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夏江江,圈子里都知道我是个受气包。 老公出轨我忍,婆婆刁难我忍,小三上门挑衅我还是忍。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被扫地出门的那天哭得有多惨。 离婚那天,我确实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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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咖啡往办公室走,路过市场部的时候,看见陆远正趴在桌上睡觉。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跟前几天那个穿着廉价西装来上班的人又瘦了一圈。
我没叫他,径直进了办公室。
九点钟,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市场部经理刘能。他点头哈腰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夏总,这是上个月的业绩报表,您过目。”
我接过来翻了翻,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陆远,业绩怎么是零?”
刘能擦了擦汗:“这个......夏总,他刚来嘛,还在熟悉阶段......”
“熟悉阶段?”我放下文件,“他来了一周多了,一个客户都没跑过?”
“跑了跑了,就是没成......”
“跑了哪几家?什么时候跑的?客户什么反馈?”
刘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刘经理,你是不是看他以前是老板的儿子,不好意思使唤他?”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那就给他派任务。”我看着他,“这个月结束之前,如果他签不下一个单子,让他自己走人。”
刘能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好的夏总,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夏总,我多嘴问一句......您跟陆远,以前是不是......”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连忙摆手:“我瞎说的,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说完赶紧拉开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陆远被派出去跑业务了。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口遇见他。他站在那,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满脸疲惫。
电梯来了,我们俩走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按了一楼。
电梯慢慢往下走。
“跑得怎么样?”我开口问。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在跟他说话。
“还......还行。”
“签了几单?”
他不说话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他也跟着走出来。
外面下着雨,挺大的。
我的车就停在门口,司机老张撑着伞在等。陆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发呆——他没带伞。
我上了车,车子缓缓开动。
后视镜里,他站在那,淋着雨,一动不动。
“大小姐。”老张忽然开口。
“嗯?”
“那个人,是不是您前夫?”
“是。”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以前开着跑车,带着不同的女人,从咱们车前头超过去,连看都不看咱们一眼。”
我笑了笑。
“老张,你记性真好。”
“大小姐记性更好。”老张说,“您这三年,什么都没忘。”
我看着窗外。
是啊,什么都没忘。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的咖啡还在,但杯子不对——是个一次性纸杯。
我端着纸杯进了办公室,把陆远叫了进来。
他站在办公桌前,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像是昨晚没睡好。
“这杯子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昨天淋雨了,没来得及洗您的杯子。”
“我的杯子呢?”
“在......在我桌上。”
“拿来。”
他出去了,很快拿着那个白瓷杯子回来,放在我桌上。
我拿起杯子看了看,里面很干净,洗过了。
“坐吧。”
他愣了愣,在我对面坐下。
“陆远,咱们谈谈。”
他看着我,眼神戒备。
“你来公司也快两周了。感觉怎么样?”
他不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我靠在椅背上,“你觉得是我害得你家破人亡,是我让你沦落到现在这样。”
他的拳头攥紧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年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抬起头。
“新婚第二天,你去哪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
“跟谁在一起,还需要我说出来吗?”
他低下头。
“还有第三个月,第五个月,第一年,第二年......”我一个个数着,“你带回家过夜的女人,光我撞见的就有七八个。我没撞见的,你自己算过有多少吗?”
他的手在抖。
“你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说我配不上你,说你娶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你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没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陆远,我嫁给你的这三年,你给过我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我给过你包,给过你钱......”
“包?”我笑了,“那些包,有几个是给正牌老婆买的,有几个是买多了顺手给我的?你给过我多少钱,你记得吗?每个月往我卡里打的那两万,够你给那些女人买几个包?”
他不说话了。
“陆远,我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我站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你受的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沙哑,像老了十岁。
“让我一辈子给你端茶倒水?让我天天被同事笑话?让我看着你高高在上,我低三下四?”
我看着他。
“陆远,你觉得这很痛苦吗?”
他没说话。
“那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每天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妈骂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在外面玩到半夜回来,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的眼圈红了。
“我告诉你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现在你尝到了。感觉怎么样?”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
很久之后,哭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
“夏江江。”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转过身。
他站在那,满脸泪痕。
“这三年......是我不对。”
我看着他那张狼狈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陆远,你知道我等你这三个字等了多久吗?”
