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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点后,深圳市龙岗区深大城际铁路工程项目工地内仍旧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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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7日晚上12点,记者在深圳市龙岗区深大城际铁路工程项目现场实测,最高噪音达73.9分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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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9日晚23:39,深圳市城市轨道交通22号线一期松和站工程项目工地上仍有吊车在作业。
2026年伊始,深圳再次开足马力:全市集中开工222个新项目,涵盖市政基础设施、保障房、学校等多个领域,超1573亿元的投资为城市发展注入澎湃动力。然而,当发展的齿轮在深夜依然轰鸣,刺破夜幕的施工噪声也成了不少市民难以安枕的“睡前曲”。这场轰鸣与清梦的“持久战”,正尖锐地拷问着城市建设的高速发展与居民基本安静权保障之间的平衡难题。
在建筑施工噪声扰民问题的治理上,深圳出台了一系列指导性文件,编制国内首部建筑施工噪声污染防治地方标准——《建设工程施工噪声污染防治技术规范》,从施工工艺、设备选型、场地布置等方面提出源头控制要求;印发技术指南,推广先进低噪工艺和设备,指导工地做好噪声污染防治方案……然而,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夜间施工扰民问题仍屡治不止。
《中华人民共和国噪声污染防治法》《深圳经济特区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条例》明确规定,夜间(23:00—次日7:00)禁止在噪声敏感建筑物集中区域进行产生环境噪声污染的建筑施工作业,因特殊工序必须连续作业的,需提前办理夜间施工许可并公告附近居民。近期,奥一新闻记者深入深圳多个区,通过实地走访、梳理市民线上线下投诉反馈发现,违规夜间施工、整改陷入“反弹循环”等现象仍在轮番上演。
记者直击
无许可开工噪声超标
市民称轰鸣声没法睡觉
“吵得厉害的时候感觉楼都在震动!”深夜的深圳,不少居民被持续不断的施工噪声搅碎清梦。夜间施工扰民不仅严重影响居民生活质量,更关乎城市的宜居度和发展温度。
未取得夜间施工许可却擅自作业,是夜间施工乱象的重灾区。3月9日晚23:39,南都记者来到位于龙华区民治街道的深圳市城市轨道交通22号线一期松和站工程项目工地,吊车作业的嗡鸣声清晰可辨。记者通过分贝仪软件初步测得,现场平均噪声值达78分贝。当记者询问工地工作人员是否取得夜间施工许可证时,对方支支吾吾表示“报备了,我们正在办理,只是临时处理排水问题”。住在附近的高女士满是无奈:“早上施工我们能理解,最近晚上的轰鸣声一声接一声,根本没法睡觉。”3月18日,深圳市生态环境局龙华管理局回复记者称,该项目目前处于主体围护结构施工阶段,施工单位暂未向该局申请夜间作业证明。已约谈该项目施工单位,督促落实降噪措施。
无独有偶,龙岗区深大城际铁路工程的夜间施工,也让颐安都会中央小区住户苦不堪言。1月27日晚上12点,记者在该项目现场实测,最高噪音达73.9分贝,平均噪音接近60分贝。3月15日记者回访居民,其夜间自测的噪声均值仍在60分贝。“那声音就像钻头在持续作业,一会儿‘噔’一下,夜深人静的时候特别刺耳。”一位入住一年的住户说,如今全家人都要戴着耳塞才能入睡。深圳市生态环境局龙岗管理局有关工作人员称,该工程项目自2025年至2026年2月3日未申请办理《深圳市龙岗区建设工程中午或者夜间施工作业证明》。记者在深圳市生态环境局官网也未查询到该项目3月16日的夜间施工许可证明。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取得夜间施工许可,也并非可以肆意制造噪声。《噪声污染防治法》明确建设、施工单位有下列行为之一,由工程所在地人民政府指定的部门责令改正,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的罚款;拒不改正的,可以责令暂停施工:(一)超过噪声排放标准排放建筑施工噪声的;(二)未按照规定取得证明,在噪声敏感建筑物集中区域夜间进行产生噪声的建筑施工作业的。
由此可见,超标排放建筑施工噪声和未取得夜间施工作业证明是两种不同的违法行为。施工作业只要违反其中任何一条,都可进行处罚。因此,取得相关证明的夜间施工,如噪声超过55分贝的夜间排放限值标准,相关部门可对企业进行处罚。
未超时施工却依然扰民
“打雷声”从晚上响到第二天中午
