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特朗普是异类，还是美国的本来面目？

图片来源：阿列克谢·孔德拉季耶夫/《纽约时报》

和许多其他美国人一样，在这段黑暗时期，我的情绪也在两种极端之间摇摆不定。有时，我会告诉自己，唐纳德·特朗普是一个极其邪恶的人物，他攫取了以往任何一位总统都不敢触碰的权力。这种看法虽无法阻止街头发生的国家暴力，也无法制止海外的非法军事行动，却也带来某种慰藉。一旦特朗普下台——正如自然法则（即便政治法则未必如此）所要求的那样——美国的民主和宪政体系或许就能得到某种程度的重建。

在更加黑暗的日子里，我发现自己转向了一种更为彻底的叙事：特朗普是美国一直以来的本质的体现——一个自满的国家，凭借着关于天命和例外论的神话，可以为所欲为。毕竟，特朗普并非凭空而来。他的两次胜利是由美国人民及其选举出的领导人共同缔造的。即便他不存在，历史也会创造出一个与他相似的人物。这种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慰藉。至少这是理性之人能够理解的。

这种摇摆不定的感觉有点像鞭打。特朗普在 2020 年的败选、法院对他的某些最肆无忌惮举动的干预以及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大获全胜的前景，都支持了这种“异类”理论。但其他一些事态发展——特朗普在2024年赢得普选、共和党几乎完全屈服于他的意志，以及最高法院给予特朗普在任期间可能犯下的刑事行为以广泛的豁免权——却表明情况恰恰相反。

伊朗战争打破了这种二元对立。诚然，这是特朗普独有的鲁莽行为的产物，他轻率地卷入了一场他的前任们明智地避免的冲突。然而，这也是美国数十年历史的必然结果——这个国家沉迷于利用科技进行远程战争，盲目地认为可以通过武力左右遥远地方的局势，以及对总统权力宪法限制的不断削弱。

特朗普是历史的异类还是历史的必然结果？是反常现象还是最终的必然结果？答案无疑是两者兼具。但在他的总统任期内，特朗普揭示了一种更为古老的弊病：美国对自身塑造世界的能力有着不可动摇的信念，对其他国家的意愿漠不关心，并坚信自己的计划才是正确的。除了特朗普之外，美国人必须正视的正是这种扭曲的心态。

1952年12月，一位名叫丹尼斯·布罗根的苏格兰学者发表了一篇题为《美国全能的幻觉》的杰出文章。当时，美国正崛起为世界霸主，布罗根在文中剖析了美国人思维的一个奇怪特征。美国被自身的神话所驱动，对其世界愿景坚信不疑，因此无法将困难——更遑论失败——视为质疑其目标的理由。失败绝非源于对手的实力或力量，而是源于自身的失误与背叛。

“在我看来，很多美国人似乎都难以想象，一项由美国政府宣布并执行、且得到美国人民支持的政策，竟然没有立即取得成功，”布罗根写道。“如果失败了，他们觉得一定是愚蠢或叛国造成的。”作为一个对这个国家充满钦佩且深谙其情的观察家，布罗根捕捉到了一个本质：在美国自身的想象中，美国永远不会失败；它只能被他人辜负。

1991年苏联解体后，美国有机会充分展现其强大的实力。它击败了邪恶帝国，成为世界历史上最强大的国家，昔日的失败被融入了成功的神话之中。同年，美国在海湾战争中迅速而果断地取得胜利，充分展现了这个超级大国的军事实力。美国变成了世界警察，派遣军队捍卫其领导的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

然而，失败后相互指责的旧模式很快重现。美国说服迅速崛起的中国进一步开放经济，自信中国会变得更像美国——一个开放自由的社会。然而，这一策略却引发了“中国冲击”，随着中国变得更加富裕、强大，美国制造业遭受重创。美国人随即指责他们的政治领导人背叛了他们。

随后发生了2001年9月11日事件，粉碎了美国刀枪不入的神话。各方都难辞其咎。然而，乔治·W·布什却将这道惨痛的创伤转化为非凡的权力。他以一个荒谬的计划将美国拖入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企图将这两个国家变成自由民主国家。他的政府辩称，在伊拉克——一个与袭击美国毫无瓜葛的国家——危机如此紧迫，以至于可以搁置宪法赋予国会的宣战权。9·11事件后，对总统权力的制约本身被视为潜在的“叛徒”，并被彻底剥离。

