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之殇——日本幕末攘夷战争与幕府消亡（7）

维新之岚

在四境战争中惨败而归之后，幕府的威望已经降低到了最低点。在集结了多个藩国和幕府自己的陆海军总计超过十万大军之后，幕府居然被一个兵力不过五千人的孤藩击败，这一事实使那些持倒幕态度的藩国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加入倒幕阵营。除此以外，德川家茂去世时年仅20岁，尚且没有子嗣，这也使幕府再次陷入到了将军继承危机之中，最有资格继位将军的人则正是一桥庆喜。

面对江河日下的幕府，几年前曾经与家茂争夺将军继承权的一桥庆喜却故意拒绝继位将军。作为一位出身水户的政治鬼才，庆喜深知只有大刀阔斧的改革才有希望振兴幕府。如果他积极要求成为将军，他在幕府中的人望就会下降，但如果是幕府走投无路主动来请求他继位，那么他就可以以"救世主"的姿态统辖幕府，方便其推行改革。家茂去世一周后，庆喜在多方劝说下同意担任德川家家督，但仍然拒绝继任将军。在此后的几个月中，改姓为德川的庆喜运用政治手腕，多次破坏了萨摩、福冈等藩主试图趁将军继承危机之机来使用政治手段推翻或削弱幕府统治的尝试。12月5日，孝明天皇亲自下诏，任命德川庆喜为江户幕府第十五代将军，使庆喜的威望再一次获得了提升。

12月25日，孝明天皇驾崩。1867年1月9日，年仅15岁的次子睦仁继位，此人便是明治天皇。孝明天皇的死对庆喜而言是一个严重打击。虽然孝明天皇非常反感幕府的开国政策，认为外国人登上日本土地本身就是对神祗的亵渎，但他同时也十分抵触任何政治改革，支持幕府继续总领日本军政大权。看到有机可乘，岛津久光、松平庆永立刻与土佐藩主山内容堂一同利用兵库开港问题对幕府施压，试图逼迫庆喜下台。对庆喜而言，如果他选择支持兵库开港，那么他便会违背孝明天皇的遗诏，如果拒绝开港，又会违反与外国签订的条约。夹在朝廷和外国之间动弹不得的庆喜再次施展出了高超手腕，迫使朝廷支持兵库开港，再次从政治包围圈中成功突围。

孝明天皇安葬的后月轮东山陵，位于京都泉涌寺内。孝明天皇死后，幕府江河日下，很快便消亡了。

眼见自己无法在政治战场上战胜德川庆喜，萨长同盟终于下定决心以武力推翻幕府。两藩利用朝廷中支持倒幕的公卿，私自拟定了一份御诏，要求解散幕府，施行所谓"王政复古"政策，将国家大权重新交还给天皇，如果幕府拒绝解散，那萨长就将以"皇军"的名义向京都进发，以武力夺取政权。在这一过程中，原先积极支持倒幕的土佐藩主山内容堂却摇摆不定，最后仅答应代替萨长两藩向幕府提出一份建言书，而且其内容也相对温和。

现藏于明智圣德纪念绘画馆的《大政奉还图》。

9月15日，大久保一藏前往长州商定作战计划。在获知萨摩、长州、土佐三方的计划之后，德川庆喜却突然走出了出人意料的一步，主动向朝廷提出辞呈，要求将幕府权力奉还给天皇，是谓"大政奉还".10月5日，朝廷接受了庆喜的辞呈，但同时却又任命他为内大臣，继续统领政务。德川家的封地、俸禄也没有受到削减，实力依然雄踞日本之首。更重要的是，幕府这一组织本身并没有解散。