比施工噪声持续超标更让居民崩溃的,是“达标却扰民”的窘境。南都记者关注到,自今年一月以来,社交媒体平台上有多名网友反映,位于福田区的中洲滨海华府项目工地内时常传出“铛铛铛”的响声,家住附近龙秋村的林先生称:“声音跟打雷一样,穿透性很强,经常晚上22点开始出现,持续到第二天中午。”对此,深圳市生态环境局福田管理局在给记者的回应中称,2026年1月至今,该局共收到该项目相关投诉53宗,组织值班人员开展夜间突击检查16次,均未发现该项目超时施工违法行为。经工作人员夜间多次现场核实,市民投诉该工地夜间施工噪声,主要来源于风吹吊缆引起的钢丝绳拍打铝板。该项目为高层塔楼,幕墙类型为金属铝板幕墙,高空风荷载较大,因近期大风天气影响,幕墙单位吊篮钢丝绳拍打金属铝板幕墙,产生噪音,影响社区环境。针对该问题,该局已约谈项目方并督促落实整改。
市民投诉遇模板化回复
整改陷入“反弹循环”
面对夜间施工扰民问题,不少居民选择通过12345热线、民意速办平台等渠道投诉,但投诉回复多为“已处理”的模板化短信,往往收效甚微。
福田区龙秋村的林先生称,有时三更半夜被吵醒会直接打电话投诉,但不是每次都能及时处理,“最晚的一次是凌晨四点工地内还传出噪声,工作人员记录情况后半小时过来处理,一番投诉下来也要一个多小时才消停,特别折磨人。”而附近小区的鲁女士多次在民意速办平台投诉,发现该问题的处置部门一月为派出所、二月为住建局、三月为生态环境局,“每次回复都说会督促涉事项目加固钢缆避免风吹产生噪音,但没几天又开始在夜间时段产生噪声,有时候还会伴随持续的机器嗡鸣声。”针对此事,施工方中航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线缆吊在200多米高的楼上,此前加固效果不佳,风吹容易产生噪声,近期工人已采取分段式办法对产生噪声的吊缆进行加固。
原因分析
工期压力倒逼
施工方铤而走险抢进度
夜间施工乱象频发,并非单一因素导致,而是工期压力、企业漠视、监管乏力、技术短板等多重症结交织的结果。
南都记者采访了解到,多个涉事施工项目均面临工期压缩的压力。深大城际铁路作为城市重大基建工程,建设进度关乎区域发展和市民出行便利。环保部门工作人员介绍,深大城际铁路工程项目地址有两个施工单位在建,分别是中铁隧道集团有限公司和中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前者挖出的砂土用龙门吊拉到地面现场24小时进行处理(泥沙分离),在现场做了降噪措施,噪声符合排放标准。该项目预计在2026年4月完工;后者从隧道拉出的砂土没有在现场进行处理(泥沙分离),用车将砂土直接拉到外地进行处理,装卸砂土时会有夜间超时现象(超时施工违法行为)。该项目预计在2026年9月完工。两个公司均采用盾构机在地下60米处挖掘隧道。为按期完工,施工方便常通过夜间施工弥补日间作业的不足。在“进度优先”的导向下,“特殊工序需要连续作业”也成为部分施工方违规夜间施工的“挡箭牌”,居民的“休息权”被暂时搁置。
企业意识薄弱
违法成本低到“不值一提”
违法成本与项目投资的巨大反差,让部分施工方敢于铤而走险。深大城际铁路工程项目投资高达数亿元,自2025年6月以来因超时施工被立案查处6次,罚款总计20万元。这样的惩罚力度,对项目方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根据《深圳经济特区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条例》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三)项“违反本条例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由生态环境主管部门责令改正,并按照下列规定予以处罚:(三)违反本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在中午或者夜间进行产生环境噪声的建筑施工作业的,处三万元罚款。”的规定。
有业内人士坦言,超时施工的罚款通常是3万元,即便噪声超标会被罚,有的施工方也觉得“没必要费劲申请许可”。企业的环保责任意识缺位,让相关法律法规的震慑力大打折扣。
整改反复监管“一阵风”
监测体系亟待精细化
监管部门的巡查力度不足,执法整改缺乏长效性。市民投诉后,常收到“已处理”“加强巡查”的模糊回复,实质性处罚情况和跟踪整改寥寥无几。部分工程项目在查处后很快恢复夜间施工,整改陷入“反弹循环”,暴露出监管的“一阵风”现象。此外,投诉处理机制不畅,生态环境部门投诉电话占线、排队等问题,导致居民诉求无法及时传达,进一步削弱了监管效能。
“噪声达标却扰民”的困境,直指当前噪声监测体系的短板。深圳市生态环境局局长李水生曾指出,噪声对人的影响带有很大的主观性,而且现行监测方法要求连续测量20分钟并取平均值。即使最终结果达标,但若在某个瞬间出现突发的高强度噪声(比如“砰”的一声巨响),也足以惊醒居民。这种监测方法的局限性,也给噪声管理带来了实际困难。
据悉,深圳市正在开展功能区声环境自动监测网络建设,引入“烦恼度”的监测指标,通过量化市民的“烦恼程度”,来弥补纯物理参数监测的局限性。《2025年深圳市地方标准计划项目汇总表》显示,一项由广东省深圳生态环境监测中心站牵头起草的《城市声环境质量自动监测技术指南》,完成期限为2026年10月31日。
专家建言
