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下过雨以后,还能照常走吗?”
梁雨欣站在大巴车门口,手里拎着相机包,声音不高,却让前头正催人上车的带队老师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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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还没接话,司机先笑了:“栖鹤山这条线我跑了多少年,塌不了,也翻不了,放心上车。”
车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最后一排有人在说笑,过道里堆着背包和矿泉水。曹立峰弯腰从车底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刚直起身,就看见梁雨欣抬头望了一眼天。
那天的云压得很低,山风贴着车身往上卷,带着一股潮气。
他本来只是替人来顶这趟跟车的活,负责盯车况,送完这批临川大学毕业采风的学生回去,拿钱走人,和谁都不会有交集。
可梁雨欣上车时,还是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让曹立峰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他把工具往旁边一放,让开过道。梁雨欣从他身边走过去,衣角擦过座椅边,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十分钟后,大巴驶出校门,直奔栖鹤山。
谁也没想到,返程的时候,曹立峰会在塌下去的山体裂洞里,和这个临川大学最出名的校花一起被困上一天两夜。
01
返程刚过半,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
司机原本还在和带队老师说前面那段路不好走,让后排的人都坐稳些。话音刚落,车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路面一下塌空了半截。司机猛地一脚刹车,大巴往左一甩,后排立刻乱成一团。
有人撞上座椅,有人喊老师,还有人哭着往前扑。
曹立峰本来站在车门附近,身子先被甩得撞到栏杆,手里的扳手当场脱手。他刚抬头,就看见车尾擦着护栏滑了出去。下一秒,整辆车猛地往下一沉,车厢里的玻璃、背包、人,全朝一个方向砸过去。
梁雨欣坐得靠窗,整个人被惯性带离座位。曹立峰几乎没想,伸手一把拽住她胳膊,连人带自己一起扑向旁边还算稳的一处空隙。
紧接着,车尾塌了。
他只记得一阵震得耳朵发麻的响,后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干了一下,眼前全是灰。等他再有意识时,嘴里都是土,喉咙又干又疼。
四周很暗,头顶还在掉细碎石子。
曹立峰撑着石壁坐起来,右肩一动就疼,左膝也麻得厉害。他先叫了一声,没人应。过了两秒,不远处传来一声压着的吸气声。
“我在这儿。”
是梁雨欣。
他顺着声音摸过去,才看见她被卡在一块断石和变形的金属架中间,右脚踝压得最死,脸上有几道灰痕,额角也擦破了。人是清醒的,就是疼得脸色发白。
曹立峰蹲下看了一眼,没敢直接拉,只能先去挪压在她腿边的碎石和铁架。那东西边缘很利,才抬了两下,他手背就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冒出来。
梁雨欣看见了,低声说:“你先顾你自己。”
曹立峰没抬头,只咬着牙把那块铁架往上顶了一点:“先出去再说。”
梁雨欣没再出声,只有脚往外抽的时候,手死死攥住了衣角。等那条腿终于挪出来,曹立峰后背已经全是汗。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垫到她身后,又伸手按了按她脚踝,肿得很快,站肯定是站不起来了。
他这才借着碎屏手机那点光,把周围看清。
这根本不是正常山洞,是塌方后硬挤出来的一层夹缝。往后全堵死了,往前还有一点窄道,但地面松得厉害。好在空气还能进来,说明上面还没封严。
梁雨欣从包里翻了翻,只找出半瓶水、一小包压碎的饼干和一条围巾。曹立峰身上除了手机,就只剩打火机和工具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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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不多,外头也一点动静都听不清。
天慢慢黑下来以后,洞里越来越冷。梁雨欣靠着石壁坐着,肩膀不受控地发抖,却一直没喊疼。曹立峰把外套往她那边又推了推,自己挪到靠外一点的位置,打算听上面有没有人找下来。
梁雨欣看着他:“你腿也伤了。”
曹立峰嗯了一声:“还顶得住。”
夜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洞顶忽然松了一下。
先是几颗石子掉下来,紧接着就是一片碎石往下砸。梁雨欣下意识抬手挡脸,曹立峰几乎是扑过去,把她整个人护进怀里。几块尖石擦着他后背划过去,衣服当场破了几道口子。
等那阵动静停下来,洞里重新安静了。
梁雨欣抬起头,看见他后背渗出的血,眼神第一次变了。她声音很低:“你不要命了?”
