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数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中国电视产业的胸口上——3289万台的出货量,十五年来最冰冷的数字。曾经的“彩电大王”康佳,一年亏掉125亿到155亿元,这不是经营不善的短暂阵痛,而是将过去十几年积攒的利润一次性吐了个精光。电视越做越薄,边框越缩越窄,价格一降再降,厂家在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里榨取着最后一点成本优势,然而消费者却用沉默投了票:开机率不足三成,客厅里的那块大屏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沦为一种摆设。
中国人真的彻底抛弃电视了吗?与其说是抛弃,不如说是被一步步推开的。电视从家庭娱乐的中心滑向角落,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而是一次悄无声息的疏远——就像人们渐渐不再写信,不再翻看相册,不再守着整点新闻一样自然。而这一切的背后,藏着的是媒介权力的根本转移、商业逻辑的自我反噬,以及一代人观看方式的彻底重塑。
如果拆开一台现在的智能电视,你会发现硬件本身几乎已经沦为赠品。面板厂商把价格打到地板,整机厂商靠微薄的利润苟延残喘,他们以为消费者会在意4K、8K、MiniLED、高刷新率这些技术名词,但事实是,绝大多数人打开电视后,根本来不及欣赏画质,就已经被界面击退了。
开机,先来一段十几秒的开机广告,这是电视厂商为了弥补硬件亏损而开发的“财路”。进入主页,满屏的推荐位、会员入口、应用商店、游戏中心,层层叠叠像一座迷宫。你想看某个具体的内容,遥控器上的方向键要按上几十次,光标在几个分类之间反复横跳,好不容易找到了,点进去——“试看5分钟,开通会员可观看全片。”而会员又分几种:体育会员、电视剧会员、儿童会员、全屏会员,每一个都是独立收费的入口。如果家里有老人和孩子,这套操作足以让一台几千块的电视彻底沦为一块摆设。
这就是电视行业在内容时代的荒诞处境:硬件厂商靠广告和会员分成苟活,平台方把用户当作流量而非观众,内容则被层层付费墙围成孤岛。而用户面对的不是一台电视,而是一座层层收费、处处广告、操作繁琐的数字迷宫。曾经那个按下开关就能看《新闻联播》、换台就能找到《还珠格格》的电视,已经死了。
杀死电视的,从来不是手机本身,而是手机背后那套彻底以用户为中心的推荐逻辑。抖音、快手、小红书、B站,这些平台的算法精准得近乎可怕——你多停留了三秒的视频,它会记住;你点了个赞的内容,它会疯狂推送同类;你划走的、不感兴趣的,它再也不会让你看到第二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舒适地待着,看自己喜欢的博主、追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刷到停不下来。
而电视呢?它在向你灌输“我们认为你应该看的东西”。电视台的编排是单向的,即使到了智能电视时代,推荐的逻辑依然是平台主导的,是编辑选出来的,是按热度排序的——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喜欢看历史纪录片,它给你推古偶甜宠;你喜欢看科技评测,它给你推综艺真人秀;你只是想安安静静看一部老电影,它告诉你会员专属。
更致命的是,社交属性完全缺失。你在手机上刷到一个好玩的视频,随手转发给朋友,朋友看了哈哈大笑,你们在微信里聊了半天。你看完一部剧,可以去豆瓣看影评、发弹幕、和网友讨论。电视呢?它是一对多的广播式媒体,是“大众”时代的产物,而在今天这个分众化、圈层化、个体化的媒介环境里,“大众”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一个个兴趣高度趋同、彼此连接的微小群体。电视无法进入这些群体,它只能站在客厅中央,对着空气说话。
康佳的巨亏只是一个缩影。创维、海信、TCL,这些曾经响当当的名字,如今都在寻找出路——有的去做车载显示,有的转向商用大屏,有的出海求生,有的甚至跨界做光伏和储能。不是它们不够努力,而是电视这个品类本身,正在从“必需品”滑向“装饰品”。
想想看,一个年轻人在租房的时候,还会把电视列为必买清单吗?大概率不会。租房三件套早就是“宽带、手机、投影仪”了。投影仪能投出100寸,能随时移动,能连Switch打游戏,能和朋友一起看球赛,用完收起来不占地方。电视呢?它笨重、固定、占地方,而且功能单一——说是智能电视,其实大部分功能手机和平板都能完成,而且完成得更好。
电视目前仅存的不可替代性,大概只剩两样:一是极致的视听体验,比如看蓝光原盘、玩PS5大作、沉浸式家庭影院,但这部分需求属于发烧友级别,与普通大众无关;二是“合家欢”场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春晚、看世界杯、看阅兵式,但这种仪式感的场景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次。为了一年中屈指可数的几次使用,在客厅里占据一整面墙,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有人说,电视不会被淘汰,因为它承载着家庭团聚的象征意义。但“象征意义”这四个字本身就透着危险——当一件东西只剩下象征意义的时候,它离遗迹就不远了。就像壁炉,它在今天的客厅里依然存在,但没有人真的靠它取暖。电视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它还在,还挂着,还亮着,但大家已经不看它了。它变成了背景音,变成了装饰画,变成了一个“应该有的东西”,而不是一个“真正在用的东西”。
技术的演进从来不怜悯怀旧。从收音机到黑白电视,从CRT到液晶,从有线到智能,每一次媒介迭代都会淘汰掉一批守旧者。而这一次,淘汰的不只是某个品牌、某种技术,而是电视作为“家庭信息中心”的整个定位。当信息的入口从客厅中央转移到每个人的掌心,当观看的主动权从平台交还给用户,当内容的分发逻辑从“广播”变成“推荐”,电视的衰落不是偶然,是必然。
中国人没有抛弃电视,只是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品。那些替代品更懂他们,更尊重他们,更贴合他们碎片化、个性化、社交化的观看习惯。电视厂商们拼了命地把屏幕做大、做薄、做便宜,以为只要硬件足够好,用户就会回来。但他们忘了,用户离开的根本不是硬件,而是那个封闭的、傲慢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内容体系。
康佳亏掉的一百多亿,不是投资的失败,不是周期的波动,而是一个时代的谢幕费。这笔钱买来的教训是:在用户面前,没有任何护城河是不可逾越的。你可以在供应链上压榨出最后一点利润,可以在营销上喊出最响亮的噱头,但如果用户连开机都不想开,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电视不会立刻消失,就像报纸没有消失、广播没有消失一样——它会退守到一个更小的市场,成为特定人群、特定场景下的选择。但它作为家庭标配的地位,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未来的客厅里,那块最大的屏幕可能是一面智能墙,可能是一台可卷曲的柔性屏,可能是一个AR眼镜投射出的虚拟画面,但大概率不会是你今天认识的这台电视。
而我们这一代人,或许将成为最后一批对电视还有记忆的人。小时候守着动画城的傍晚,全家人一起看《还珠格格》的夜晚,暑假里重播了无数遍的《西游记》——那些温暖而模糊的画面,终将像老式CRT电视关机时的那个白色亮点,在瞳孔深处缓缓收缩,直至消失。
客厅中央的那个黑框,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为它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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