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在国外出差,妈妈突然来电话:你刚提的路虎我送你舅舅了

0
分享至

钱多多,欢迎您来观看。

我把路虎送人了。

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视频那头是凌晨一点多的上海,我这边是中午。投影幕布上还挂着一堆报表,会议室里的空调冷得人手背发紧,我的手机倒扣在桌上,一直震。震得木头桌面嗡嗡响。

我本来不想接。

第三次的时候,我还是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妈”那个字,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我起身说了句抱歉,推门出去,站在消防通道口接了。

我妈开门见山,声音里甚至带着点喜气。

“儿子,你刚提那辆路虎,我送给你舅舅了。”

她说得太顺了。像在说,家里那袋米我分给你姨家一半。像在说,院里的石榴熟了,我给人摘了几颗。

我一下没听懂。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我贴着冰冷的墙,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送给你舅了呀。”她理直气壮,“你人在德国又开不着,放着也是放着。你表弟年底结婚,正好接亲,气派。”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一点一点发白。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男人的,闷闷的,很近。我舅大概就在旁边。接着,我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糙,阳光很硬。那辆黑色路虎停在我舅家门口的水泥坪上,车身刚洗过,亮得晃眼。我舅站在车边,比了个剪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盯着屏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辆车是我三天前提的。

落地一百二十多万。贷款。首付是我攒了三年,加上项目奖金,东拼西凑凑出来的。签字的时候,销售把合同一页一页翻给我看,我明知道以后每个月还贷会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是签了。

因为我想给自己一点像样的东西。

就这么一点。

我爸死得早,我从小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懂事点”。家里穷,要懂事。妈一个人不容易,要懂事。舅舅帮衬过咱们,要懂事。后来我考上大学,毕业,出国,工作,挣钱,还是那句,懂事点。

我一直懂事。

懂事到工资刚发就给家里转钱。懂事到自己吃超市打折面包,也不耽误给表弟交培训费。懂事到我妈一句“你舅那边周转不开”,我眼都不眨就打过去。

可是这辆车,我没打算让。

我低声问:“妈,你问过我吗?”

“这有什么好问的?”她像是觉得我莫名其妙,“一家人,用一下你的车怎么了?”

“不是用。”我声音开始发紧,“你说的是送。”

她顿了一下,可能也意识到这个字重了,语气缓了缓。

“先给你舅开着嘛。以后你回来再说。再说了,你在国外挣那么多,至于跟家里算这么清?”

我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楼道的门开了,我同事探头看我一眼,问我要不要继续。我摆了摆手。

等门重新关上,我才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急,带着一点发抖。

我说:“那是贷款买的。”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舅说了,车贷他帮你还。”

“他拿什么还?”

“鱼塘啊。他去年不是承包了鱼塘吗,年底就回本了。”

我笑了一下。很轻。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笑。

那个鱼塘的钱,也是我出的。

八万。

去年腊月,我在德国发烧到三十九度,缩在出租屋里裹着被子发抖。我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你舅有门路,承包鱼塘肯定赚钱,就是差点本钱。我连医院都没去,躺在床上把钱转了。

她当时跟我说:“一家人,得互相拉扯。”

我信了。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所谓互相,有时候只是我一个人在往外掏。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下来,“这件事你做错了。”

那边静了半秒,火一下就上来了。

“我错哪儿了?你舅是外人吗?你小时候你舅抱过你,给你买过糖,你爸下葬的时候你舅跑前跑后,现在你有本事了,一辆车都舍不得?”

又是这套。

这些陈年旧账,像一张网,兜头罩下来,二十多年没变过。

我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

她还在说。声音越来越高。说我翅膀硬了,说我人在外头学坏了,说男人有钱就忘本。

我听着,突然觉得很累。

“妈,先这样吧。”

“你什么意思?”