曹立峰靠着石头缓了口气,脸色白得厉害,还是只回了她一句:“命还在。”
外头隐约像是有喊声传进来,又远,又断。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心里都明白,搜救的人也许已经到了,可这地方要是再塌一次,他们就真出不去了。
02
曹立峰和梁雨欣在洞里熬到第二天夜里,头顶终于传来更清楚的人声。
一开始他们还不敢确定,直到手电光从裂缝里一晃而过,曹立峰才扯着嗓子往上喊。喊了几声,喉咙都劈了,外头终于有人回了话。
绳子放下来时,梁雨欣的脚踝已经肿得发亮,连借力都做不到。救援人员让她先上,她却一直抓着曹立峰的手,不肯松。
“你先走。”曹立峰蹲在她面前,替她把安全扣一寸寸扣紧,语气第一次沉下来,“上去以后,让他们再放绳。”
梁雨欣盯着他,眼圈有些发红,却还是没再争。她被一点点往上拉时,手还停在半空里,最后才慢慢松开。
按理说,第二根绳子下来,曹立峰就该撤了。
可绳子刚放稳,他就听见更深的塌方口那边传来一阵很细的哭声,像是孩子。那声音轻得很,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可在这种地方,只要还有人能哭,就说明还活着。
曹立峰转身就往里钻。
两个救援人员跟着他过去,三个人在松石里一点点往前摸,最后在半塌的车体残片后面,拖出一个被压住的女老师和一个小男生。等把人全带出来时,天都快亮了。
山下临时安置点乱成一片,担架、医生、喊声混在一起。梁雨欣已经包扎好了脚,坐在临时棚外,旁边却不是普通家属,而是几名站得很直、几乎不说话的人守着。她一抬头,看见曹立峰被扶下来,明显想起身,却又被人轻轻按住。
没多久,北陵市市长贺长林赶到了现场。
他先看了眼梁雨欣,又转身走到曹立峰面前,伸手和他握了握。那只手握得很紧,脸上也没有普通慰问时那种场面笑意。他靠近了些,只低声说了一句。
那句话很轻,旁边人都没听见。
曹立峰听完,只愣了一下。
他那会儿累得站都站不稳,只当那是救援现场的客气话,根本没往深处想。后来他被送去医院,缝针、包扎、做笔录,事故也就慢慢过去了。
梁雨欣很快被人带走了。
他只知道她是临川大学的学生,学校里很出名,别的线索,一条都没留住。
再往后,他的日子也没好起来。原本想和朋友合伙开的修理铺没撑多久就散了,父亲又病了一场,家里欠账越滚越多,谈了两年的对象最后也走了。
几年下来,曹立峰把那场塌方压成了旧事,连梁雨欣那个名字都很少再想起。
直到后来,他混到四处打零工,住在一间又小又潮的出租屋里。那天傍晚,他刚从工地回来,鞋上都是灰,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外地陌生号码。
曹立峰盯着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先安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两秒,一个女人的声音才慢慢传过来,稳,却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2006年在栖鹤山,把我先推上去的那个人?”
曹立峰一下站了起来,膝盖撞到床沿都没顾上。
他喉咙发干,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问:“你是……梁雨欣?”
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
只是这一声,曹立峰后背就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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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雨欣没有和他寒暄,也没有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只在确认是他以后,低低说了一句:
“曹立峰,我找了你好几年。”
屋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曹立峰握着手机,连呼吸都乱了半拍。还没等他说话,梁雨欣已经继续开口:“你现在在哪儿?我想见你。”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有些话,这次必须当面说。”
03
北陵市城西那家茶馆开在一条安静小街里,门脸不大,里头也清净。
曹立峰进去时,梁雨欣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深色上衣,头发挽在后面,和九年前比,样子没变太多,人却沉了许多。她抬头看见他,先站了起来,没寒暄,只轻声说了句:“坐吧。”
曹立峰坐下后,半天没开口。
倒是梁雨欣先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说:“这些年,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曹立峰有些别扭,手搭在膝盖上,没碰茶杯。
“都过去这么久了。”
“别人过去了,我过不去。”梁雨欣看着他,语气很稳,“那天要不是你,我活不下来。”
曹立峰被她看得更不自在,只能把话往旁边带:“你找我,到底是想说这个,还是还有别的事?”
梁雨欣静了一下,才说:“两样都有。”
“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一直找我?”曹立峰盯着她,“当年旅行团名单、学校名单,总能查到吧?”
