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引擎正遭袭！中东干渴大地上的水战争，刺痛了谁的心？

当地时间2026年3月2日，戈兰高地，民众在因暴雨而变浑浊的温泉中浸泡。图/视觉中国

从公元前2450年苏美尔城邦为争夺绿洲流下的“第一摊血”，到2026年被导弹和无人机锁定的一座座海水淡化厂，中东这片焦灼的土地，始终在“水”上纠缠不休。

2026年3月22日，是第34个“世界水日”。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在今年的世界水日致辞中表示：“水往往是冲突的根源。但是，水也能促成人民团结并为和平作出贡献。”

但在眼下的中东，后半句的期许还尚显遥远。

随着美以伊军事冲突的持续，战火已从军事基地和指挥中心，蔓延至更为致命的“蓝色引擎”。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指责美国袭击了位于格什姆岛的海水淡化厂，导致30个村庄断水，随即伊朗展开报复。次日，巴林政府表示，一座海水淡化厂遇袭并造成损坏。此外，阿联酋和科威特也报告有多个海水淡化设施受到战火波及。

中东，拥有全球最丰厚的石油资源，却也面临最严峻的干旱困境。地中海、黑海、里海、阿拉伯海与红海的环绕，让这片土地依赖海水淡化设施维系生存。如今，全球约42%的海水淡化能力集中在中东，正是这项技术支撑着民众的基本生活，却也成了各方战略博弈中脆弱的“软肋”。

在这场冲突中，水不再仅仅是自然资源，它正演变成各方博弈的关键点。这条维系千万人生存的生命线，正逐渐成为影响战局走向的新变数。

科威特，海水淡化厂。图/视觉中国

中东战火正烧向脆弱的“生命线”。随着美以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步入第三周，战场的准星正经历从“精准斩首”到“体系摧毁”的嬗变，其打击目标也由最初的军事设施与指挥中枢，向炼油厂、储油库、天然气田等能源及电力设施扩张。

其中，维系数以千万计民众生存的海水淡化设施也未能幸免。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金良祥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底线被一再突破，战争呈现出愈演愈烈的态势”。

据新华社消息，2026年3月7日，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在社交媒体上指责说，美国袭击了位于伊朗格什姆岛的一座海水淡化厂，致使30个村庄的供水受到影响。

“是美国开启了这一先例，而非伊朗。”阿拉格齐的警告背后，映射出一种破坏性的战术转向。作为回应，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对美军在巴林的朱费尔基地进行了导弹打击。

3月8日，巴林政府表示，伊朗方面击中巴林境内一座海水淡化厂并造成损坏。此外，阿联酋和科威特也报告有多个海水淡化设施受到战火波及。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所长李福泉教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攻击海水淡化厂所造成的破坏远超石油、天然气等能源设施，因为它直接威胁到每一个个体的基本生存。

在中东，“水比油贵”并非夸张。这里坐拥全球最丰沛的石油，却也是最干渴的地区之一。世界银行数据显示，中东人均水资源可用量仅为全球平均水平的十分之一。

石油财富催生的经济繁荣，为中东吸引了规模庞大的外籍劳工。“在石油发现前，半岛上稀缺的天然淡水尚能维持本地人的基本生存。”金良祥指出，而今，爆发式增长的人口让这一地区的供水不得不高度依赖海水淡化。

极度干旱的中东，却拥有“五海三洲”的独特地缘格局。地中海、黑海、里海、阿拉伯海与红海的环绕，是这片焦灼土地“不幸中的万幸”。除阿富汗外，地区内各国均握有长短不一的海岸线。正是这些深入海洋的触角，为各国留下了绝处逢生的契机，使其得以大规模应用海水淡化技术。

海水淡化已成为维系中东生存的“蓝色引擎”。据新华社援引美联社报道，科威特、阿曼和沙特阿拉伯饮用水依赖海水淡化的比例分别为90%、86%和70%。

“过去，水资源曾对战争升级起到了一定的遏制和约束作用，因为大家都担心自己（水资源设施）被打。”金良祥分析指出，随着冲突底线不断被突破，一旦核心供水系统遭到实质性破坏，可能会促使冲突进一步升级。