“我在上班。”

“上班上班,你除了上班你还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

挂断以后,楼道安静得吓人。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太阳光刺得我眼睛疼。那辆车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笑话。

我忽然想起提车那天,销售问我,要不要给家人拍个视频留念。

我站在车边,笑得挺傻,给我妈发过去。她在视频里夸我出息,说她儿子争气了。

我当时挺高兴的。

现在想想,她高兴的,也许从来不是我终于给自己买了件喜欢的东西。她高兴的是,这件东西,足够让她拿出去说。

我回到会议室时,报表还挂在屏幕上,老板还在讲预算。我坐下,打开电脑,盯着一行行数字。

可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提前回了公寓。

慕尼黑在下雨。雨线细细密密,打在窗玻璃上,像针。屋里有股暖气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把外套丢在沙发上,坐着发呆。

过了一会儿,阿坤给我打电话。

阿坤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杭州做二手车生意。嘴损,人不坏。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第一句就是:“你妈疯了吧?”

我没吭声。

“不是,哥们儿,你那是路虎,不是电瓶车。”他越说越来气,“就算电瓶车也不能这么送啊。产权是谁的?付款的是谁?车贷谁还?她说送就送?”

我捏着眉心,嗯了一声。

“你舅接了?”

“接了。”

“那更离谱。你舅脸皮是真厚。”

“行了。”

“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们家这事一直就不对劲。”阿坤叹了口气,“你每个月往家打多少钱,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自己省得跟孙子似的,亲戚那头张嘴就拿。以前是几千几万,现在直接一百多万的车都敢碰。你再不拦,以后房子都能替你分了。”

我看着窗外,雨刮过玻璃,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

“阿坤。”我说,“那是我妈。”

“我知道那是你妈。”他声音低下来,“可她是你妈,不是你老板,更不是你的人生股东。你欠她养育之恩,不等于你一辈子连边界都不能有。”

边界。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停了很久。

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词。

从小到大,我只知道往前顶。谁缺钱了,谁有难了,妈一开口,我就上。久而久之,我自己都信了,帮家里是应该的,自己想要点什么反而显得自私。

所以我第一次真给自己买了样贵东西,结果三天都没捂热,就被送了人。

你说可笑不可笑。

第二天一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我没接。

她连续打了五个。第六个,我接了。

她这回语气软了很多,先问我吃饭没,又说那边天冷不冷,绕了两圈,还是绕回原事。

“儿子,你别多想啊。你舅说了,车先开着,不耽误你什么。等你回来,还是你的。”

我说:“手续呢?”

“什么手续?”

“车是谁的名字?”

“那当然还是你啊。”

“那你凭什么送?”

她被我噎住了。

隔了几秒,她有点恼:“你今天是非得跟我掰扯这个是不是?”

“我不是掰扯。”我说,“我是在跟你讲道理。”

“家里人讲什么道理?”

“就是因为是家里人,才更要讲。”

她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会发火。结果她突然来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人了?”

我愣住。

“什么?”

“你是不是在那边找对象了?有人教你防着家里了,是不是?”她的声音一下变得尖利,“以前你不这样的!”

我差点气笑了。

没边了。真是没边了。

“没人教我。”我说,“是我自己长大了。”

她沉默。

“妈,我最后说一遍。车是我的,我不同意送。你让舅把车开回去停好,钥匙给你,等我回国处理。”

“你要回来闹是不是?”

“不是闹,是处理。”

“你舅脸往哪放?”

“那我脸往哪放?”

这句话出去以后,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我以前从没这么跟她说过话。

不是不敢,是舍不得。总觉得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哪怕受点委屈,也不该让她难堪。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退一步,别人未必觉得你委屈,只会觉得你本来就该退。

半分钟后,她冷冷地说:“随你。”

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那几天,家里安静得反常。

家庭群没人说话。我妈没发视频号养生文,我舅也没发朋友圈炫车。像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等我先低头。

可我这次不想低。

第五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交警。

“请问是路虎揽胜车主吗?”

我心里一沉。

“是。”

“您的车辆在县道发生追尾,目前人在处理,您方便联系一下实际驾驶人吗?”

