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给儿子29万学费,他:学费给姑姑买房了,我没动怒默默冻结信用卡

0
分享至



给儿子29万学费,他:学费给姑姑买房了,我没动怒默默冻结信用卡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儿子林远舟发来的微信。

我点开,是三张图片。

第一张,是购房合同的签字页,购房人写的是“林岚”,那是我小姑子的名字。

第二张,是POS机刷卡单,金额二十九万,商户是“金悦府售楼处”。

第三张,是儿子的自拍,他站在一个亮堂的样板间里,搂着我小姑子的肩膀,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下面跟着一行字:“妈,学费我给姑姑买房了。姑姑说这套房以后也有我间屋,反正大学宿舍也能住。”

二十九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发抖,只是有点凉。

然后我退出微信,打开银行APP,找到我给儿子办的那张附属信用卡,额度两万七,直接点了冻结。

操作完成,我把手机面朝下扣在餐桌上。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像在数时间。

我是沈清音,四十六岁,在江城瑞华服装厂干了二十一年的会计。

儿子林远舟今年夏天高考,分数够上了云城财经大学,读金融专业。

录取通知书红得刺眼,他拍给我看的时候,我正盯着一堆报表,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跟我说:“妈,学费一年两万九,住宿一千二,加上书本杂费,一年大概三万五。”

“读四年,十四万是起步价。”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念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和他爸一个德行,觉得只要谈钱,就是在指责我。

我前夫,也就是林远舟的亲爹,五年前因为胃癌走了。

治病不仅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亲戚七八万,其中六万是找他亲妹妹,也就是我小姑子林岚借的。

人没留住,债倒是实打实留下了。

我在厂里拼死拼活,工资加全勤,一个月到手五千三。

除去房租水电、吃饭和还债,能攒下的钱少得可怜。

林远舟的学费,我算了无数遍,得把定期存款、到期的国债全取出来,再预支三个月工资,才勉强凑够第一年的费用,这还不包括生活费。

我硬着头皮去找厂里管财务的周主任,提预支工资的事。

周主任把老花镜往下一拉,从镜片上方盯着我,慢条斯理地说:“清音啊,不是我说你,厂里现在的效益你也清楚,订单少,货款回不来。”

“你这个岗位,多少人眼红盯着呢?预支工资,咱们这儿没这先例。”

我说:“周主任,我儿子上大学,确实是急用钱。”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知道你难,这样吧,我给你批两个月的额度。”

“不过……下半年仓库盘点,还有年底审计的活儿,你得帮着多担待点,能者多劳嘛。”

这就是代价。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周主任。

走出办公室,就听见里面传来他和别人的谈笑声,隐约飘出一句:“……寡妇失业的,儿子倒是挺出息……”

我把手里的申请单捏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头也没回地走了。

钱的事,我没跟林远舟细说。

只告诉他,学费妈已经准备好了,你只管放心去读。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我同学都用最新款的那个手机,拍照好,大学里做小组作业也方便。”

我看了一眼他那部用了三年的旧手机,边角漆都磕掉了。

我说:“等妈这个月发了奖金,给你看看。”

他说:“不用了,姑姑说她淘汰下来一个,先给我用着。”

姑姑,又是林岚。

林岚比我小五岁,开了家美容院,听说生意红火。

她老公做建材,家里在新区买了套大平层。

前夫生病那会儿,她拿了六万块钱来,没催过债,逢年过节还给林远舟塞红包,五百一千的。

林远舟从小就跟她亲。

我感激她,但也怕她。

怕她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我帮你们是情分”的眼神,怕林远舟越来越觉得,姑姑家才是他的港湾。

二十九万,不是个小数目。

是我把到期的国债、银行里那点可怜的定期、还有从牙缝里省出来预备应急的钱,全都归拢到一张新办的银行卡里,凑出来的整数。

卡是用我名字办的,密码是林远舟的生日。

我想着,让他自己拿去学校交费,也算是一种锻炼。

我把卡给他的时候,反复叮嘱:“这是你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卡你收好,密码别告诉任何人。”

“到学校就赶紧把学费交了,剩下的钱,妈每个月再给你打生活费。”

他接过卡,一脸不耐烦:“知道了妈,真啰嗦,我都多大了。”

“多大在妈眼里也是个孩子。”我摸了摸他那刺猬一样的短发,“到了云城,记得给妈打电话,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惹事,用心读书。”

他躲开我的手,把卡塞进钱包最里层:“行了行了,我走了,同学还在楼下等着呢。”

送他下楼,看着他钻进同学家来接的车里,头也没回。

车开走了,我站在老旧单元门的门洞里,站了很久。

直到对门的王婶出来倒垃圾,奇怪地看我一眼,我才转身上楼。

家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桌上还摆着他没喝完的半罐可乐。

我收拾屋子,把他房间里不要的复习资料、旧衣服理出来。

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看到一个崭新的首饰盒,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个小船。

标签还没拆,售价一千二。

不是我买的,也不是他爸留下的。

盒子底下压了张便签纸,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姑姑祝远舟扬帆远航,前程似锦。”

“PS:项链给你妈,别说是我给的,她那个人倔,肯定不要。”

我把便签纸慢慢揉成一团,连盒子一起,放回了抽屉深处。

然后就是昨天,他去云城报到的第三天。

按理说,这时候该交完费,安顿好了。

我等了一天,没等到他报平安的电话,也没等到银行扣款的短信提醒。

心里有点不安,想打电话问问,又怕他嫌我烦。

一直熬到晚上,才发了条微信:“到学校了吗?学费交了吗?”

等了半小时,他回:“到了,都办好了,别操心。”

我稍微松了口气,心想孩子大了,是能自己处理事情了。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今天中午,就收到了那三张图片。

二十九万,变成了小姑子新房首付的一部分。

儿子在图片里笑得那么开心,毫无负担。

我甚至能想象林岚跟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远舟啊,这钱放银行也是放着,姑姑看中这套房好久了,就差这临门一脚。”

“你先借姑姑用用,反正你住宿舍,花不了什么钱,这房以后就是咱家的,姑姑给你留间最大的卧室!”