目前，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巴林、卡塔尔、科威特等海湾国家尚未直接参与到本次冲突之中。对此，金良祥还补充了另一种隐忧：可能某些势力会针对海湾国家的海水淡化设施发动攻击，再嫁祸给伊朗，将更多国家卷入战火。

“攻击供水系统，本质上是动摇对手内部支持的手段。”王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目前的冲突不涉及对水资源的争夺，而是对水相关的基础设施的攻击。

“拿以色列为例，其海水淡化水占饮用水比例高达70%至80%，一旦设施受损，引发的用水危机将直接冲击社会稳定。这种策略旨在通过人为制造民生困境，诱发民众的不满与反战情绪，试图从内部催生动荡与反抗。对水设施的打击并非最终的目标，而是达成瓦解对手意志的战略手段。”王宇说。

当地时间2025年8月25日，伊朗德黑兰北部法沙姆地区，伊朗民众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内野餐。图/视觉中国

在中东，七成以上的土地都是沙漠。水从来不只是自然资源，它是权力与领地的代名词。

在伊斯兰教义中，水被视为真主赐予万物的公共财产，大地因水死而复生；以色列法律同样明确规定，水是神圣不可私有化的公共财产。这种“共有”往往意味着激烈的“共争”。在中东，水被喻为“蓝色的金子”。

跨越千年，这种对水的竞争逻辑在现代中东地缘政治中依然冰冷。

1960年代，以色列启动“国家引水渠”项目，计划将加利利湖的水南调以滋养沙漠。作为战略反击，叙利亚和约旦开始实施“约旦河支流改道计划”，试图截断流入以色列的水源。这场持续三年的“水争端”被公认为1967年“六日战争”的直接诱因之一。战后，以色列控制了约旦河上游、加利利湖及戈兰高地的水资源。

王宇指出，中东历史上多次战争都涉及水资源争夺。以地缘焦点戈兰高地为例，以色列对其把持不放的核心原因，在于该地掌握着以色列最大淡水湖加利利湖的命脉。加利利湖的几条关键源头河均发源于戈兰高地。戈兰高地北部的黑门山（Mount Hermon）被誉为“中东水塔”。

为了摆脱干渴的诅咒，中东国家曾尝试过近乎疯狂的突围。

1977年，沙特王子穆罕默德·本·费萨尔甚至筹建“国际冰山运输公司”，计划从南极拖运一块重达9000万吨的冰山至吉达港。虽然该计划因为技术、法律等因素而失败，但它向世界昭示了中东统治者为了获取淡水，愿意付出何等疯狂的代价。

极度干渴的中东，最终选择向海洋寻求生机。在《中东，为水而战》一书中，时任沙特海水淡化公司总经理的沙特王子穆罕默德·本·费萨尔权衡了海水淡化的战略代价：“我们别无选择，而成本又不成问题，因为我们有钱生产我们所需要的水。”

据新华社援引美联社提到的中央情报局2010年的一份分析报告指出，海湾地区超过90%的淡化水来自56座工厂，而“这些关键工厂中的每一座都极易受到破坏或受到军事行动威胁”。

报告称，对海水淡化设施的袭击可能在多个海湾国家引发国家危机，如果关键设施遭到破坏，恢复供水可能需要数月之久。“破坏大多数阿拉伯国家的海水淡化设施可能比失去任何其他工业或原材料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面对这种“断水即亡”的系统性风险，以色列试图率先修补这一安全漏洞。王宇指出，2022年以色列启动了“反向输水”工程，将地中海沿岸淡化后的海水注入加利利湖，计划通过技术手段储备战略水源，应对变化威胁。

相比以色列和海湾国家，伊朗对海水淡化的依赖度则相对较低，其饮用水主要来自地表水和地下水。伊朗的海水淡化设施主要集中在干旱的南部沿海。李福泉指出，在水厂资源被炸的问题上，伊朗更有“韧性”，受伤更大的反而是以色列和海湾国家。

