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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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的冬天,雪下得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风一卷,整条街都是白的。可我趴在泥地里,脸贴着冰碴,鼻子里全是土腥味和鞋底带起来的煤灰味,耳边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像钉子一样往骨头里楔。
“陆远,为了十万块彩礼娶个怀着野种的女人,你这软饭吃得挺硬啊!”
说这话的人我认识,赵黑虎手下的刀疤,牙黄,嘴臭,说话总爱喷着唾沫星子。他一脚踩在我肩胛骨上,皮鞋边上沾着半干的泥,冷得发亮。
旁边有人笑。远一点也有人笑。整条街都在笑。
那笑声很奇怪,像冬夜里铁皮被风刮得乱响,空,尖,又没完没了。
我没还嘴。
我只是把嘴里的血沫咽了下去,喉咙里一股铁锈味。雪落在后脖领里,很冷。可没有父亲摔在水泥地上那一声冷。
那天,我爹穿着旧中山装,站在六楼风口上。风把衣角吹得直打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空,像已经看不见我了。
“远儿,爸撑不住了。”
然后他就下去了。
“砰。”
那声音不大。可我后来很多年,一听见重东西落地,腿还会发软。
我爹死后,高利贷的人没给我哭丧的空。刀疤拿着带血的借据拍我脸上,说,十万,三天,不还钱就剁手。
十万。
那年头,十万是能把人活活压折腰的数。
我卖了家里能卖的一切。旧柜子,旧床,收音机,连我爹那块上海牌手表都卖了。可还是差得远。后来我去了县城录像厅当检票员,一个月五十块,晚上住储物间,白天闻烟味、脚臭味和发霉的棉袄味。
就是在那儿,苏大强找到了我。
那天放的是《英雄本色》。录像厅乌烟瘴气,屏幕一闪一闪的,周润发叼着烟,满场都是人叫好。苏大强坐在最后一排,戴着顶旧毡帽,不像煤老板,像来避债的。
“陆远,地质学院出来的高材生,窝在这地方,不嫌埋汰?”
他递烟给我。
我没接。
“票两块,不看出去。”
他笑了,慢悠悠把烟收回去,开门见山。
“我给你十万,替你平债,再给你十万。你娶我女儿。”
我先是一愣,接着心往下一沉。
苏大强的女儿,苏曼,我听过。县里谁没听过。长得漂亮,脾气大,苏家的独苗。听说上门提亲的人踩塌过门槛。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缺钱。因为你识字。因为你嘴严。”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盯着我,“还因为你没别的路了。”
我没吭声。
他把最后一句补上了。
“她怀孕了。”
录像厅里枪响、人叫、音乐声都很吵,可那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落进了我耳朵里。
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你别问。你只管结婚,把名分给她,把外头的嘴堵住。”苏大强说,“你要的十万,今晚就能拿。”
这世上哪有馅饼。
有,也有毒。
可我那时候已经饿得顾不上问毒性了。我想起我爹摔碎的脑袋,想起刀疤那句剁手,想起我那双还想吃饭、还想写字、还想活命的手。
我答应了。
第一次进苏家,我脚上的解放鞋沾着雪水和泥,踩在人家擦得发亮的地板上,格外扎眼。屋里暖得要命,锅炉烧得足,空气里有股檀香和炖燕窝的甜味,热得我脸发烫。
刘妈给我开的门,眼神像看条流浪狗。
“等着。小姐在楼上。”
苏曼下楼的时候,穿着件红毛衣,站在楼梯半截往下看我。她脸白,眼睛黑,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人是美的,可那股冷劲,比院子里的冰棱子还扎人。
“这就是那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的人?”
我说:“苏小姐,各取所需。”
她笑了,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
“听说你读过大学。那书读得挺值钱,十万块就卖了。”
我没应。
她又说:“外头都在骂你,说你是接盘侠,是吃软饭的,是给人当便宜爹的窝囊废。你不嫌丢人?”
