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出差啥时候回来?”领导:温工调职北京,给你留了离婚书
他掀开盖头的第一句话,问的是表妹风寒可好些了。
我守了三个月空房,小产那夜血流不止,丫鬟去请侯爷,他说表妹梦魇了离不开人。
后来我熬瞎双眼画出城防图,那图却成了表妹的嫁妆。
沉塘时水灌进口鼻,我看见他将她拥入怀中。
再睁眼,和离书正递到面前。
这一次我笑得温婉,递上一张去她院子的近路图。
去吧,这一世,我亲手送你们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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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水灌进肺里的滋味,比我想象中更冷。
不是腊月寒塘的那种冷,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时,心脏先于身体冻结的冷。绳子捆着我的手腕,石头坠在腰间,我沉得很快。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我看见岸边站着两个人。
沈寒舟抱着柳霜霜。她缩在他怀里,肩膀颤抖,像是在哭。他没有低头看我一眼。
我拼命挣扎,想喊,嘴里涌进来的全是水。我想说那张城防图是我画的,我熬瞎了眼睛,在沙盘前跪了三个月,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是我用手摸着量出来的。我想说我没有通敌,那是柳霜霜偷了我的图,改了几个数据,要害死边关三万将士。
可我喊不出来。
水灌进耳朵、鼻子、眼睛。眼前最后的光影里,我看见柳霜霜从他怀里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在笑。
然后就是无边的黑。
我以为死就是黑。但黑里有声音。
“温氏无德,善妒不驯,今日沉塘,以正家规。”
是管家的声音。上一世我也听过,就在我被沉塘之前。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承尘,松木的,有一道裂纹。那裂纹是我嫁进侯府第一年发现的,当时我还想,等沈寒舟回来,要让他找人修一修。后来他回来了,我没能说上话。再后来裂纹还在,我没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细的,指甲修剪得整齐。不是沉塘前那双满是老茧、指节变形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夫人。”是翠竹的声音,我的陪嫁丫鬟,上辈子她替我挡了一刀,死在柳霜霜的人手里。“侯爷派人来传话,说半个时辰后到府。和离书……和离书已经送来了。”
和离书。
我记起来了。这是永平三年的三月初九。沈寒舟北征大捷,今日凯旋回府。但他回府的第一件事,不是来见我,是派人送来一纸和离书,然后去探视“病中惊惧”的柳霜霜。
上一世我接了那和离书,哭了一夜。第二天他去上朝,我去柳霜霜院里闹了一场,质问她为何要夺我夫君。她当场晕倒,沈寒舟回来险些掐死我。
后来我就学乖了。不哭,不闹,给他做衣裳,替他孝顺老太太,他出征我替他守着侯府,整整三年,没有一日懈怠。
换来的是什么?
是城防图被偷,是他亲手签下的沉塘令。
“夫人?”翠竹在门外又唤了一声。
我坐起身,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进来。”
门推开。翠竹端着铜盆进来,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她把帕子递给我,嘴唇抖了抖,没敢说话。
我擦了一把脸,问:“和离书呢?”
她愣了愣,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时手在抖。
我拆开,扫了一眼。沈寒舟的字,刚硬冷峻,和他人一样。理由写的是“性情不合,无所出”,冠冕堂皇。
我笑了一声。
无所出。
他怎么不说我怀过的那一个?他出征前一夜,我有了身孕。后来柳霜霜“不慎”推了我一把,孩子没了。他回来之后,柳霜霜跪在他面前哭,说是她不小心,愿意以死谢罪。他扶起她,说了一句“无妨”。
无妨。
那是我和他的孩子。他说无妨。
我把和离书折好,放回信封,递给翠竹:“收起来,放到我妆奁最底下。”
翠竹愣住了:“夫人?”
“让你收就收。”
她不敢再问,接过信封,转身去了。
我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脸年轻、白净,眼下没有青黑,眼角没有细纹。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想起上辈子最后几年,这双眼睛是怎么一点一点看不清的。
熬夜画图熬的。
我从小跟着父亲在工部长大,旁的女孩子学绣花,我学的是图纸。父亲说我有天分,一根直线不用界尺也能画得笔直。后来父亲死了,我嫁进侯府,那些图纸就再也没碰过。
直到边关告急,城防图被敌军细作盗走,沈寒舟在帅帐里砸了所有东西。我隔着屏风听见了,夜里偷偷爬起来,凭着记忆,把整个边关的城防工事重新画了一遍。
画了三个月。眼睛就是那时候坏的。
画完那天,柳霜霜端着一碗燕窝来看我。她说表嫂辛苦了,让我歇一歇,图纸她替我送去给侯爷。
我给了她。
然后那张图就成了她的。
“夫人。”翠竹又回来了,站在门口,神情复杂,“侯爷的侍卫来催,说侯爷已经进了二门,问夫人是否要去迎一迎。”
上一世我迎了。站在垂花门外等了一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他路过时看都没看我一眼。
“不迎。”我说。
翠竹瞪大眼睛。
我拿起妆台上的螺子黛,对着铜镜,慢慢描眉。“你去告诉他,就说我在整理东西,半个时辰后,自会去见表妹。”
“表……表小姐?”
“对。”我描完最后一笔,放下黛石,看着镜子里翠竹惊疑不定的脸,“就说我要去探望她。病了这些日子,我这个做嫂嫂的,还没去请过安呢。”
翠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止住了。
她出去传话。我继续对着镜子,慢慢梳头。
上辈子我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他不快。到头来呢?我死了,他们活着。柳霜霜穿着我的衣裳,住着我的院子,睡着我的男人。
这一世,换一换。
半个时辰后,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翠竹,往柳霜霜的院子走。
路上遇见侯府的老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看我。和离书送来的消息,想必已经传遍了。在他们眼里,我很快就是个弃妇,不必再费心讨好。
行至半路,迎面走来一个人。
沈寒舟。
他穿着玄色常服,肩宽背阔,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带着沙场厮杀出来的凌厉。看见我,他脚步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上一世我看见这个表情,心会揪着疼。现在我只觉得有趣。
“侯爷。”我微微福身,声音平静。
他嗯了一声,脚步不停,与我擦肩而过。
“侯爷这是去表妹院里?”我跟上去一步,问。
他停下,回头看我,目光冷得像刀子:“你又要去闹?”
我笑了。
上辈子我闹过一回,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柳霜霜三个字。
“侯爷误会了。”我垂下眼睫,声音柔和,“表妹病了这些日子,我还没去探望过。今日正好有空,想去问问她身子可好些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眼神里的冷意淡了些,变成狐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女人怎么突然转了性。
“你……”他开口。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去表妹院里的近路。”我说,“穿过后花园那片假山,再绕过小竹林,比走游廊快一半。表妹病着,侯爷早些去,她心里也欢喜。”
他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我画的。假山、竹林、月洞门,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边上还注了一句:近日雨水多,假山石滑,侯爷当心。
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温柔,是变得更狐疑。他大概觉得我疯了。
“你画的?”
“是。”我笑着点头,“闲着无事,随手画画。”
他沉默片刻,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翠竹小心翼翼凑过来:“夫人,那图……”
“怎么了?”
“那图……那图上的路,不对吧?后花园那片假山,早年间就封了,说是底下有蛇窝。”
我看着沈寒舟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吗?”我说,“那可能是记错了。”
翠竹不敢再问。
我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夫人,咱们不去表小姐院里了?”
“不去了。”我说,“去工部。”
翠竹愣住了:“工部?”
“对。”我脚步不停,“我记得父亲生前有个旧部,姓周,如今在营造司当差。去拜访拜访。”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眯起眼睛,想起上一世那张被偷走的城防图。这一次,我会先把它画出来。但不是画给沈寒舟,是画给该看的人。
三月三,春闱放榜,工部会有一场大考。
营造司要选拔新一批掌案,考题是设计一座可拆卸的攻城云梯。题目是我父亲当年出的,答案我七岁就会背。
上一世我没去考,因为女人不能入工部。
但这一世不一样。
周叔欠我父亲一条命。他会帮我的。
我走得很慢,因为要一步一步,把这辈子的路走对。
身后侯府的大门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
翠竹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地问:“夫人,那和离书……咱们真收了?”
