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那天,天很蓝。
蓝得像假的一样。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灵车慢慢开远,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却不知道疼。
邻居刘姐来敲门,说:“节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后,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做饭?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看电视?没什么好看的。出去走走?去哪儿呢?
后来我走到卧室,坐在床沿上。
床还是那张床,枕头还是两个。左边是他的,右边是我的。他的枕头上还有点凹下去的印子,像是他刚刚才起床。
我伸手摸了摸,凉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一个人睡在那张床上。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前总觉得他打呼噜吵,有时候吵得我睡不着,我就推他一下,他翻个身,安静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又开始了。
我嫌烦,说过好几次要跟他分房睡。他每次都嘿嘿笑,说:“别呀,没我给你暖被窝,你冬天脚冷谁给你捂?”
我当时觉得他在贫嘴,现在想起来,眼泪就止不住。
他真的给我捂了一辈子脚。
每年冬天,我一上床,脚冰凉冰凉的,就往他腿上贴。他被冰得龇牙咧嘴,也不躲,只是说:“你这脚,跟冰块似的。”
然后就把我的脚夹在他两腿中间,慢慢捂着。
这事他做了四十多年,从我们结婚第一年,一直做到他走之前的那个冬天。
我怎么就忘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呢。
他走了之后,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会往左边看一眼,想跟他说句话,看见空荡荡的半张床,才想起来,他不在了。
后来我去买了一个小夜灯,插在床头。
不是为了照明,就是觉得,有一点点光,好像就没那么空。
女儿来看我,问我:“妈,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夜灯了?你以前不是嫌光睡不着吗?”
我没回答她。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这盏灯,不是用来照路的,是用来骗自己的。开着它,就好像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就好像我不是一个人。
上个月,老姐妹聚会,几个老太太坐在一起聊天。
有人说:“我家那口子,打呼噜跟打雷似的,我实在受不了,搬去次卧睡了。”
另一个说:“就是,男人上了年纪,翻身多,动静大,分开睡清静。”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后来她们问我:“你呢?你跟他分不分?”
我愣了一下,说:“他不在了。”
桌上突然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说要分房睡的老姐妹,眼眶红了,小声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我摇摇头,说没事。
我是真的觉得没事。我只是在想,如果他能回来,打呼噜也好,翻身多也好,抢被子也好,我什么都愿意。
哪怕他吵得我一夜睡不着,我也愿意。
因为那至少说明,他在。
回家的路上,我走过小区花园,看见一对老夫妻在散步。老太太走得慢,老头就在前面等着,也不催,就那么站着,背着手,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挨在一起。
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回到家,我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的。
我走进卧室,把那个小夜灯打开,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一点点光。
灯光很弱,只能照亮枕头那一小块地方。可就是这一点点光,让我觉得,这个房间还活着。
我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
“周末回来吃饭吧,妈给你做红烧肉。”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顺便帮妈买个灯泡,那个小夜灯,怕是要坏了。”
其实它没坏。我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女儿回来看看我。
我不想让她担心,可我也不想一个人。
这大概就是老了之后的样子吧。
不怕吵,不怕闹,怕的是安静。不怕麻烦,不怕累,怕的是没人需要你。
所以啊,如果你身边还有个人,会打呼噜,会翻身,会抢被子——
别嫌弃。
你不知道,那声音,那动静,那一点点小小的“打扰”,是多少人再也听不到的、再也回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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