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出恩施大峡谷远眺，七星寨遥遥在望。
老腰老腿在峡谷内已上下万余步，酸胀阵阵，好在指示牌提示，前方有索道。虽为淡季，游人依然络绎不绝。此处不若大峡谷幽深曲折，多湍流瀑布，栈道连连。伫立群峰之巅俯瞰，但见晴空万里，一览无余。择一处坦石小坐，路旁一清道山人说，之前半月余，这一带阴雨连绵，尔等运气好，择日不如撞日。听如是说，心情大好。看导游图，方知单程七公里余。登至“悬棺”处，仅里许已气喘吁吁，就在道左补充些能量。两老头亦喘于旁饮水，约莫年逾古稀，肥胖将椅子填满。几对肩舆山人，正耐心劝说老头坐其滑竿。道旁有标价：全程400元，半程200元。老者摇头说：如此道远，坐之于心不忍。山人瘦小，至多百十来斤。目视老者，不下八十公斤。山人说，若能坐，是照顾生意，我等家有老小，赖此为生。老者兀坐，不为所动。
山道旁多此类肩舆者，或歇于路旁，或空步辇上下招揽生意。一拐角处，见树荫下有歇着三五穿艳丽民族服装、肩背背篓的妇人。她们的营生与抬滑竿者同，然其专背儿童。背篓是其工具。我与一杨姓妇女聊，她五十岁，土家族，育有一女一子，女三十岁，早已出嫁；子二十多岁，在襄阳当兵；丈夫汉族，常年生病不能劳作。那背篓背大两个孩子后，七星寨成了旅游区。从那时起，她便在这山道上靠背篓讨生活，一背就是二十多年。问她背多大的孩子，她说从牙牙学语到一二年级的学生。此时，一拨游客上来，里面有两个七八岁小孩。她连同其他几位妇女都上前游说。见其一人折返，叹了口气说，孩子不愿坐。我问，这样的生意一天能有几茬？她说，若旺季，大概两天一个；淡季，则个把星期才一个。每背一个，全程200元。冬天游人更少，平均下来，每月千余元收入。刨去一年开销、丈夫的看病吃药，所剩无多。我转换话题，问家里还有什么经营？她说，还种着些山田，茶叶油果之类。一年养四头猪，三头卖掉，一头留到过年。说起过年，她有些兴奋，问我在这里过过年吗？可热闹了，外出的人都回来了，每家每户杀年猪，囤年货，打铁花，穿上漂亮的衣服看戏。她说，自从有了旅游区，山里的生活发生了大变化，日子越来越好了。
我又问，你一天走多少台阶？她说：九百九十九级。这数怎么那么巧？她说，这个数在这里代表很多，其实每走一趟有两千五百多个台阶。她家离这边约15公里，每天骑电瓶车来回。我们坐在三岔路口，说话时，她眼睛朝不同方向留意。我说，你也有些年纪了，准备干到啥时候？她看着别处似乎漫不经心地说，等儿子成了亲。
此时，又有一拨游客从另一个方向上来，她忙起身。我掏出50元塞给她说，耽误你时间的补偿。她一定不要，说，没耽搁，自己也要歇息的。我硬塞给她，她欠了欠身说谢谢，然后转身向前奔去。此刻我发觉，这里的山民，不见弯腰驼背者，虽瘦小，却腰杆笔直。那或许是长年累月背背篓的缘故。这不仅是劳动方式所致，而凸显了一种精神：不管遇到什么压力，头可以低，但腰不能弯！那女人正拾级而上，脚步甚至有些轻捷。挂在她面前的是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留给我的却是那瘦小而坚韧的背影，还有那句“日子越来越好了”。
原标题：《汤朔梅：在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前》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汤朔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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