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碗吃饭,倒头睡下
难关来了。起初是心上猛地一沉,像一脚踏空,接着便是密密匝匝的烦忧,蛛网般笼下来,缠得人透不过气。脑子是停不下来的风车,转着种种最坏的“或许”,与无解的“如何”。茶饭便无心了,拈起筷子,只觉得沉重;睡榻也像长了刺,翻来覆去,熬着那似乎永不到头的夜。人,便在这无休止的内耗里,眼见着干瘪下去,像一株失了水分的草。
可越是这般光景,越要记着一件顶朴素、顶要紧的事——捧起碗,好好地吃饭;挨着枕,沉沉地睡去。
这听来近乎有些傻气,有些不管不顾的钝感。难关当头,谁不思虑万千,谋划着破局?谁还顾得上一饭一眠的琐细?然而,破局的斧钺,往往不在那焦灼的思虑里,而就在这被我们轻看的肉身中。思虑是火,日夜不熄地烧着,终会将那点本钱燃尽;而吃饭与睡觉,是添柴,是注水,是默默养护着那点火种,让它不至于在破晓前,黯然熄灭。
你看那山,默然耸立,风雨来袭时,它可曾慌乱了方寸?它只是沉静地承受,让雨水落入泥土,让风穿过林隙。它的力量,正在于这沉静的、向下扎根的、看似无言的容纳。我们的肉身,便是我们的“山”。难关是心智的风雨,而肉身是承接这风雨的根基。根基若摇动了,蚀空了,一切灵台的筹谋,都成了沙上的楼阁,一阵风来,便散了形骸。
所以,要像供奉一座庙宇那样,供奉自己的身体。难关再大,到了饭时,便放下那团乱麻,专注于眼前一碗热腾腾的白饭。看那饭粒颗颗饱满,莹润着朴实的光泽,用筷子稳稳地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让谷物的甘甜,在舌尖缓缓释放;让温热的踏实感,从喉间一路滑下,暖到胃里,再一丝丝地,洇开到四肢百骸里去。这哪里只是吃饭?这分明是在向自己的身体确认一种最原始的、不容辩驳的“在”。我在,我咀嚼,我吞咽,我活着。这活着的实感,是抵御虚空中一切恐惧的压舱石。
夜里亦然。任它千头万绪,到了应歇的时辰,便对自己下一道敕令:睡下。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像一片叶子飘落泥土,将那些盘旋的念头,轻轻地、坚决地拂开。黑暗与寂静,不是空虚,而是最丰厚的滋养。在无人打扰的梦境深处,身体里那些磨损的、消耗的,得以悄悄地弥合;白日里被冲散的“神”,得以重新凝聚、沉淀。一场无梦的黑甜,往往比万千思虑,更能于混沌中,透出一线明晰的光来。
这不是逃避,恰是最坚韧的面对。古人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肉身,便是我们每个人最紧要的“青山”。养护好这片青山,草木自会生长,泉流自会潺湲,生机自会重新郁勃。待到那时,你再去看那难关,或许它并未变小,但你却有了足够的力气,去寻一把斧,去开一条路,或者,仅仅是有了一副更结实的肩膀,能扛着它,走更远的路。
风浪大时,航船最要紧的,不是慌着调整那遥不可及的帆,而是先检查舱底是否稳固,压舱石是否安在。吃饭,睡觉,便是我们生命航船上,最朴实、也最可靠的压舱石。任它波涛汹涌,我自安然饮食,酣然入梦。这安然本身,便是一种静默的宣言,一种内里不溃散的力量。
所以,朋友,倘若你正行于隧道之中,不见光亮,先别急着奔跑。请停下来,稳稳地,吃好下一顿饭,睡足下一个觉。让力气,在碗筷的轻微碰撞声中,一点点回来;让勇气,在绵长深沉的呼吸里,重新生长。待你推开窗,看见又一个平常的清晨,你会感觉到,那曾以为过不去的,已然在身后。而你,有了足够的后劲,走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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