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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太阳,照得大地一片焦渴。山坡上,各色野花争艳斗奇。蝴蝶在花草间翩翩起舞,蜻蜓在枝叶与草丛里忽上忽下的翻飞着。
在两座长满荒草的坟冢前,一堆草纸燃烧着,一股蓝黑色的烟子伴着黄色的火苗窜起来,一片一片的纸灰伴随着烟子飘起来,落在花草树木上,再慢慢的落下地去。
庆云跪在坟前,泪水纵横,嘴里哭着说:“爹妈啊,你们的儿子庆云回来了。儿子不孝,当年不顾及你们的感受,跑了出去,给你们带来那么多不幸,让你们受了别人那么多的口舌。都是儿子太年轻,我太不懂事了。要是能换回来,我一定不会再那么任性,一定会听你们的话,守着你们,孝敬你们……。儿子这几十年在那边备受煎熬,我天天都在想你们,那些年,我祈求你们原谅我,我也祈求上苍让我早点回来,能见上你们最后一面,可是,我日盼夜盼,把头发盼白了,我也老了,最终还是没有盼到见你们的最后面。儿子不孝啊…………。”他呜咽着,匍匐在坟前,昔日挺拔的脊梁颓然弯折,他双手抠着地上的泥土,指节泛着惨白。
他跪伏在地上,悲伤得不能自己。他把这几十年的自责,思念与遗憾统统地倾倒出来。一个近八十岁的老人,趴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动,声音嘶哑,哭声里带着绝望,他哭出了他半生的牵挂,半生的苦水。
兰兰和小辉,还有素英他们,一大帮人站在后面,听着他那凄惨,苍凉的哭诉,都不敢走进前去劝说。闻着他的哭声,一个个都跟着呜咽。
良久,兰兰擦干眼泪,轻轻地走过去,蹲下来,对他说:“他二叔,起来吧,爹妈在地下知道你回来,他们也就安心了。你以后可以经常来陪陪他们,跟他们说说话。起来吧?”
庆云已哭得浑然不知时日,小辉和素英也过来,将他扶起来,素英说:“二爸,你莫太难过了。你能回来,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我爷爷奶奶知道,该含笑九泉了。”
他又来到锦云的墓前,人还没到,泪已长流。他嘶哑着声音,凄切地说:“哥啊,你为啥就不多等我几年呀?再多等几年我就能见到你。我在那边天天都在想你,想你的头发也跟我一样白了吧?每天晚上,我看着天上的月亮,都会想,你是不是这个时候也站在窗前看着这轮月亮,也在想着我?你晓得我这几十年咋个过来的?我想你们都快想疯了,每次想你们的时候,我就疯狂抽烟,有时就跑去海边大喊大叫,我朝着大陆的方向喊呀,我大声喊你们,喊爹妈,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听见……”他瘫坐在锦云的墓前,嘴里喃喃自语着,仿佛在跟锦云聊天。
从那天以后,他经常一个走出来,去父母和哥哥的墓前,一坐就是大半天。他仿佛要把这几十年缺失的陪伴给补回来。
兰兰在庆云回来的第二天,就让小辉给骁骁和旭东各写了一封挂号信去,告诉他们庆云回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骁骁收到信后,马上发了一封挂号信回来,说他会尽快请假回来一趟,他也急不可待地想见到这个阔别多年的叔父。
旭东也回信说,等骁骁回来的时候,他会跟他约了一起回来。
当庆云听说旭东就在成都时,他说:“嗨哟,我还在成都耽搁了两天,要是知道我们家里有人在成都,我也早就去联系他了。可惜不知道,没有联系方式。”
庆云回来看见自家以前的大院子,如今已被分给了好多家人。而且以前的院门和门楼子都被拆掉了,现在在大路上就能看见堂屋和灶屋。而他们现在能住的,也只有三间房屋,他心里百感交集。想他小时候,这偌大的院子,都属于他们家。那时的屋里,家具齐全,什么摆设都有。而现在,这三间屋里,看着极其寒酸,兰兰的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条桌,两个衣橱外,便啥也没有了。
中间那个屋子里,除了一张床,另外就是两台装粮食的柜子和缸,其他便再无家具。
庆云回来,兰兰马上让虎子把中间的屋子收拾出来,由于闹运动时,很多家具都被红卫兵毁了。为了给庆云弄一个放衣服的衣橱,她让虎子把自己屋里的衣橱搬了一个过来,这样,庆云的衣服才有地方放。
兰兰说:“他二叔,土改时,房子被分了,家具也就没有了。现在家里就这条件,这跟别人家比起来,我们家还算好的。”兰兰永远都是容易满足的人。
庆云说:“莫事,你们都能住这么多年,我咋个不能住呢?我们那些年打仗,经常在野外露宿呢。能有个住的地方就不错了。而且,现在还能跟你们这些亲人住在一起,多好啊!”