“收了。”
“那往后……”
“往后?”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往后就没有侯府了。只有工部温筠。”
翠竹愣住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没等她。
风吹过来,带着三月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辈子的天,比上辈子蓝得多。
2
工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灰墙黛瓦,檐角压得极低,像是个低着头不敢说话的老吏。门口两尊石兽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石缝里长出几蓬枯草,在三月春风里瑟瑟地抖。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
上一世我最后一次路过这里,是沉塘前三个月。那时我眼睛已经不大好了,隔着马车帘子,只看见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后来才知道,是周叔死了。死因是督造军械时出了差错,被判流放,死在半路上。
那批军械的图纸,是柳霜霜“献”上去的。
我收回思绪,抬脚往里走。
“站住。”门口的小吏拦住我,上下打量,“工部重地,闲人免入。”
翠竹上前一步,递上一块腰牌:“温家女眷,来访营造司周主事。”
小吏接过腰牌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侧身让开:“周主事在后衙画院,沿着甬道走到头,左转。”
我点点头,带着翠竹进去。
工部衙门比我想象中更破旧。甬道的青砖碎了好几块,缝隙里长出青苔。两旁的厢房门窗斑驳,漆皮卷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有几间房里传出争论声,隐约听见“料银不够”“工期太紧”之类的词。
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上一世我困在后宅十六年,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破旧、嘈杂、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男人。但这里每个人都忙,忙得顾不上看我一眼。
走到甬道尽头,左转,眼前是一个小院。院墙上爬满藤蔓,院门半掩,里面传出“唰唰”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竹材,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刨一根木料。刨花从他手边卷出来,落了一地,雪白蓬松,像是新蒸的馒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我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拱手下拜:“温大小姐。”
周叔。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上一世我听说他死在流放路上时,曾经哭过一场。那时我自顾不暇,连给他烧张纸钱都做不到。
“周叔。”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多年不见。”
他直起身,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感慨:“上次见大小姐,还是温大人出殡的时候。一晃……六七年了。”
“是。”我说,“七年零三个月。”
他沉默片刻,侧身往里让:“屋里坐。”
屋里比院子里更乱。墙上挂满了图纸,桌上堆着尺规、墨斗、一叠叠的文书。周叔把椅子上的一捆竹简搬开,示意我坐,又去倒茶。
茶是粗茶,杯子缺了个口。我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大小姐今日来……”他看着我,语气谨慎,“是有什么事?”
我开门见山:“三月三,营造司大考,我想参加。”
他愣住了。
杯子停在半空,茶水晃了晃,洒出几滴。
“大小姐说什么?”
“我说,我想参加营造司大考。”我一字一句重复,“考掌案。”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我,目光变得复杂。过了半晌,才开口:“大小姐,营造司大考,只取男子。”
“规矩是人定的。”
“规矩是圣旨定的。”他叹了口气,“温大人当年在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让大小姐入工部。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女人不能入仕,这是铁律。”
我看着他,问:“周叔,我问你一件事。”
“大小姐请说。”
“营造司大考,考的是什么?”
他怔了怔,答:“制图、算料、营建法式。”
“制图,我能画。算料,我能算。营建法式,我爹教我的,比你们学的更全。”我说,“周叔,你摸着良心说,我比不过那些应试的童生?”
他没说话。
“我知道规矩。”我继续说,“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女人不能入仕,可没规定女人不能画图。我只考,不报名,不占名额。考完之后,我的卷子能不能往上递,那是周叔你的事。”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变。
“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爹当年留下的那份云梯图,你还留着吗?”
他浑身一震。
“那份图,是我爹花了十年心血画的。”我说,“但图纸上有两处致命破绽,一处是承重,一处是接榫。当年他来不及改就去了,图纸一直留在工部。这一次的考题,我猜就是它。”
周叔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端起那杯缺了口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涩得舌头都麻了。但我没皱眉。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放下杯子,“他说,筠儿,咱温家这辈子,就指望着你了。我说我是女儿身,能指望什么。他说,女儿身怕什么,你有脑子。”
周叔眼眶红了。
“周叔。”我站起身,“我不是来求你开恩的。我是来告诉你,那份云梯图,我能改。三月三那天,我会把改好的图画出来。你拿不拿上去,那是你的事。但你若拿了,我保证,这一科的头名,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问:“大小姐,侯爷那边……”
我停下脚步。
“侯爷那边,已经给我送了和离书。”我没回头,“从今往后,没有侯府温氏,只有工部温筠。”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椅子腿刮过地面,吱呀一声响。
“大小姐。”他说,“三月三辰时,后院制图厅。我给大小姐留门。”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纸中间,青布直裰上沾着木屑,脸上皱纹很深。但他看着我的眼神,跟我爹当年看我画完第一张图时一模一样。
“多谢周叔。”我说。
他摆摆手,没再说话。
出了工部衙门,天已经擦黑了。翠竹跟在我身后,一路没吭声。直到走出那条巷子,她才忍不住问:“夫人,您真要考那个什么大考?”
“嗯。”
“可是……可是女人怎么能考?”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翠竹,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她愣了愣:“从小姐七岁起,十年了。”
“十年。”我说,“这十年里,你见过我做错什么事吗?”
她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就信我。”我转身继续走,“往后你见到的,会比这稀奇一百倍。”
三月三转眼就到。
这半个月里,侯府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沈寒舟没来找过我,柳霜霜也没派人来过。我乐得清静,每天关在屋里画图。
那张云梯图,我爹画了十年,我改了半个月。
上一世我见过实物。永平五年,边关攻城,用的就是这张图造的云梯。当时我在城头,亲眼看着第一架云梯升到一半,承重梁断了,十几个士兵摔下来,当场死了七个。
我爹的破绽,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这一世,我把它改过来。
三月三辰时,我准时出现在制图厅后门。
周叔等在门口,看见我来,松了口气。他递给我一块腰牌:“拿着这个,进去之后左转第三间,案几上贴了‘甲九’的签。辰时三刻开考,酉时正收卷。中间不许出来,茶水自理。”
我接过腰牌,点点头。
“大小姐。”他叫住我,犹豫了一下,“这次的主考官是工部侍郎赵大人。他……他和柳家有些渊源。”
我心里一动:“什么渊源?”
“赵大人的续弦,是柳家的旁支。”他说,“大小姐,若是被人认出……”
“认出又如何?”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笑了笑,把腰牌收好,推门进去。
制图厅很大,摆了近百张案几,每张案几前都坐着一个人,全是年轻男子。我低着头,按周叔说的找到“甲九”的位子,坐下。
案几上铺着一张白纸,边上有尺规、墨斗、炭条。我摸了摸那些工具,指尖微微发颤。
上一世我画了十几年图,从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画过。这是第一次。
辰时三刻,钟响。
主考官坐在高台上,展开一卷黄绫,念考题。
果然是云梯图。
念完考题之后,高台上又补充了一句:“此次大考,意在选拔真正懂营造的人才。诸位不必拘泥旧制,若能改进先人之失,亦可破格录用。”
我听见周围响起一片议论声。
改进先人之失。这句话是赵大人加的。我看向高台,隔着人群,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隐约觉得,这话是说给某个人听的。
不是我。
是那个等着献图的人。
我低下头,拿起炭条,开始在纸上落笔。
这张图我在心里画了几百遍,每一根线都在脑子里。炭条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是蚕在吃桑叶。
画到午时,我已经把云梯的主体结构画完了。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被我用眼神逼退。
未时,开始改图。
我把承重梁的位置往上移了三寸,把接榫的方式从燕尾榫改成双夹榫。这两个改动,能让承重力增加五成。
我爹当年不是不知道这两个改法,但他没敢用。因为双夹榫太费工,朝廷给的料银不够。他想着将就一下,等以后有了银子再改。
但将就的东西,是要死人的。
我把图画完,把炭条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酉时还没到,太阳还高着。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这半个月我没睡过一个整觉,闭上眼就是那些摔死的士兵的脸。我救了他们,但上一世他们死了。我救不了所有死去的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酉时正,钟响。
所有人停笔,等着收卷。
小吏走过来,把我的卷子收走。我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被人叫住。
“站住。”
我停下脚步,回头。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我。他长着一张方正的脸,下颌蓄着短须,眼神锐利得像刀。
赵大人。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福身行礼:“民女见过赵大人。”
他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我手上。
我手上沾着炭灰,指腹有几道墨痕,一看就是画图画的。
“你是何人?”他问,“为何混入考场?”
“民女不是混入。”我抬起头,看着他,“民女是来应考的。”
他眉头一挑:“应考?女人?”
“是。”
他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女人来考营造司,倒是有趣。谁让你进来的?”
我不说话。
“周主事?”他猜。
我还是不说话。
他点点头,转身对身边的小吏说:“去,把周主事请来。”
小吏领命去了。
赵大人看着我,语气忽然缓和了些:“你画的图呢?”