戊辰战争

失去了开战口实的萨长并没有就此放弃。对他们而言，武装倒幕已经无路可退。从10月中旬开始，西乡开始安排大量萨摩浪人在京都和江户两地寻衅滋事，煽动骚乱。一个月后，西乡与藩主岛津忠义亲自率领三千名萨摩藩兵前往京都，与那里的两千名士兵汇合，进入了京都。11月20日，德山藩主毛利元德(毛利敬亲养子)也率领长州军来到了京都附近，但由于朝廷此时仍在名义上视长州为敌，因此并没有进城。在萨摩军队支持下，朝廷首先赦免了长州，并在接下来几天宣布解散幕府改革国体，成立了以天皇为核心的新政府，而萨长联军也开始以新政府军自居。

德川庆喜对此没有坐以待毙，而是以萨长两藩欺瞒、利用天皇为名向京都附近调兵遣将，集结起了15000大军。1868年1月3日，幕府军对占据京都的萨长同盟发动进攻，并在鸟羽、伏见两地与对方发生激战。在鸟羽，幕府军以2500名士兵对战900名萨摩兵，而伏见方向则以3000人对抗500萨摩兵、750名长州兵以及200名土佐士兵。幕府派出了接受过法国教官操练的精锐部队，忠实的佐幕派会津藩虽然装备落后，但也有着顽强的战斗意志，一旦与对方展开白刃战，实力依然不可小视。同时，新选组、见回组等原先负责京都治安的幕府军事警察组织也十分仇视将他们赶出了京都的萨长两藩。

但是就如同四境战争一样，幕府军队内部依然矛盾重重，因此连战连败，名张藩兵在看到幕势军呈现败势之后甚至调转炮口轰击幕府陆军，在战场上就地变节加人了倒幕军。坐镇大阪的德川庆喜虽然可称是一位天才，但在军事方面 却并无过人能力。经过三天激战，高举着天皇锦旗的新政府军击溃了三倍于己的幕府大军。看到幕府大势已去，庆喜不顾重臣劝阻，抛下正在重新集结的军队，强拉会津藩主松平容保一同乘船逃回了江户，京都附近的幕府军随即崩溃。

戊辰战争爆发后陷入一片火海的伏见街道。

在木户，大久保等人改革政府的同时，新政府军则在西乡监督下挥师东进，一路向德川大本营江户进发。日本中西部越来越多的藩国加入到了新政府军名下，只有以会津为首的东北藩国还在支持德川家，而且根本无力阻挡新政府军的推进势头。2月11日，德川庆喜再次退而自保，将指挥江户军队的权力交给了胜海舟，自己则向朝廷请罪，闭门思过。

戊辰战争中的萨摩藩士，可见其中一部分年纪较大或身份较高的藩士仍身穿和服，但普通士兵均以换装穿西式军服

在派出原新选组局长近藤勇等人率领人马试图延缓新政府军前进的同时，胜海舟开始积极与西乡进行联络，并在3月14日达成协议，新政府军允许赦免庆喜，并保留德川家的大名身份，但江户必须自动投降，领地也要从400万石被削减为70万石。就这样，在胜海舟的努力下，江户无血开城，避免了这座拥有超过150万人口的都市遭受战火蹂躏。而有着长达265年历史的江户幕府，至此也彻底画上了句号。在此后一年里，新政府军继续东进，陆续击败了会津等顽固藩阀以及逃亡到北海道的幕府残余势力，拉开了日本走向近代强国的改革大幕。

乌羽、伏见战役失败后，抛下部队乘小船离开大阪换乘军舰逃往江户的德川庆喜。

在倒幕维新过程中扮演了最重要作用的萨摩、长州有着一个引人瞩目的共同点--两藩均曾与外国舰队进行过战斗。虽然几次战斗战果大相径庭，但却使他们认清了激进攘夷的盲目性，了解到想要凭借日本现有的政治、军事以及科技实力，想要驱逐外敌完全只是痴人说梦，只有先对日本国内进行改革，增强国力，才能做到真正的攘夷。因此先后开始引进西方先进武器、训练操典、工业技术和政治思想，将斗争矛头从西方列强转向腐朽破败的幕府。不过在倒幕过程中两藩也参杂着巨大的私心，不断明争暗斗，试图扩大自己对国家政策的影响力。

