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行卷”里的故事

行卷，是唐朝科举考试中的特有现象，始于‌唐高宗永隆二年（681年）进士科加试杂文（诗赋）后‌。简单点来说，就是在考试前，应试举子将自己的诗文作品抄录在卷轴上，投献给达官贵人或者社会名流，以求其向主考官推荐。

在今天看来，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考试还没开始，就去找人走后门，妥妥的科场舞弊，但是在唐时，合理合法，还很流行。

唐代的科举试卷并不糊名，考官不仅要看考场上的答卷，还要参考考生平时的作品和社会上的名声。考生的“行卷”与考场试卷相互对照，用来检验其综合素质。

换句话说，行卷，就是唐代考生的简历和作品集。一次行卷的成功，足以改变一个寒门子弟的命运。

一、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长安城东市，车马喧嚣，一位二十九岁的年轻人站在街头，望着巍峨宫阙，心中忐忑不安。

他叫白居易，来自河南新郑，带着自己精心抄录的诗卷，前来拜访著作郎顾况。

顾况是当时文坛名宿，前来求教、投献的士子络绎不绝。

当他接到名帖，看到“白居易”三个字，不禁莞尔一笑，对身边的幕僚说：“长安米价方贵，居亦不易啊。”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长安城米价昂贵，你一个外乡人，想在这里“白住”可不容易。

白居易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递上自己的诗卷。

顾况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篇，《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顾况眼睛一亮。他反复吟诵这几句诗，脸上的轻慢一扫而光，拍案而起：“道得个语，居即易也！”

意思就是说，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在长安居住，又有何难！

从此，顾况逢人便夸白居易的才华，四处为他“延誉”。这位年轻人的名声，迅速在长安城传播开来。

这便是唐代科举中独特的“行卷”之风。

二、李白的终南捷径

在所有关于行卷的故事里，最富传奇色彩的，当属李白与玉真公主的相遇。

今天我们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但是实际上李白从未参加过科举考试。这并非他不愿，而是不能，李白出身商户，按照《旧唐书·职官志》规定：“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也就是说商人、手工业者及其子弟严禁报考。

当然，奴婢、部曲、官户、杂户等贱民及其后代，刑家之子，州县小吏， 僧道还俗者还有女性，都不能应考。

当时当世，出身就决定了你的人生上限。

热心功名的李白打算走一条捷径：行卷干谒，以布衣直取卿相。

李白的干谒之路一波三折。

开元八年（720年），年约20岁的李白带着作品《明堂赋》《大猎赋》（置于卷首），在新都驿亭投刺求见益州长史苏颋，苏颋召见了李白并阅其文。对于李白的作品苏颋给予了高度评价：“天才英丽，下笔不休”，“可与相如比肩”。

苏颋光说不练，口头褒奖一番之后并未作实质举荐，李白离蜀继续漫游。

不久，李白向渝州刺史李邕投诗赋策论，卷首为《巴女词》。

结果李邕轻视其民间风格，斥为“下里巴人”，冷遇不见。

​李白愤而作《上李邕》：“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以示不屈。

开元十九年（731年）前后，三十岁的李白初入长安。

他先通过妻子许氏家族旧关系，拜谒当朝宰相燕国公张说，张说乃当时文坛领袖。

张说其时年老多病，见过李白之后，命次子张垍关照、引荐李白。

张垍，宁亲公主驸马、卫尉卿，玉真公主的侄女婿，很受玄宗宠信 。

张垍虽然受父命接待李白，但态度简慢、虚与委蛇。他以引荐为名，把李白安置在终南山玉真公主别馆。

玉真公主是唐玄宗胞妹，出家为道士，号“持盈法师”，好文学，极受玄宗恩宠，是长安最有举荐力的权贵之一。

李白在别馆等待觐见，窗外秋雨连绵，愁肠百结，他提笔写下《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

“秋坐金张馆，繁阴昼不开。空烟迷雨色，萧飒望中来。”

字里行间，满是求仕不门的落魄与孤寂。

张垍无动于衷，李白等待了又等待，也没有等到公主的召见，只好黯然离开长安。

开元二十二年（734），34岁的李白开始了第三次行卷，谒荆州长史韩朝宗，韩朝宗时称“韩荆州”，以荐士闻名。

这一次行卷篇名《与韩荆州书》，里面写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结果行卷诗文犹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韩朝宗他未予回应，行卷落空。