他肯定就信了,或许还觉得姑姑真有眼光,投资有道。

他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二十九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我在充满布料纤维灰尘的车间办公室里,一天天对账对到眼花。

是我中午永远吃最便宜的食堂菜,几年没买过新衣服。

是我在周主任那些人面前,陪着小心,咽下那些若有若无的同情和轻视。

他轻轻一点,就送出去了,还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帮了姑姑,也有了“自己的屋”。

我扣着手机,听着墙上的挂钟发出水滴声。

愤怒吗?有的。

心寒吗?也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早就埋在心底、此刻破土而出的冰凉预感。

这或许不是结束,只是另一种开始的序幕。

我想起林岚上次来家里,打量着我这套租来的、家具陈旧的一室一厅。

她说:“嫂子,你这地方该收拾收拾了,远舟以后带同学回来,多没面子。”

又说起她新看中的楼盘,地段好,有升值空间。

“可惜手头现金还差点,”她当时叹了口气,眼睛却瞟着在一边玩手机的林远舟。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想,她那话,恐怕不是随便说说。

林远舟呢?

他是真不懂这钱的分量,还是觉得,妈的钱,姑姑用用,没什么大不了?

或许两者都有。

在他眼里,我这个妈,永远在操心钱,斤斤计较,不如姑姑大方爽快。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林远舟。

“妈,你看到图片了吗?房子可好了!姑姑说周末带我去买点生活用品,你不用给我打钱了。”

我看着这条信息,没回。

我拿起那张只剩零头的工资卡,看了看余额。

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备注为“刘律师”的号码。

那还是前夫病重时,咨询保险事宜时存下的。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您好,请问是刘建明律师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沈清音,林国华的前妻,五年前关于国华的理赔问题,咨询过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想。

“哦……沈女士,您好,有什么事吗?”

“刘律师,我想咨询一下,关于亲属之间的大额资金往来,特别是用于购房这种投资性质的情况。”

“如果当时没有明确借贷凭证,只有转账记录,法律上一般怎么界定?”

水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屋里很静,我能听到电话那头,刘律师略微变得谨慎的呼吸声。

刘律师在电话里听我简单说了情况。

他那边有翻纸页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沈女士,单从你描述的情况看,这笔钱的性质认定会比较复杂。”

“你儿子成年了,卡在他手里,密码他知道,是他进行的操作。”

“从银行流水看,是你儿子本人将钱款支付给了房产公司。”

“如果你主张这是‘借贷’或者‘不当得利’,需要证据证明你和儿子之间,或者你儿子和你小姑子之间,存在明确的借贷合意。”

“或者证明这笔钱的特定用途是‘仅用于缴纳学费’。”

“我有聊天记录,”我说,“我反复叮嘱他这钱是学费,给他卡的时候,周围邻居也能作证我说过这话。”

“聊天记录可以作为辅助证据,邻居证言的效力,得看具体情况。”刘律师语气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审慎。

“更重要的是,你和你小姑子之间,有没有就这笔钱进行过直接沟通?她是否承认是‘借用’这笔钱?”

我沉默。

没有。

我看到图片后,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律师,而不是林岚。

“沈女士,”刘律师放慢了点语速,“我的建议是,家庭内部纠纷,尤其是涉及直系亲属和近亲,诉讼是最后的手段。”

“成本高,耗时长,而且会彻底撕破脸。”

“你是否尝试过,先和你儿子,还有你小姑子,正式地、严肃地谈一次?”

“明确要求他们返还这笔钱,或者至少,出具一份借条,约定还款期限。”

“我知道了,谢谢刘律师。”

挂断电话,我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没开灯。

律师的话在理。

告?告谁?

告我儿子,还是告他姑姑?

就算能告,官司拖上一年半载,林远舟的学还上不上了?

别人又会怎么看我?

一个为了钱,把儿子和帮他家的姑姑告上法庭的妈。

可二十九万,不是二十九块。

我想起林岚那张总是描画精致的脸,想起她拍着我手背说“嫂子别见外,远舟跟我亲儿子一样”时的笑容。

寒气从脚底板一点点漫上来。

手机屏幕在掌心亮了又灭。

最终,我还是没拨给林岚,而是打给了林远舟。

听筒里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背景音嘈杂得像在商场或大排档。

“妈?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喘,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远舟,你在哪呢?”

“外边呢,跟姑姑吃饭。姑姑说这家海鲜自助绝了,等会儿啊……”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冲旁边喊,“姑姑,我妈电话!”

紧接着,林岚那标志性的笑声由远及近:“嫂子呀?我跟远舟正吃饭呢,这孩子非说要谢我。哎呀一家人客气啥……远舟,快跟你妈说,让她别操心,孩子在我这儿好着呢!”

电话似乎又被塞回了林远舟手里。

“妈,听见了吧?我跟姑姑在一块儿。”林远舟语气轻松了不少,“没事我挂了,菜来了。”

“等等。”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自己听着都觉得生硬,“远舟,妈问你,那二十九万学费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拿去给姑姑买房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背景音似乎也弱了几分。林远舟压低声音,带着被质问的不悦:“妈,你怎么还提这茬?不就那点钱吗?姑姑又不是外人。再说了,姑姑又不是不还,以后房子也有我一份,这比存银行划算多了。我们金融课老师都讲了,这叫合理资产配置……”

“那是你的学费!”我打断他,喉咙发紧,“是你上大学的钱!没交学费,学校那边怎么办?你拿什么读书?”

“哎呀,学校可以申请缓交,或者助学贷款也行。姑姑都打听好了,咱家这情况肯定能批。妈,你别老眼光看问题,现在都讲究杠杆和投资……”他振振有词,一套一套的,显然是被人灌输了太多。

“谁跟你说能批下来?你去问过学校了?助学贷款不用还利息吗?”我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林远舟,我告诉你,那二十九万是妈给你攒的学费生活费,不是给你拿去‘投资’的!你马上,立刻,去找你姑姑说清楚,这钱是借的,要打借条,写清还款时间。然后赶紧去把学费交了!”

“妈!你讲不讲道理?”林远舟的声音也拔高了,透着难以置信的怒气,“姑姑帮了咱们家多少?爸生病那会儿,要不是姑姑拿钱,能拖那么久吗?现在姑姑买房周转一下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小气,这么算计?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吗?打个借条?这话我说不出口!要打你去打!”