“收了。”
“画的是什么?”
“云梯图。”
“自己的?”
“是。”
他盯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但我不怕。
上一世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官场上混久了,脸上都戴着面具。笑着的可能是刀,冷着脸的反而无害。
不多时,周叔被带过来。
他看见我,脸色变了变,随即垂下眼,跪下行礼:“下官参见赵大人。”
赵大人没让他起来,只是问:“周主事,这位姑娘,是你放进来的?”
周叔沉默片刻,答:“是。”
“理由。”
周叔抬起头,看着赵大人:“大人可否先看看她的卷子?”
赵大人挑了挑眉,对身边小吏说:“去,把甲九的卷子拿来。”
小吏去了。
这期间没人说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不多时,卷子拿来。赵大人接过去,展开,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从第一根线看到最后一根线。
我看到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专注,变成震惊。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目光跟上辈子任何人看我的都不一样。不是轻视,不是厌恶,不是怜悯,是一种……我在我爹眼里见过的东西。
“这图是你画的?”
“是。”
“你爹是谁?”
“先父温远山。”
他眼神一震。
“温大人的女儿?”
“是。”
他沉默了很久,把卷子收好,递还给小吏。
然后他看着周叔,说:“周主事,起来吧。”
周叔站起身。
赵大人又看向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温筠。”
“温筠。”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温筠,你这张图,有几处改法,是你自己的想法?”
“是。”
“承重梁上移三寸,双夹榫替代燕尾榫,这两处改得极好。”他说,“但你可知道,双夹榫用料多,耗时久,朝廷给营造司的料银,造不出这样的云梯。”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赵大人,敢问一句,朝廷要的是省钱的云梯,还是不垮的云梯?”
他愣住了。
“省钱的云梯,死的是士兵。不垮的云梯,死的是银子。”我说,“大人是工部侍郎,这道题,大人比我懂。”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官场上的笑,是真正的、发自肺腑的笑。
“温远山,”他说,“养了个好女儿。”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周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小姐,赵大人这是……”
“不知道。”我说。
但我知道,这一局,我赌对了。
3
赵大人的回音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三月初九,侯府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日我正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算计着日子。按上辈子的轨迹,柳霜霜的“病”该好了,沈寒舟该开始为她求取那味稀世药材——千年何首乌。
翠竹掀帘子进来,脸色古怪:“夫人,工部赵大人来了,说要求见您。”
我转头看她。
赵大人?
那个在制图厅门口盯着我看了半天的工部侍郎?
“请去正厅奉茶。”我起身,“我换身衣裳就来。”
翠竹应声去了。我对着铜镜照了照,把鬓边碎发抿上去,换了件素净的褙子,系上腰带,出门。
正厅里,赵大人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没喝,就那么捧着。见我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温姑娘。”
不是“温夫人”,是“温姑娘”。
我心里一动,福身行礼:“民女见过赵大人。”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等我坐定,他开门见山:“那日的卷子,我呈上去了。”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露声色:“大人辛苦。”
“呈上去之前,我把你的名字抹了。”他看着我,“呈的是‘无名氏制图一幅’。”
我不说话,等他继续。
“尚书大人看了那张图,问是谁画的。”他说,“我说是一位故人之女。尚书大人说,故人之女能画出这样的图,那位故人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我垂下眼睫,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笑了笑,“然后尚书大人说,此人虽为女身,但朝廷用人之际,不可拘泥小节。让你三日后去工部营造司报到,充作‘绘图供奉’,不占编制,不领俸禄,但可参与督造。”
我怔住了。
不占编制,不领俸禄。说白了,就是个没名分的白工。
但可以参与督造。
可以亲手把那些图纸变成真的攻城器械、守城工事。
我抬起头,看着赵大人。
他也在看我,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温姑娘,”他说,“你可愿意?”
我起身,深深福了下去。
“民女愿意。”
三日后,我带着翠竹,从侯府角门出去,坐上一辆青帷小油车,往工部去。
临走前,我把那纸和离书从妆奁最底下翻出来,揣进怀里。
翠竹问:“夫人带这个做什么?”
我说:“有用。”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我掀开帘子,看着侯府的大门越来越远,忽然想起上辈子最后那几年。
我困在那个四方院子里,每天做的事就是等。等他回来,等他看我一眼,等他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等到最后,等来的是沉塘。
这一世,我不会再等了。
营造司衙门比我想象中更破。
一排五间瓦房,檐角长草,门窗斑驳。院子里堆满了木料、石材、一捆捆的竹竿。十几个工匠蹲在地上,有的在刨木头,有的在凿石头,到处都是锯末和石粉。
赵大人带我到一间小屋前,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案几,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图纸。
“往后你就在这里当差。”他说,“有什么事,找周主事。”
我点点头,进屋,把随身带的包袱放在案几上。
赵大人站在门口,看了我片刻,忽然说:“温姑娘,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我回头看他。
“工部上下,都知道你是女人。”他说,“有人服你,有人不服。不服的那些,会想方设法把你赶出去。”
我不说话,等他继续。
“所以,”他说,“你要站稳脚跟,就得拿出真本事。那张云梯图是个开始,不是结束。”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翠竹凑过来,小声说:“夫人,这赵大人,人好像还不错。”
“是不错。”我说,“但他说的对,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半个月,我几乎住在了营造司。
白天跟着周叔跑工地,看工匠们怎么下料、怎么接榫、怎么把图纸上的线变成真的木头。晚上回来,就着烛光画图,把白天看到的、学到的一笔一笔记下来。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轻蔑、好奇,慢慢变成服气。
因为我比他们画得都快、都准。一张攻城车的图纸,别人画三天,我一天就能画完。而且我的图上,每一根线都标得清清楚楚,工匠照着做就行,不用再问。
周叔有时候会站在我身后看,看着看着就叹气。
“大小姐,”他说,“温大人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画。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但我没时间想这些,因为更大的事,快来了。
三月十八,我正在屋里画图,周叔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大小姐,”他说,“出事了。”
我放下笔,抬头看他。
“侯府来人了。”他说,“那位柳姑娘病了,说是要用一味稀世药材——千年何首乌。侯爷派人来工部,说要调这味药材。”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然后呢?”
“然后,”周叔苦笑,“那味何首乌,正好是营造司要督造的那批大型机关的核心部件。尚书大人说,这是朝廷的东西,不能给。侯爷的人说,不给就是不给侯爷面子。”
我沉默片刻,问:“那何首乌现在何处?”
“在库房。”周叔说,“锁着呢,钥匙在赵大人手里。”
我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大小姐去哪儿?”
“去库房。”我说,“看看那味药材。”
库房在营造司最里头,是一间砖砌的屋子,没有窗,只有一扇铁皮包着的门。赵大人站在门口,看见我来,眉头挑了挑。
“温姑娘?”
“大人。”我福了福身,“听说侯府来要何首乌?”
他点点头,没说话。
“大人打算给吗?”
他看着我问:“你觉得该给吗?”
我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纸和离书,递过去。
他接过去,展开,看完,抬头看我。
“这……”
“大人,”我说,“民女如今已不是侯府的人。这件事,大人不必顾忌民女。但民女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何首乌是朝廷的东西,是用来造攻城器械的。”我说,“边关战事吃紧,这批器械要是耽误了,死的不是侯爷的人,是边关的将士。”
他看着我,目光变得复杂。
“你想说什么?”
“民女想说的是,”我一字一句,“请大人按规矩办事。该给的时候给,不该给的时候,谁来要也不给。”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温筠,”他说,“你知道你这话,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我说。
“那你还说?”
“因为大人问我该不该。”我抬起头,看着他,“民女说真话。”
他点点头,把和离书还给我,转身打开库房的门。
“进来看看。”
我跟进去。
库房里很暗,只有墙上开的一个小窗透进一点光。赵大人走到最里头,打开一只木箱子,从里面捧出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拳头大的东西,黑褐色,皱巴巴的,像一块风干的树根。
“这就是千年何首乌。”赵大人说,“营造司三个月前从岭南运来的,准备用来造那批机关的核心部件。”
我凑近了看,闻见一股淡淡的药香。
“大人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把盒子盖上,放回箱子里,锁好,站起身。
“温筠,”他说,“三日后,侯爷会亲自来工部要这东西。到时候,你给我站在这里,当着侯爷的面,把这番话再说一遍。”
我一愣。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
“敢不敢?”
