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喊了几百年的“鲨鱼”，居然根本不存在？| 一起读顶刊-2026

最新的基因组研究，抛出了一个颠覆认知的结论：我们口中的鲨鱼，或许根本不是一个自然的生物类群。就像40多年前演化生物学家史蒂芬·杰·古尔德那句石破天惊的“世界上根本没有‘鱼’这种东西”，如今鲨鱼也陷入了同样的分类学危机。

为什么说世界上没有鱼？

生物学里，一个自然动物类群，必须是单系群——通俗说，就是这个类群里的所有动物，都来自同一个共同祖先，并且这个祖先的所有后代，都被包含在这个类群里。比如猫科动物，所有猫科都来自同一个远古祖先，它的所有后代（狮、虎、猫等）都算猫科，这就是一个自然的单系群。

而古尔德说的“没有鱼这种东西”，恰恰是因为我们日常说的“鱼”，根本不符合这个标准。我们总把水里游的、有鳞有鳍的脊椎动物都叫“鱼”，但演化上，肺鱼、空棘鱼这些“鱼”，和人类、猫狗等四足动物的亲缘关系，比它们和鲤鱼、鲈鱼的关系近得多。我们人为把四足动物从这个共同祖先的后代里踢了出去，只把剩下的叫“鱼”，这就让“鱼”成了一个并系群——一个人为凑出来、不符合自然演化规律的类群。

而现在，鲨鱼可能也要步“鱼”的后尘。

鲨鱼的演化家谱，我们一直画错了

在说新研究之前，先说说我们对鲨鱼的固有认知。

鲨鱼、鳐鱼、魟鱼、蝠鲼这些动物，都长着软骨骨骼（而不是硬骨），共同组成了脊椎动物里的软骨鱼纲，早在4亿多年前，就和我们熟悉的硬骨鱼（鲤鱼、金枪鱼等）分了家，走上了不同的演化道路。

过去一百多年，不管是解剖学研究，还是有限的基因测序，都告诉我们：软骨鱼纲里，鲨鱼是一个完整的大家族，所有鲨鱼都来自同一个共同祖先；而鳐鱼、蝠鲼这些扁平的板鳃类，是鲨鱼的近亲，很早就和鲨鱼分家，成了另一个独立的类群。

这个结论，直到现在全基因组测序技术的出现，开始出现裂痕。耶鲁大学的演化生物学家团队，分析了已发表的48个软骨鱼物种的全基因组，这些物种涵盖了鲨鱼、鳐鱼的所有主要演化支系。他们重点对比了两类核心基因数据：

一类是840个蛋白质编码序列，也就是直接负责合成蛋白质、决定生物性状的基因，这也是过去演化研究最常用的数据；

另一类是约350个基因组超保守区域，这是基因组里几亿年都几乎没有变化的序列，相当于演化的“活化石锚点”，最能反映物种之间真实的亲缘关系。

结果出现了惊人的分歧：

• 蛋白质编码基因的分析，印证了我们过去的认知：鲨鱼是一个完整的单系群，和鳐鱼相互独立；
• 但超保守区域的分析，却彻底推翻了这个结论：鲨鱼根本不是一个自然类群

这次研究里，最关键的角色，是一类叫六鳃鲨目的鲨鱼。你可能在深海纪录片里见过它们：比如长相酷似史前生物的皱鳃鲨，还有深海里的六鳃鲨、七鳃鲨。和普通鲨鱼固定5个鳃裂不同，它们长着6-7个鳃裂，还有结构非常原始的颌部，身体也不像普通鲨鱼那样是标准的流线型，反而有点像鳗鱼，一直被认为是鲨鱼里最古老、最原始的类群。

而超保守区域的测序结果告诉我们：六鳃鲨目，和其他所有鲨鱼，根本不是一个演化支系。

更颠覆的是：我们熟悉的大白鲨、虎鲨、双髻鲨这些“普通鲨鱼”，和鳐鱼、蝠鲼的亲缘关系，比它们和六鳃鲨目的亲缘关系要近得多。

打个通俗的比方：我们一直以为，大白鲨和六鳃鲨是亲兄弟，鳐鱼是它俩的堂兄弟；结果基因测序发现，大白鲨和鳐鱼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而六鳃鲨，是和它们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叔，早在几亿年前，就和它们的共同祖先分了家。

如果这个结论成立，就会出现一个尴尬的局面：我们把六鳃鲨目叫鲨鱼，也把大白鲨叫鲨鱼，但这两类动物，根本不属于同一个自然演化类群。“鲨鱼”这个词，就和“鱼”一样，成了我们人为给“长得像鲨鱼的软骨鱼”凑出来的名字，而不是一个符合演化规律的生物分类。

甚至研究团队还提出了一个更反常识的推论：如果这个家谱是对的，那扁平的鳐鱼、蝠鲼，本质上就是一种高度特化的鲨鱼——鲨鱼的身体构型先出现，后来其中一支鲨鱼慢慢演化成了扁平贴底生活的鳐鱼。

争议还在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难道以后我们不能叫“鲨鱼”了？

先别急，这项研究目前还只是发布在生物预印本平台上，还没有经过同行评审，也没有正式发表，只能算是一个强有力的假说，而不是板上钉钉的结论。

科学界对这个结果，也有着不同的看法。

佛罗里达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演化生物学家加文·内勒团队，也做过类似的研究，他们分析了98个物种的4000多个基因序列，同样发现鲨鱼的演化家谱极不稳定：用不同的基因序列分析，会得出完全不同的亲缘关系结论。

内勒还提出了一个关键质疑：鲨鱼和它的近亲们已经在地球上存在了3.3亿年，在这么漫长的演化时间里，早期物种分化的很多遗传信号，早就被时间抹去了。我们不能只迷信基因序列，解剖学特征里，也藏着演化的关键证据，“人们对基因序列的推崇，其实有些过度了”。

想要最终确定鲨鱼的演化家谱，我们还需要给更多鲨鱼物种做全基因组测序，找到更多的遗传标记，反复验证不同数据的结论，才能最终给“鲨鱼到底是不是一个自然类群”这个问题，一个确定的答案。

这项研究到底有什么用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不就是给动物分分家吗？就算鲨鱼不是一个自然类群，又有什么影响？

其实这项研究的意义，远不止改个分类这么简单。

第一，它能帮我们解开脊椎动物演化的核心谜题。六鳃鲨目最特殊的，就是它原始的颌部结构。如果它真的是独立于其他鲨鱼、鳐鱼的古老支系，那它的颌部，很可能就是脊椎动物颌部演化的早期形态。研究它，能帮我们搞清楚脊椎动物的嘴是怎么来的，甚至能给人类颌部发育、相关疾病的生物医学研究，提供关键的演化参考。

第二，它会彻底改变鲨鱼的保护逻辑。现在全球的鲨鱼都面临着过度捕捞、气候变化的威胁，很多物种已经濒临灭绝。而这项研究告诉我们：鲨鱼的演化多样性，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得多。如果六鳃鲨目是一个独立的古老演化支系，那它一旦灭绝，我们丢失的就不只是一个鲨鱼物种，而是一整段独一无二的、延续了数亿年的演化历史。这会让我们重新判断不同鲨鱼物种的保护优先级，明白我们到底在保护什么。

解读文献：

• https://doi.org/10.1038/d41586-026-00594-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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