会津藩主松平容保向新政府军投降的场景。随着会津藩的败亡，本州岛上的佐幕派势力彻底宣告瓦解。

在明治新政府成立后，政府重要职位大多被萨摩、长州两藩的重臣把持。但在取消藩国，实行日本统一政治之时，两藩也做出了表率，首先将自己的领土返还天皇，使这一改革得以顺利实行。随着新政府逐步取消武士阶级特权，一批新的财阀、寡头登上了权力核心，引发不满的萨摩士族叛乱，爆发西南战争，就连西乡都加入其中成为叛军领袖，最终兵败而亡。为缓和国内矛盾，政府内宣扬对外扩张的"征韩论","征台论"逐渐激化，引导日本走上了穷兵黩武的军国道路。

附：维新奇杰--木户孝允

本姓和田，其父为一名医师。八岁时被过继给桂家，改姓为桂。年少时体弱多病，却又十分调皮。十余岁时因在藩主毛利敬亲面前出色讲解《孟子》而受到瞩目，不久后即进入藩校明伦馆学习。1846年，13岁的桂小五郎进入内藤作兵卫开办的道场学习剑道。1852年，桂小五郎自费与其余五名由藩政府资助的学子一同前往江户，进入江湖三大剑道道场之一的练兵馆学习神道无念流剑术。仅一年后，进步神速的小五郎便成为了道场塾头(教练)，并取得了免许皆传证书(日本古剑道的最高等级)。道场师范斋藤弥九郎多次挽留学业到期的他，并以各种理由向长州申请延长其留学期限，直到五年后才返回长州。

在江户留学期间，桂小五郎亲眼目睹了黑船来航事件。在此之后，小五郎醉心于兰学(由于锁国时期幕府仅允许荷兰与日本进行贸易，因此西洋知识均被称为"兰学")，先后学习了炮术、炮台建造方法、纵帆船建造方法等西洋知识。1558年，桂小五郎成为江户长州藩邸的大检使(财务官)，开始涉足政治，影响力也与日俱增。禁门之变后，身为攘夷派志士的桂小五郎遭到新选组、见回组等佐幕组织追杀，被迫离开京都，并因四处逃亡而被戏称为"逃跑的桂小五郎"。在此过程中，桂小五郎多次更改姓名，以逃避追杀

高杉晋作起兵夺取藩政大权后，为人老成持重的小五郎被大村益次郎、高杉晋作等人视为领袖，返回长州主持藩政，并受藩主之命改名木户贯之，后再次改名为木户孝允。在四境战争之前，木户与土佐浪人坂本龙马、萨摩藩士西乡隆盛一同促成萨长同盟，并经由萨摩途径大批购买新式武器，使长州成为了倒幕力量的中流砥柱之一。

幕府倒台后，木户孝允称为明治新政府参议，推行取消藩国等各种改革，与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一同被后世称为"维新三杰"。与支持侵略朝鲜的西乡和支持夺取台湾的大久保不同，木户坚持认为应通过加强国内改革，而非对外扩张的方式解决国内矛盾。在随岩仓使节团考察欧美各国后，木户孝允因身患重病而两次退出政坛。1877年5月26日，享年45岁的木户孝允因病去世，依照本人意愿，其遗体与很多志士一同被葬在京都灵山护国神社。

末代将军-德川庆喜

庆喜于1837年生于水户，幼名七郎麻吕，是水户藩主德川齐昭的第七子。11岁时奉将军德川家庆之命被过继给一桥家成为养子，并改名一桥庆喜。黑船来航后，由于家庆的继承人家定体弱多病，且后继无人，一桥庆喜和德川庆福成为继承人的两大候选。后由于遭到大老井伊直弼打压，庆喜被暂时逐出政治舞台，而庆福则改名家茂继承将军宝座。樱田门外之变后，一桥庆喜才获得赦免。