我笑了。
“敢。”
三日后,沈寒舟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带着四个侍卫,大步流星走进营造司。所过之处,工匠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我正在屋里画图,听见外面的动静,放下笔,推门出去。
他站在院子里,正和赵大人说话。
“……那味药材,本侯今日一定要带走。”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子,“赵大人若是不给,本侯自己去库房拿。”
赵大人不卑不亢:“侯爷,那药材是朝廷的东西,没有尚书的批文,谁也不能动。”
“批文?”沈寒舟冷笑,“本侯这张脸,不是批文?”
我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侯爷。”
他转过身,看见我,眼神变了变。
“是你?”
我福了福身,不卑不亢:“民女温筠,见过侯爷。”
他盯着我,目光里有狐疑,有警惕,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我认不出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你怎么在这里?”
“民女如今在营造司当差。”我说,“做的是绘图供奉。”
他眉头一皱:“供奉?女人也能做供奉?”
“侯爷。”赵大人在旁边开口,“温姑娘的图,下官亲眼看过。边关急需的攻城器械,有一半是照着温姑娘的图纸造的。侯爷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尚书大人。”
沈寒舟沉默了。
他看着我,目光变得复杂。
过了半晌,他忽然说:“那味何首乌,霜霜急需。你……”
“侯爷。”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纸和离书,展开,举到他面前,“侯爷可认得这个?”
他看着那纸和离书,脸色变了。
“这是侯爷亲笔写的。”我说,“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民女与侯爷,再无干系。”
我把和离书收起来,揣回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侯爷方才说,那张脸就是批文。”我一字一句,“民女斗胆问一句,侯爷这张脸,管得着朝廷的工部吗?”
院子里一片死寂。
沈寒舟盯着我,眼神冷得像刀。他身后的侍卫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赵大人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被我一个眼神止住。
“侯爷。”我继续说,“那味何首乌,是营造司三个月前从岭南运来的,是用来造攻城器械的核心部件。边关战事吃紧,这批器械若是耽误了,死的不是侯爷的人,是边关的将士。”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侯爷若是执意要拿走,民女不敢拦。但侯爷拿走之前,最好想清楚一件事——将来边关战报传回来,死的人里头,有没有侯爷昔日的同袍。”
沈寒舟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对着赵大人福了福身:“大人,民女告退。”
然后我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沈寒舟的声音:“站住。”
我没停。
“温筠,你给我站住!”
我还是没停。
我推开屋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翠竹站在屋里,脸都白了。
“夫人……夫人您刚才……”
我走到案几前,坐下,拿起笔,继续画图。
“翠竹,倒杯茶。”
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倒茶。
茶递到我手边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夫人,”她小声说,“侯爷他……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我抬头看她。
“会不会来找夫人的麻烦?”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画图。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我说,“堂堂威北侯,被一个弃妇当众噎得说不出话。这事儿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带兵?”
翠竹愣了愣,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夫人英明。”
我没接话,继续画。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寒舟不会善罢甘休。柳霜霜更不会。
接下来,该他们出招了。
4
四月十六,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入京城。
敌军新型投石器屡破我军,城墙被砸出三个豁口,死伤七百余人。帅帐急求工部增援,限期一月,必须造出能克制敌军的攻城器械。
消息传到营造司那天,我正在画一张连弩车的图纸。
周叔推门进来,脸色灰败,把手里的战报往案几上一拍:“大小姐,出大事了。”
我放下笔,拿起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七百三十七人。阵亡名单上有三个名字我认识——上一世他们替我挡过刀。
我把战报放下,问:“朝堂上怎么说?”
“吵成一锅粥。”周叔苦笑,“兵部说工部误事,工部说兵部催得太急,两边差点打起来。最后皇上发话,明日早朝,工部必须拿出对策,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营造司从上到下,全部问罪。”
我沉默片刻,站起身。
“大小姐去哪儿?”
“去赵大人家。”我说,“有些事,该准备了。”
赵府在城东柳树巷,三进的宅子,不大,收拾得很齐整。门房通报之后,赵大人亲自迎出来,把我让进书房。
“温姑娘来得正好。”他递给我一叠纸,“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图纸。
攻城器械图。
但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劲。
“这图……”
“看出问题了?”
我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这里的承重算错了。还有这里,接榫的方式不对。这张图要是照着造,升到一半就得垮。”
赵大人点点头,脸色阴沉:“这是柳姑娘献的图。”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柳霜霜?”
“对。”他说,“今日朝堂上,侯爷亲自递上来的。说是柳姑娘苦心钻研多年,专为克制敌军投石器所绘。皇上大喜,当场赏了她白银千两,绢帛百匹。”
我看着手里的图纸,忽然笑了。
苦心钻研多年。
这张图,是我上辈子画的。画了三个月,熬瞎了眼睛。画完之后,被柳霜霜一碗燕窝换走。
“赵大人,”我把图纸放下,“这张图,明日早朝,会如何处置?”
“尚书大人已经下令,照着这张图,赶制一批器械,限期二十天,送往边关。”
“不能造。”
赵大人一愣:“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外面的天。
“赵大人,这张图,是我画的。”
身后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赵大人才开口:“你说什么?”
“三年前,我还在侯府的时候,画过一批图纸。”我说,“边关城防图、攻城器械图,一共十七张。后来这些图纸,全都不见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今日这张,就是那十七张之一。”
赵大人脸色变了。
“你确定?”
“确定。”我说,“这里的承重梁,我当年算错过一次。后来我爹给我改过来,我一直记着。但这张图上,错的还是我当年那个错法。”
赵大人沉默了很久。
“温姑娘,”他说,“你可知道,明日早朝,若是没有更好的图,朝廷就只能照着这张造。”
“我知道。”
“你可知道,这张图造出来的器械,会害死多少人?”
“我知道。”
“那你——”
“大人。”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过去,“这是我这半个月画的。”
他接过去,展开,低头看。
我看着他的脸,看见他的眉头从紧皱,到松开,到震惊。
“这……”
“新型投石器,克制敌军的那种。”我说,“承重用双夹榫,射程增加三成,精准度增加五成。用料比那张图省两成,工期缩短十天。”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全是不可思议。
“温姑娘,你……”
“大人。”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明日早朝,民女愿随大人入朝,当面与柳姑娘对质。”
他愣住了。
“对质?”
“对。”我说,“她说那张图是她画的,我说那张图是我画的。谁真谁假,验笔迹便是。”
“可是——”
“大人。”我打断他,“民女知道,这是冒险。但民女更知道,边关那七百三十七条人命,不能白死。”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温姑娘,”他终于开口,“你可知道,明日若是输了,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我说,“欺君之罪,株连九族。”
“那你还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大人,民女上辈子,就是被这张图害死的。”
他浑身一震。
“上辈子?”
我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大人只当是民女胡言乱语。”我说,“但民女只有一句话——这张图,民女画了三个月,熬瞎了眼睛。这一次,民女不能再让它害人。”
四月十七,寅时三刻,我跟着赵大人,第一次踏入皇城。
天色还没亮透,宫灯还点着,远远近近都是上朝的官员。他们穿着各色官袍,三三两两往宣政殿走,看见我,都露出诧异的目光。
赵大人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但我知道,躲不过。
“那不是个女人吗?”
“怎么会有女人上朝?”
“听说是营造司的什么供奉,画图的。”
“女人画图?笑话。”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没抬头,跟着赵大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宣政殿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朱红色的柱子,一人抱不过来。殿内点着几十盏宫灯,照得亮如白昼。
官员们按品级站好。我站在最后面,贴着柱子,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卯时正,皇上驾到。
山呼万岁之后,朝议开始。
先是兵部奏报边关战况,然后是户部奏报粮草调度,然后是礼部奏报春闱事宜。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朝堂之事,恍惚间觉得像一场梦。
上辈子,我连侯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这一世,我站在了金銮殿上。
“……工部。”
一个尖细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太监站在御阶上,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工部尚书何在?”
尚书大人出列,跪奏:“臣在。”
“边关军械一事,可有对策?”
“启禀皇上,”尚书大人说,“昨日威北侯献上一图,乃其表妹柳氏所绘,专为克制敌军投石器所用。臣已命营造司依图赶制,限期二十日,送往边关。”
皇上点点头:“威北侯何在?”
沈寒舟出列,跪奏:“臣在。”
“你那位表妹,倒是难得的人才。”
“谢皇上夸赞。”沈寒舟说,“霜霜自幼醉心营造,钻研多年,方有此图。能为朝廷效力,是她分内之事。”
我站在角落里,听着这番话,心里冷笑。
醉心营造,钻研多年。
她连刨子都没摸过。
“好。”皇上说,“工部依图赶制,早日送往边关。退——”
“且慢。”
所有人愣住了。
赵大人出列,跪奏:“皇上,臣有本奏。”
皇上看着他,眉头微皱:“赵爱卿有何事?”