梁雨欣手指轻轻压着杯沿,过了两秒才开口:“刚开始我也这么想。后来我才知道,那件事后,很多记录都断过。旅行社那边换过名单,景区那边的联系方式也缺了几段,有些人还专门打过招呼,能留的都留得很模糊。”
曹立峰听完,眉头一下皱住了。
“打招呼?谁打的?”
“我那时候查不到。”梁雨欣没正面接,只低声说,“我也是后来一点点拼起来,才把你对上。”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安静了几秒。
曹立峰原先以为,她是记着那场救命之恩,费了些工夫把人找回来。可现在听她这意思,当年那场事后头,分明还有别人动过手。
他看着梁雨欣,心里那股发沉的感觉一点点往上翻。
“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梁雨欣没答,转而从包里拿出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签,推到他面前。
“后天上午九点,去这里面试。”
曹立峰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写着——鸿岳能源集团设备保障中心。
他手一顿,抬头看她:“你给我找工作?”
“你现在需要一份稳当工作。”梁雨欣说,“先把日子扶起来。”
曹立峰没有接便签,声音也沉了些:“你到底找了什么人?”
“先去。”梁雨欣看着他,“别的,我会慢慢告诉你。”
曹立峰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便签收了起来。
两天后,他去了鸿岳能源。
大楼在城东,玻璃墙亮得晃眼。曹立峰穿着自己最像样的衬衫,走进大厅时,心里还在犯嘀咕。可等他到前台报名字,那点嘀咕很快就变成了发虚。
前台没多问,直接说:“曹先生,三楼会议室,已经在等您了。”
到了三楼,接待的人把表格递给他。曹立峰低头一看,履历那一栏已经填了大半,连他在修理铺干过几年、会修哪些机组、会看哪些线路,都写得七七八八。
面试过程更怪。
对面两个人只简单问了几句,干过什么,能不能值夜班,身体吃不吃得消。那语气不像筛人,更像走个流程。不到半小时,岗位、宿舍、补贴、上岗时间,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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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立峰从会议室出来时,脑子都是发空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越想越不对,还是把电话拨给了梁雨欣。
电话接通后,他一句客气话都没说:“你到底帮我找了什么关系?”
梁雨欣那边安静了两秒:“面试定下来了?”
“定得太快了。”曹立峰压着声音,“这不是普通人情能办下来的。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梁雨欣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曹立峰,当年欠你的,不该只是一句谢谢。”
“我要的也不是一句谢谢。”曹立峰语气更硬了,“我想知道,你到底把我放进了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又静了静。
梁雨欣最后只说了两句。
“你先别辞职。”
“很多事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电话挂断后,曹立峰坐在床边,心里那股不对劲彻底压不下去了。
报到那天,他跟着行政去办手续,经过总部大厅时,墙上一整面集团高层合影把他脚步一下钉住了。
最中间那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神情沉稳,站在人群里很显眼。
曹立峰盯着那张脸,手心一点点出了汗。
那不是陌生人的熟悉感。
是九年前,栖鹤山救援点外,站在市长贺长林身边,远远看过他一眼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04
进了设备保障中心以后,曹立峰表面上安稳了下来。
每天认线路、认机房、认库房,活不算轻,工资按时发,宿舍也干净。照理说,这样的日子已经比他以前强太多,可他心里那股发虚的劲,一直没散。
先是直属主管对他客气得过头。
第一次排夜班,主管还专门问他住得惯不惯,吃饭合不合口。后来有次曹立峰去领工具,隔壁两个老员工明明不认识他,却在看见他以后同时停了话头,那眼神也有些怪,像早就知道他是谁。
更怪的是行政那边。
有一回曹立峰去补签一张入职单,正听见屋里有人提到“批示”两个字。等他一进门,里头三个人一下全安静了,连笑都收得很快。
这几件事凑在一起,让他越来越睡不踏实。
梁雨欣隔了两天给他打来电话,第一句也不是问他累不累,只问:“最近有没有人单独找你谈话?”
曹立峰一听,心里更沉。
“你到底在防什么?”
梁雨欣没接这句,只问:“有人找过你没有?”
“没有。”曹立峰压着声音,“梁雨欣,我问你,当年栖鹤山那场塌方,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曹立峰继续追着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进鸿岳能源?你家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梁雨欣呼吸轻了些,过了几秒才开口:“有些事,已经有人先处理过了。”
这句话一出来,曹立峰后背一下绷紧了。
“处理过了?”他声音都沉了,“什么叫处理过了?”