我耳朵嗡的一声。

后面的几句话,我听得断断续续。大意是人没大事,车尾撞得比较厉害,先拖去维修点了。

挂了电话,我第一时间给我妈打过去。

她接得很快,哭腔都出来了。

“儿子,你舅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去县里送东西,下雨路滑——”

“人呢?”我问。

“人没事,就是吓着了。”

“车呢?”

“拖走了。”

“保险呢?”

她停了停:“什么保险?”

我气得太阳穴都在跳。

“商业险。车损。第三者。提车的时候全买了。”

她那边彻底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心地问:“那是不是……不用花很多钱?”

我闭上眼,半天才把火压下去。

“我来处理。”

这件事到这儿,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很小的裂缝。

原来他们不是真的有多能耐。很多事,他们压根不懂。只不过仗着“家里人”三个字,一路横冲直撞,撞到哪算哪。

我联系了国内保险,联系了4S店,联系了拖车和定损。中间隔着时差和语言,忙得一团糟。最离谱的是,车子还没正式上牌,临牌快到期了,手续一堆问题。

我连续三晚没睡好。

第四天,理赔那边给我打电话,说事故不是简单追尾,怀疑是和前车发生纠纷后强行变道导致,让我最好跟实际驾驶人核实一下。

我一下坐直了。

我问:“什么意思?”

对方说得很谨慎,只说监控显示有争执动作,具体还得看交警认定。

我挂了电话,直接打给我舅。

响了很久,他才接。

“外甥。”

声音很哑。

“到底怎么撞的?”我开门见山。

他那边喘了口气,说:“就是下雨,没刹住。”

“监控不是这么说的。”

他不说话。

我心一点点往下沉。

“你跟人起冲突了?”

沉默。

再沉默。

几秒钟后,他低声说:“那车,别我开了。等修好,你拉走吧。”

我脑子里那根绳,啪地一下绷断了。

“我问你怎么撞的!”

他被我吼得一顿。

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前车骂你妈。”

我整个人愣住了。

“什么?”

“他占道,我按了两下喇叭。他下来就骂,说开个破路虎了不起啊,还骂骂咧咧,带上你妈。”我舅像是很难堪,声音发涩,“我一下没忍住,追了他一段,想别他一下,结果路滑,撞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一只手扶着流理台,半天没动。

水壶在旁边咕噜咕噜响,白汽往上冲。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有轻轨驶过,发出低沉的轰鸣。

“你有病吗?”我终于骂出来,“你多大人了?”

“我知道我混蛋。”他声音很低,“你骂得对。”

“为了句脏话你拿命开玩笑?”

“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想什么了?”

他那边安静了很久。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就想,这是你的车。别人骂这个车,也像骂你。”

我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火还在。是真的火。可火底下,忽然又压上来别的东西。又闷,又重。

我以为他是拿我的东西去显摆。是。他确实显摆了。可撞车那一刻,他脑子里装的,不只是面子。

至少不全是。

这件事之后,我回国了。

没提前说。

飞机落地是晚上,空气又潮又热,机场外一股汽油味和热浪扑脸。阿坤来接我,开口就骂:“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你们家那点破事能长出蘑菇。”

我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

“先去哪?”他问。

“县医院。”

阿坤愣了一下:“你舅不是没事?”

“去看看。”

路上三个多小时。高速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放着很低的老歌。我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医院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县医院住院部的走廊有股消毒水和陈旧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灯白得发青。我妈坐在长椅上,一看见我,整个人猛地站起来,像被针扎了似的。

“你怎么回来了?”

“不能回?”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没顾上哄她,直接问:“舅呢?”

她指了指病房。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有四张床,另外三张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我舅躺在靠窗那张,胳膊吊着,额头贴了块纱布,一看见我,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外甥……”

我站在床尾看着他。

他没敢看我。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冰冷一块。我闻到他身上有股药味,还有淡淡的鱼腥气,像是洗都没洗干净就被送来了。

我问:“严重吗?”