多位人大代表、专家学者及律师共议夜间噪音扰民治理 让城市建设更有温度 找到发展与民生最大公约数
夜间施工扰民问题的背后,是城市发展速度与民生保障温度的艰难平衡。夜间施工扰民的治理,不仅是环境治理难题,更是对城市基层治理能力的一场大考。如何畅通民意反馈渠道,让施工许可、降噪措施等信息真正公开透明?如何建立长效监管机制,杜绝“纸面整改”?如何在项目规划之初,就充分听取群众意见,找到发展与民生的最大公约数?为此,南都记者采访了多位人大代表、专家学者及律师。
深圳大学全球特大型城市治理研究院研究员袁方成:
需建立更精细、透明、有约束力的治理机制
深圳大学全球特大型城市治理研究院研究员袁方成表示,从城市治理角度看,夜间施工扰民已经不是单纯的环保问题或施工管理问题,而是一个典型的“发展与安宁如何平衡”的复合型治理议题。它一头连着重大项目建设、城市更新和基础设施完善,另一头连着居民最基本的休息权、安宁权和生活品质。两者都具有正当性,关键不在于二选一,而在于能否建立起更精细、更透明、更有约束力的治理机制。
其表示,从治理实践看,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制度,而是制度链条没有真正闭合。深圳在建筑施工噪声防治方面并不缺法律依据和技术规范,问题主要出在三个环节:一是部分施工单位对规则缺乏敬畏,存在侥幸心理;二是审批、公示、告知没有真正转化为居民可感知的信息透明;三是投诉处理容易停留在“接诉—劝导—短时安静—再次反弹”的循环中,缺少持续跟踪和刚性约束。结果就是规则看起来很完整,但居民的感受并没得到有效改善。
要真正破解这一问题,其认为至少要把握几个方向:第一,把夜间施工的必要性审查做实;第二,把信息公开做到位;第三,把减噪责任嵌入施工方案;第四,把高频投诉项目纳入重点监管名单,建立持续巡查和信用惩戒机制;第五,加快完善“烦恼度”等更能反映公众真实感受的监测和评估方式,让治理标准从单一分贝控制走向“技术参数+生活感受”并重。
深圳市人大代表林南阳:
从源头管控工期 倒逼施工单位合理规划
针对深圳夜间施工扰民问题,深圳市人大代表林南阳结合以往观察提出两大核心建议,精准直击治理痛点。一是要从源头管控工期,倒逼施工单位合理规划。应督促建设单位、施工单位在项目初期科学规划工期、预留合理周期,做好工期预算与进度安排,避免前期拖沓、后期突击赶工,从根源减少违规夜间施工及噪音扰民问题;二是要强化基层协同,推动矛盾前端化解。借鉴东海花园等安静社区治理经验,可以物业服务企业、社区、街道工作站为前端协调主体。
深圳市人大代表陈雄英:
破解困局在于“三方共治”与“精准施策”
夜间施工是发展所需,民生是底线所系。深圳市人大代表陈雄英表示,当前深圳多项重大工程正如火如荼推进,工期紧、任务重,施工方承压明显。与此同时,部分市民长期遭受噪音困扰、投诉后问题解决效果不够理想的情况,也需要各方共同面对。
陈雄英分析,当前面临的挑战主要在于:现有处罚力度对大型项目的约束效果有待提升;部门间协同机制尚需完善,市民投诉处理体验有改进空间;以及“噪声监测达标”与居民实际“烦恼感受”之间存在落差。
陈雄英建议,破解困局可从“三方共治”与“精准施策”入手。制度层面,建议完善法规,探索阶梯式处罚,对多次违规者加重处罚并纳入信用记录;同时优化审批与沟通流程,推动施工方进行多渠道、提前的公示与说明,从源头减少信息不对称。技术层面,建议监测标准从“测分贝”向“测感受”逐步转变,加快“烦恼度”指标应用;并鼓励推广低噪设备与隔音屏障,对主动降噪的企业给予正向激励。
广东晟典律师事务所律师毛鹏:
建议对拒不改正的违法行为责令暂时停工
”对噪声污染监测标准升级,不仅有利于相关监管部门主动发现噪声违法行为主动制止,同时也有利于噪声违法行为的证据固定,对后续行政执法、民事追责都会带来重大影响。”广东晟典律师事务所律师毛鹏表示。
他指出,在立法层面,最好将《深圳经济特区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条例》的处罚措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噪声污染防治法》保持同步,增加有关“拒不改正的,责令暂停施工”的处罚措施,提高违法成本。在执法层面,建议提高噪声自动检测的技术覆盖范围和监测力度,争取让行政监管部门主动发现噪声违法主动介入,而不是每次都是被动介入。此外,执法不仅要走形式,也要重视过程及效果,对于屡教不改的施工单位,是否可以建议撤销夜间施工许可证等手段,让违法施工单位明白守法施工的重要性。在司法层面,法院在证据采纳方面,不仅要参考行政执法部门调取的证据,对于居民自行搜集的证据,例如录音、自己采集点分贝监测数据,以及周边居民的调查问卷等,只要形式合法、内容真实,都予以采纳;同时对于涉及环保类型的侵权案件,能否提高案件审结效率,引起惩罚性赔偿标准,让司法的温度能够被老百姓看到且及时感知到。
南都调研 总第907期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 李姗姗 蒋清君 蔡诗妍 余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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