“丢人能换命。”我说,“挺值。”
她脸一下冷了。
“你倒坦白。”
“你要的是丈夫名分,我要的是活路。彼此别装了。”
她扬手想打我,最后没落下来,只是指着走廊最里头。
“去保姆间住。别靠近我。看见你就烦。”
那晚我躺在保姆间那张窄床上,隔着天花板,听见楼上传来很轻的哭声。哭得断断续续,不大,可一直没停。
我翻了个身,盯着墙上裂开的白灰,没上去。
拿了钱办事,别生旁的心思。我当时这么提醒自己。
可人不是铁打的。住在一个屋檐下,总会看见一些原本不该看见的东西。
比如第二天,她吃早饭只动了两口,转头就跑去厕所,趴在洗脸盆边干呕。比如她夜里总失眠,在楼梯口坐着发呆,手一直放在小腹上。再比如她见谁都冷,见她爹却会突然软下来,像个普通女儿。
我发现她不是传言里那种放浪的人。她反而活得像根绷紧的弦。
可我没资格问。她也不解释。
订婚消息一放出去,县里立刻炸了锅。
我走在街上,谁都认识我,谁都想多看我一眼。卖菜的大婶、修鞋的老头、巷口烤红薯的、澡堂门口搓手的大爷,人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点东西。
鄙夷。好奇。幸灾乐祸。
“读书读成这样,还不如种地。”
“听说那苏小姐肚子都三个月了。”
“啧,陆家祖坟冒黑烟了,出个会吃软饭的大学生。”
有时候我真想冲过去问一句,你们靠一张嘴过日子,不嫌累吗?
可我最后还是低着头走了。
因为我知道,跟穷和债相比,骂名不算最难熬的。
真正难熬的,是订婚后第三天,苏大强下矿,再没回来。
那天下午,地底下先是一声闷响,像远处滚过来一列火车。紧接着是晃。茶杯、玻璃、门框一起抖,墙上的挂钟摆得乱七八糟。
矿难了。
消息传到家里时,苏曼手里那只青花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一地。她脸白得跟纸似的,冲出门就要去矿上。我把她拦腰抱住,她疯了一样挣扎,指甲抓破了我的手背,还狠狠咬了我一口。
“我爸在下面!你放开我!”
我也急,可我更知道她去了没用。
搜救三天,挖出来的只有一顶压瘪了的安全帽。
没尸体。
人像凭空没了。
从那天起,所有东西都变了。
原本骂我接盘的人,开始骂我丧门星。
“亲爹刚死,岳父又出事,这命太硬了。”
“苏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招了这么个玩意儿进门。”
“别说别人,连肚子里那个都保不住吧?”
话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我克父克母克岳家,有人说我八字带煞,命里冲矿。最离谱的是,真有人往苏家院门口扔死猫,说是用来镇我。
司机跑了。保姆跑了。锅炉工也不来了。说给扫把星烧锅炉会折寿。
偌大一栋楼,很快只剩我和苏曼。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瘦得更厉害了。白天坐着发呆,夜里一个人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坐到天亮。屋里没暖气,冷得哈气都白。她披着毯子,手脚还是冰的。
有天我在厨房翻出半罐猪油和一把挂面,在院里劈木箱生火。风很大,火苗一蹿一蹿的,烟直往眼睛里钻。
我煮了两碗清汤面,端给她一碗。
“吃点。”
她看了我很久,才把碗接过去。
“你怎么还不走?”
我说:“钱没还完,人情也没还完。”
她低头吸了一口面,热气扑到她脸上,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脏?”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一点暖意。
“全县都在说我怀了野种。你不嫌恶心?”
火烧着木头,噼啪响。外头风卷着雪拍窗。
我说:“嫌不嫌,轮不到我说。你给钱,我办事。你不欠我解释。”
她不说话了,埋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那一晚起,我们之间像是松了口气。不是亲近,就是不再针尖对麦芒。
可外面的刀子并没停。
赵黑虎来了。
他穿黑西装,别白花,嘴上说吊唁,眼神却像来验货。他坐在苏家的真皮沙发上,翘着腿,手指敲着扶手,煤灰味混着劣质烟味,把整个客厅都熏脏了。
“苏老板不在了,矿上不能没人管。”他说,“曼曼啊,你一个女人,肚子还这么大,怎么压得住那帮矿工?不如把经营权先交给我,我替你打理。”
苏曼坐得很直,明明脸白得吓人,声音却硬。
“我爸没死。”
“没死?”赵黑虎笑了,“没死人在哪儿?”