他愣住了。
“三年。”我说,“我等了三年,就等你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可是现在——”
我走到他面前。
“这句对不起,我不需要了。”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那份文件继续看。
“出去吧。”
他站着没动。
“出去。”
他终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三年了。
我终于等到了他的一句对不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陆远变了。
从那之后,他像换了个人似的。
每天早上准时到公司,给我泡好咖啡,然后出去跑业务。不再抱怨,不再甩脸色,见谁都点头哈腰。
市场部的人私下说,陆远疯了。
我没理,继续忙我的。
陆氏集团这烂摊子比我想象的难收拾。账上亏空两个亿,供应商堵门讨债,银行天天催贷,还有一堆等着看笑话的人。
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那天中午,我正埋头看文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陆远。他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粥、两个小菜。
“夏总,您中午没吃饭。”
我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碗粥。
“谁让你送的?”
“我自己。”他把托盘放下,“您忙,我先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我开口了。
“等等。”
他停住。
“一起吃吧。”
他愣了愣,转过身,看着我。
“我叫食堂送两份上来。”我拿起电话。
他站在那,手足无措。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站着干什么?”
他慢慢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姿势拘谨得像个面试的新人。
食堂很快送了两份饭上来。我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打开盖子,埋头吃。
他也在吃,吃得很快,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似的。
“你最近住哪?”我问。
他顿了顿:“租的房子。”
“你妈呢?”
“跟我一起。”
我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回办公桌继续工作。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夏总。”
“嗯?”
“谢谢。”
我抬起头,他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又下雨了。老张已经在门口等着,撑着伞跑过来。
“大小姐,雨大,快上车。”
我上了车,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休息。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忽然看见路边有个人在跑。
那个人没带伞,浑身湿透了,手里抱着个公文包,跑得狼狈。
是陆远。
他大概是在赶公交。
车子从他身边驶过,我透过车窗看见他在雨里奔跑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不过那时候是开着跑车,副驾驶上坐着不同的女人。
“老张,停一下。”
车子停下来。
我摇下车窗,喊了一声。
“陆远。”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住了。
“上车。”
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快点的。”
他犹豫了一下,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
浑身湿透的他坐在真皮座椅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很快把座椅弄湿了一片。
“对不起,我把您车弄湿了......”
“没事。”我对老张说,“先送他。”
老张点点头,发动车子。
一路上,陆远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他的西装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到了。”老张说。
陆远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雨里,对着车窗鞠了一躬。
“谢谢夏总。”
然后转身跑了。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大小姐,他这是真变了?”
我看着那个消失在雨幕里的身影,没说话。
第二天,陆远照常来上班,照常给我泡咖啡,照常出去跑业务。只是他的脸色不太好,一直咳嗽。
我没问。
又过了两天,他请了假。
市场部刘能来汇报工作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陆远呢?”
“病了。”刘能说,“请假三天,发烧。”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下班,我让老张开车去了那个老小区。
老张把车停在门口,问我:“大小姐,上去看看?”
我看着那栋破旧的居民楼,犹豫了一下。
“不用。”我说,“走吧。”
车子刚发动,一个人影从楼里冲出来。
是陆远的妈。
她看见我的车,愣了一愣,然后疯了一样冲过来,拍打车窗。
“夏江江!你这个贱人!你还有脸来?!”
老张赶紧发动车子,把她甩在后面。
后视镜里,她追了几步,然后跌倒在雨地里。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第三天,陆远回来上班了。
他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走路都有点飘。但他还是准时给我泡了咖啡,然后出去跑业务。
下午,他被刘能叫进办公室。
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很差。
我正好从会议室出来,路过市场部,看见他坐在工位上发呆。
“陆远。”
他站起来:“夏总。”
“进来一下。”
他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坐。”
他坐下,等着我说话。
“刘能跟你说什么了?”