梁雨欣没再往下说,只低声让他先把工作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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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越这么说,曹立峰心里越发凉。
几天后,他轮到夜班。快十点时,设备保障中心那边忽然接到电话,说行政档案层一段线路临时出了问题,让他过去看看。
那一层平时很少开放,晚上更安静。曹立峰提着工具箱过去,刚出电梯,就听见前头那间小会议室里有人在说话。门没关严,里头像刚开完会,几个人陆续往外走。
走在最前面的副总叫赵广平,平时说话都带着股压人的劲。可他一抬眼看见曹立峰,脸色明显僵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谁让你上来的?”赵广平问。
“设备保障中心。”曹立峰把工单递过去,“说这层线路有问题。”
赵广平扫了一眼,没接,只让旁边人去带他查线。
曹立峰跟着往里走,经过会议室门口时,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临时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旧牛皮纸档案袋,旁边压着一张已经发黄的事故现场照片。照片边角卷了,年份和地点却还能看见。只那一眼,曹立峰手就停住了。
旁边一个人反应更快,几乎下意识伸手把档案袋往下压了压。
另一个人脸色也变了,顺着曹立峰的视线看过去,神情一下发紧。
也就是这时,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曹立峰回头,看见梁雨欣从那头走了过来。
她今晚和茶馆见面时完全不一样,没半点客气,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刚走近,刚才还在低声说话的几个人一下全收了声,连赵广平都明显往后让了半步。
会议室最里面,有人慢慢抬起了眼。
那是个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一直没出声。可他看过来的那一刻,曹立峰心口还是狠狠沉了一下。
就是他。
九年前,栖鹤山救援点外,站在市长贺长林身边,远远看过自己一眼的那个人。
到这一刻,很多零碎的东西终于都串联在了一起。
太快的入职。
刻意收声的人。
被压住的旧档案。
梁雨欣这一路的回避。
还有这一屋子人看见自己时,那种藏不住的反应。
曹立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工具箱,心里却只剩下一种越来越沉的感觉。
旁边有人像想先说些什么,刚张嘴,就被另一个人抬手压了回去。还有人伸手去合桌上的文件,动作急了些,把手边的杯子碰得轻轻一响。
曹立峰手心全是汗,胸口一下一下发沉。他盯着梁雨欣,喉咙滚了好几次,声音还是发哑,几乎是一字一字挤出来的。
“梁雨欣……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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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曹立峰那句话问出来以后,梁雨欣眼圈一下红了,手却攥得很紧。她看了他几秒,终于开了口。
“我爸叫梁崇山。”
“鸿岳能源现在的董事长,是我爸。”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更安静了。
曹立峰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僵。他早就猜到她家里不普通,可真听见这层关系从她嘴里说出来,心口还是往下一沉。
梁雨欣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2006年临川大学那次毕业采风,走的那条栖鹤山景区联络路,是鸿岳能源旗下栖鹤开发公司参与修的。那条路下面,压着一段早年废弃的探井和回填带。工程赶得急,边坡没做完,回填料也有问题,连着下了几天雨,路基扛不住,车才会翻进去。”
曹立峰脑子里一下闪过那天翻下去时的闷响,还有洞里那股又潮又闷的土味。
他喉咙发紧,半天才问出来:“所以那场塌方,不是单纯天灾?”
梁雨欣没立刻答,旁边的赵广平脸色先变了,张口就想说话:“梁小姐,这件事当年已经——”
“你先别说。”梁崇山终于出了声。
他声音不高,赵广平却真的闭了嘴。
梁雨欣看着曹立峰,声音一点点压低:“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家里听见我爸和赵广平通电话。他们提到栖鹤山一直在下雨,三号探井上面的那段路还没完全稳住。我当时只听了个大概,所以第二天上车,我才会先问司机,那条路下过雨还能不能走。”
这一句,把开头那点不对劲全接上了。
曹立峰想起那天车门口,她抬头问路况时的样子,心里那股寒意一下更重了。
“那后来为什么会变成普通塌方?”他盯着梁雨欣,“名单为什么会断?我跟车、学校、景区三边都在,怎么会找不到?”
这次,梁雨欣没马上说话,倒是梁崇山接了过去。
“事故出来以后,集团怕事情往工程责任上走,项目也怕停。”他看着曹立峰,脸色很沉,“对外先按强降雨自然塌方报了。景区、旅行社、学校那边的名单,后面也被人动过。有人不想把所有幸存者都重新连起来。”
曹立峰听完,胸口一下堵住了。
“有人不想连起来,”他声音发哑,“是怕我们说出什么?”