我站在她侧后方,看见她放在扶手上的手在抖。可她还是一字一句地说:“矿是苏家的。谁也别想碰。”
赵黑虎脸色沉了。
他目光转到我身上。
“就靠这个吃软饭的大学生?曼曼,你是真没人了。”
他走的时候丢下一句更狠的。
“三天后要还办婚礼,我就让你这喜事变丧事。”
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到了婚礼前夜,县里已经传开了。没人敢来。连原定的喜婆都借口家里死人,不来了。院门外一直有人转,脚步声、说话声、吐痰声,不断。大雪夜里,白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晃,红喜字贴在上头,说不出的瘆人。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苏曼穿嫁衣的时候,屋里只有一面镜子,一只小灯泡。她自己给自己梳头,自己描眉。口红抹歪了,又用手背一点点擦掉重来。窗外白茫茫一片,屋里红得刺眼。
她转头问我:“好看吗?”
我看了半天,说:“好看。”
她扯了扯嘴角。
“像不像个笑话?”
我说:“像个准备拼命的人。”
她手一顿,半天没说话。
没有宾客,没有锣鼓,也没有敬茶。就我和她,在祖宗牌位前上了三炷香。香烟往上飘,天花板发黑,屋里静得只有她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哗啦”一声。
玻璃碎了。
紧接着有人哭天抢地冲进院子。
一群披麻戴孝的老太婆,拿着哭丧棒和扫帚,边哭边骂。那哭声不是伤心,是冲着人来的,尖利得让人头皮发麻。
“苏老板死得冤哪!”
“都是这扫把星害的!”
“把这对晦气东西赶出去!”
赵黑虎就站在后头,嘴里叼烟,像看戏。
那些人一拥而上。有人来扯我的衣服,有人拿扫帚抽我腿,有人往苏曼身上扑。混乱里,不知道谁推了她一把,她后腰撞在太师椅上,人一下蜷了起来,头磕破了,血顺着额角流到脸侧,红得吓人。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看见她捂着肚子,脸白得没有人样,嘴唇发抖。
“孩子……”
我冲过去,顺手抄起墙边铲雪的铁锹。
手起,拍下去。
第一下砸在一个混混肩上。
第二下拍中另一个人的脑袋。
血溅出来,溅在白灯笼上,也溅在我手背上。热的。
院子突然就安静了。
我两手攥着铁锹,胸口起伏,眼前发红。
“谁再碰她一下,我就送谁去见阎王。”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那声音会那么冷。
赵黑虎眯着眼看我,像头狼第一次看见一条会咬人的狗。
“行,陆远,真有种。”他笑得阴,“今晚十二点以前,你要么把矿权交出来,要么等着给自己收尸。”
他们走后,院子里一地狼藉。
雪踩成了泥,碎玻璃、白纸钱、扫帚杆、血,全混在一起。
天黑得很快。
入夜后开始下雨。很大的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像有人拿石子砸。
婚房里只点了两根红烛。风从门缝往里钻,烛火一直抖。门外很快传来砸门声,还有人叫嚷。木门每响一下,门框都跟着颤。
我闻到了汽油味。
我靠着门,手里握着铁锹,手心全是汗。
“苏曼,一会儿他们要是冲进来,你从后窗走。院后有口地窖,我拖住他们。”
她坐在床边,头上缠着纱布,一声不吭。
过了会儿,她问我:“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我说:“你爹给了钱。”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也很冷。
“到现在还装。”
外面砸门声更大了,门栓都开始松。
她却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门边,“咔哒”一声,把门从里面反锁,又拖过梳妆台抵住门。做完这些,她转过身,眼神亮得吓人。
“跑不掉了,那就不跑了。”
我刚要说话,她抬手就扯开了嫁衣前襟。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红烛下,她小腹隆起得很明显。可下一秒,她手指插进腰腹那圈布料底下,狠狠一拽。