“臣斗胆,”赵大人说,“关于那张攻城器械图,臣有话要说。”
沈寒舟的脸色变了。
“赵大人,”他说,“那张图是霜霜亲手所绘,有何问题?”
赵大人没理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皇上,臣这里有另一张图,请皇上过目。”
太监下来,把图纸接过去,呈到御前。
皇上展开,低头看。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皇上抬起头,看着赵大人。
“赵爱卿,这张图是谁画的?”
“启禀皇上,”赵大人说,“这张图,是营造司绘图供奉温筠所绘。”
“温筠?”皇上皱眉,“这名字……怎么听着像女人?”
“回皇上,”赵大人说,“温筠确是女子。她是已故工部主事温远山的嫡女,自幼随父习营造之法,精通机关术。这张图,是她这半个月所绘。”
殿内响起一片议论声。
女人画图?半个月?
沈寒舟的脸色变了又变,盯着我站的方向,目光像刀。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筠何在?”皇上问。
我深吸一口气,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民女温筠,叩见皇上。”
殿内瞬间安静了。
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有震惊,有好奇,有轻蔑,有敌意。我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金砖,一动不动。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皇上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说这张图是你画的?”
“是。”
“那威北侯献上的那张图呢?”
“回皇上,”我一字一句说,“那张图,也是民女画的。”
殿内哗然。
沈寒舟猛地转身,盯着我,怒道:“温筠,你胡说什么?”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皇上。
“皇上,民女不敢妄言。那张图上有一处破绽,是民女三年前犯的错。当时先父还在,曾给民女指出来。但那张图上,错的还是民女当年那个错法。”
皇上眉头一皱:“什么破绽?”
“承重梁的位置。”我说,“那张图上,承重梁设在从上往下第三根横梁处。但真正能承重的位置,应该是第五根。第三根承重,云梯升到一半就会垮。”
殿内又响起一片议论声。
沈寒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一派胡言!”他怒道,“皇上,此女是被臣休弃的正妻,因嫉恨在心,故意诬陷霜霜——”
“侯爷。”我打断他,声音平静,“民女有一问。”
他盯着我,不说话。
“柳姑娘可曾摸过刨子?可曾锯过木头?可曾亲手画过一根直线?”
他一愣。
“营造之事,不是画几根线就成的。”我说,“要懂木性,懂铁性,懂料银几何,懂工时几何。柳姑娘深居内宅,这些,她从哪里学来的?”
他答不上来。
我看着皇上,一字一句说:“皇上,民女愿与柳姑娘当面对质。她若真能画出那张图,民女甘愿领欺君之罪。她若画不出,请皇上明察。”
殿内一片死寂。
皇上看着我,目光深沉。
“来人,”他说,“宣柳氏入朝。”
5
柳霜霜进宫的时候,已近午时。
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发髻挽得低,脸上薄施脂粉,眼尾微微下垂,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进殿时她走得极慢,像是怕惊着谁,到了御前便盈盈跪下,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民女柳氏,叩见皇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作态,心里一片平静。
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以为她真的体弱,真的无辜,真的需要人疼。后来才知道,这副皮囊底下,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柳氏。”皇上开口,“威北侯献上的那张攻城器械图,说是你所绘?”
柳霜霜抬起头,眼眶微红,楚楚可怜:“回皇上,是民女所绘。”
“那温氏说,那张图是她画的。还说图上有破绽,是承重梁的位置画错了。你怎么说?”
柳霜霜愣了愣,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慌,有怨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很快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更软了:“皇上明鉴,民女自幼随母读书,略通营造之法。那张图是民女花了三年心血所绘,绝无可能是他人所作。至于承重梁的位置……民女所绘之图,承重梁设在第五根横梁处,并无差错。”
我笑了。
“柳姑娘,”我说,“你确定是第五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闪烁:“自然确定。”
“那好。”我转向皇上,“皇上,可否让民女当场画图验证?”
皇上点头:“准。”
太监捧来案几、纸笔。我跪在案前,拿起炭条,在纸上落笔。
画得很快。
承重梁、横梁、接榫、斜撑,每一根线都像长在我手上,闭着眼也不会错。不到一炷香工夫,一张完整的攻城器械图便画好了。
我把图呈上去。
皇上接过去,看了片刻,眉头皱起。
“柳氏,”他说,“你过来看看。”
柳霜霜起身,走到御前,低头看那张图。
我看见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这……”
“柳姑娘,”我说,“你方才说,你的图上承重梁设在第五根。可我这图上,承重梁设在第五根。你倒说说,我这张图,和你那张图,哪一张是对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是说,”我继续说,“你连自己的图,都记不清承重梁在第几根?”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沈寒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想开口,却被皇上一眼瞪了回去。
“柳氏,”皇上声音冷下来,“你的图呢?”
柳霜霜浑身一颤,跪倒在地:“皇上……皇上明鉴,民女……民女的图,确实是第五根……”
“那就把你画的图呈上来。”
她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发抖。
“柳氏?”皇上提高了声音。
“皇上恕罪!”她忽然伏在地上,声音里带了哭腔,“民女……民女的图,确实是民女所绘,只是……只是日子久了,记不太清……”
“记不太清?”皇上冷笑,“你自己画的图,记不太清?”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点快意。
上辈子她偷我的图,抢我的功,害我沉塘。那时候她多得意,多风光。
现在呢?
不过是一条被人戳破的蛇,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上,”沈寒舟终于开口,“霜霜体弱,连日操劳,难免记岔。但那张图,确实是她所绘,臣可以作证。”
“你作证?”皇上看着他,“威北侯,你懂营造吗?”
沈寒舟愣住了。
“你连刨子都没摸过,凭什么作证?”
沈寒舟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可笑。
上辈子我跪在他面前,求他信我一次。他不信。他信柳霜霜。
现在呢?
他信的那个人,连自己“画”的图都说不清。
“皇上,”我开口,“民女有一法,可辨真伪。”
“说。”
“让柳姑娘当场画图。”我说,“不必画整张,只需画一处接榫即可。营造之法,接榫最难。若她真懂,随手便能画出来。若她不懂,便是装也装不像。”
皇上点头:“准。”
太监重新铺上纸,摆好炭条。
柳霜霜跪在案前,手抖得握不住炭条。
她抬起头,看了沈寒舟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求救。
沈寒舟想开口,被皇上一眼瞪回去。
“画。”皇上说。
柳霜霜握着炭条,手抖得厉害。她在纸上画了一道,歪了。擦了再画,又歪了。
一炷香过去,纸上只有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看不出是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
我看着那张纸,想起上辈子她偷我的图,献上去的时候,多从容,多得体。她说那是她画的,说得那么真,连我都差点信了。
现在呢?
连一根直线都画不直。
“够了。”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柳霜霜浑身一抖,炭条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柳氏,”皇上说,“欺君之罪,你可知是什么下场?”
柳霜霜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沈寒舟“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恕罪!霜霜她……她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皇上冷笑,“威北侯,你献图的时候,可没说这是一时糊涂。”
沈寒舟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们跪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快意,不是满足,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的感觉。
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上辈子从沉塘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等。等着看他们跪在地上,等着看他们被揭穿,等着看他们求饶。
现在终于等到了。
可我一点都不高兴。
“温氏。”皇上忽然开口。
我回过神,跪下:“民女在。”
“你献图有功,又揭穿欺君之罪,当赏。”皇上说,“说吧,想要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我一字一句说,“民女只有一个请求。”
“说。”
“民女想亲手督造这批攻城器械,送往边关。”
殿内又响起议论声。
皇上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意外。
“督造?你一个女人?”
“皇上,”我说,“民女的图,民女最懂。哪里用料省,哪里工时短,哪里能改,哪里不能改,民女心里有数。交给别人,万一出了差错,边关将士的命,不是白丢的?”
皇上沉默片刻。
“好。”他说,“朕准了。封温筠为营造司司务,即日赴边关督造器械,事成之后,另有封赏。”
我跪下去,深深叩首。
“民女谢皇上隆恩。”
起身时,我路过沈寒舟身边。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柳霜霜伏在他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没看他们。
走出宣政殿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天。
蓝的,干净的,一眼望不到边。
翠竹等在宫门外,看见我出来,小跑着迎上来。
“夫人!怎么样了?”