“肋骨裂了一根,胳膊扭了。”我妈在身后替他答,“医生说养养就好。”

我点点头。

没人说话。

气氛僵得很。

最后还是我舅先开口:“车修得差不多了。保险赔一部分,剩下的我来补。你放心,我砸锅卖铁也——”

“你拿什么补?”我打断他。

他愣住。

“鱼塘今年不是又投了钱?表弟婚房不是也要装?你拿什么补?”我盯着他,“卖鱼?还是卖你那三轮车?”

他脸一点点涨红,又慢慢灰下去。

我妈想说话,被我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你不是说,车贷你来还吗?”我问,“一个月两万一,你还得起吗?”

他嘴唇抖了抖。

“我……”

“你知道我一年在那边怎么过的吗?”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硬,“住最便宜的房子,吃最省的饭,出门先算交通费。冬天暖气不敢开太高,夏天超市里打折牛奶我都要看日期。你们一张嘴,就是钱。今天鱼塘,明天结婚,后天人情。你们觉得我在国外,钱跟树叶一样往下掉,是不是?”

病房里静得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我妈在后面抽了口气。

我舅一直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被子,关节都发青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是。”他说,“我以前真不是这么想的。”

我冷笑一声。

“我以前觉得,你出息,是真的替你高兴。”他还是没抬头,“后来你越来越能挣钱,你妈老说,你在那边一个月顶我们一年。我就……我就慢慢糊涂了。觉得你有,给家里花点,应该的。你也从来没说过不行。”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心口一麻。

是啊。我没说过。

因为我也默认了。

默认只要是家里提的,我就该扛。扛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包括我自己。

“那现在呢?”我问。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不是应该的。是我不要脸。”

我妈一下就哭了。

“你别这么说……”

“姐,你让我说。”他没看我妈,只看着我,“外甥,这事你要怪,就怪我。车你拿走,钱我慢慢还。你以后不认我这个舅都行。但别跟你妈置气,她……她是真觉得你过得好。”

我听着,心里那口气没散,却又发不出来了。

人很怪。你要是碰上个纯坏的,反倒好恨。最怕就是这种。不是纯坏。甚至还有点笨拙的真心。可笨拙的真心,也照样能把人伤得够呛。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有扇窗,外面是医院后院。风吹进来,带着湿土和树叶的味道。我站在那儿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我妈慢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没看我,只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树影。

“你舅不是故意想占你便宜。”她低声说。

“那他是什么?”

“他是觉得,你是他外甥,是自己人。”

“所以自己人就能随便拿?”

她不说话了。

烟头烧到手,我掐了。

“妈。”我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像被问住了。

“我是你儿子,还是你拿来撑门面的工具?”我扭头看她,“你逢人就说我在德国,说我挣得多,说我有出息。你高兴。可你问过我累不累吗?”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顺着脸掉下来。

“我问过。”她声音很小,“每次问,你都说挺好的。”

我一下说不出话。

是。我每次都说挺好。

报喜不报忧。怕她担心。也怕她觉得我没用。

我们就这样,一边彼此误会,一边谁都不肯把真话说透。她以为我过得轻松,我以为她只在乎脸面。也许都不全对。

“我没想到那车是贷款买的。”她擦了把眼泪,“我也没想到你压力这么大。我……我是真觉得,你什么都有了,给家里匀一点不算什么。”

“可你问都不问我。”

“我不敢问。”她突然抬头,眼睛通红,“我怕一问,你说不愿意。”

我愣住了。

她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最怕的不是穷,是你跟我离心。你小时候多听话啊,我说什么你都应。后来你越走越远,越飞越高,我高兴,也慌。我就总想着,家里还得跟你拴在一起。你舅、你表弟,都是线。只要你还给,只要你还管,我们这个家就没散。”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怕。

怕我走太远。怕我不回头。怕有一天,那个从小围着她转的儿子,真的有了自己的世界,不再需要她。

所以她拼命用“家里人”拴我。她以为那是亲。

可有些亲,拴得太紧,就成了勒。

第二天,我去看了车。

4S店维修车间光线很亮,一排车停着,空气里全是油漆和机油混合的刺鼻味。我的路虎停在角落,后杠和尾门都换过,漆面崭新,看不出事故痕迹。

维修顾问把单子递给我,说保险赔了大头,自费部分也有人先垫了。

我问谁垫的。

他说:“一位姓许的先生。”

我愣了下。许是我舅的姓。

“垫了多少?”