“刺啦”一声。
不是皮肉,是层层缠裹的布和棉絮。
一个厚厚的假肚子掉在地上。
我盯着她平坦的小腹,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不稳。
她喘着气,从那假肚子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到我手里,死死盯着我。
“陆远,别听他们放屁。我没怀孕。我爸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他说,这东西只能交给你。”
我手指发僵,差点没拿住。
“你……”
“没时间解释了,你先看。”
门外有人在喊“点火”,还有汽油泼到门板上的声音。可我那会儿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顾着一层层拆那个油布包。
里面是图纸。账册。还有几封信。
我看见第一张图的时候,手就抖了。
那是一号矿井的底层地质图。图上密密麻麻画着断层、煤层、巷道,旁边有红笔标出的暗河线和透水风险区。那笔迹急,深,像写的人当时手都在抖。
而账册,是赵黑虎这些年的黑账。
行贿。偷矿。死伤瞒报。串通检查。
一笔笔,清清楚楚。
我很快明白了。
苏大强不是找我来当便宜爹的。他是找我来做一把刀。
因为只有我看得懂图。
只有我知道,那条暗河被挖穿以后,不只是矿塌,是半个县城的地基都可能跟着沉。
“你爸没死,对不对?”我突然问。
苏曼看着我,眼圈通红,点头又摇头。
“我不知道。他出事前只来得及告诉我,把东西藏好,等你进门。如果他回不来,就把一切交给你。”
我攥紧图纸,心里一下明了很多事。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要演一出怀孕戏码。
为什么非得让我入赘。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进苏家,名正言顺接过这份东西,也名正言顺站到赵黑虎对面。
可这时候,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愤怒。
是难受。
原来连那几分同情、几分怜惜,也有一半是人家安排好的。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所以,你也一直在骗我。”
她没躲开我的目光,只低低说了一句:“对。”
这一个“对”,反而比狡辩更让我没法接话。
门外开始冒烟了。
我把图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我说,“先活出去。”
后院那口枯井,我以前见过,却没想到底下另有通道。苏大强在图纸边角留了标记,井壁后有废弃通风道,能绕到旧矿坑外。
可要摆脱赵黑虎的人,光跑不够。
我们到后院时,雨已经把地打得稀烂。苏曼赤着脚,踩在煤渣和泥里,一声不吭。院墙那边传来杂乱脚步声,前门那边已经烧起来了,火光把半边天照得发红。
井边有个旧炸药箱,里头还有一截没报销的雷管和导火索。矿上这些东西不新鲜,可一般人不敢碰。
我敢。因为我知道该炸哪儿。
“你疯了?”苏曼抓住我胳膊,手冰得像死人。
“不是炸房子。”我把导火索掐好,“是炸通风口下面的沼气层边缘。动静会很大,但不会把整片全炸穿。够吓跑他们。”
她愣愣看着我,眼睛里除了惊,还有别的东西。
大概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不是个只会挨骂的穷学生。
火点着时,我手也抖。雨太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火星顺着导火索往里窜。
我一把抱住苏曼,把她按倒在泥里。
地底一声闷响,像心脏猛缩了一下。紧跟着,远处矿区那边轰鸣一片,地都跟着颤。院外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炸了锅。
“塌方了!”
“快跑啊!”
“地龙翻身了!”