“往后别叫夫人了。”我说。
她一愣:“那叫什么?”
我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着越来越远的皇城。
“叫温司务。”
五月初八,我带着二十辆大车、一百名工匠,离开京城,前往边关。
临行前,周叔来送行。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大小姐……温司务,”他改了口,“一路保重。”
我点点头。
“周叔,营造司就拜托你了。”
“放心。”他说,“那些图纸,我一张一张盯着,保证不出错。”
我笑了笑,转身上马。
翠竹在旁边急得跳脚:“姑娘!您怎么骑马?您从来没骑过——”
“现在开始学。”
我一夹马肚子,马往前冲了一步,差点把我掀下来。我死死抓着缰绳,稳住身子,回头看翠竹。
她张着嘴,愣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上车,跟上。”
车队缓缓启动,往北而去。
走出十几里,我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城墙已经看不到了,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我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边关在打仗,敌军随时可能打过来。我一个女人,带着一百个工匠,在战场边上造器械,说出去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但我不怕。
上辈子我死在自家后院的池塘里,窝囊透了。
这辈子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边关的战场上。
车队走了整整二十天。
一路上,我白天赶路,晚上就着篝火画图。那些器械,有些是我爹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把它们一张一张画下来,标上尺寸、用料、工时,交给工匠们看。
工匠们一开始还不太信我,觉得一个女人懂什么。后来有个老师傅试着照我的图做了一架小型的,试了试,眼睛都直了。
“温司务,”他说,“我干这行四十年,没见过这么省料的图。”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心里想的是,上辈子我画了十几年图,没人看过一眼。这辈子能派上用场,老天爷也算没白让我重活一回。
六月初一,我们抵达边关。
远远的就看见那座城,城墙上有三个豁口,黑乎乎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城头飘着旗帜,士兵来回巡逻,气氛紧张得要命。
守将姓韩,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一直拉到下巴。他听说工部来人了,亲自迎出来,看见我,愣了愣。
“你……是工部的?”
“营造司司务温筠,见过韩将军。”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老子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见女人来送器械。”他说,“温司务,胆子不小。”
“将军谬赞。”
他摆摆手,往城里走。
“进来吧,正好有事跟你说。”
我跟上去。
城里比我想象中更破。到处都是碎石烂瓦,有几间房子塌了一半,梁柱露在外面,烧得焦黑。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墙角,看见我们走过,都抬起头看。
韩将军带我上了城墙,指着远处。
“看见了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是一片树林,林子边上,隐约能看见一些黑点在动。
“那是敌军的营地。”他说,“三天前刚到的,至少两万人。咱们城里,满打满算八千。”
我沉默片刻,问:“将军打算怎么办?”
“守。”他说,“死守,等援军。援军到了,反攻。”
我点点头。
“那批器械,什么时候能造好?”
“给我半个月。”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
“半个月?工部以前说,至少要一个月。”
“那是以前。”我说,“现在有我。”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又笑了。
“温司务,”他说,“你要是真能在半个月内造出那批器械,老子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
接下来半个月,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带着工匠们选料、下料、组装,晚上就着油灯检查每一处接榫。那些器械,有些是攻城用的云梯、连弩车,有些是守城用的投石器、滚木礌石。
工匠们轮班干活,我不轮班。实在困得不行了,就靠在木料堆上眯一会儿,眯醒了继续干。
韩将军来看过几次,每次都站在旁边看半天,然后默默走开。
第十五天早上,最后一架连弩车组装完成。
我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一排排崭新的器械,忽然有点想哭。
翠竹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您都瘦了一圈了。”
我没理她,只是看着那些器械。
云梯十六架,连弩车二十四辆,投石器八座,滚木礌石不计其数。
够用了。
够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送下地狱了。
当天下午,敌军来犯。
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城头调试最后一架投石器。韩将军跑上来,满脸兴奋。
“温司务,来了!”
我站起身,往远处看。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一万人。他们推着云梯、扛着攻城槌,潮水一样涌过来。
韩将军拔出刀,正要下令,被我拦住。
“将军,让我的器械先上。”
他愣了愣,点点头。
我转身,对着城下的工匠们挥了挥手。
他们拉开苫布,露出那一排排连弩车。
“放!”
一百支弩箭同时射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入敌军阵中。
惨叫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倒下去。
敌军愣了一下,继续往前冲。
“第二轮,放!”
又是几百人倒下。
敌军终于慌了,开始往后撤。
“投石器,准备——”
八座投石器同时发射,磨盘大的石头砸进人群,血肉横飞。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平静。
上辈子,这些东西是用来杀我们的。
这辈子,轮到他们了。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敌军死伤过半,狼狈撤退。城下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
韩将军站在我旁边,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温司务,”他说,“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红色。
我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退去的敌军,忽然想起上辈子沉塘的那一刻。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没想到还能站在这里,看着敌人溃逃。
翠竹跑上来,递给我一碗水。
“姑娘,您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有点涩,但很甜。
“姑娘,”翠竹小声说,“侯爷那边……”
我放下碗,看着远处。
“什么侯爷?”
她愣了愣,没敢再说话。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我把碗递还给她,转身往城下走。
“走吧,”我说,“明天还要接着干。”
6
永平四年九月初九,边关大捷。
那一日我正蹲在工棚里画图,听见外面忽然响起震天的欢呼声。我抬起头,看见翠竹掀开帘子冲进来,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姑、姑娘!打赢了!咱们打赢了!”
我愣了一下,放下笔,站起身,往外走。
工棚外面,所有人都疯了。工匠们扔下手里的工具,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士兵们举着刀枪,朝天怒吼。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整个营地乱成一锅粥。
韩将军骑在马上,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我,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我面前。
“温司务。”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忽然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末将韩勇,代边关八千将士,谢温司务救命之恩。”
我愣住了。
身后,那些工匠、那些士兵,一个一个跟着跪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跪了满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将军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温司务,那批器械,救了太多人的命。末将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往后,温司务有任何差遣,韩勇万死不辞。”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我也画过图。画了三个月,熬瞎了眼睛。那些图被柳霜霜偷走,变成她的功劳,变成害死边关将士的凶器。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都起来吧。”
他们站起来,围着我,七嘴八舌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我只是看着远处的城墙。
那三个豁口,已经补上了。用的是我设计的榫卯结构,比原来还结实。
够了。
这就够了。
十月初,朝廷的封赏圣旨送到边关。
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站在帅帐里,尖着嗓子念了半天的官话。我跪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只记住最后一句。
“……营造司司务温筠,督造器械有功,克敌制胜,特封为营造司司正,官居三品,赐宅开府,即日回京述职。”
翠竹在旁边激动得浑身发抖,扯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姑娘!三品!您当官了!”
我没理她,只是叩首谢恩。
三品。
上辈子我最大的愿望,是沈寒舟能多看我一眼。
这辈子,我站在边关的风沙里,身上穿着官袍,头上戴着官帽。
那些太监走后,韩将军来送我。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温大人,”他改了口,“往后回边关,一定要来找末将喝酒。”
我点点头。
“韩将军保重。”
他抱拳行礼,转身回城。
我上了马车,车队缓缓启动。
走出很远,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漫天的风沙里。
十一月十八,我抵达京城。
长街之上,仪仗威严而过。我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穿着簇新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就是温筠?女人?”
“听说是在边关立了大功的。”
“三品官,女人做三品官?真是稀奇。”
我听见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上辈子我在侯府里,连门都不能出。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在看我,那又怎样?
翠竹跟在后面,紧张得脸都白了。她小声说:“姑娘,好多人……”
“人多怕什么。”我说,“他们又不会吃人。”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往前挤,被侍卫拦下。那人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
我勒住马,看过去。
人群分开,露出一张脸。
沈寒舟。
他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胡茬满脸,瘦得脱了相。几个侍卫按着他,他拼命挣扎,眼睛死死盯着我。
“温筠!温筠!”
我坐在马上,看着他。
这就是当初那个威北侯?
那个战功赫赫、冷硬如铁的将军?
那个为了柳霜霜,亲手签下沉塘令的男人?
他挣开侍卫,往前扑了几步,跪在地上。
“温筠,”他喘着粗气,“求你,求你听我说几句话。”
我看着他,不说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我知道我瞎了眼,信错了人。但是……但是霜霜她……”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愤怒,不是快意,只是……累。
“她怎么了?”我问。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她被判流放三千里。温筠,她身子弱,流放路上会死的。我求求你,求你跟皇上求求情,饶她一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寒舟,”我说,“你来求我,是为了她?”