当然，这并没有奏效。战争旷日持久，造成数千名美国军人和数十万阿富汗人、伊拉克人丧生。如今，阿富汗由庇护奥萨马·本·拉登的塔利班统治。伊拉克则是一个极其脆弱且四分五裂的国家。这场战争严重破坏了中东的稳定，催生了像伊斯兰国这样可怕的新恐怖组织，并在叙利亚引发了一场血腥的内战。

2008年，作为“9·11”事件后战争的批评者，巴拉克·奥巴马当选总统，这似乎标志着美国人开始正视自身的幻想。但奥巴马很快便深陷各类冲突之中，更遭遇了全球金融危机的双重打击。尽管他在国际舞台上曾试图表现出美国的谦逊，但他仍沿用了许多前任留下的过度权力，在遥远的地方发动高科技战争，且几乎不受监督。美国继续肆无忌惮地行事。

在这些灾难之后，特朗普大步登上国家舞台，他重拾了一个由来已久的美国故事。他宣称，美国的精英背叛了美国人民。他宣称，美国精英阶层背叛了美国人民。特朗普的一生都是为这一刻进行的彩排：不断强加自己的意志，总能从困境中脱身，从未被追究责任，生来就站在三垒上，却以为自己打出了三垒安打。他正是美国那种“无所不能”幻觉的化身。

特朗普模糊了个人意志与美国意志之间的界限，在2016年接受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时宣称“只有我才能解决问题”。就像美国一样，特朗普不会失败；他只会被辜负。一切永远都是别人的错。他掌握了总统的权力，显然将美国等同于他个人。他抛弃了所有宪政秩序的伪装。他曾说过，他凭直觉就能知道战争何时胜利，唯一的限制就是他自身的道德准则。

在波斯湾，这种幻想与现实正面交锋。特朗普希望伊朗政权迅速垮台的愿望一直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地理因素正在反噬：支撑全球经济的石油和天然气要经过一条狭窄的海峡，而这条海峡实际上被伊朗控制着。一旦在伊朗广袤而险峻的领土上发动地面入侵，其后果将远远超过越南战争的泥潭。伊朗政权对邻国和本国人民都毫不留情，面对以色列和美国的持续攻击，似乎也毫不动摇。它似乎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然而，特朗普似乎无法想象有什么力量能够凌驾于美国的绝对实力之上。他也没能想到，一场遥远的战争竟能伤害到美国——美国拥有富饶的土地和丰富的自然资源，与动荡不安的世界隔着两大洋。但飙升的油价、不断上涨的利率以及股市崩盘的前景，已彻底粉碎了美国关于“与全球经济隔绝而独善其身”的任何幻想。如果这场战争持续下去，美国人民将遭受巨大的苦难。

苦难已经降临：在华盛顿的越南战争纪念碑上，超过58000个名字被镌刻在黑色花岗岩上。虽然至今还没有为所谓的“永无止境的战争”建立国家纪念碑，但已有超过7000名美国人在这些战争中牺牲。在那些战争中，至少还存在着一层美国理想主义的外衣，尽管它可能十分单薄且自欺欺人。而特朗普却将美国拖入了一场完全抛弃任何美德伪装的战争。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权力行使，没有任何天意或道德优越感的掩护。其厚颜无耻的程度，甚至令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振奋。

与布罗根同时期的神学家莱因霍尔德·尼布尔出版了一本名为《美国历史的讽刺》的小册子。这本书深受奥巴马喜爱，它呼吁基督徒在世界事务中保持谦逊，尤其针对那些误解自身美德的美国人。“人是一种讽刺的生物，因为他忘记了自己不仅是创造者，也是被创造者，”尼布尔写道。

这句话让我意识到自己摇摆不定的愚蠢：无论是认为特朗普是反常现象，还是认为特朗普是历史的必然结果，这两种观点都把美国视为自身故事的主角，把世界当作舞台。我需要一个更广阔的视角，需要对历史进行诚实的审视，并愿意承认：美国和其他任何国家一样，只是世界上的一个地方。

美国不知道如何在自己无法掌控的世界中生存。自建国以来，美国一直坚信自己体量庞大、地处遥远、财力雄厚，因此不会因其行为承担任何严重后果。然而，伊朗的灾难性后果终究无法避免。在这场浩劫之后，我们有机会重新认识自己在相互关联的世界中的位置，并看清自身的本质。摆脱失败和背叛的恶性循环的出路在于彻底摒弃所有幻想。

作者： Lydia Polgreen

https://www.nytimes.com/2026/03/26/opinion/trump-america-iran-war.html?smid=nytcore-ios-s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