“林远舟!你……”

“我这边信号不好,挂了!”

嘟——嘟——嘟——

忙音冰冷地传过来。

我举着手机,手有些发抖。不是气的,是那种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被棉花裹住窒息的无力感。

他不懂。或者说,他不想懂。在他眼里,我成了那个小气、算计、忘恩负义的外人。林岚才是为他着想、慷慨大方的“自己人”。

那六万块的旧债,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了我很多年,如今又变成了林岚理所应当动用这二十九万的底气,也变成了林远舟指责我的理由。

我靠在旧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受潮洇出的黄渍。这房子租了十年,房东一直嚷嚷要卖也没卖出去,我也就一直凑合住。林岚说得对,这里又小又旧,儿子带同学回来确实没面子。

可这就是我的全部了。

第二天上班,我眼下一片青黑。

对账时,一张出货单的数字来回核了三遍才对上。车间主任老赵来报一批临时加班费,我把名字打错了一个字。

周主任端着茶杯踱过来,敲了敲我桌子:“小沈啊,精神头不太足啊?家里有事?”

我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没事,周主任,昨晚没睡好。”

“哦——”他拉长了音调,抿了口茶,“没事就好。咱们财务岗,要紧的就是细心,一个数错了,牵连可大了。厂里现在不容易,咱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又踱开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办公室里其他人听见,“这人啊,心里不能装太多事,尤其是私事。公是公,私是私,分清了,工作才能干好。”

旁边的出纳小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中午在食堂,我照例打了一个素菜,半份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没吃两口,小吴端着餐盘坐了过来。

“沈姐,”她小声叫我,脸上带着犹豫。

“嗯?”

“那个……周主任上午是不是说你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小吴是厂里的新人,性子软,平时话不多。

“没事。”我摇摇头。

小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沈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上午去银行办事,好像……看到你儿子了。”

我心头一跳:“在云城?”

“不是,就在咱们市里。金悦府那边的新盘,银行设的临时点。”小吴看了看我的脸色,“他跟一个打扮挺时髦的女的在一起,好像在办什么业务……我看那女的,有点像你之前来厂里找过你的那个亲戚?”

是林岚。金悦府,就是那张POS单上的楼盘。

林远舟不是应该在云城吗?怎么又回来了?还跟林岚一起去银行?

“他们看见你了吗?”我问。

“应该没有,人多,我办完事就走了。”小吴顿了顿,补充道,“沈姐,我就随便一说,可能看错了。”

“嗯,谢谢。”我低下头,机械地把饭菜往嘴里送,味同嚼蜡。

林远舟对我撒谎。他说他在云城,和姑姑吃饭。可他实际上偷偷跑回来了,还在为房子的事跑银行。他们去银行办什么?贷款?过户?还是别的什么?

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被蒙在鼓里的孤立感,混着被欺骗的愤怒,细细密密地缠上来。

下午,我请了会儿假,说身体不舒服,要去趟诊所。

周主任从眼镜片后看我,没多说,摆了摆手。

我没去诊所。我坐公交车,去了金悦府的售楼部。

售楼部很气派,沙盘巨大,灯光璀璨。穿着西装套裙的销售们穿梭往来,接待着看上去非富即贵的客户。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厂服外套,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有些格格不入。

没人主动来接待我。我也不需要人接待。

我在洽谈区的边缘站着,目光扫过那些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听着销售讲解的人。没有林远舟,也没有林岚。

我走到楼盘销控表前,假装看房价。数字令人眩晕。在角落的已认购标识上,我看到了一个房号,后面贴着小红旗,备注是“已签约”,购买人姓名那里,写着一个“林”字,后面那个字被其他贴纸挡住了一半,但依稀能看出是“岚”的轮廓。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闷闷地疼。是真的。他们真的已经签了约,那二十九万,恐怕已经作为首付的一部分,被开发商收走了。要回来,难如登天。

站了一会儿,我默默转身离开。走出售楼部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等车。

这时,一辆白色的SUV驶入售楼部门前的停车场。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身米色连衣裙、拎着精致小包的林岚,她笑着弯腰对车里说了句什么。接着,林远舟从副驾驶跳了下来,手里还拿着文件夹和笔,脸上是轻松又带着点兴奋的神情。

两人并肩说笑着往售楼部里走,林岚还抬手,很自然地帮林远舟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那亲昵的样子,真像一对母子。

公交车来了,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上了车,投了币,走到最后排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我紧紧抓着前面座位的扶手,指节泛白。

手机安静了一天,林远舟没有再发来一条消息,一个电话。他没有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没有解释为什么撒谎,更没有提任何关于借钱、借条、或者学费的字眼。

好像那二十九万,从未存在过。好像我的愤怒和质问,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我闭上眼。律师的话,儿子的指责,小吴的欲言又止,周主任的含沙射影,还有刚才那刺眼的一幕,搅在一起。

先谈。怎么谈?跟谁谈?林岚会承认是“借”吗?林远舟会站在我这边吗?

答案似乎清晰得令人心冷。

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

林远舟的微信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照片。有云城财经大学气派的校门,有四人间的宿舍(看来学费没交,但他还是住进去了),有食堂的饭菜,最多的是他和新同学的合影,青春洋溢。配文:“新的开始,未来可期!”

没有只字片语提到我,提到家,提到那笔不翼而飞的学费。

我给他点了个赞。没评论。

厂里月底盘存,财务部要配合仓库加班。周主任特意把我叫去,说:“小沈,仓库那边老王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盘点表还得你多费心核对。这几天辛苦下,加加班,回头我跟厂里说,看能不能给你申请点加班费,虽然不多,也是个意思。”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预支了工资,因为我“家里有事”影响了工作,这是该我做的。我点头:“好的,周主任。”

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把厚厚一摞盘点表对完。走出厂门,夜风一吹,头晕得厉害,胃也隐隐作痛。这才想起来,中午和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街边小店还亮着灯,我走进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热腾腾的面汤下肚,才感觉冻僵的四肢慢慢活络过来。

手机就是在这时震动的。

是林岚。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足足看了十几秒,才划开接听。

“喂,嫂子?”林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然带着她那特有的、甜润的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吃饭没呀?”