他愣住了。
“不是为了你自己?”我问,“你夺爵贬为庶民,落魄成这样,你来求我,不是求我拉你一把,是求我救她?”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我提起缰绳,准备走。
他扑上来,抓住我的马镫。
“温筠!温筠我求求你!她真的会死的!你恨我,你杀了我都行,你救救她——”
我看着他的手,粗糙,干裂,满是泥垢。
这双手,上辈子掐过我的脖子。
“放开。”我说。
他不放。
我身后的侍卫上前,要把他拉开。我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我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沈寒舟,我问你一句话。”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上辈子,”我说,“我跪在你面前,求你信我一次。那时候,你信了吗?”
他愣住了。
“上辈子?”
我没解释,只是直起身,看着远处。
“来人。”
侍卫上前。
“把他拉开。”
侍卫们把他拖开。他挣扎着,喊着我的名字,喊着柳霜霜的名字。
我没回头。
仪仗继续往前走。
身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的喧嚣里。
三日后,柳霜霜流放案在朝堂上宣判。
我作为证人,站在殿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她。
她比上次见面时瘦多了,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身上的囚服又脏又破,头发乱成一团,哪还有当初那个娇弱表妹的模样。
皇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全是厌恶。
“柳氏,你可认罪?”
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民女……民女认罪。”
“好。”皇上说,“判柳氏流放三千里,即刻起行,永不得赦。”
她浑身一软,瘫在地上。
太监上来,把她拖下去。
路过我身边时,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不甘。
“温筠,”她咬着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以为你赢了?”
我看着她,不说话。
“你等着,”她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太监把她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
赢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上辈子她推我下塘,这辈子她流放三千里。一命还一命,老天爷也算公平。
走出宣政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宫灯亮起来,一盏一盏,连成一条光带。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灯,忽然觉得很累。
翠竹小跑着迎上来,递给我一件披风。
“姑娘,夜里凉,披上。”
我接过披风,披在身上。
“姑娘,”她小声说,“今天那个……那个侯爷,又来了。”
我脚步顿了顿。
“在哪儿?”
“在午门外跪着。”她说,“跪了一天了,说要见您一面。”
我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
“姑娘?”翠竹追上来,“您不去看看?”
“不看。”
马车等在宫门口。我上了车,放下帘子。
车夫甩了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路过午门的时候,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里,有一个人跪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尊石像。
他听见马车的声音,抬起头,往这边看。
隔着夜色,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看见他站起身,往这边跑了几步,被侍卫拦住。
“温筠!温筠!”
又是那个声音。
我放下帘子。
“走吧。”
马车加快速度,把他甩在后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翠竹在旁边小声说:“姑娘,他……他喊什么呢?”
我没说话。
我听见了。
他喊的是:“温筠,那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
玉佩。
我想起上辈子,他送给我的那块玉佩。成亲那天,他亲手系在我腰上。他说,这是沈家传家的东西,只给正妻。
后来呢?
后来柳霜霜说喜欢,他就让我摘下来,给了她。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窗外,京城夜晚的喧嚣远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姑娘,”翠竹又开口,“您睡了吗?”
“没。”
“您在想什么?”
我沉默片刻。
“在想,”我说,“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做什么?”
“上朝。”
翠竹笑了。
“姑娘现在是三品官了,要天天上朝了。”
我没说话。
是啊,三品官,天天上朝。
上辈子我连侯府的门都出不去。
这辈子,我要天天进皇城。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往新赐的宅子驶去。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亥时三刻。
我睁开眼睛,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天。
没有月亮,满天都是星星。
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忽然想起边关的那个夜晚,我和韩将军站在城头,看着远处的敌营。他说,温司务,等打完仗,你来边关,我请你喝酒。
我说好。
现在仗打完了。
可我还要上朝。
我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
咯噔,咯噔,咯噔。
像是有人在敲打什么。
又像是有人在哭。
7
永平五年三月初一,柳霜霜死在流放路上。
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营造司画图。周叔推门进来,脸色复杂,把手里的公文递给我。
“温大人,刑部送来的。”
我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流放途中染病,医治无效,死于永平五年二月十九。就地掩埋,无亲属收尸。
我把公文放下,继续画图。
周叔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大人……”
“嗯?”
“您……不看看?”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看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低头继续画图。
“周叔,这批连弩车的料银,户部拨下来了吗?”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翻着手里的册子说:“拨了,比去年多三成。”
“够了。”我说,“让工匠们抓紧,月底之前要交货。”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放下笔,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二月十九。
那天我在做什么?
想起来了。那天我在上朝,站在殿上听户部尚书念了一上午的账本。下朝之后,去营造司画图,一直画到天黑。
她死的时候,我在画图。
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画。
手很稳,一笔一笔,没有半点颤抖。
三月十五,沈寒舟又来求见。
这一次他没跪在午门外,而是直接来了我府上。门房通报的时候,我正在用晚膳。翠竹在旁边布菜,听见“沈寒舟”三个字,手顿了顿。
“姑娘,见不见?”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不见。”
翠竹出去传话。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脸色古怪。
“姑娘,他说……他说有要事,关乎柳姑娘的遗物。”
我放下筷子。
“遗物?”
“是。”翠竹说,“他说柳姑娘临死前托人带话,有东西要交给您。”
我沉默片刻,站起身。
“让他去正厅等着。”
正厅里,沈寒舟站在客位前,背对着门。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身上那件旧袍子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他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
我没细看,在主位坐下。
“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
翠竹接过去,打开,呈到我面前。
是一块玉佩。
白玉的,雕着缠枝莲纹,边缘磕了一个小缺口。绳子换过了,是新编的络子,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编的。
我看着那块玉佩,沉默了很久。
“这是……”
“是当年那块。”他说,声音沙哑,“你成亲那天我给你的那块。后来……后来霜霜说喜欢,我就让你给了她。”
我拿起玉佩,对着灯看。
灯光透过玉石,映出里面的棉絮一样的纹路。那个缺口的位置,我记得。是成亲第二年我不小心磕的,当时还心疼了好久。
“她临死前,”沈寒舟说,“托人带话,说要把这块玉佩还给你。她说……她说她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看着玉佩,没说话。
“她还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张图的事,是她对不起你。她从小寄人篱下,怕被赶出去,才……才做了那些事。”
我把玉佩放下,看着他。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想问你……”
“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那年……那年在侯府,你小产那次……是真的吗?”
我心里一紧。
“霜霜临死前说,那一跤不是她故意推的。是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撞到你了。她说她当时害怕,不敢说实话。后来你血流不止,她去请我,我说表妹梦魇了离不开人……”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孩子。
我和他的孩子。
上辈子没了,这辈子也没了。
“沈寒舟,”我说,“你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他愣住了。
“那个孩子,”我一字一句说,“没了就是没了。是谁推的,是不是故意的,重要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来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原谅她?还是想让我原谅你?”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起身。
“东西我收了。”我说,“你可以走了。”
“温筠——”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温筠,”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瞎了眼,伤了你的心。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只求你好好活着。”
我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
走出正厅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他说:“我后悔了。”
三月十六,我去了一趟城西。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土包上长了几蓬野草,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地抖。
我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翠竹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在坟前。
“柳霜霜,”我说,“上辈子你推我下塘,这辈子你流放而死。一命还一命,咱们两清了。”
风把声音吹散。
我转身,往回走。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土包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野草在风里摇晃。
永平五年四月,朝廷下旨,命我主持修建京畿水利工程。
这是本朝最大的工程之一,要把三条河的河水引入京城,解决城里几十万人的吃水问题。工部上下忙成一团,我更是脚不沾地,天天往城外跑。
选址、勘测、画图、算料,每一件事都要亲自盯着。有时候忙到半夜,就在工棚里凑合一宿。翠竹心疼得直掉眼泪,说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没觉得。
瘦点怕什么,事情办成了就行。
五月端午,工程正式开工。
那天我在工地待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子时了。马车路过一片杏树林,月光洒下来,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翠竹,今天什么日子?”
“五月十五。”她说,“姑娘,怎么了?”
五月十五。
上辈子,我是三月沉塘的。那天也是月圆之夜,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池塘里的水亮晶晶的。
我抬起头,看着天。
月亮确实很圆,挂在天上,像个白玉盘子。
“姑娘?”翠竹小声问,“您想什么呢?”