那帮人怕矿,怕地底,也怕鬼。没人想死在这雨夜里。前一秒还在砸门,下一秒就全散了。
我拉起苏曼,带着她翻墙,穿巷,最后扒上一辆往省城跑的运煤车。
煤堆又冷又扎人。她缩在我怀里,冻得一直抖。我把外套脱给她,她不要。我硬给她披上,她半天才低声说:“谢谢。”
那两个字小得快被风吹没了。
到了省城,我们像两个从煤窑里钻出来的逃犯。脸黑,头发湿,鞋里都是泥。路边摊的老板看我们几眼,还是给了两碗馄饨。
我把热汤推到她面前,她手抖得勺子都拿不稳。
“我来。”我说。
我舀了一个,吹了吹,递过去。她盯着我,没动。我说:“先吃,吃完再哭。”
她忽然真就掉泪了,张嘴把那馄饨含了进去。
我心里一下乱了。
我不想承认,可那会儿,我已经没法只把她当雇主了。
第二天,我们没敢直接去信访口。我在省城找了个电话亭,按账册里的线索,一条条对。最后锁定了一个人,张正义,省里巡视组的副组长。
账本上别人都收过赵黑虎的钱,只有他没有。
我不知道这人到底多干净。可至少,赵黑虎没啃动。
那就值得赌。
省委大院门口,门卫一开始根本不让进。嫌我们脏,嫌我们闹事。我急得眼睛都红了。就在那时,一辆黑色轿车开出来。
我认出车牌,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直接拦在前头。
刹车声刺得耳朵疼。
司机骂我找死。
我把油布包高高举起来。
“领导!不是告状!是救命!晋源县矿区再不封,几万条命要搭进去!”
车窗降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着我,脸很沉,眼睛倒不糊涂。
“你说什么?”
我把图纸摊在他办公桌上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出汗。
我尽量说得短,说得明白。
说暗河。说隔水层。说赵黑虎越界爆破。说三天后要是炸穿,矿井和西区一起沉。
说完以后,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钟摆。
张正义盯着图,又看了看我。
“你拿什么保证是真的?”
我说:“我拿命。”
“你是谁?”
“陆远,地质学院毕业。苏大强找来的上门女婿。”
他说:“上门女婿也懂这个?”
我差点笑出来。
“我要是不懂,苏大强不会花十万买我。”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秘书都愣了。
张正义沉默很久,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
他打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很稳。
“立刻停爆。封矿。调查组马上出发。”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说:“年轻人,如果你说的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我说:“如果我说的是真的,晚一个小时,后果更大。”
那一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腿都差点软了。
回县城那天,赵黑虎正在给自己办庆功。
横幅拉得老长,锣鼓敲得震天。矿场门口搭着高台,红布铺地,像真有什么天大的喜事。苏家那些见风使舵的亲戚全围在他身边,笑得脸都开花。
而我们,从省里的车上下来,静静穿过人群。
很多人先是没认出来。等看清是我和苏曼,四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静了。
“没死?”
“他们怎么回来了?”
“那女的肚子……”
“她肚子呢?”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赵黑虎手里那把剪刀“当啷”掉地上了。
他盯着我们,眼睛一点点瞪大,先是惊,后是怒,最后变成那种想把人生吞了的狠。
“你们他妈还敢回来?”
我没答,只往前走。
他挥手,十几个拿钢管的就围上来了。
苏曼想挡我,我把她往身后一拉。
“赵黑虎,”我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矿井里的东西,除了煤,谁也看不懂?”
他冷笑。
“一个读书的,也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我看了眼手表。
“你的一号井,再过一会儿就塌。”
四周先是一愣,接着有人笑。
笑我疯了。笑我被逼傻了。
可就在那笑声还没散的时候,地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得发沉的轰响。
很远。又很近。
下一秒,所有人脚下都明显晃了一下。
矿井那边的井架开始歪。
不是慢慢歪,是肉眼可见地歪。钢架发出叫人牙酸的扭曲声,像巨兽骨头被硬生生掰断。紧接着,“轰”的一声,整个井口塌了下去,浓烟、煤灰、碎石一起冲天。
人群彻底炸了。
有人跪了,有人跑了,有人大喊真有报应。
赵黑虎站在原地,脸色灰得像土。
紧接着,警笛响起,一长串省里来的车包了整个矿场。特警冲进来时,赵黑虎才像猛地醒过神,转头就想跑,被按在地上,脸压进煤泥里,和当初的我一个样。
我走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怕。
“你早知道……”
我看着他,没什么快意,更多的是累。
“我知道你贪,也知道你蠢。你以为矿底下埋的是钱,可那底下也埋着水,埋着命。”
他被铐走前还在骂,骂我是狗,骂我是鬼,骂我是丧门星。
我没还口。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看见人群后头,调查组的人抬出了一副担架。
担架上的人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只从地下爬回来的老兽。
苏大强。
他还活着。
原来矿难那天,他被人困在废巷里,故意伪造了失踪。他也在赌,赌我会不会按他铺的路走到底。
苏曼扑过去,哭得整个人都弯下去了。
我站在后头,脑子里一片乱。
这个局,到底从哪一步开始是真的,哪一步又是假的?