行卷屡战屡败，李白再接再厉。

天宝元年（742），42岁的李白再一次来到长安。

李白初到长安，住于旅舍。太子宾客贺知章闻其名，主动来访。李白趁机献上《蜀道难》《乌栖曲》。

​贺知章一读之下，称叹者数四：“公非人世之人，可不是太白星精耶？”。

当场称李白为“谪仙人”，这一次李白可算是遇到了知音。

诗逢知己，贺知章也是欣喜异常，马上就要把酒言欢。结果一摸口袋，糟了，今天出门没带钱。贺知章立马解下腰间金龟换酒，与李白“倾尽醉”，结为忘年交。

贺知章随即向唐玄宗与玉真公主力荐李白 。

同时，李白通过道士元丹丘，向玉真公主呈上自己的诗《玉真仙人词》：

“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清晨鸣天鼓，飙欻腾双龙。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几时入少室，王母应相逢。”

诗中将公主比作乘龙弄电、与王母相会的仙人，极尽赞美，暗藏求荐之意。

玉真公主读诗后大为赏识，也向玄宗推荐了李白。

太子宾客与公主联合推荐，玄宗不由得大感兴趣。

天宝元年（742年），玄宗下诏召李白入京。

唐玄宗“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

李白被授予翰林供奉，成为天子近臣。

此后赐金放还，衣锦回乡就是后话了。

三、王维的奇遇

在李白的行卷故事之前，还有一段更早的传奇，主角是另一位大诗人，王维。

开元九年（721年），王维21岁，赴长安应进士举。王维是个少年天才，诗、书、画、乐“四绝”，属于复合型人才。

​王维的行卷堪称唐代最经典、最戏剧性的干谒案例，以岐王搭桥、扮伶献艺、公主力荐、状元及第闻名。

王维行卷的对象，是岐王李范。

岐王很为难，他打心眼里欣赏王维，认为王维是状元之才，只是当时这一科的状元人选已经内定为张九皋。

王维心凉了半截。

岐王实在是爱才心切，想了想，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公主好乐，你可扮作伶人，伺机献艺。”

几天后，太平公主府上大宴宾客。席间，一位“妙年洁白，风姿郁美”的少年，怀抱琵琶，应手挥弦，弹着《郁轮袍》，声调哀婉凄切，动人心魄。

公主听得入神，待一曲终了，忍不住问道：“此为何人？”

岐王趁机推荐：“此生非只通音律，问学无出其右。”

公主来了兴致：“可有诗文？”

王维从怀中取出诗卷，双手奉上。

公主翻阅数页，大惊失色：“这些都是我平日所爱，以为古人佳作，竟出自你手！”

立即命王维更衣，待以上宾之礼 。

岐王一见有戏：“若让此人得解头（京兆府试第一），必为科场增色。”

​公主凤颜大悦：“我当为郎君力荐状元。”

王维就这样，凭借着琵琶与诗卷，一举夺魁。

李白和王维，在玉真公主面前的待遇，有点悬殊。细究起来，大抵是和两个人的文风有关，李白诗气象恢宏、狂放不羁，和苏轼词一般，适合关西大汉手执铜板歌曰：“将进酒，杯莫停……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而王维的诗婉约缠绵、空灵悠远，和柳永词一般，适合二八年纪女郎，执红牙板，歌“人闲桂花落”。

玉真公主作为一名资深文艺女青年，自然是对柔情缱绻的婉约派情有独钟了。

后世传说少年王维爱着公主，并以《相思》一诗中“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佐证。其实，王维这首诗是写给著名音乐家李龟年。

四、行卷的学问

王维与李白的故事，一个是琵琶动公主，一个是仙词叩道门，看似机缘巧合，背后却有共通的门道。

首先，行卷要有干货。

白居易的诗卷里，一篇《赋得古原草送别》就征服了顾况。李白的《玉真仙人词》，让持身修道的公主心驰神往。王维的诗卷里，那些被公主误以为是“古人佳作”的作品，篇篇亦诗亦画。

行卷在精不在多，有的考生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家底都塞进去。比如说杜牧的行卷，收录了一百五十首诗；晚唐诗人皮日休更是惊人，十卷行卷里收录了二百篇诗文。真可谓是“赁居槐拶屋，行卷雪埋袍”了。

其次，行卷要有门道。

投给谁？怎么投？什么时候投？都有讲究。投早了，人家可能随手一扔；投晚了，人家已经定好了推荐名单。投错了人，更是徒劳无功。李白的成功缘于元丹丘的引荐，王维的成功全靠岐王一力推举。

更要紧的是，行卷之后，还需要“温卷”，也就是过几天再投一次，加深印象。这就好比今天的求职者，投了简历之后还要发邮件跟进。

五、行卷中的“枪手”

行卷打破了“一考定终身”的弊端，让有才华的考生有机会提前展露头角，也为唐诗的繁荣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但也正因为行卷可左右名次，风潮之下，逐渐滋生出种种弊端。