我收回目光。
“没什么。”我说,“走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不是上辈子的沉塘,是更早的时候。
那一年我十四岁,刚跟爹学会画图。有一天晚上,我画了一张图,自己觉得很满意,拿去给爹看。爹看了半天,说,筠儿,这张图有七处错。
我愣住了,数了数,说,爹,哪有七处?明明只有五处。
爹笑了,指着图纸一处一处给我讲。
讲完之后,他说,筠儿,你知道人和图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图错了可以重画,人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懂了。
马车停下。
翠竹掀开帘子:“姑娘,到了。”
我睁开眼睛,下了车。
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红彤彤的,照得整条巷子都亮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灯。
“姑娘?”翠竹又唤了一声。
我迈步走进去。
府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值夜的婆子坐在廊下打盹。她们看见我,慌忙站起来行礼。
我摆摆手,让她们继续睡。
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
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是搬进来那年种的。现在长得比我还高了,枝叶茂密,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
月亮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的碎银子。
“姑娘,”翠竹在旁边小声说,“夜深了,该歇了。”
我点点头,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翠竹。”
“在。”
“明天让人去买些杏花树,种在后院。”
翠竹愣了愣:“杏花树?”
“嗯。”我说,“我想看杏花。”
她应了一声,记下了。
我推门进屋。
屋里已经点好了灯,暖暖的,照得满室通明。
我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钗环。
镜子里那张脸,比刚重生时瘦多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尖尖的。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上辈子这双眼睛熬瞎了。
这辈子,它们看见了太多东西。
看见边关的烽火,看见朝堂的纷争,看见那些跪在我面前的人,看见那枚被还回来的玉佩。
看见了沈寒舟的眼泪。
看见了柳霜霜的坟。
看见了我自己,一步一步,从侯府的池塘边,走到今天。
我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月光涌进来,洒了一地。
远处传来更鼓声,两慢一快,丑时三刻。
我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像谁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沉塘那天,月亮也是这么圆。我沉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月亮。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我这辈子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
现在呢?
月亮还在。
我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朝。
翠竹帮我穿上官袍,系好腰带,递上朝笏。
“姑娘,”她说,“昨晚您说种杏花树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管家说,下午就去花市买,赶在清明前种上。”
我点点头。
“还有,”她继续说,“工部那边送了信来,说周叔让您上午过去一趟,有个图纸要您亲自看。”
“知道了。”
我走出府门,上了轿子。
轿子晃晃悠悠往皇城走。
我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道。
早点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气腾腾的,卖包子的吆喝声传出去老远。赶着上工的匠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沿街叫卖。
都是活人的气息。
我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轿子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脸上,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爹说过的那句话。
图错了可以重画,人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爹没说完。
人错了回不去,但人可以往前走。
往前走,走到图对的那一天。
8
永平十二年春,我站在自己设计的观星台上,俯瞰整个京城。
观星台建在城北的龙首原上,高十二丈,是本朝最高的建筑。我花了三年时间画图,两年时间督造,去年秋天终于完工。工部的人说,这是百年之内,京城最结实的一座台。
我没说话。
结实是应该的。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亲自选的,每一处接榫都是我亲自验的。要是还不结实,那就是老天爷不给我面子。
今天不是来验工的。
今天是来看花的。
杏花。
后院的杏树种了七年,今年开得最好。从观星台上看下去,一片粉白,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起来,满天都是。
翠竹在旁边站着,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她看着那些杏花,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这杏花种了七年,一年比一年好看。”
“嗯。”
“可是姑娘从来不去后院看。”
我看着那些花,没说话。
不是不想看,是没空看。七年了,我修完了水利,修完了城墙,修完了观星台。每一处工程都要盯着,每一张图纸都要亲自画。哪有时间看花。
“姑娘,”翠竹又说,“今儿个有客人来。”
“谁?”
“摄政王。”
我愣了愣。
摄政王,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先帝最小的弟弟。今年三十出头,长得温文尔雅,是个读书人。据说他最喜欢的事就是看书,最讨厌的事就是上朝。
他怎么会来?
“人呢?”我问。
“在台下等着呢。”翠竹说,“说是专程来看观星台的。”
我点点头,往下走。
观星台的台阶很陡,一共三百六十级。我走得很快,翠竹跟在后面直喘气。
“姑娘,您慢点儿——”
“慢什么慢,让人家等久了。”
走到台下,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月白直裰,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仰着头看观星台的檐角。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温大人。”
我福了福身:“王爷。”
他摆摆手,示意我免礼。
“本王今日闲来无事,想来瞻仰一下温大人的杰作。不知温大人可否做个向导?”
“王爷客气了。”我说,“王爷请。”
我带他往上走,一边走一边讲解。这观星台是做什么用的,每一层有什么讲究,檐角为什么那样翘,栏杆为什么这样雕。他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处。
走到最顶层,他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京城,沉默了很久。
“温大人,”他终于开口,“本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爷请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
“温大人这些年,修了多少工程?”
我想了想:“水利工程三处,城墙两座,观星台一座,还有若干小工程,记不清了。”
“累吗?”
我愣住了。
累吗?
七年了,从没人问过我累不累。他们只问我工程什么时候完工,料银够不够,能不能提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看远处。
“本王知道你累。”他说,“你一个女人,做这些事,比男人难十倍。”
我没说话。
“本王今日来,不是来视察的。”他说,“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王爷请讲。”
他转过身,看着我。
“温大人,你救了边关的将士,修了京城的水利,建了这座观星台。你做的这些事,够本朝一百个男人加起来做的。”
他顿了顿。
“但是温大人,你有多久,没为自己活过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
为自己活?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上辈子我只想活着,活着等他多看我一眼。这辈子我只想把事做成,把那些害死人的错图改过来,把该杀的人送进地狱。
为自己活?
什么叫为自己活?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是一枝杏花。粉白色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来的路上,看见温大人府上的杏花开得好,忍不住折了一枝。”他说,“温大人别见怪。”
我接过来,看着那枝花。
杏花。
我种了七年的杏花,从来没看过一眼。
“温大人,”他说,“往后有空,多看看花。”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栏杆边,身后是漫天的云霞,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温文尔雅,像一本书。
“王爷,”我忽然问,“您为什么来看观星台?”
他笑了笑。
“因为本王也喜欢画图。”
我一愣。
“本王小时候,也想当个营造师。可惜生在皇家,没那个命。”他说,“后来听说温大人的事,就一直想来看看。今日总算如愿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温大人,本王佩服你。”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杏花的香气。
他忽然伸手,从我手里拿过那枝花,插在我鬓边。
“温大人,”他说,“配得上。”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转身往下走。
“王爷——”
“本王走了。”他头也不回,“温大人,后会有期。”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翠竹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摄政王他……”
“他怎么了?”
“他好像……对姑娘有意思。”
我转头看她。
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我伸手,把鬓边那枝花取下来,看着。
杏花。
粉白色的,开得正好。
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手心里。
我把花收好,放进袖子里。
“走吧,”我说,“该回去了。”
走下观星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马车等在门口。我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
上辈子的沉塘,这辈子的边关。沈寒舟跪在午门外的样子,柳霜霜死在流放路上的消息。那块磕了缺口的玉佩,那枝插在鬓边的杏花。
七年了。
我以为自己只是往前走,走到图对的那一天。
可图对的那一天,是哪一天?
马车停下。
“姑娘,到了。”
我睁开眼睛,下了车。
府门口,杏花开得正盛,一片粉白。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花。
七年了,第一次认真地看。
翠竹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您看,那几棵是咱们第一年种的,长得最高。那边几棵是后来补的,开得最密。”
我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还在,比七年前更高了。枝叶茂密,遮住了半个院子。
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海棠花也是粉白的,和杏花差不多。
“翠竹。”
“在。”
“明天,让人在后院再种几棵杏树。”
她愣了愣:“姑娘,咱们后院已经种满了。”
“那就种在前院。”
她笑了。
“好。”
我走进屋里,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的脸,比七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从袖子里拿出那枝杏花,放在妆台上。
看着它,忽然想起爹说过的那句话。
图错了可以重画,人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爹没说完。
人错了回不去,但人可以往前走。
往前走,走到对的地方。
走到能看见花的地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翠竹的声音,“摄政王派人送来一封信。”
“拿进来。”
她推门进来,递上一封信。
我拆开,扫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明日杏花正好,本王可有荣幸,陪温大人赏花?”
我放下信,看着妆台上那枝杏花。
沉默了很久。
“翠竹。”
“在。”
“去回话。”我说,“就说……”
“就说?”
我笑了笑。
“就说温筠,恭候王爷大驾。”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座院子染成金色。
杏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飘下来,落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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