,就算是新娘了。她儿子小军——不对,应该叫张小军,她前夫的姓——穿着一件崭新的小棉袄,怯生生地站在她身后,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
拜堂的时候,我偷偷看了王秀兰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也不哭,就那么木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走的过程。我心里突然有点难受,也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我自己。
闹洞房的人不多,散了以后,我妈把小军领到她屋里去睡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王秀兰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她低着头站在那儿,我站在另一头,两个人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那个...你累了吧?早点歇着。”我挠了挠头,转身去厨房打热水。农村的冬天冷得要命,我把两个暖水袋都灌满了,一个塞进被窝,一个递给她,“暖暖手,被子凉。”
她接过暖水袋,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跟在后面,刚走进房门,就听见“啪”的一声,一个布包被甩在了炕上。布包砸在炕席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听着分量不轻。
“这是三万块钱。”王秀兰的声音从她嘴里说出来,冷冷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钱归你,条件是两年内别碰我。”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门槛那儿,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活像个傻子。三万块钱?我一个月工资四百块,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攒不到五千,三万块够我挣六七年的了。她哪来这么多钱?
“你...你这是...”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矿上赔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可握着暖水袋的手微微发抖,“我公公婆婆抢走了大头,这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带着孩子要活下去,就这些了。钱给你,你让我跟孩子在你家住两年,这两年我们各睡各的。两年后,你要想离婚,我绝不留。”
我看着炕上那个布包,又看了看她。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起,那是一种倔强到近乎脆弱的姿态。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她不是不要彩礼,她是把所有家当都压在了这场婚姻上。她用三万块钱,买自己和孩子两年的安身之所。这哪是什么新娘,这分明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在用最后的力气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我站在那儿,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一摇一晃。炕上的布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三万块钱,是她男人的命换来的。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跨进门里的一只脚又退了回来。
“钱你收好。”我说,声音有点哑,“这屋你睡,我去隔壁柴房凑合一晚。明天我拾掇拾掇,把那间堆杂物的屋子腾出来,我自己住。”
她愣住了,那副倔强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不看看钱?”她问。
“有啥好看的。”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秀兰,我知道你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我家的。你放心,我赵建军虽然穷,但还不至于要花女人的卖命钱。你带着孩子不容易,以后...以后再说吧。”
说完我就走了,进了隔壁的柴房。柴房里堆满了玉米秸秆和劈柴,又冷又呛。我摸黑找了个角落,把秸秆拢了拢,就那么和衣躺下了。
躺在秸秆堆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因为冷,柴房虽然四面漏风,但秸秆好歹能保暖。我是心里堵得慌,翻来覆去地想着王秀兰坐在炕沿上的样子,她的眼睛,她发抖的手,还有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三万块钱。她男人的命换来的钱。她被婆家赶出来的时候,得费了多大的劲,才能从那些人手里藏下这三万块钱?她带着孩子,走了多少路,看了多少白眼,最后才找到我家这个落脚的地方?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两年后,你要想离婚,我绝不留。”
她压根就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她只是想找个地方,把孩子养大一点,等自己有了一点立足的能力,就会离开。这场婚姻,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交易。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有点发酸。不是为自己,是为她。一个女人,得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把婚姻当成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柴房冷得跟冰窖似的,我手脚都快冻僵了,搓着手走到院子里,看见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我愣在那儿。自从我爸走后,这个家的厨房从来都是我妈摸黑起来生火做饭。我妈身体不好,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常常要扶着灶台才能站稳。可现在,厨房里飘出来的炊烟带着一股陌生的烟火气。
我走到厨房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王秀兰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碎花棉袄外面围着我妈那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围裙,火光映着她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小军也起来了,裹着一条小被子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个窝窝头,吃得香。
“妈,这个窝窝头好甜。”小军奶声奶气地说。
“放了糖精的,当然甜。”王秀兰的声音从没这么轻过,“慢点吃,别噎着。”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个家,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就亮起灯了。
我转身去院子里抱柴火,故意弄出点动静来。王秀兰听见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我,脸上的柔和瞬间收了起来,又变成了那种淡淡的、疏离的表情。
“粥马上好。”她说,“你叫你妈起来吃饭吧。”
“哦。”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去东屋叫我妈。我妈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穿衣服,看见我进来,低声问:“昨天晚上...你们...”