苏大强被救回去后,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苏家又热闹起来。以前躲得远远的亲戚开始天天往医院送参送汤,嘴里一句一个“老哥哥命大”,一句一个“侄女婿了不起”。
我看着都想笑。
人真是种很怪的东西。你穷,你跪着,也有人往你头上踩。你一旦翻身,哪怕你昨天还是条狗,今天也有人抢着给你拴金链子。
我没想留。
赵黑虎倒了,账翻出来了,矿权保住了,苏大强也活了。我的债,像是都还完了。
我把卡和剩下的钱放在桌上,开始收拾自己那个破包。包不大,装两身衣服,几本书,一个杯子,够了。
我正往里塞笔记本时,门开了。
苏曼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深色大衣,头发束起来,脸上没化浓妆,看着比以前利落,也比以前更沉。她已经不是那个会在楼上偷偷哭的小姑娘了。半个月,像把她硬生生催熟了。
“你真要走?”
我“嗯”了一声。
“去哪儿?”
“不知道。先回学校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
她靠着门,盯着我,盯了很久。
“那十万呢?”
“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
我拉上包拉链。
“最开始我拿那钱,是为了活命。现在我命保住了,钱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忽然冷笑了下。
“你倒清高上了。”
我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会儿,只能听见窗外风刮树梢。
她又问:“那我呢?”
这句问得很轻。我却一下不知道怎么答。
“你什么?”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苏曼,苏叔叔回来了,你也不是以前的你了。你能管住苏家。”
“可我不想一个人管。”她说。
我抬头看她。
她眼圈有点红,却没掉泪,只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手按在我的包上,不让我拿。
“陆远,我问你一句实话。那天在矿场,你挡在我前头,是因为交易,还是因为我?”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她又说:“在省城,你怕我冻着,把外套给我。也是因为交易?”
我还是沉默。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发抖。
“你就是这样。别人骂你窝囊,说你软,可你硬得要命。你宁肯把自己憋死,也不肯说一句好听的。”
我低头看她按在包上的手,手背很白,指节却有点红。是前阵子翻墙和跑夜路磨出来的,还没好透。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没挣。
“我不喜欢被骗。”我终于说。
她眼神一顿,慢慢垂下去。
“我知道。”
“你和你爸,从一开始就在算我。”
“我也知道。”
“我有时候真想问,你们苏家是不是看谁都像棋子。”
她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你呢?你难道就没把我当过麻烦,当过包袱,当过你倒霉命里又多出来的一劫?”
我一下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中了。
我不是圣人。刚开始我嫌她麻烦,嫌她矫情,嫌她高高在上。后来知道假怀孕,我又恼她骗我。甚至到现在,我也说不清,这里头到底有多少真心,多少不甘,多少被局势推着走的身不由己。
人心本来就没那么干净。
她看着我,声音慢下来。
“陆远,我不是来求你可怜我。也不是非得拴着你不让走。”她顿了顿,“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场局里,骗你的不止我爸。很多时候,我也在骗自己。”
“我一开始真瞧不起你。觉得你为了钱什么都能咽。后来我发现,不是你能咽,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咽,什么时候该拼命。”
她轻轻吸了口气。
“这样的男人,少。”
窗外有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响。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件红毛衣,那杯热牛奶,那句“看见你就烦”。再想到雨夜里她赤脚跟我跑,煤车上缩在我怀里抖,婚房里扯下假肚子时眼睛亮得发狠。
前后像不是一个人。又明明都是她。
“那孩子的事,”我哑着嗓子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忽然愣了一下,接着明白过来,竟然笑了。
“你还真在意过?”