那天,庆云从山上下来,看见小芳背上背一个孩子,胸前挎一个孩子,在地里摘桑叶,他对虎子说:“你这老婆是个好女人,你有福气。有这样的女人为你持家,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虎子嘿嘿笑着说:“二爷,我的这些福气是我奶奶给我挣来的。要不是我奶奶,我都不知道我现在还在哪里要饭呢。”
他把自己的过往告诉给庆云,庆云听完感动不已,对兰兰的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他说:“唉,一个家,有这样的一个女性,何愁不兴旺发达呀!我的哥哥这一生何其幸运,他的福气不小哇。”
庆云在那边时,听说大陆的人日子过得很苦,生活非常困难。所以,他在那边时,从不乱花钱,把自己的钱都存了起来,想着有朝一日回来时,也能有一笔钱,可以让家人过好一点。
他把几个侄儿男女叫来,给了小辉,素英,包括虎子在内,每人一笔钱,让他们把钱拿去安顿家里,改善生活。
然后也给兰兰拿了一笔钱,兰兰无论如何不要他的钱。
兰兰没料到庆云会给几个晚辈和自己拿钱,她说:“他二叔,你得把你手里的钱存好,那是你后半辈子的依靠。你不要给任何人拿钱。现在大家的日子都好过多了,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的钱要放好,那是你的养老钱。”
庆云哈哈笑着说:“嗨,我还有钱。再说,我一个人平时也咋咋花钱,我拿着钱在手里干啥?给孩子们一点,让他们给家里添一点东西,把生活改善一下,也是有意义的事情。你把钱拿着,这是我给你的,你要想买啥,就去买,不要怕花钱。”
“我也有钱,再说我一个老太太,买啥呢?我不花钱。你把钱收回去,我不会要钱的。”兰兰态度坚决的拒绝了,她把庆云给的钱拿过去,放在他的床头上,说,“不要随便给哪个拿钱,你的钱,是用命换来的。”
兰兰的举动仿佛伤了庆云的自尊,他看见兰兰把钱拿回来还给他,便生气地把钱“啪”地一声,丢在柜子上,那一摞十块十块的票子一下散开来,乱七八糟地铺在柜盖上。他冷着脸说:“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我的钱来路干净,怎么就是我用命换来的?我现在也不需要卖命,卖命的时候早已经过去了。再说,我给你钱,也没有其他啥意思,只是纯粹的兄弟情分。”说完阴沉着脸转身走开了。他还是原来那个脾气,说翻脸就翻脸了。
兰兰看他生气了,心里不是滋味,但她还是不想收他的钱,便把那一摞钞票拿起来,整理好后,给他放在了枕头下面。
庆云回来了,王家所有的亲戚,也都过来探望。庆云让虎子上街买了很多东西来招待这些亲戚,还有巡礼村里的人们,庆云刚回来那几天,每天家里都进进出出的好多人。他仅仅各种水果糖就买了几十斤,见着人来就捧上一捧。
他每天呵呵笑着迎来送往,王家又空前的热闹起来。庆云说:“好啊,山潮水潮,不抵人潮。越潮越兴旺。”兰兰只是抿嘴笑。
骁骁和旭东约好,在六月中旬就赶了回来。庆云见到他们两个,又是一阵唏嘘。不过现在已经冷静多了,不像初见兰兰他们的时候那么激动了。他看着骁骁和旭东,对旭东说:“看见你小子,就像看见了我哥。我一生未婚,没有子女,你们就是我的后人。”旭东长得更像锦云一些,而骁骁更多像他的妈妈。
聊到明轩的时候,大家又是一阵心酸,庆云倒是豁达,他说:“人这个东西,命运是注定的。说明他只有那个寿年,他就只能在世上待那么多时间。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冒着大雨还要出去。那个地方,就是他归途。”