这回,梁雨欣点了头。
“你和救援队往深处去救人时,已经不在车体塌进去的那一层了。那后面露出来的,不只是裂洞,还有旧探井边的支护结构。你当时没细看,只顾着救人。可现场有人听救援队提过一句,说你进去过最里面那段。”
“所以,市长那天握你的手,不只是谢你救了我。”梁雨欣看着他,眼里全是压着的愧意,“你被记下来,是因为你救了人,也因为你有可能成了能把事故往回翻的人。”
曹立峰站着没动,手里的工具箱却被他捏得越来越紧。
这才是那句“把这个人的名字记下来”的真正来路。
不是单纯感谢。
还有防着。
会议室里沉了好几秒,赵广平忽然往前一步,脸上终于挂不住了:“梁总,当年项目时间卡得死,路况报告也不是我一个人签的。事故一出来,市里和景区都要求先稳住口径,我——”
“你闭嘴。”梁雨欣转头看向他,声音不重,脸色却比刚才更冷,“我这几年查到的,少不了你。边坡复核没做完,是你让车先跑。雨情预警到了,是你压着没停。后面改名单、断联系,也是你的人先动的手。”
赵广平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来。
曹立峰脑子里全乱了。
大巴翻下去那一下。
洞里那一天两夜。
贺长林靠近他时那句压得很低的话。
后来那些莫名其妙断掉的记录。
还有今天这个屋里所有人的反应。
全都对上了。
他盯着梁雨欣,半天才问:“你这几年一直找我,找到了以后,又把我弄进鸿岳能源。你到底是想还人情,还是想把我带回来当证人?”
这句话一出来,梁雨欣眼里的愧色更重了。
“前一半,是我欠你。”她声音很低,“后一半,是我确实需要你回来。”
“去年我从一名退休救援队员手里拿到一本旧记录,上面有你的名字,也有那天深处救援的时间。我才知道,你是唯一一个活着进去过最里面那段的普通人。后来我又在我爸那边翻到旧档案,才把这条线彻底拼起来。”
她停了停,眼里发红,却一直没躲。
“我怕赵广平先找到你。也怕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他们提前堵住。所以我把你放进集团,让你先在明面上。只要你在这里,很多人就会慌,旧案也压不住。”
曹立峰听完,心口重得厉害。
“所以这份工作,还是有一半冲着这件事来的。”
“是。”梁雨欣没躲,“这件事上,我对不起你。”
屋里又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梁崇山才慢慢站起来。他比照片里更显老,鬓角都有些白了,说话也不再是大厅合影上那种稳得滴水不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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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是我失职。”他看着曹立峰,“事故出来以后,我先保的是集团口径。后来知道预警报告和加固进度都被压过,我还是没第一时间把事情翻出来。这九年,栖鹤山那条线一直压在这儿,谁都脱不干净。”
“今天叫法务、纪检和审计一起到场,就是为了把材料交出去。”
“你出现在这儿,算我该受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法务总监快步走进来,低声说了句:“联合调查组到了。”
这句话一出来,赵广平整个人都僵住了。
曹立峰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堵了很多年的气,终于有了出口。他看着梁雨欣,又看了眼桌上那只旧档案袋,声音还是发沉,却稳了些。
“我会配合调查。”
“不是替你们收尾。”
“是把九年前该说的话,说完。”
06
栖鹤山旧案重新启动调查后,北陵市一下紧了起来。
联合调查组先封了鸿岳能源档案层,又调走了当年的工程资料、雨情预警记录、景区联络路验收文件和救援日志。曹立峰、梁雨欣、当年的带队老师、司机家属、那名被从深处拖出来的女老师,还有已经长大的那个男生,都被分批做了笔录。
很多年没碰的线,一根根被重新拽了出来。
曹立峰第一次完整回想那天往深处钻时看见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山洞里的乱石夹层。
最里面一段地面更硬,脚下踩过去有整块混凝土的触感。
墙边还露着半截旧钢架,上面有褪了色的红漆编号。
风从更深处往外灌,带着一股潮冷的矿井味。
当年他只顾着把人往外拖,没往这上面想。现在再结合档案和照片,很多地方一下就明白了。
那段路的下面,确实压着鸿岳能源早年废弃探井的一段空腔。
边坡加固没完,回填层偷了料,景区通车又没停。
大雨一冲,路基和下头的老井一起塌了。
事情翻出来以后,赵广平最先扛不住。