“刚吃完。”我说,声音有些干涩。

“哦,那就好。我这边刚跟几个姐妹做完SPA,正准备去吃宵夜呢。”她笑吟吟地说,“嫂子,远舟到学校都安顿好了吧?孩子跟我报喜了,说宿舍同学都挺好相处的。”

“嗯。”我应了一声。

“这孩子,懂事着呢。今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谢谢我帮他打点。”她话锋自然一转,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亲昵,“不过嫂子,有件事我得说说你。远舟跟我说了,就学费那事儿,你说你,跟孩子发那么大火干什么?看把孩子吓得,都不敢给你打电话了。”

我握紧了筷子:“小岚,那不是小事。那是二十九万,是远舟四年读书的钱。”

“哎呀,知道知道,你的钱嘛,一分一毛都是辛苦挣的,不容易。”林岚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理解,甚至有些同情,“可嫂子,咱们是一家人啊。远舟是我亲侄子,我还能亏待了他?那钱,放在活期账户里,一天才多少利息?我这边买房,正缺一笔资金周转一下,远舟有心,主动提出来先给我用着,这是孩子的一片孝心,也是对我的信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年纪小,不懂事。你是他姑姑,应该教他轻重,不该拿他的学费……”

“嫂子,”林岚打断我,笑意淡了些,但声音还是温和的,“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不是?是,学费是重要。可远舟这不也没耽误上学吗?我托了关系,跟学校那边打了招呼,允许他缓交一个学期。一个学期的时间,我这边的资金周转开了,立马把钱还上,说不定还能多给他点,就当姑姑支持他读书了。这不两全其美吗?”

她说的条条是道,滴水不漏。把擅自挪用,说成了“主动帮忙”和“资金周转”;把责任推给了“孩子的一片孝心”;甚至还暗示我“见外”、“不懂变通”。

“小岚,亲兄弟明算账。”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远舟不懂,我们不能不懂。如果你确实需要周转,可以,我们立个字据,写清楚借款金额、还款时间。这样对大家都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远了。

再次开口时,林岚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那点笑意更是荡然无存:“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不信我林岚,怕我私吞了那二十九万?”

“我没那个意思……”

“还要立字据?打借条?”

她轻笑一声,那声音听着格外刺耳。

“嫂子,当年国华哥病重,我掏那六万块的时候,也没见你让我打什么借条。”

“怎么,现在轮到我有难处,用一下侄子的钱——哦不对,是‘你的钱’,你就这么防贼似的防着?”

“非得白纸黑字写下来才作数?”

她还是提了那六万块的事,我就知道,她肯定在这儿等着我呢。

“那六万我一直记着呢,也在慢慢还。”

我的嗓子干得发紧。

“还?嫂子,别怪我说话直。”

“你那点工资,要还到猴年马月去?”

“我说过让你还了吗?我林岚是那种追着人讨债的人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委屈起来。

“我把远舟当亲儿子疼,我帮你们,那是看在血缘亲情,看在去世的国华哥面子上!”

“可你倒好……远舟偷偷跟我说,你还把他那张信用卡给冻结了?”

“就因为他拿那钱帮了我?”

“嫂子,这事儿你做得可真让人心寒。”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无话可说。

在她的逻辑里,我成了一个斤斤计较、忘恩负义、逼得儿子不敢回家、还让小姑子“心寒”的恶人。

“行了嫂子,我也不是想跟你吵架。”

林岚的语气又缓和下来,透着一种疲惫的大度。

“字据的事就别提了,伤感情。”

“钱呢,我会尽快周转,肯定不耽误远舟下学期交学费。”

“你也别再去为难孩子了,远舟在学校好好的,你总骂他,让他怎么安心读书?”

“就这样吧,我姐妹催我了,先挂了。”

“小岚,那……”

嘟——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廉价小餐馆那张油腻腻的桌子前,面前半碗面汤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

店里的伙计拿着抹布走过来,看了看我:“大姐,还吃吗?我们要打烊了。”

“不吃了。”

我站起身,付了钱,走出了小店。

夜风更凉了。

我拉紧了厂服外套,朝着公交站走去。

谈过了,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不仅钱没要回来,欠款的“人情枷锁”被勒得更紧,我还成了那个不懂感恩、破坏亲情、逼迫孩子的恶人。

林远舟会怎么想?

他姑姑肯定会把这次通话添油加醋地告诉他。

在他心里,我这个母亲的形象,恐怕更加不堪了。

反抗?

我的尝试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深潭,只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很快就被冰冷的潭水吞没,甚至没能让扔石头的人听到多大的回响。

反而,还提醒了潭底的东西。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只觉得这晚风真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日子就像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是僵冷的凝固。

林远舟不再主动联系我。

朋友圈照样更新,美食、社团活动、和新朋友的合照,青春张扬,没有一丝阴霾。

我的点赞,他从不回应。

我发的“吃饭了吗”、“天冷了加衣”这类消息,也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不耐烦的凉意。

那二十九万,成了横亘在我们母子之间一道厚厚的、无法跨越的冰墙。

他在墙那头,觉得我冷漠、计较、不可理喻。

我在墙这头,被冰封的愤怒和无力感包裹,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但我没再打电话去吵,去质问。

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儿子推得更远,让林岚更有话柄。

我得搞清楚,那笔钱到底怎么样了。

林岚说的“周转”,到底是什么周转。

林远舟的学费“缓交”,又能缓到什么时候。

厂里的工作依旧繁琐沉闷。

周主任似乎察觉到我状态不对,分派给我的杂事更多了,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仓库盘点后续的票据核对,往年陈账的整理归档,甚至办公室桶装水没了,也会喊:“小沈,帮忙打个电话叫水。”

我默默做着,像一台上了锈却仍被驱策的机器。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某个角落,有一种不同于以往麻木的东西在缓慢滋生。

那是一种冷硬的、审视的警惕。

我开始留意一切可能与林岚、与那笔钱有关的细微迹象。

我点开林远舟那些看似无忧无虑的朋友圈照片,放大,再放大。

背景里的宿舍,书桌上除了新教材,还有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耳机,一副他之前念叨过但我说等等再买的品牌篮球鞋,随意地放在床脚。

他身上的T恤,是个我不认识的潮牌logo,但质地和裁剪,不像几十块的地摊货。

这些,是他用我当初给他卡里预留的生活费买的?