骁骁说:“再过几个月,我也就退休了,等我退休以后,我就回来,陪着你和我妈妈,我们一起养老。”
庆云哈哈大笑:“啥,你都要退休了?哎呀,你都是个老头子了。我要是再把回来,怕这把老骨头是真的拿不回来了。”他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庆云和骁骁最有话题,他说骁骁当年会站队,要是像小辉一样站错队,说不定现在是啥境况。小辉一条腿没了不说,还背了好多年的反~革~m分子的罪名。而自己呢,跟着跑去了t湾,几十年被禁锢着那个孤岛上,不允许和内陆联系,想回家,回不成。他们那一批人,过得太苦了。当初差点没命,逃过去,依然像囚犯一样,被关在那里几十年。
而骁骁就不一样了,仗打完,马上就升官发财了,工作不愁,饭碗不愁。
小辉说:“小舅,你只是看见现在他过得很好,前些年他遭罪的时候,还是很难。他被关了几年牛棚,孩子都没人管,要不是兰姨,那娃都不晓得成啥样。”
那个特殊时期,他没经历过,也没看见过,但他听说过。只是他不知道搞得那么严重。
骁骁和旭东在家里住了几天,他们都得返回去上班了。骁骁提议说:“二叔,你和妈妈跟我一起去云南,你刚回来,现在身体还比较硬朗,趁这个时候,多出去走走看看吧?”
庆云一拍大腿,说“这个主意好哇,要得,我跟着你去云南。叫你妈妈一起,趁我们现在还能走动,多出去看看。等到走不动的时候,就安心窝在家里养老。”
兰兰说:“你二叔想出去走走,挺好。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哪里都不想去。”
“咋个不去?去。你不要管家里的事情,我看虎子屋里的人很贤惠,很能干。虎子,你给奶奶说说,做一下她的思想工作,让她出去散散心。”庆云爽朗地吩咐虎子,他知道兰兰在顾虑什么。
虎子和小芳都劝兰兰跟骁骁和庆云出去走走,因为自从锦云去世后,她一直闷闷不乐,锦云刚去世后,兰兰就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都是虎子和小芳精心照料,伺候她,她才慢慢好起来了。
兰兰也明白,锦云走了以后,对她打击相当大。她一病不起,要不是虎子和小芳的精心照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起来。那几个月,她躺在床上,才明白了锦云当初为什么要授意给骁骁,让他过继虎子。
锦云明白兰兰没有自己的子女,而骁骁又离得太远,他也知道兰兰不愿意去云南跟着骁骁,假设她一个人的时候,生病了躺在床上,连一个端汤倒水的人都没有。所以,他才跟骁骁谈起这些事情,如果没有锦云的示意,骁骁也不会说过继虎子的话。
想到锦云为自己的后半生考虑的那么周到,兰兰心里愈加的思念锦云。她每天睡觉时,都把锦云留给她的那个匣子放在枕边,睡觉前抱着匣子入睡,那是锦云在陪着她。
所以,她现在哪里都不愿意去。她觉得要是自己走了,就把锦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老家。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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