“七万多。”

我拿着单子,半天没说话。

鱼塘今年扩了两亩,正是烧钱的时候。七万多对我舅那样的人,不算小数。

走出4S店,太阳很毒,地面烫得发白。我给表弟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先喊了声哥。

我问:“你爸哪来的钱?”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才说:“把鱼塘明年的饲料款抵押了,还借了点。”

“你知道?”

“知道。”表弟声音闷闷的,“我还跟他吵了一架。我说那车本来就不是咱家的,出事了认赔就行,你别硬撑。他说不行,说这是欠你的。”

我站在路边,车流从眼前一辆辆过去,热浪一阵阵往脸上扑。

“哥。”表弟忽然说,“你别怪我爸了。他真后悔了。自从出事后,他天天说,差点把命搭进去都不值。可如果那天别人骂的是我姑,骂的是你,他估计还会冲上去。”

我挂了电话,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舅家。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渔网和塑料桶,空气里有晒干鱼饲料的腥味。那辆三轮车停在棚子底下,后座绑着绳子,绳头磨得起了毛。

我在堂屋的柜子上,看见一个摊开的账本。

很旧,边角卷了,纸页被翻得发黄。上面一笔一笔写着借款、鱼苗、人工、电费。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住院缴费单和4S店的付款票据。

最下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外甥的车,不能白撞。”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了一下,觉得有点扎。

这算什么?

忏悔?补偿?还是一种迟来的明白?

我说不上来。

晚上吃饭时,我提出了一件事。

“车,我卖了。”

桌上一下安静了。

我妈筷子顿在半空:“什么?”

“修好就卖。”我说,“贷款我自己处理,卖了能回点款。”

我舅脸色一变:“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是你的车。”

“正因为是我的车,所以我决定卖。”

“可那是你第一辆——”

“第一辆也只是辆车。”我看着他,“留着它,我每次看见都想起这堆事。没必要。”

没人说话了。

过了会儿,我妈小声问:“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们?”

我看着桌上的清蒸鱼,热气一点点往上冒,鱼眼发白,香味很足。

我说:“怪。”

她眼圈一下红了。

“但怪,不等于不认了。”我夹了口菜,声音平平的,“以后家里有事,提前说清楚。能帮的我帮,不能帮的别硬来。车也好,钱也好,得问我。就这么简单。”

我妈低头掉眼泪。

我舅坐在那儿,半天才闷声说了句:“应该的。”

那顿饭吃得不算轻松。

可吃到最后,气倒是慢慢顺了点。不是原谅。也不是一笑泯恩仇。哪有那么容易。只是很多话摊开了,摊开以后,屋里那股闷了太久的热气,好像总算散出去一点。

几天后,我把车卖了。

价格比行情低。事故车,再漂亮也卖不上去。签合同的时候,买家绕着车走了一圈,说这车真新,可惜出过事。

我笑了笑,说是,可惜。

办完手续出来,天快黑了。

我妈站在路边等我。风吹着她的衣角,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桃子。她看着那辆车被别人开走,眼神空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说:“其实你小时候,最喜欢玩小汽车。”

“嗯。”

“那会儿家里穷,给你买不起大的。你就拿个五块钱的塑料车,在地上推一下午。”她笑了笑,笑得有点酸,“你爸还说,等以后有钱了,给儿子买辆真车。”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他没等到。”她说。

车窗开着,晚风里有稻田的潮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味。我鼻子忽然一酸。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以为你争的是一口气,后来才发现,气底下压着很多更旧的东西。旧到你平时根本不敢碰。