“妈,你别瞎打听。”我赶紧打断她,脸有点发烫,“我住柴房了。”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住柴房?你...你这不是让人家笑话吗?”
“谁能笑话?”我说,“她带着个孩子,不容易,我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的早饭,是我们一家人吃的第一顿饭。我妈坐在上首,王秀兰坐在她旁边,小军坐在王秀兰腿上,我坐在对面。桌上有一锅玉米糊糊,一碟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那盘炒鸡蛋端上来的时候,我跟我妈都愣了一下。家里已经很久没吃过鸡蛋了,仅有的几个鸡蛋,都是留着拿去换盐的。
小军看见鸡蛋,眼睛都亮了,伸出小手就要去抓。王秀兰一把按住他的手:“先让奶奶吃。”
“让孩子吃吧。”我妈赶紧把盘子往小军面前推了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这孩子真懂事,几岁了?”
“四岁了。”王秀兰说。
“四岁好啊,正是好养的时候。”我妈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小军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到王秀兰碗里,最后又夹了一筷子给我。她自己一口都没吃,就着咸菜喝玉米糊糊。
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怎么说话。但我注意到,王秀兰碗里的鸡蛋她一直没吃,最后全拨到了小军碗里。小军吃得满嘴流油,开心得不得了。
吃完饭我去砖瓦厂上班,走的时候王秀兰正在刷碗,我妈坐在灶台前烧热水。我跟我妈说了一声“妈我走了”,犹豫了一下,又对厨房里说了一句:“秀兰,我走了。”
厨房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嗯”,算是应了。
那天在砖瓦厂,我干活的时候一直在走神。跟我搭班的李大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趁搬砖的间隙凑过来问:“怎么了建军?昨天晚上洞房花烛,累着了?”
“滚一边去。”我踹了他一脚。
李大山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压低声音:“说真的,你那个媳妇,是不是带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
“咱们厂谁不知道啊,你王姨那张嘴,早就传遍了。”李大山叹了口气,“建军,我跟你说实话,你亏了。年纪轻轻的就给人当后爹,以后有你受的。再说了,那女人能看上你?指不定是图你什么。”
我没说话,心里却想起了炕上那个布包。她图我什么?图我穷?图我家徒四壁?她要真图我什么,就不会甩出三万块钱来买两年的清净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骑车去了趟镇上。我想来想去,觉得不能让人家娘俩就这么跟我们家挤着。我妈那间屋本来就小,再加上小军,三个人挤一张炕,别说睡觉了,转身都费劲。
我咬咬牙,花了八十块钱,从镇上买了一张木板床,又买了一床新棉被。八十块钱,差不多是我小半个月的工资了。回来的路上我又经过供销社,看见柜台里有几件小孩穿的棉袄,红的绿的挂在那儿,挺好看的。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掏了十五块钱,买了一件小号的蓝棉袄。
回到家天都黑了,王秀兰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车后座上绑着木板床,她愣了愣。
“你买这个干啥?”