1862年7月6日，庆喜出任将军后见职，成为年幼将军家茂的监护人。在1863年家茂奉天皇赦令上京报告攘夷事宜之前，庆喜作为将军代言人先行上京，与朝廷进行斡旋，但最后还是被迫同意了孝明天皇的攘夷要求。1864年3月25日，庆喜辞去将军后见职，成为"禁里御守卫总督"，负责京畿地区的守卫工作，从此在京都地区影响力大增。在两次长州征伐中，庆喜主张对长州采取严厉措施以绝后患，最后均以失败告终。将军家茂死后，庆喜成为德川幕府最后一位将军，凭借其高超的政治手腕多次击败萨摩等藩国的倒幕计划。1867年10月，在萨长上联盟的逼迫下，庆喜被迫将幕府权力返还天皇。鸟羽、伏见两战失利后，德川庆喜自大阪返回江户，其后又将幕府军指挥权交给胜海舟，自己则闭门思过，逃过了新政府军的惩罚。

德川庆喜后来被天皇恢复了官职俸禄，但彻底退出了政治舞台，德川家家督之位也让与养子德川家达。他本人在福冈过起了平静的休闲生活，热衷于摄影、狩猎、围棋和歌谣等娱乐活动。1897年，一直因戊辰战争中与朝廷为敌而无颜拜见明治天皇的庆喜在威仁亲王引荐下进入东京皇宫参拜天皇。五年后，明治天皇下令册封庆喜为公爵，并任命其为贵族院参议。1910年12月8日，庆喜辞去参议职务回乡后养老，三年后以77岁高龄去世，成为德川十五代将军中寿命最长者。

"日本第一人"--胜海舟

幼名麟太郎的胜海舟出生于1827年，年少时曾被介绍给十一代将军德川家齐的孙子一桥庆昌做玩伴，以求借助一桥家出人头地，后由于一桥庆昌天折，这企图最终落空。在此之后，胜海舟先后跟随堂兄男谷信友及其弟子岛田虎之助学习剑道，并取得了直心影流剑术的免许皆传证书，成为一名剑术高手。与此同时，胜海舟还积极学习兰学，于1846年得到著名学者佐久间象山赏识，在后者推荐下开始学习西洋兵法并开设了兰学私塾。

黑船来航后，幕府重臣阿部正弘为研究对策，广泛征集各方意见，上至藩主下至平民均可以向幕府提交建议书。胜海舟的意见书得到阿部正弘赏识，被引荐进入长崎海军传习所(海军学校)。1860年，胜海舟搭乘幕府蒸汽船"咸临丸"号前往美国留学。归国后历任炮术教官等职位，1862年重新回到海军，担任军舰操练所领导人后成为幕府第六任军舰奉行。其后，胜海舟在神户开办海军塾。坂本龙马在拜访胜海舟后，佩服于胜海舟的开明思想和对日本、世界大事的丰富知识，也加入了海军塾，并在写给家姐的信中将称其为"日本第一人".

由于胜海舟志在建立属于全日本的海军，而非局限于幕府海军，幕府保守派担心如果胜海舟影响力继续扩大，有可能动摇幕府根基，因此免去了其军舰奉行职务。直到1866年，胜海舟才重新被德川庆喜复职，并受命前往长州议和。后由于认为自己受到庆喜轻视，愤而辞职。直到戊辰战争时新政府军直逼江户城下时庆喜才重新请回胜海舟担任陆军总裁，并与西乡协商后以江户投降为代价保全了当地居民和德川家的大名地位。

进入明治时代后，胜海舟历任外务大臣、兵部大臣、参议兼海军部长、元老院、枢密院、授予伯爵，但却对政务并不关心。反对日清战争的他在北洋舰队司令丁汝昌战败自杀后还曾写过悼文。1899年1月21日，胜海舟因脑溢血去世，享年76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