还是……

我翻出手机里那张POS单的截图,上面的商户全称是“金悦府售楼部”。

我用手机搜索这个楼盘,定位在云城市新区,算是中高档小区,开盘价不菲。

二十九万,恐怕只够一个零头。

林岚家底是不错,但一下子拿出全款?

我印象中,她丈夫的建材生意前两年似乎听她抱怨过回款难。

一个模糊的疑点,像水底的石子,隐约浮现。

周末,我回了趟租住的房子。

其实没什么好回的,那里除了旧家具和记忆,空无一物。

但我鬼使神差地,开始整理林远舟的房间——尽管他几乎没带走什么像样的东西。

我只是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被我忽略的,关于他,关于林岚,关于那笔钱的线索。

我知道这行为有点可笑,甚至可悲,像一个绝望的侦探,在亲生儿子的生活废墟里,寻找指向另一个亲人的罪证。

抽屉里是旧的练习册和试卷。

衣柜里是不要的旧衣服。

床底下除了灰尘,只有一个破旧的篮球。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正常得让人沮丧。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手在书架最上层,一堆蒙尘的杂志后面,摸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不是林远舟的,他从小就不爱写日记。

我抽出来,封面是廉价的塑料皮,印着过时的花纹。

翻开,里面是前夫林国华歪歪扭扭的字迹。

是他住院后期,精神好些时,断断续续记的一些东西。

有治疗费用,有欠了谁的钱,数目,名字。

有一页,反复写着“对不起小音,对不起儿子”。

我的心被揪了一下,快速往后翻。

在笔记本最后几页,记录了一些杂事,其中有一行,写着:“小妹(林岚)今天来看我,说生意上周转,把投在店里的钱暂时撤出来了,大概二十来万,放银行利息低,问我有没有稳妥的门路。”

“我这样,能有什么门路。”

“她提了句新区那边好像有内部认购,便宜,但要有关系。”

“让我别跟清音说,她心重。”

“小妹”指的是林岚。

“内部认购”、“便宜”、“要有关系”。

这几个词跳进我眼里。

时间是在他去世前不到三个月。

林国华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

他大概觉得,这不过是妹妹随口一说,他一个将死之人,无力也无需操心。

之后,林岚也从未在我面前提过什么“内部认购”。

如果,当时她就在筹划买房,资金“周转”过?

那她后来所谓“正缺一笔资金周转”,恐怕不是临时起意。

而“内部认购”意味着价格可能低于市价,那么二十九万能起到的作用,或许比我之前估算的更大。

甚至,可能不仅仅是“一部分”首付。

这个发现让我脊背发凉。

不是确凿证据,却像一束光,照见了之前未曾留意的阴影。

林岚动用这笔钱的动机,可能远比“临时周转”更复杂,更……早有预谋。

接下来几天,我利用午休和下班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以家长的身份,设法联系上了云城财经大学学生处的办公电话。

打电话过去,我自称是金融系新生林远舟的母亲,想咨询一下学费缴纳和缓交申请的具体流程。

接电话的老师态度挺好,核实了林远舟的姓名和专业后,告诉我:“学费缴纳通常是在报到时或报到后一周内,通过学校指定平台或存入指定账户。”

“您孩子是叫林远舟对吧?我查一下……嗯,系统显示,他还没有缴纳本学年的学费。”

“缓交申请的话,需要学生本人提交书面申请,附家庭困难情况说明,由辅导员和院系审核批准,有严格流程和时限的。”

“目前,我们没有收到林远舟同学提交的缓交申请。”

我的心沉了一下。

“老师,您的意思是,他既没交费,也没申请缓交?”

“系统记录是这样的。”

“可能学生还没来得及办理?您可以让孩子尽快联系辅导员咨询具体事宜。”

“不过要提醒您,如果超过规定时间未缴纳学费,学校可能会采取限制选课、暂缓注册学籍等措施,影响会比较大。”

“好的,谢谢老师。”

挂断电话,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林远舟骗了我。

林岚也骗了我。

根本没有什么“托了关系,打了招呼,允许缓交一个学期”。

他们只是笃定我不会真的去学校问,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学校会采取什么措施。

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是觉得到时候总能糊弄过去,还是……有别的打算?

第二件事,我需要搞清楚林岚那边更具体的情况。

这更难。

我和她的生活圈几乎没有交集。

翻遍通讯录,找到一个多年前厂里工会组织活动时认识的、后来跳槽去了一家房产中介的同事,姓李,依稀记得他好像提过和林岚的美容院有点远房亲戚关系。

我犹豫了很久,拨通了他的电话。

寒暄了几句,我装作随口打听:“李哥,听说你还在做房产?想咨询你个事儿。”

“我有个亲戚,好像在金悦府买了房,不知道那边房子怎么样?”

李哥是个热心肠,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金悦府?那个盘啊,地段倒是凑合,开发商底子薄,前期营销搞得挺凶。你亲戚入手了?哪一期的?不过有一说一,他们那个内购环节,水挺深。”

“水挺深?”

“嗨,也不算啥秘密。开盘前搞过一波所谓的‘内部认购’,价格比行情低不少,但要求一次性打款一笔巨额‘诚意金’,数额巨大,而且概不退还。当时拉了不少关系户进场。结果后来正式开盘,价格也没比那个‘内购价’高多少,还放出来不少楼层户型更好的房源。当初交了‘诚意金’的那帮人,觉得自己成了冤大头,闹腾了一阵。你亲戚没赶上那波吧?”

“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我含糊其辞,“内部认购,大概是啥时候的事?”

