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嫌我脏,当着全家面让我别上桌。我笑了笑,默默端着碗回了屋。第二天银行短信响起时,她愣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我至今记得。
儿媳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转身看见我正从厨房往外端汤。
“爸,您别忙了。”她皱了皱眉,“您那屋不是有桌子吗?就在那屋吃吧。”
我愣了一下,手里端着汤锅,热气扑在脸上。
“您看您这衣服,都是灰,指甲缝里也黑。”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孩子在呢,讲究点卫生。以后您就在自己屋吃,我给您端过去。”
儿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机,耳机塞着,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老伴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擦着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种了一辈子地,土渗进皮肤纹理里,跟长在一起似的。
“行。”我把汤放在桌上,“那我自己屋吃。”
转身的时候,膝盖有点疼。老了,阴天就犯毛病。走到门口,听见儿媳小声说:“妈,您别怪我,我这不也是为了孩子好。”
老伴嗯了一声,没多说。
我进屋,关上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去年种的,长得挺好。我坐在床边,端着碗,就着腌萝卜吃了两口饭。客厅里传来碗筷声、说笑声,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孙子在咯咯笑。
挺好。
吃完,我把碗送出去。儿媳在刷碗,头也没抬:“爸,碗放水池里就行,下次我给您送屋里。”
我说好,回了屋。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这套房子,首付四十万,我出了三十万。老家那块地卖了,加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给了他们。老伴说进城帮带孩子,我就跟着来了。城里好,楼高,路平,就是闷得慌。
儿子晚上过来敲门,端了杯水。
“爸,小丽她就那样,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水:“没事。”
他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门关上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跑了十里地去卫生院。那时候他搂着我脖子,说爸爸最好了。
我不怨他。他有他的难处。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五点起床。在屋里活动活动手脚,压压腿。儿媳还没起,我轻手轻脚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把窗户糊住了。
吃完收拾干净,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柜子里那件藏青色的夹克是去年儿子给买的,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
出门的时候,老伴在客厅择菜。
“去哪儿?”
“出去转转。”
“早点回来吃饭。”
“嗯。”
我没告诉她我要去哪儿。说了她该担心。
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城东那片老小区。老周住在三楼,我爬上去,喘了半天。
“你怎么来了?”老周开门,一脸惊讶。
“来看看你。腿还疼不疼了?”
“老样子。进来坐。”
老周是我工友,年轻时一起在工地上搬砖。他比我大两岁,头发全白了。屋里就他一个人,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
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一人一杯茶,聊以前的事。
“你那房子,真打算卖了?”老周问我。
“嗯。挂出去了,中介说能卖一百二十万。”
“那你住哪儿?”
“回老家。老房子翻翻,能住。”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我喝了口茶,“说了他肯定拦,拦着拦着就不了了之了。不如直接办了再说。”
“也是。”老周叹气,“孩子们都有孩子们的难处,咱们能少添麻烦就少添麻烦。”
中午在老周家吃了顿饭,两个老头,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瓶二锅头,一人一半。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钱到手就走。”
从老周家出来,我去了趟银行。柜员小姑娘认识我,每次都是她帮我办业务。
“大爷,您卡里还有六十七万。”
“嗯,我知道。”
“都取出来吗?”
“不,转成定期。三年的。”
“好的。这个存单您收好。”
我把存单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针脚是出门前缝的,贴着肉,踏实。
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进门闻到红烧肉的香味。
“爸,您回来了,吃饭了。”儿媳从厨房探出头。
“我屋里吃。”
“行,我给您端过去。”
我回屋,脱了夹克,挂在衣架上。儿媳端着饭进来,一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碗蛋花汤。
“爸,今天去哪儿了?”