我爸没等到。

我妈也没学会怎么好好爱一个长大的儿子。

我呢。我也没学会怎么在亲和界限中间,找一个刚刚好的位置。

回德国那天,是个阴天。

机场外灰扑扑的,风有点大。我妈给我装了很多吃的,安检前又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说这个不能带那个算了。她絮絮叨叨,我就站着听。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点头。

她顿了顿,又说:“我也改。”

我看着她,嗯了一声。

登机前,我手机震了下。

是我舅发来的。

很短一条:外甥,鱼塘今年要是赚了,我给你补辆新的。不用路虎了,买你喜欢的。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补不补,买不买,其实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很多事已经发生了。裂缝在那儿。你不能假装它没裂过。可也正因为裂过,光有时候才会照进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舷窗边往下看。

城市越来越小,河流像一条灰白色的线,慢慢隐进云里。云层很厚,太阳被挡住了,只透出一圈模糊的亮。

我忽然想起提车那天,销售把钥匙递给我,金属落进掌心,凉凉的。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终于握住了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人握住的从来都不只是车钥匙。

还有欲望,亏欠,体面,误解,旧恩,旧伤。

还有那些你不肯承认、又一直带着走的爱。

一年后,我妈来德国看我。

她第一次出国,晕机晕得脸色发白,落地以后还硬撑着说没事。我们从机场出来,天刚下过雨,路面湿漉漉的,空气凉得很干净。

停车场里,我的新车停在灯下。

不是路虎。

是一辆很普通的灰色旅行车。

她看了看,问我:“怎么不买以前那种好的了?”

我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关上门,笑了笑。

“这个够用了。”

她站在旁边,没再说什么。

我发动车子,雨刷轻轻刮过前挡风玻璃,留下一片清亮的水痕。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妈忽然伸手,摸了摸副驾驶前面那块平平的台面。

像是在摸一件脆弱的东西。

也像是在确认,这一次,它还在。

我没转头。

只是在红灯前停下时,轻轻握了握方向盘。

前方的信号灯从红变绿,雨后的城市安静又陌生。车子慢慢往前开,轮胎压过潮湿的路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像很多年前,那辆塑料小车在水泥地上被我推着走。

一直走。

也不知道会走到哪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孩子生病后买彩票中500万妈妈发声:孩子生病后家庭开支剧增,想着万一中奖能贴补点家用

孩子生病后买彩票中500万妈妈发声:孩子生病后家庭开支剧增,想着万一中奖能贴补点家用

观威海
2026-03-27 09:27:12
毒枭留下的河马,成灾了

毒枭留下的河马,成灾了

中国新闻周刊
2026-03-11 10:45:05
前TVB女星自曝遗传满头白发,结婚七年离婚收场,带孩子移民国外

前TVB女星自曝遗传满头白发,结婚七年离婚收场,带孩子移民国外

章眽八卦
2026-03-27 13:42:36
无耻!伊朗把征兵年龄降到12岁了

无耻!伊朗把征兵年龄降到12岁了

老马拉车莫少装
2026-03-27 15:27:16
张雪峰遗产情况曝光!家族信托没完成就离世,生前想关照的人很多

张雪峰遗产情况曝光!家族信托没完成就离世,生前想关照的人很多

萌神木木
2026-03-27 18:22:21
小区楼上天天晚上都有女的大声叫。。。

小区楼上天天晚上都有女的大声叫。。。

微微热评
2025-12-24 00:26:04
老板娘问我她屁股大不大?我该怎么回答?

老板娘问我她屁股大不大?我该怎么回答?

