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报记者 孙海天
1000瓦，是一盏高压汞灯的功率；零下80摄氏度，是样本冷冻处理的极低温；数以万计的，是已建成的害虫高清影像数据集规模……
在海南三亚崖州湾科技城，这一串数字，正破解着热带作物害虫防治的“脸盲”难题。
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一代代种业科学家利用海南的热带气候条件进行作物育种。在位于海南的国家南繁科研育种基地里，作物种类多，害虫也跟着“南下”，人工防治耗时耗力。
能不能让人工智能当植保员，辅助进行田间智能识别？摆在科研人员面前的第一道难关，是如何让人工智能精准识虫、辨虫。
“同一个属的害虫，往往长着‘近亲脸’，就像双胞胎。”浙江大学海南研究院种子工程与检验检疫团队祝增荣教授的研究生陈行打了个比方，“同是夜蛾科的两种蛾子，背部花纹差之毫厘，其习性与相应的防治药方却天差地别。仅靠肉眼，即便是老专家也可能看走眼。”
培育炼就“火眼金睛”、精准识虫辨虫的人工智能植保员，需要海量、标准、高精度的“证件照”供其学习。为此，科研人员必须先采集足够多的害虫标本。
深夜11点，在研究团队试验基地深处，一盏1000瓦的高压汞灯骤然亮起，将一块两米见方的白布照得透亮。伴随热浪翻滚，沉寂的田垄瞬间喧嚣。甜菜夜蛾、金龟子、蝼蛄如雨点般撞向白布，发出密集的“嘟嘟”声。
“为何不用更轻便的LED灯？”面对记者的疑问，团队研究员周瀛揭开谜底：“LED灯多是冷光源，而老式汞灯发光的同时产生高热。后半夜，田间气温骤降，昆虫趋光也趋热，这样才方便‘请君入瓮’。”
“噗”的一声响，一只甜菜夜蛾跌落布面。刚停稳，陈行眼疾手快，试管口一扣、手腕一抖，虫子顺势落入管底。他立刻塞上棉塞，动作一气呵成。
看似原始的“灯诱法”，却是获取田间样本最有效的手段。“我们是在用古老的方法，‘喂养’先进的算法。”陈行打趣道。
捕捉完成之后，为了定格虫子最自然的形态，样本会被送入浙江大学海南研究院的实验室，在零下80摄氏度的超低温冰箱急冻3分钟左右，以便进行标本制作。紧接着插针、整姿、烘干，最后送入微距堆叠摄影系统。
隔着屏幕观察，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金龟子被放大了数倍，鞘翅的光泽、腿部的绒毛都毫发毕现。“普通的照片是平面的，而微距堆叠技术能把不同焦距拍摄的几十张照片合成一张全焦段的高清图，这才是合格的‘证件照’。”陈行解释。
“摸清了害虫家底，才能守好南繁的粮仓。”周瀛介绍，团队正在研发的智能识别系统，旨在实现“拍虫识虫”——“未来，农户拿着手机对着虫子一拍，就能秒懂是什么虫、该采取什么防治措施。”
当人工智能识别出害虫后，如何进行绿色防治？
在研究院的恒温养虫室里，研究团队给出了答案：通过针对性研究，筛选出害虫的天敌昆虫投放田间，实现“以虫治虫”，凭借生物防治大幅削减化学农药用量。
此外，团队还从植物中找到了灵感。他们发现豇豆受攻击后会释放特定气味，便从中提取出挥发性物质“蘑菇醇”，制成田间缓释剂，使害虫“闻味而逃”。
凌晨1点，试验田里的汞灯依然亮着。“抓虫子、做标本、跑数据，促进农业生产智能化，离不开它!”周瀛说。
《 人民日报 》( 2026年03月28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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