“看个老工友。”
“哦,您提前说一声,省得我们担心。”
“好。”
她出去了。我夹了块肉,炖得烂,入口就化。老伴的手艺。
吃完饭,我把存单从口袋里取出来,看了又看。六十七万,加上卡里的零头,够在老家把房子翻新,再留些养老钱。
我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真不想。
三天后的早上,我在屋里吃早饭。儿媳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传过来,像是跟她娘家妈说话。
“……可不是嘛,天天在家,衣服也穿不干净,我真怕他带什么病菌给孩子……”
“……跟他说了在自己屋吃,他还老往外跑,谁知道去哪儿了……”
“……我当初怎么就嫁到这种家庭来了……”
我把筷子放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我掏出手机,给中介打了个电话。
“喂,王经理,我那房子,价格再降五万,尽快出手。”
“大爷,您确定?这个价可有点亏了。”
“确定。”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那盆仙人掌。这东西好,给点水就能活,不挑地方。
下午中介就来电话了,说有人看中了,全款,问什么时候能办手续。
“明天。”
“这么快?大爷您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不用。”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件藏青色夹克。出门前,儿媳在客厅。
“爸,又出去?”
“嗯。”
“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我到中介那儿,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看着挺实在。签字、按手印,一百一十五万到账。
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城里的空气不好,但今天觉得特别清爽。
我又去了趟银行。柜员小姑娘看见我,笑了。
“大爷,又来办业务?”
“嗯。这张存单到期了,连本带利取出来。”
“好的。加上今天这笔,一共一百八十三万。”
“留三万在卡里,剩下的转存定期。”
“好的。还是三年?”
“对。”
办好出来,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给老伴发了条短信。她不怎么会打字,但会看。
“我回老家住几天,你别担心。”
手机马上响了,是老伴打来的。
“你去老家干什么?”
“房子该修了,趁天好回去看看。”
“什么时候回来?”
“过些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伴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她没问。
“行,你注意身体。”
“嗯。”
我挂了电话,又给儿子发了条短信:“回老家住几天,勿念。”
儿子没回,大概在忙。
我买了张回家的火车票。慢车,要坐六个小时,但便宜。坐在候车厅里,周围都是人,吵吵嚷嚷的。我靠着椅背,闭着眼,听着广播报站。
老家那个小站,还是老样子。下了车,天已经黑了。我打了个摩的,十块钱到家。
老房子黑黢黢地立在那儿,门上的锁都生了锈。我摸黑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但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地。
我开了灯,把床擦了擦,铺上带来的被褥。窗外有虫叫,远远的有狗吠。
躺下来,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收拾院子。草长得老高,我把它们都拔了。墙裂了缝,我去镇上买了水泥和沙子,自己补。
镇上的人看见我,都打招呼。
“老张回来了?不走了?”
“不走了。”
“你儿子呢?在城里?”
“嗯,在城里。他们有他们的日子。”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了。
“爸,您真回老家了?”
“嗯。”
“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送您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我说,“我在老家挺好的。房子修修,院子种种菜,空气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是不是因为小丽……”
“别瞎想。”我打断他,“我就是住不惯城里。在老家自在。”
他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城里的天看不到星星,这儿能看到。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和水泥,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支出2,000,000.00元,余额30,217.50元。”
我愣了一下。
紧接着又来一条短信,是转账说明:“购房款退还——儿子”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手上。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洗不干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媳打来的。我接了。
“爸……”她的声音在发抖,“您……您把房子卖了?钱都转给我们了?”
“嗯。你们买个大点的房子,孩子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
“爸……我……”她哭了,“对不起,爸,我不该说那些话……”
“没事。”我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讲究卫生。我在老家,一个人,怎么都行。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
“爸,您回来吧……”
“不回了。”我抬头看看天,“这儿挺好。有院子,有菜地,我还能动,不给你们添麻烦。”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继续和水泥。
晚上,老伴又打来电话,哭了一场。我说别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想我了就回来看看。
她说好。
那之后,儿子儿媳每个月都会往我卡里打钱。我没动过,都存着。
院子收拾好了,我种了丝瓜、番茄、辣椒。墙也补好了,刷了白漆。邻居送了我两只小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儿子一家后来回来过一次。儿媳一下车就开始抹眼泪,进屋看见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哭得更厉害了。
孙子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爷爷,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爷爷要种菜呀。种了菜,你才有番茄吃。”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自己种的。
儿媳端着碗,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爸,您……您上桌吃吧。”
“没事,”我笑了笑,“我习惯在屋里吃了。你们吃,你们吃。”
我端着碗回了屋,坐在床边,就着腌萝卜吃饭。窗外的天很蓝,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我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又是他们打的钱。
我咬了口萝卜,脆生生的,咸淡正好。这萝卜是我自己种的,土好,水好,比城里的好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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