据参考消息网援引法新社消息，这些对水资源设施的袭击目前仍在可控范围内，但水资源经济学家埃丝特·克罗塞-德尔堡在接受采访时警告：“胆敢首先攻击水之人，将引发一场远比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战争更为巨大的战争。”

尽管《日内瓦公约》明令禁止袭击包括饮用水设施在内的民用基础设施，但在硝烟弥漫的中东战场，国际法的约束力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战争一旦爆发，无论是这些人道主义公约条款还是相关国家不针对平民袭击的承诺，都无法约束偏离航向的导弹，或是挽回截击导弹后产生碎片等造成的损失。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沃尔克·图尔克曾呼吁，停止军事行动，履行国际法包括国际人道法义务，切实保障平民安全，是有关各方必须立即采取的行动。

战争各方常通过“误击”或“拦截误差”等借口规避法律责任。例如，据央视新闻消息，2月28日在美国空袭伊朗时，一枚“战斧”式巡航导弹击中了伊朗米纳卜市的一所小学。而一项美军内部调查初步认定为“误击”，称其在选定打击目标坐标时“使用了美国国防情报局提供的过时数据”。

李福泉指出，攻击海水淡化厂、袭击女子学校等行为毫无疑问是“犯罪行为”，是“战争罪”。但是，现在国际社会没有追责能力，能做的仅仅是语言上的谴责。“国际社会在治理方面面临巨大危机，根本上是束手无策且无可奈何。”

“二战后建立的国际秩序正处于一种比较混乱的状态。”王宇分析表示，当前国际社会对战争罪行界定的法律依据还在，但是缺乏有效手段进行惩罚或追责，机制很难落地。她指出，在诸多地缘冲突中，联合国在很多时候处于一种“半失灵状态”，其角色更多停留于道义呼吁，而非实质性的强力干预。

随着战事的不断持续，海湾国家的安全压力也在不断上升。面对无差别的水威胁，中东海湾国家会选择卷入这场冲突吗？

金良祥分析称，海湾国家虽坚称自己并非参战方，并拒绝美军利用其军事基地打击伊朗，但在伊朗眼中，这些国家提供的领空、基地和情报支持已使其成为“事实上的参战方”。他表示，海湾国家之所以目前仍保持克制、没有积极参战的核心原因，在于其自身存在致命弱点——其油田、炼油设施、摩天大楼及海水淡化厂都很脆弱、极易受到攻击。

李福泉分析指出，当前的冲突告诉海湾国家一个“血淋淋的现实”：美国的保护不仅没有带来安全，反而因为美军基地的存在，使他们成为了伊朗的重要打击目标。“海湾国家会再次评估它们与美国在军事安全领域的合作。”

他进一步补充表示，这种评估也不是直接抛弃与美国的合作，而是会进一步考虑处理好与地区国家的关系，以便达到一种“良好的平衡”。海水淡化工厂是海湾国家的巨大软肋。对于伊朗针对水设施的打击，他分析，一方面，海湾国家对打击海水淡化厂的行为表达强烈的抗议与不满；但另一方面，正是这种实实在在的打击能力，也构成了一种威慑，让海湾国家意识到保持良性互动关系的重要性。

王宇也表示，在近期美以伊冲突中，美国对以色列坚定的支持以及防御能力的表现，可能会动摇海湾国家的信心，让他们重新评估此前对美国安全保障的高度依赖。“目前海湾国家仍保持了相对克制，为进一步对话或者作为调停人的身份留下了空间。”

对海水淡化设施的攻击，意味着地区矛盾的剧烈激化与升级。不过，李福泉也分析指出：“海湾国家不会走到与伊朗全面对抗或公开宣战的那一步。一旦爆发大规模冲突，他们数十年的建设成就和经济繁荣将毁于一旦。”长远来说，这场战争的实质性参与者仍会限定在美国、以色列和伊朗三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