有些权贵子弟无才学，便重金请枪手代写行卷，冒充己作博取声誉与推荐，到中晚唐时期已经蔚然成风，造成中晚唐“贵游子弟多占甲科”，主司常接“某卷乃某公所托，宜置上第”的嘱托，寒门士子几无机会。黄巢宰相杨希古直言：“今子弟求名者，大半假手也”。

批量请托之下，爆发了一场科场大案。

唐穆宗长庆元年（821），主考官钱徽录取14人，多为权贵子弟，其中包括宰相裴度子、李宗闵婿等。

由于这些贵胄子弟多请人代写行卷、打通关节，行卷花团锦簇，复试试卷却“辞律鄙浅”。结果就是​复试后仅3人及格，11人被黜；钱徽贬官，李宗闵等遭斥。

唐代最知名代写行卷“枪手” 乃花间派词人温庭筠。温庭筠出身没落贵族家庭，精通音律、工诗词，与李商隐齐名，时称“温李”。温庭筠从唐文宗开成四年（839）开始应试，屡试不第，生活困顿之余，开始靠代笔谋生。

唐宣宗大中九年（855），温庭筠在吏部博学宏词科考试中，为京兆尹柳熹之子柳翰代写行卷应试文。

事情败露后遭到御史弹劾，温庭筠因此被斥；同年进士试，考官严防他仍“救八人”，代笔已成公开秘密。

温庭筠还曾为宰相令狐绹代写《菩萨蛮》献宣宗，可见其代笔覆盖行卷、应制、科场全链条。

行卷中还有一个怪现象便是偷窃抄袭。据载，唐代宗年间有人偷窃“山中四友”之一杨衡的诗文去应举，竟然登第。杨衡后来也考中进士，见到此人后质问：“‘一一鹤声飞上天’在否？”对方回答：“此句知兄最惜，不敢偷。”杨衡方才转怒为笑说：“若是，犹可恕也。”

权贵子弟请人代笔盛行一时，寒门仕子也不乏蝇营狗苟之流。

唐朝诗人李播声名甚隆，其诗风被白居易称为“鲍谢风”，刘禹锡也赞誉其诗绮丽如谢眺，唐宪宗元和年间中进士，其作品甚至成为书肆公然剽窃售卖的对象。

唐文宗开成三年（838），李播任蕲州刺史，一位李姓举子拿着诗卷来拜访李播，结果被他发现该试卷是自己二十多年前未及第时候的行卷之作，举子坦言花百钱在长安书肆购得，已用20余年。

​连寒门子弟都为了谋求仕途买文行卷，权贵子弟请枪手代写更是常态，行卷已然沦为买卖与代笔市场。

六、行卷的回声

行卷的背后，是无数外省士子在长安的挣扎与奋斗。

行卷，让无数外省士子一飞冲天，然而，后来的故事却不见得圆满。

天宝三载（744年），李白因傲视权贵遭谗言，“赐金放还”，黯然离开长安。

白居易考中进士后，做了校书郎，月俸一万六千钱。这在当时算是一份体面的收入，但要买房，却是痴人说梦。

他只能租房。

第一处房子在常乐里，是已故宰相关播的一处旧宅，茅屋四五间，条件简陋。白居易倒也知足：“窗前有竹玩，门外有酒酤。”

此后十几年，他先后租住过永崇里华阳观、宣平坊、昭国坊。从二十九岁到五十岁，他搬了五次家，始终是租客。

直到长庆元年（821年），年届半百的白居易，终于在新昌坊买下了自己的第一套房子。他在《卜居》中写道：

“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

读来令人心酸，二十年的京官生涯，白居易羡慕蜗牛有自己的壳，羡慕老鼠有自己的洞，而自己却无处安身。

韩愈的经历也差不多。他在《示儿》诗中自述：“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写这首诗时，他也已经年近半百。

甚至有些官员，一生都未能买房。出身河东裴氏的裴复，“历十一官，而无宅于都，无田于野。”堂堂世家子弟，做到十一任官职，终老无房。

长安居，大不易。

千年之后，当我们翻开史书，读到这些行卷故事时，仿佛还能看到那些满怀期待的面孔，他们怀揣着诗卷，站在朱门大户前，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有人成功了，如王维，一曲琵琶定状元；有人逆袭了，如白居易，一篇野草动长安；有人历尽波折终得一见，如李白，仙词叩开天门；也有人失败了，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再无声息。

行卷始于唐高宗永隆二年（681年），兴盛于安史之乱前，宋初沿袭，宋中期全面推行糊名及誊录制后，行卷便逐渐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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