“腾出来的那间杂物房,没炕,得弄张床。”我把车停好,一边搬木板一边说,“还有一床被子,给你跟小军备着的。杂物房没炕,冬天睡着冷。”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刚收下来的衣服,看着我一个人把木板床从院子里搬到杂物房,一趟一趟地搬。杂物房我已经简单收拾过了,把那些没用的破烂都清了出去,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上还糊了一层旧报纸。虽比不上正屋,好歹能住人了。
我把床架好,铺上新棉被,又从正屋搬来一个暖水瓶放在床头。忙活完这一切,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看见王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怀里抱着小军,眼眶红红的。
“你...”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啥为啥?”我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说,“杂物房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比柴房强多了。你跟小军住这儿,我在柴房凑合就行了。反正我一个人,怎么都能过。”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倒是她怀里的小军,忽然朝我伸出了小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叔。”
我愣在那儿,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我躺在柴房的秸秆堆上,听着隔壁杂物房里传来的动静。王秀兰在哄小军睡觉,声音轻轻的,唱着我不知道名字的摇篮曲。那声音隔着土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却让这个冷冰冰的冬夜忽然有了一点温度。
我想起白天李大山的那些话,想起村里人可能会有的闲言碎语,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个四岁孩子的后爹,想起那三万块钱和两年的约定。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平淡得像白开水,却比我想的要暖和一些。
王秀兰是个勤快人,这我得承认。自从她来了以后,家里明显不一样了。院子里堆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柴火垛、破筐烂篓,她用了三天就收拾得整整齐齐。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被她刷得锃亮,连灶台都用黄泥重新抹了一遍。我妈的那些破衣服,她一件件洗了补了,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
最让我意外的是,她居然会种菜。开春以后,她在后院开了一片菜地,种了韭菜、茄子、辣椒,还搭了豆角架子。那些菜长得比村里谁家的都好,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小军也是个好孩子,虽然才四岁,但乖得让人心疼。他不哭不闹,吃饭从来不挑,给啥吃啥。没事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他远远地看见我,就会跑过来,仰着小脸叫一声“叔”,然后就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我妈特别喜欢小军,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逢人就说:“这是我大孙子。”村里的老娘们儿们背地里怎么议论,我不知道,但明面上都笑呵呵地说“好好好”。
但我知道,王秀兰一直在跟我保持着距离。
她跟我说话永远客客气气的,“吃饭了”“该上班了”“路上慢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饭桌上,她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绝不多说半句。家里的大事小情,她拿主意的从来不问我,问也是问我妈。
至于那个约定,她更是守得死死的。她住杂物房,我住柴房,中间隔着一个院子,像是隔了一条银河。晚上我从砖瓦厂加班回来,她屋里的灯早就灭了。早上我还没起,她已经生好火做好了饭。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杂物房的窗户,能听见里面传来小军睡梦中的呓语,和她轻轻的哄声。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一样,从窗缝里漏出来,拂在我脸上。
我就会站在那儿,站那么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回我的柴房。
日子久了,我发现了一些关于王秀兰的事。比如她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烫伤的。比如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发呆,眼睛望着远处,一坐就是半天。比如她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不提前夫,不提婆家,不提为什么会被赶出来。
有一次我试着问她:“秀兰,你娘家是哪里的?”