我耳根有点热,没吭声。
她说:“没有孩子。至少现在没有。”
她说得很平静。
可偏偏这份平静,比什么都勾人。
“那以后呢?”我又问。
“以后?”她想了想,“以后谁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是你的,也许……”她故意停了停。
我下意识把她手握紧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只轻声说:“你看,你也没那么大方。”
我苦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不大方。”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话到嘴边,停住了。
说留下,像承诺。说走,又像逃。
其实我很清楚,留下并不意味着好日子。赵黑虎倒了,还会有别的人。矿还在,利还在,脏水也还在。苏大强虽然活着,可他那身子骨还能撑几年,谁也说不准。苏家的烂账、旧恩怨、外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不会一夜消失。
而我,也不是个能轻轻松松当富贵闲人的人。
我可能会后悔。
她也可能会。
可我更清楚的是,如果今天我走了,很多年后我想起这个冬天,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把假肚子扯下来塞给我那个油布包的样子,我大概还是会难受。
有些路,一旦走过,就很难装作没走过。
我把包放回桌上。
她抬眼看我,没说话。
我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她先是僵了一下,接着整个人慢慢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可以留下。”我说,“但不是当上门买来的摆设。”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回了一句:“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了想。
“当个能跟你吵架、能跟你算账、也能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替你挡一下的人。”
她笑了,肩膀轻轻抖。
“听着不像丈夫,像保镖。”
“也行。”我说。
“那工资呢?”
“以后再谈。”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湿湿的,却很亮。
“陆远。”
“嗯?”
“其实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我心一沉。
“又骗我?”
她摇头。
“这次不算骗。”她看着我,“我爸醒了以后说,他当初选你,不只是因为你看得懂图。他还说,一个人在最穷最绝的时候,肯不肯护着比自己还弱的人,比学历更值钱。”
我怔住了。
她又说:“可我觉得,他也不一定全对。”
“哪儿不对?”
“你不是护着弱的人。”她轻轻说,“你只是看见有人要掉下去的时候,自己会忍不住伸手。”
这话一落,我半天没出声。
因为她说得可能比我自己都明白。
我这辈子吃亏,大概就吃亏在这儿。
明知道很多人不值得,还是会伸手。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走到了今天。
黄昏时,外头又开始下雪。
雪一片片往下落,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压了白,风一吹,细雪扑簌簌往下掉。很像我第一次被人踩在泥里那夜,只不过那会儿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笑我,现在再看这雪,忽然又没那么可怕了。
苏曼去窗边站着,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
“今年雪真大。”
我走过去,也看着外头。
“嗯。”
“你说,”她忽然问,“人这命,是不是有时候真信不过?”
我说:“信不过。但也不能全怪命。”
她偏头看我。
“那怪谁?”
我想了想。
“怪人。怪贪心。怪怕。怪舍不得。”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户有点漏风。她肩膀微微缩了下。我顺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躲。
院门外有人在喊,像是苏家亲戚又来了。脚步声乱,嗓门大,隔着雪都透着热闹。苏曼皱了皱眉,却没动。
我也没动。
那一瞬间,我们都知道,门外还有很多事等着。钱,权,旧账,新账,人情,算计。今天压下去,明天还会翻起来。谁也不比谁更干净,谁也不可能真正脱身。
可至少这一刻,屋里是暖的。
我低头,看见桌上那只油布包还在。边角被磨得发毛,像这一路留下的伤。它把我们扯到一起,也提醒着我,我们之间从来不是清清白白开始的。
以后会怎样,我真说不准。
也许我们会越走越近。也许有一天还是会因为那些没说开的旧账分开。也许我会变成另一个苏大强。也许她会比我更狠。
谁知道呢。
雪还在下。
我忽然想起那个大雪夜,自己趴在泥地里,被人踩着脸,耳边全是嘲笑。那时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人走到绝处,前头未必只有死路,也可能是另一个坑,再或者,是条歪歪扭扭、谁都说不准的活路。
我伸手把窗帘拉上。
屋里暗了一点,也暖了一点。
苏曼靠在我身边,低声说:“陆远。”
“嗯。”
“别再丢下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轻易说出口的话,很多时候最不值钱。
过了很久,我才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先过完这个冬天再说。”
她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落在院里,也落在门槛上。白茫茫的一层,像什么都能盖住,又像什么都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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