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为何歧视江西？宋乔年“为人蹊跷”的历史背景

【 醒读《金瓶梅》之66】

《金瓶梅》有个细节极有意思，一再强调对江西官员的地域歧视。

作者为什么会有这种态度，他依据何在？

01. 歧视江西

西门庆是个精明而贪婪的商人、官吏，但他在“扬州苗青杀主案”中收了小贿却出了大血。这一切和一个叫宋乔年的江西官员有关。

扬州富豪苗天秀带家仆苗青出差，半路上，苗青与船匪合谋杀死苗天秀，苗青分得价值1000多两银子的布匹。事发后，苗青被人告发到提刑所，西门庆与夏提刑各收取500两白银为苗青脱罪。苗天秀家人继续上告到山东巡察院，西门庆被弹劾。蔡京拦下弹劾信，并将山东巡察院一把手撤职，改派自己的干儿子御史宋乔年前去接任。

此前受过西门庆接济的状元蔡蕴，此时升任巡盐御史，也到山东就职。蔡蕴与宋乔年同行，并力拉宋乔年到西门庆家中赴宴。蔡蕴带了4样礼品，宋乔年却只送上一张上级拜访下级时使用的“名片”。

西门庆的接待极其奢华，耗费了“够千两金银”，相当于一餐饭吃掉了三套大别墅。酒足饭饱，听了一折戏文之后，宋乔年就起身告辞。对于他的匆忙离去，小说原文解释说：“那宋御史又系江西南昌人，为人浮躁。”这是作者第一次明确站出来表明对江西的地域歧视。

宋乔年离开之后，西门庆和蔡御史继续喝酒、听曲、聊天。西门庆觉得宋乔年的行为有些古怪，就说：“我观宋公为人有些蹊跷。”蔡御史回答说：“他虽故是江西人，倒也没甚蹊跷处。只是今日初会，怎不做些模样！”说完，还自己笑了起来。

这里借蔡御史的嘴，再次表达了对江西人的地域歧视。“虽故是江西人，倒也没甚蹊跷处”，意思是说，江西人本来应该是蹊跷、很奇怪的，但宋乔年的行为很正常，他只是因为第一次到西门庆家，要端起架子、装模作样罢了。

这说明，江西人很怪，是当时官场公认的事实。

02. 背后原因

兰陵笑笑生为什么公开表达对江西有地域歧视，并“教唆”小说人物，在思想上把这种歧视当作一个共识呢？

小说本身并没有任何交待。原因藏在小说之外的历史背景中。

《金瓶梅》成书的时代，整个社会都十分痛恨嘉靖一朝最大的贪官宰相严嵩。《金瓶梅》小说中的蔡京，影射的正是严嵩其人。而严嵩正是江西人，他先后提拔了大批江西官员进入明代官府的高层，形成了影响巨大、声名狼藉的“江西党”，对朝廷和百姓造成了巨大危害。兰陵笑笑生反复嘲讽宋乔年这个江西人“很蹊跷”，其实就是在暗讽严嵩及其江西党的虚伪、贪婪。

同时，在当时的明代官场上，也确实形成了“江西人极坏”的刻板印象。他们认为“江西土俗，自来多玩法者”，即受当地民风影响，江西人自古就不守法，善钻营、好诉讼、不守规矩。而这句话，还出自嘉靖皇帝的上一任皇帝，明武宗朱厚照。

朱厚照时期，大学士焦芳升任次相，他自认为在以前的升迁路上时常受到江西人的打压，一直伺机要报复江西人。明武宗正德二年（1507 年），一个逃到满剌加国（马六甲）的江西人萧明举，化名亚刘，充当该国使臣出使大明，却在中途因贪财杀死了自己的同事。事发之后，举国震惊。焦芳趁机上奏称，“江西土俗故多玩法”，并把自己痛恨的一批江西籍官员一起列举出来，称他们“多被物议”（广被诟病），并提出，江西科举录取名额从此减掉50个，江西人不得被选为京官。奏章送上去，很快得到武宗认可，并以皇帝的名义颁布为敕令。从此，“江西土俗故多玩法”，江西官员不守法纪、贪财祸国的说法成为官场共识，并逐浙成为“严党”的标签。

兰陵笑笑生正是借用了这一地域标签，顺手用来讽刺严嵩一党、批判明代吏治。

03. 宋乔年三特

而宋乔年所代表的严嵩一党之所以被“歧视”，因为有三大特色。

一是特能装B。宋乔年第一次上门赴宴时不带礼物，娱乐活动一开始就先行离开，离开时严辞西门庆的礼物，整个过程显得特别清廉，非常符合御史（封建时代“纪委”）官员的形象。却被蔡御史一语戳穿：只是今日初会，怎不做些模样！

二是特会结党。宋乔年以御史身份巡察山东，本来包含了追查苗青案件的任务，但他刚到任就参加嫌疑人西门庆的家宴，在完成巡察任务后递交的巡察报告上，又把西门庆吹嘘成清正廉洁、精明强干的模范官员，导致西门庆很快被提拔为正千户。同时，受西门庆之托，在报告中表扬了西门庆的妻兄和一个朋友。只是因为，这些人都是蔡京一党的成员。

三是特别贪婪。宋乔年表面拒绝西门庆的礼物，却睁眼看着手下人抬走，后续更把朝廷钦差等重要官员的接待任务交给西门庆，让他替自己耗费1000多两白银，还暗中接受大量贿赂。这让西门庆出了“大血”，但从长远看，西门庆更有大收获。这样的利益交换正是严嵩结党的目的所在。

总之，兰陵笑笑生借助对宋乔年“三特”形象的描给，表面上是对江西官员的“地域歧视”，实际上却是表达对蔡京（严嵩）一党的极端鄙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