“得有半年了吧?好像是去年年底那会儿。”李哥琢磨了一下,“怎么,你也动心了?不过我劝你慎重,那边房子也就那样,而且听说开发商资金链紧绷,后续工程能不能顺利推进都两说。”

“没,就随便问问,谢了李哥。”

挂了电话,我坐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时间线完全吻合。去年年底,正是前夫笔记本上记录林岚提及“内部认购”的时间点。所谓的“诚意金”,数额巨大,一次性付清,不退。林岚当时撤资美容院,大概率就是在筹措这笔“诚意金”。而今年,她“恰好”资金周转不开,动用了我给林远舟准备的二十九万学费。

这就像一张逐渐拼凑完整的破碎藏宝图。林岚很可能早在去年就盯上了金悦府的房子,参与了内部认购,支付了一笔巨额“诚意金”,这可能抽空了她的流动资金,甚至可能背了债。到了今年正式购房付首付时,她资金链断裂了。而恰好,我凑齐了林远舟的学费,一笔二十九万的现金,存在一张卡里,密码是林远舟的生日。

于是,这笔钱,成了她眼中“周转”一下的最佳猎物。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她旁敲侧击地向前夫打听,后来又对林远舟格外大方亲近,就是在为某种可能性铺路。而我的儿子,在她“自家人”、“给你留间房”、“比存银行划算”的话术洗脑下,心甘情愿,甚至可能带着点沾沾自喜的“投资头脑”,把钱送了上去。

至于林远舟的学费怎么办?助学贷款?或许是他们敷衍我的托词,或许他们觉得,到时候再说,总有办法。甚至,他们可能觉得,我这个当妈的,总不会真的让儿子没学上,最后还不是得想办法去填这个窟窿?

好一盘精妙的算计。用我的血汗钱,填她的资金缺口,还可能绑定了我儿子未来的“一间房”。亲情成了最华丽的遮羞布和最好用的枷锁。

疑点越来越清晰,指向一个令人心寒的真相。但我没有实质证据。前夫的笔记本只是模糊提及,李哥的话也是二手信息。我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我盯着手机里林岚的号码,和林远舟那个沉默的微信头像。

直接对质?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只会重演上一次的失败,被她用亲情和旧债堵得哑口无言,让林远舟更加离心。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措手不及,无法狡辩的机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的风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厂里发了季度奖,比往年缩水了一大截。周主任挨个谈话,说厂子效益不好,大家要共渡时艰。我捏着薄薄的信封,没吭声。

林远舟终于主动发来一条信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张云城某家网红餐厅的账单,消费金额五百多。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妈,生活费没了。室友过生日,一起吃了顿饭。”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直接是账单和索要。理直气壮,仿佛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提款机。而那张账单,像一根针,扎在我已经被疑云和寒意包裹的心上。他还有钱去人均消费过百的餐厅给室友过生日,却告诉我学费“缓交”,让我不要“操心”。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钱过去,哪怕自己缩衣节食。我回了一句:“钱是怎么没的?”

发送。

几分钟后,他的电话打了过来。铃声尖锐,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接起来。

“妈!你什么意思?”林远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和不耐烦,“就问你要点生活费,你问东问西的干嘛?钱怎么没的?花了呗!在学校不要交际啊?不要吃饭啊?”

“我记得给你卡里留了钱。”我平静地说。那张学费卡里,除了二十九万学费,我还额外存了五千,作为他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和应急。

“那点钱早就不够用了!”他嚷道,“云城物价多贵你不知道吗?随便吃顿饭,买点东西就没了。姑姑给我的钱,我也不能总用吧?”

“姑姑给你钱了?”我抓住他话里的信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语气更冲了:“给了又怎么样?姑姑心疼我,给我点零花钱怎么了?就你扣扣搜搜!妈,我现在很忙,没空跟你扯这些,你就说生活费给不给吧?不给拉倒,我找姑姑要去!”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又快又响,带着明显的威胁和赌气。

而就在他说出“我找姑姑要去”的瞬间,我手机有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正是“林岚”。

两个通话请求,几乎同时挤在我的手机屏幕上。一个来自儿子,带着不耐烦的索求;一个来自小姑子,此刻打来,是巧合,还是……

我看着那两个名字,像看着两把悬在头顶的、性质不同的冰锥。

我按下了接听键,选择了林岚的来电。同时,将林远舟的来电挂断,并暂时静音。

“喂,小岚。”我开口,声音是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平静。

“嫂子!”林岚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副带着笑的腔调,但今天,这笑意底下,似乎压着一丝急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给你打了好几个,怎么才接呀?在忙吗?”

“还好。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她轻笑一声,但这笑声有点干,“就是……远舟那孩子,刚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哎,这孩子,真是不懂事,跟我这儿要钱我没给,转头就去找你了?嫂子,你可别理他,现在这些孩子,花钱大手大脚,不能惯着。”

她在试探。试探我是否接到了林远舟的电话,试探我的态度,也为可能来自林远舟的“告状”打预防针。

“他刚是打了。”我没否认,语气平淡,“说没钱了,找我要生活费。”

“你看看,我就说吧!”林岚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嗔怪和一种“我早料到”的熟稔,“嫂子,你别给他,得让他自己有点规划。我那会儿给他点零花钱,是看他刚去学校,怕他受委屈。哪能一直给?你得狠狠心,让他自己学会安排。”

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是个通情达理、教导侄子勤俭的好姑姑。

“嗯,我知道。”我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那里放着前夫那个笔记本,“小岚,有件事,正好想问问你。”

“什么事?嫂子你说。”她语气轻快。

“去年年底,大概十一月左右,国华还在的时候,你是不是跟他提过,想找找关系,买金悦府的内部认购房?”我慢慢地说,字字清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几秒。背景里隐约的车流声,变得异常清晰。

“嫂……嫂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再开口时,林岚的声音里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装的镇定,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都……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后来没成,价格也没谈拢。”

“没成?”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可我听说,金悦府的内部认购,需要交一笔不小的诚意金,而且不退。你当时,没交吗?”

“我……”她噎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知道得这么具体。

我继续问,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下下敲过去:“国华笔记本上记着,你当时撤了美容院的投资,大概二十多万,就是在找门路。这笔钱,后来去哪儿了?是交了那个诚意金吗?”

“沈清音!”林岚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层温婉的假面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气急败坏的底色,“你什么意思?你调查我?国华哥都走了,你翻他笔记本想干什么?那钱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轮得到你来过问?”