太急张三疯
2026-03-28 12:35:10
一台游戏机,居然两个月就把60万退伍费啃得一分不剩

一台游戏机,居然两个月就把60万退伍费啃得一分不剩

流苏晚晴
2026-03-23 18:33:51
徐根宝估计也没想到,被他放弃的霍智宇,如今已是上海房地产大佬

徐根宝估计也没想到,被他放弃的霍智宇,如今已是上海房地产大佬

冷紫葉
2026-03-27 15:09:39
早报 (03.28)| 突发,美以发动空袭!美股全线杀跌,原油暴涨;欧盟考虑征收能源暴利税;央行、证监会发声

早报 (03.28)| 突发,美以发动空袭!美股全线杀跌,原油暴涨;欧盟考虑征收能源暴利税;央行、证监会发声

格隆汇
2026-03-28 08:23:07
震惊!网传武汉一酒店2205房,公示多位知名艺人曾入住,引发热议

震惊!网传武汉一酒店2205房,公示多位知名艺人曾入住,引发热议

火山詩话
2026-03-28 07:30:57
深圳前市长8年卷走20亿,花天酒地包养女星,落马时只剩三千块

深圳前市长8年卷走20亿,花天酒地包养女星,落马时只剩三千块

文史旺旺旺
2024-12-24 20:42:21
真硬!翟晓川:杰曼赛前上吐下泻+发烧坚持,依然站了出来

真硬!翟晓川:杰曼赛前上吐下泻+发烧坚持,依然站了出来

懂球帝
2026-03-27 22:27:49
吉格斯:坎通纳干啥弗格森都不骂他;曼联有些教练团队烂透了

吉格斯:坎通纳干啥弗格森都不骂他;曼联有些教练团队烂透了

懂球帝
2026-03-28 05:45:32
美媒灵魂拷问:三任美国总统轮番打压中国,为何全部断送中东了?

美媒灵魂拷问:三任美国总统轮番打压中国,为何全部断送中东了?

古史青云啊
2026-03-28 14:35:29
损失惨重!17个军事基地直接被摧毁:5800名作战士兵一个也没跑掉

损失惨重!17个军事基地直接被摧毁:5800名作战士兵一个也没跑掉

聚峰军评
2026-03-27 09:55:25
台积电突然断供?大陆甩出“稀土”王牌,外媒:美国工厂也凉了

台积电突然断供?大陆甩出“稀土”王牌,外媒:美国工厂也凉了

野渡舟山人
2026-03-28 14:14:43
揭开美国粮价低的真面目!他们骗人的鬼把戏终于被揭穿了!

揭开美国粮价低的真面目!他们骗人的鬼把戏终于被揭穿了!

老范谈史
2026-03-25 22:45:51
不要踩!苏州街头已经大量出现

不要踩!苏州街头已经大量出现

冒泡泡的鱼儿
2026-03-28 12:27:54
玖月奇迹离婚7年,王小玮近况曝光,43岁无婚无育,发福显老

玖月奇迹离婚7年,王小玮近况曝光,43岁无婚无育,发福显老

娱说瑜悦
2026-03-16 12:35:02
2026-03-28 15:56:49
三农老历
三农老历
热爱农业种植、养殖、农民创业小故事以及分享真实农村生活
3148文章数 12506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细腻优雅的花卉静物画 | Henrietta Smith

头条要闻

特朗普:北约没支持美打击伊朗 美国以后也不会帮北约

头条要闻

特朗普:北约没支持美打击伊朗 美国以后也不会帮北约

体育要闻

“我是全家最差劲的运动员”

娱乐要闻

王一博改名上热搜!个人时代正式开启!

财经要闻

我在小吃培训机构学习“科技与狠活”

科技要闻

遭中国学界"拉黑"后,这家AI顶会低头道歉

汽车要闻

置换补贴价4.28万起 第五代宏光MINIEV正式上市

态度原创

教育
时尚
数码
游戏
房产

教育要闻

把 “玩” 卷成天花板!十一系这所成员校的优质秘诀藏不住了

龙虾来了,厌蠢症炸了

数码要闻

华硕新款商务本ExpertBook B3 G1,配置超丰富!

任天堂多款大作泄露!除塞尔达和3D马里奥外还有惊喜

房产要闻

6.8万方!天河员村再征地,金融城西区开发全面提速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