他原本还想把责任往施工队和景区身上推,说自己只是照流程办事。可调查组很快从旧邮箱、传真回执和会议纪要里,翻出他压着不报的雨情预警、没落实的停运建议、还有事故后要求景区、旅行社重新整理联系名单的痕迹。
到了第三次问话时,他再也撑不住了。
几名当年参与联络路项目的人也跟着被带走。栖鹤开发公司旧负责人、工程包方、两名参与改动事故记录的员工,全都立了案。
梁崇山没有躲。
调查组找上门的第二天,他就从鸿岳能源辞了董事长职务,把自己手里的全部旧材料交了出去,也在受害者家属面前公开道了歉。对工程责任、后续压事、拖延纠错这些问题,他一样都没再绕。
梁雨欣没有替他说话。
她只在调查结束后的那天,站在医院走廊尽头,对曹立峰低声说了一句:“我爸该担的,他得自己担。”
曹立峰点了点头,没多说。
这件事走到后面,已经不是谁替谁说一句好话就能过去的了。
又过了几个月,北陵市正式出了通报。
栖鹤山“7·16”事故被重新认定为重大责任事故。该补的赔偿、该补的医疗和误工、该发的见义勇为奖励,全都按重新核定的标准补发下去。曹立峰也拿到了那份迟了九年的补偿和表彰。
他先给家里还了债,又带爸去做了复查,把之前欠下的一堆费用全清了。
设备保障中心那边后来想留他,说待遇还能往上谈。曹立峰谢过了,还是没留下。他用这笔钱加上这几年攒下的那点底子,在北陵市南川路开了家小店,名字就叫“北陵立峰机电服务部”。
店面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修家用设备,也接小厂房机组检修。活不算轻,钱却来得踏实。
开业那天,梁雨欣没打电话,直接来了。
她穿得很简单,没带人,也没开那种惹眼的车,就自己拎了个花篮站在门口。曹立峰正蹲在地上接一根电线,抬头看见她,手上动作都顿了一下。
梁雨欣把花篮放到门边,先看了眼店里的招牌,才轻声说:“名字挺好。”
曹立峰站起身,把手上的灰拍了拍:“你怎么来了?”
“今天有空。”梁雨欣看着他,“也想看看你这边弄得怎么样。”
她这几个月瘦了些,人却比以前轻松了不少。鸿岳能源那边的事,她已经不再插手,只盯着栖鹤山事故受害者的后续赔付和心理援助。有些该跑的地方,她还在一趟趟跑。
曹立峰给她倒了杯水,放到桌上。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都没急着开口。最后还是梁雨欣先问:“你还怪我吗?”
曹立峰看了她一眼。
“瞒我那段,我怪过。”他说得很直,“把我放进鸿岳能源那步,我也不舒服。”
梁雨欣点了点头,没替自己解释。
曹立峰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又接着说:“但该查出来的,查出来了。那条路的事,名单的事,洞里的事,都说清了。你该还的,也不只是一句谢谢。”
梁雨欣听到这儿,眼圈有点发红,却没像之前那样硬撑着把情绪压回去。
她低声问:“那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好好见面?”
店里风扇还在转,门外有人路过,隔壁铺子在卸货,声音都很近。
曹立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后才开口:“你这次不是已经直接来了。”
梁雨欣怔了一下,眼里慢慢有了点笑。
曹立峰把门口半卷着的卷帘又往上推了推,店里一下亮堂了些。
这九年里,他走过很多弯路,也挨过很多难熬的日子。到今天,栖鹤山那件事总算有了一个交代,欠下的那笔账也一笔笔落回了该落的地方。
至于他和梁雨欣,没有谁再提那些大话,也没人急着把关系往前推得太快。
她后来常来店里,有时带两份饭,有时只是顺路坐一会儿。曹立峰忙的时候,她就坐在靠门那张小桌边看资料,等他忙完一起出去吃点东西。两个人话不算多,日子却一点点走得踏实起来。
又过了一个月,北陵市在栖鹤山下立了块新的事故说明碑,把那年被改掉、漏掉、压住的名字,一个一个补了回去。
梁雨欣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曹立峰站在她旁边,也没催她。
等她把最后一行看完,才轻声说了一句:“这回,名单齐了。”
曹立峰点了点头。
“嗯,齐了。”
风从山下往上吹,路边的草叶轻轻晃着。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转身往山下走。
(《06年,我和受伤的女校花被困山洞一天两夜,获救时市长紧握我手,凑近我耳语:你救了个大人物的女儿》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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