“你的钱,当然轮不到我过问。”我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可远舟的学费,是我的钱。那二十九万,是给他读书的,不是给你填购房窟窿的。你让他动用这笔钱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他,你当初交的那笔不退的诚意金,可能已经套住了,你急需用这笔学费来补你买房的缺口,甚至,可能不只是补缺口,还能帮你缓解更大的资金压力?”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林岚尖声叫起来,彻底失了方寸,“什么窟窿?什么压力?沈清音,我告诉你,你别自己心里脏就看别人都脏!那钱是远舟自愿借给我周转的!是,我是用了,怎么了?我会还的!你非要这么撕破脸是吧?好啊!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国华哥病重,是谁忙前忙后?是谁掏的钱?没有我那六万,国华哥能多熬那几个月吗?现在你儿子出息了,你就想过河拆桥?我告诉你,没门!那笔钱,还有你欠我的情,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开始撒泼,开始翻旧账,用最大的声音掩盖心虚。典型的伎俩。

我没顺着她的节奏走,而是等她发泄完那通歇斯底里的咆哮后,才冷着脸抛出了杀手锏。

这也是我从李哥那儿听来的、一直压在心底的猜想:

“林岚,你嘴上说得好听,钱肯定会还。”

“但既然你资金链都断了,为什么上个月你美容院的合伙人王姐,会突然撤资?”

“而且撤走的金额,刚好就是三十万?”

这句话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没了。

她像是死死捂住了听筒,或者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消息是我前天“无意”中,从厂里那个跟王姐沾点远亲的女工嘴里听来的八卦。

当时没当回事,直到我把所有线索串起来,才惊觉这意味着什么。

合伙人撤资,要么是不看好前景,要么就是内部闹崩了。

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林岚的经济状况,比她演出来的还要烂。

三十万,和那二十九万,数字咬得这么死。

这死寂只持续了两三秒,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林岚粗重、甚至有些狰狞的喘息声。

她彻底撕下了伪装,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和被戳穿后的慌乱:

“沈清音……你……你从哪听来的?”

“你到底还掌握了多少料?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我戳到了她的死穴,甚至可能触碰到了某个更肮脏的核心。

我正打算继续深挖那三十万的去向和这笔学费的真实下落。

突然——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掐断了。

几乎是同一秒,我手里的手机像疯了一样,以前所未有的急促节奏,疯狂震动起来!

铃声一浪接一浪,根本没给我喘息的机会!

屏幕上跳动的不是两三个号码,而是无数个陌生的本地固话,争先恐后地闪烁、呼入!

它们就像是早就埋伏好的杀手,一声令下就发起了总攻,瞬间霸占了我的屏幕!

房产中介?推销?诈骗?

不!这种高密度的、让人窒息的轰炸方式……

我死死盯着那个疯狂炸响、不断闪烁的手机,看着屏幕上瞬间堆满的未接来电提示,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铃声轰炸声中,一条短信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挤了进来。

发信人是林远舟那个刚被我挂断的号码,内容简短却充满了暴躁和威胁:

“妈!你居然敢挂我电话还拉黑?你完了!”

“姑姑说了,你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你自己看手机吧!”

几乎在这条短信映入眼帘的同时,又一个电话蛮横地挤了进来。

这一次,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

【云城财经大学学生处】。

铃声还在响。

一个,接着一个。

密密麻麻,源源不断。

就像是无数只索命的手,从听筒里伸出来,要把我拖进一个早已布好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手机还在震动。

【云城财经大学学生处】的名字在屏幕上执着地闪烁着,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混杂在那些陌生号码的轰炸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同时点开了录音功能。

手指有些僵硬,但心里那片冰冷的湖,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该来的,总要来。

“喂,您好。”

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您好,请问是林远舟同学的家长,沈清音女士吗?”

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声,语气公事公办。

“我是。”

“沈女士您好,这里是云城财经大学学生处。”

“关于林远舟同学本学年的学费缴纳事宜,我们需要与您沟通一下。”

“系统显示,林远舟同学尚未缴纳任何费用,也未提交任何形式的缓交或减免申请。”

“根据学校规定,逾期未缴纳学费将影响学籍注册和选课,严重的话可能导致无法正常入学。”

“我们之前尝试联系林远舟同学本人,但电话未能接通。”

“希望您能督促他尽快办理相关手续,或者您方便的话,也可以代为处理。”

果然。

和林岚说的“打了招呼允许缓交”截然不同。

谎言被彻底戳穿,是以这种官方、冷静且无情的方式。

“老师,我想请问一下,如果现在缴纳学费,最晚的期限是什么时候?”

我问。

“正常情况下,报到后一周内。”

“林远舟同学的情况已经逾期了。”

“我们这次是最后一次正式通知,如果在本周五下班前仍然未能处理,下周一开始,他的选课系统将会被锁定,后续可能还会面临学籍方面的处理。”

老师的语气依旧礼貌,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今天是周三。

还有两天。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通知。”

我顿了顿,又问:

“另外,我想确认一下,学校这边,是否有教职工,或者通过什么私人关系,打过招呼,允许林远舟同学延迟缴费?”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肯定地回答:

“没有。”

“学费缴纳是统一规定,任何特殊情况都需要提交正式申请并经审批,不存在私人打招呼就可以延迟的情况。”

“请您不要听信不实信息,以免耽误。”

“明白了,非常感谢。”

挂掉这个电话,那些陌生的来电依旧不屈不挠地响着,但频率似乎低了一些。

我没有再接,任由它们响到自动挂断,然后新的号码又钻进来。

短信也开始叮叮咚咚地涌入,除了林远舟那条,又多了几条,内容大同小异:

“沈清音女士吗?我们是先锋金融委托的贷后管理,您尾号XXXX的账户有一笔贷款已严重逾期,请立即处理!”

“沈女士,您在急速钱包的借款已违约,请速与我司联系!”

“恶意拖欠,后果自负!”

先锋金融?急速钱包?