她正在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刀刃悬在半空中,停了那么一两秒,才继续切下去。声音很淡:“永宁的。”
永宁?那地方离我们这儿少说也有七八十里路。我本想再问几句,但看她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懂。有些伤疤,不愿意被人揭开,就别去碰。
那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五月就热得不行。砖瓦厂的活儿越来越重,一天要搬几千块砖,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可我不敢歇,砖瓦厂是按天算钱的,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那天下午,我正在窑边上码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地上栽。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厂里的凉棚底下了,李大山和几个工友围着我看。
“中暑了这是。”李大山把一条湿毛巾搭在我额头上,“建军,你可不能这么拼命,你瞅你瘦得跟猴似的,再这么干下去,非把命搭上不可。”
我没说话,只觉得浑身没劲,脑子昏昏沉沉的。李大山骑他的车把我送回了家,王秀兰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我从车上下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中暑了。”李大山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点了点头。
李大山走后,王秀兰把我扶到柴房躺下,给我灌了一大碗绿豆汤,又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和脖子。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别动。”她说,声音难得地不那么冷了,“你中暑了,得散热。”
她给我擦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直到我头上的温度降下来。然后她端来一碗面,手擀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绿油油的青菜叶子铺在面条上,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吃吧。”她把碗递给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以后别那么拼了,身体要紧。”
我端着碗,看着她转身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秀兰。”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你跟小军在这住得惯吗?”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住得惯。”
“那就好。”我说,低下头吃面。
那碗面很香,我吃得连汤都没剩。吃完以后我才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谢谢你的棉袄,小军很喜欢。”
那是王秀兰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如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王秀兰虽然不怎么跟我说话,但她做的每一顿饭,缝的每一件衣服,种的每一棵菜,都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个家。柴房里的秸秆堆被换成了木板床,杂物房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我妈那些陈年的老毛病,在她的照顾下都好多了。
小军更是越来越黏我。每次我下班回来,他就跑到村口去接我,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叔”,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有时候我带他去田里捉蚂蚱,他就跟在我屁股后面跑,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
“叔,你会一直在这吗?”有一天他突然问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会。”我说,摸了摸他的头。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可我知道,我跟王秀兰之间的那道墙,依然结结实实地立在那里。那个两年的约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一天天地往下落。
1996年的冬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年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被埋在了雪里。
那几天砖瓦厂停了工,我待在家里没事干,就把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砍了,劈成柴火堆在院子里。王秀兰在屋里纳鞋底,小军趴在她腿边画画,我妈坐在灶台边烤火,一家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各自的事,安安静静的。
可那天晚上,小军忽然发起了高烧。
王秀兰半夜来敲我的门,声音都在发抖:“建军,小军烧得厉害,怎么办?”
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杂物房一看,小军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打着哆嗦。我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得赶紧送卫生院。”我说着就要往外走。
“可外面雪这么大...”王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犹豫,拿棉袄把小军裹得严严实实的,抱起来就往外走。王秀兰在后面追出来,我回头吼了一声:“你在家待着!路不好走,我一个人去就行!”
她站在院子里,大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看着我走进漫天大雪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从我们村到镇上的卫生院,有五六里路,平时骑车二十分钟就到,可那天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我抱着小军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摔倒,我都死死护住怀里的小军,生怕摔着他。
小军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地喊:“叔...叔...”
“叔在呢。”我说,“小军别怕,叔带你去医院。”
那五六里路,我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卫生院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冻僵了,怀里的棉袄被雪水浸透了,可小军的身上还是干的。
医生一量体温,四十度二,说是急性肺炎,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浑身湿透,打着哆嗦,看着医生给小军打针输液。护士拿来一条毯子给我,我裹在身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一夜我一直守在病床前,没合眼。天亮的时候,雪停了,王秀兰不知道从哪儿借了一辆自行车,骑了一个多小时赶到了卫生院。她冲进病房的时候,帽子手套都没戴,脸冻得发紫,头发上全是霜。
她看见小军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上,烧已经退了,整个人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没事了。”我说,“医生说住两天院就能回去。”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因为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军出院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可我发现,王秀兰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那么冷冰冰的,有时候会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偷偷看我一眼。
但那个两年的约定,她始终没有提起过。我也没有。
转眼间就到了1997年秋天,距离那场婚礼,已经过去了快两年。
那天晚上,我从砖瓦厂回来,发现王秀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刚哭过。
“建军。”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后天就是两年了。”
我站在那儿,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三万块钱的布包塞到我手里:“钱你拿着,这两年的账,我都记在心里了。明天...明天我收拾东西,带小军走。”
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包,忽然笑了。
“走?”我把布包塞回她怀里,“走去哪?永宁?”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两年到了,”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说的,到期就走。”
“我说过这话?”我歪着头想了想,“我说的是‘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的意思,就是还没想好。我这人脑子笨,想一件事得想很久,你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再想想。”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泪水亮晶晶的。
“你...你是不是傻?”她哭着说。
“我不傻。”我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想跟你说,那三万块钱,你收好了,那是小军他爸拿命换的,将来留着给小军上学用。至于这两年,别走了。柴房我住够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搬到杂物房去住,行不行?”