我从未听说过这些名字,更别提借贷。

我快速查看我的银行APP,所有账户正常,没有任何不明贷款记录。

这些电话和短信,目标明确,直指我,沈清音。

我明白了。

这就是林远舟短信里说的“你看你手机吧”,这就是林岚被戳到痛处后的“不义”。

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这些催收公司,或者用了什么手段,把我的手机号码泄露了出去。

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骚扰我,报复我,想让我屈服,想让我崩溃。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但紧接着,一股更沉、更硬的东西从深处顶了上来。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底死心后的清明。

当最后一点温情和犹豫也被对方亲手撕碎,用最肮脏的手段践踏在地,那反而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我没有关机,也没有拉黑这些号码。

只是调成了静音,看着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

像一场无声的闹剧,而我已经从舞台中央退开,成了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我截了图,录了屏,把所有陌生来电的号码、那些威胁短信的内容,一一保存下来。

这些都是证据,是她们丑陋行径的烙印。

(给儿子29万学费,他:学费给姑姑买房了,我没动怒默默冻结信用卡。上部分,后续已完结在主页合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测量319位中国女性外阴,他们发表全球首例研究

测量319位中国女性外阴,他们发表全球首例研究

医学界
2026-02-18 17:56:22
外援枯竭!人口骤降1500万,再打下去国家真的可能要灭国!

外援枯竭!人口骤降1500万,再打下去国家真的可能要灭国!

头条爆料007
2026-03-28 08:51:34
辛纳力争加入德约费德勒行列 第一之争硝烟再起

辛纳力争加入德约费德勒行列 第一之争硝烟再起

体坛周报
2026-03-29 23:04:32
李荣浩晒单依纯侵权证据!四问对方硬刚到底:别想靠团队糊弄过去

李荣浩晒单依纯侵权证据!四问对方硬刚到底:别想靠团队糊弄过去

萌神木木
2026-03-29 17:25:44
从18岁开始男人不断,半百了还没玩够,如今却活成了人生赢家!

从18岁开始男人不断,半百了还没玩够,如今却活成了人生赢家!

情感大头说说
2026-03-30 00:01:33
男子刷20万后,不满女主播只陪他3天,怒而将他们开房照片曝光

男子刷20万后,不满女主播只陪他3天,怒而将他们开房照片曝光

汉史趣闻
2025-06-23 10:26:20
钞能力失灵!日本夜店“名花”在中国被捕,与男友双双涉毒

钞能力失灵!日本夜店“名花”在中国被捕,与男友双双涉毒

这里是东京
2026-03-28 16:49:24
人口告别世界第一?二孩催生无效后,国家终于向住房出手了

人口告别世界第一?二孩催生无效后,国家终于向住房出手了

猪小艳吖
2026-03-16 19:59:46
人不会无故得阴道癌!医生直言:有阴道癌的女性,多半有3个习惯

人不会无故得阴道癌!医生直言:有阴道癌的女性,多半有3个习惯

健康之光
2026-02-11 14:14:41
观战一个月,胡塞武装出手了

观战一个月,胡塞武装出手了

枢密院十号
2026-03-29 14:29:08
被成龙称为顶级美人,62岁高龄,220斤体重,却依旧美的不可方物

被成龙称为顶级美人,62岁高龄,220斤体重,却依旧美的不可方物

In风尚
2026-03-27 17:43:11
中美会谈结束,沉默11天,特朗普宣布,中国将再买2000万吨大豆

中美会谈结束,沉默11天,特朗普宣布,中国将再买2000万吨大豆

影孖看世界
2026-03-29 14:12:17
豪赌输了吗?乌军被一锅端!泽连斯基没想到:伊朗军比俄军猛多了

豪赌输了吗?乌军被一锅端!泽连斯基没想到:伊朗军比俄军猛多了

誮惜颜a
2026-03-30 03:35:00
广东部分高铁晚点系因停电!沿线彩钢瓦棚顶等被吹至接触网

广东部分高铁晚点系因停电!沿线彩钢瓦棚顶等被吹至接触网

南方都市报
2026-03-30 00:13:05
iPhone 18 Pro 屏幕组件泄露,正面终于改进!

iPhone 18 Pro 屏幕组件泄露,正面终于改进!

花果科技
2026-03-29 22:48:03
张雪峰告别追悼会:灵堂疑曝光,员工穿黑衣,女儿和母亲让人心疼

张雪峰告别追悼会:灵堂疑曝光,员工穿黑衣,女儿和母亲让人心疼

阿纂看事
2026-03-28 17:09:16
新版人民币已正式落地,纸币将被取代?苏州试点6年揭示了答案

新版人民币已正式落地,纸币将被取代?苏州试点6年揭示了答案

清欢百味
2026-03-29 19:24:48
中央发布2个重要文件了,有关退休人员待遇!文件讲了什么,看看

中央发布2个重要文件了,有关退休人员待遇!文件讲了什么,看看

荷兰豆爱健康
2026-03-29 18:44:34
高志凯:“成为中国人”为何成为全球热潮

高志凯:“成为中国人”为何成为全球热潮

中国日报网
2026-03-28 22:43:08
张雪峰41岁离世!他没有离婚,寡母晚年该何去何从?

张雪峰41岁离世!他没有离婚,寡母晚年该何去何从?

细品名人
2026-03-29 07:44:57
2026-03-30 04:43:00
三农老历
三农老历
热爱农业种植、养殖、农民创业小故事以及分享真实农村生活
3296文章数 12523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干细胞抗衰4大误区,90%的人都中招

头条要闻

伊朗议长:美航母遭受巨大损失 我们绝不接受屈辱

头条要闻

伊朗议长:美航母遭受巨大损失 我们绝不接受屈辱

体育要闻

绝杀卫冕冠军后,他单手指天把胜利献给父亲

娱乐要闻

汪峰定律再现!李荣浩喊话单依纯侵权

财经要闻

Kimi、Minimax 们的算力荒

科技要闻

马斯克承认xAI"建错了",11位创始人均离职

汽车要闻

岚图泰山X8配置曝光 四激光雷达/华为新一代座舱

态度原创

亲子
游戏
数码
艺术
公开课

亲子要闻

罕见五胞胎全保住,20多名医护深夜齐上阵

《超级肉肉男孩3D》发售/《海贼王》艾尔巴夫篇开播| 下周玩什么

数码要闻

内存条价格被曝出现断崖式下跌,一天跌去百元

艺术要闻

不守墨矩的扬州八怪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