她站在那儿,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叔。”
王秀兰蹲下去,抱住小军,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这一次,她哭出了声音,那声音闷在孩子的棉袄里,像是一头受伤的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舔舐伤口的地方。
我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只手上有疤的手,粗糙、冰凉,却在碰到我手掌的那一瞬,像触电一样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翻过手来,扣住了我的手指。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晚风吹过来,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
小军在我们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咧嘴笑了,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叔,妈,你们握手了。”
我和王秀兰对视一眼,她脸上还挂着泪,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
那个笑容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那天晚上,我帮她把杂物房的木板床挪到了正屋。我妈站在房门口看着,嘴上说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脸上却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小军抱着他的小枕头,开心地在炕上滚来滚去。
“叔,以后你跟我们睡一个屋吗?”他问。
“嗯。”我说。
“那你会讲故事吗?”
“会。”
“那你讲一个。”
我看了看王秀兰,她低着头铺被子,耳朵尖却红红的。
“行,”我清了清嗓子,“从前啊,有一只猫,还有一只老鼠...”
“叔,猫和老鼠的故事我听过了。”
“那我讲一个你没听过的。从前啊,有一个人,他很穷,穷得连媳妇都娶不上...”
王秀兰抬起头来,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嗔怪的温柔。
我笑了笑,继续说:“后来啊,他娶了一个特别好的媳妇,还白得了一个大胖儿子。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积了大德,这辈子才有这么好的福气。”
小军听得迷迷糊糊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关了灯,躺在炕上,身边是小军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王秀兰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建军。”黑暗里,王秀兰忽然开口。
“嗯。”
“那三万块钱...你真的不要?”
“不要。”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那是你和小军的活命钱,我要了,我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秀兰。”我叫她。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的方向,在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以前没想过。”她说,声音很轻,“现在...想在这过一辈子了。”
那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年开春,我拿攒了大半年的工资,又跟李大山借了点钱,把家里的三间土坯房翻修了一遍,换了新瓦,砌了砖墙,还装上了玻璃窗。小军有了自己的小房间,王秀兰在院子里种了一架葡萄,我妈逢人就夸她儿媳妇能干。
砖瓦厂倒闭以后,我跟李大山合伙买了一辆二手拖拉机,跑起了运输。虽然辛苦,但挣得比砖瓦厂多。日子慢慢好了起来,家里不仅还清了债,还攒下了一点钱。
小军六岁的时候,我把他送进了村小学。报名那天,老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我说:“赵小军。”
王秀兰在旁边愣了一下,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他姓张。”
“从今天起,他姓赵了。”我说,看着小军背着新书包走进教室的背影,“赵小军,多好听的。”
王秀兰站在学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那是1998年的秋天,距离那场寒酸的婚礼,过去了整整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破碎的家庭重新完整,也足够让一个心如死灰的女人重新学会笑。
那天晚上回到家,王秀兰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布包,打开来,三万块钱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一分都没动过。
“建军。”她把布包放到我手里,这次没有甩,只是轻轻地、郑重地放在我的手心,“钱归你了。”
我看了看那三万块钱,又看了看她。
“这次什么条件?”我故意问。
“一个条件。”她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这辈子别让我走。”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这个曾经破败不堪的小院里。院子里的葡萄架已经爬满了藤蔓,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说一些关于未来的、美好的事情。
我把那三万块钱锁进了柜子,钥匙交到她手里。
“这钱留着,”我说,“等小军长大了,上大学用。”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着整个星空。
我想,这大概就是日子吧。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花前月下,甚至没有一句“我爱你”。只有柴米油盐,只有粗茶淡饭,只有一个个寒冷的冬夜里,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的温度。
可就是这些平平淡淡的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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