他愣了愣,然后说:“没什么,就是让我把之前的客户资料整理一下。”
“就这些?”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问:“你多久没吃饭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拿起电话,让食堂送两份饭上来。
他还是像上次一样,吃得很急。
我看着他吃,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远,你爸的案子,快判了吧?”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停,然后继续吃。
“嗯。”
“你去看过他吗?”
“去过。”
“他怎么样?”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夏总,您是关心他,还是想笑话他?”
我看着他。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瘦了,老了。在里面天天想以前的事,说如果当初不贪那么多,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忽然问:“夏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嫁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这一天?”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陆远,你这个问题,问晚了三年。”
他愣住了。
“三年前你问我,我会告诉你没有。两年前你问我,我会告诉你有。现在你问我——”我站起来,“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您不知道?”
“对,不知道。”我走到窗边,“这三年,我看着你们家一步步走到今天,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是故意的,还是只是看着你们自己作死。”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我们一起看着窗外的城市。
“江江。”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笑了。
“陆远,没有如果。”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我转身回到座位上。
“出去吧。”
他站着没动。
“出去。”
他终于转身,慢慢走向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开口。
“陆远。”
门又开了,他探进头来。
“明天别迟到了。”
他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如果重来一次?
不会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陆远他妈找上门来那天,我正在开董事会。
会议室里坐着一群老头子,都是陆氏的老股东,对我这个新来的年轻总裁一百个看不顺眼。财务总监正在汇报第一季度的扭亏情况,底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冷哼。
门突然被撞开了。
“夏江江!你给我出来!”
陆远的妈冲进会议室,身后跟着两个手足无措的保安。她今天穿得比上次还夸张——大红色套装,金项链金耳环,脸上的妆浓得像唱戏的。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我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陆太太,这是董事会,请您出去。”
“少跟我来这套!”她冲到会议桌前,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今天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你这个贱人的真面目!”
老头子们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我笑了笑。
“好啊,您说。我听着。”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嚷嚷。
“大家知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东西?她嫁给我儿子三年,就是为了偷我们家的东西!她手里那些证据,都是在我们家当卧底搞来的!这种女人,蛇蝎心肠,你们还敢让她当总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口了。
“陆太太,您说的证据,是指什么?”
说话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郑,是陆氏最早的合伙人之一。
陆远的妈愣了愣:“就是......就是那些举报材料!”
郑老点点头:“那些举报材料里写的事,是你们家做的吗?”
“那......那都是......”
“是,还是不是?”
她不说话了。
郑老转向我:“夏总,您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走到陆远他妈面前。
“陆太太,我问您几个问题。”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强撑着站住。
“第一,您儿子跟我结婚当天晚上,睡在谁床上?”
她的脸色变了。
“第二,这三年里,您儿子带回家的女人有多少个?您自己数过没有?”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给她看,“这是谁?”
照片上,陆远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酒吧里接吻。日期是三年前,我们新婚的第七天。
她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
“第三,您这三年是怎么对我的,要不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说一说?”
她的脸涨成猪肝色。
“说您在我嫁进门第一天就警告我,说夏家配不上你们陆家?说您当着亲戚的面骂我是扫把星,说我高攀了你们家?还是说您逼我喝那些调理身体的苦药,说生不出儿子就让我滚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看着她的眼睛。
“陆太太,您儿子出轨三年,您装看不见。您丈夫走私,您装不知道。我忍了三年,搜集证据,举报您丈夫,您倒是有脸来骂我蛇蝎心肠?”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保安。”我挥挥手,“送陆太太出去。”
两个保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
她被拖着往外走,忽然回过头,歇斯底里地喊:“夏江江!你会遭报应的!你这种人,一辈子不会有人真心爱你!你等着!”
门关上了,她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回到座位上,看着在座的人。
“各位,不好意思,家事打扰大家了。会议继续。”
财务总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继续汇报。
但我注意到,有几个老头子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少了轻蔑,多了些别的东西。
开完会出来,我看见陆远站在走廊里。
他靠着墙,脸色苍白,显然什么都听见了。
我路过他身边,没停下。
“夏总。”
我停住脚步。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我妈她......”
我转过头看着他。
“陆远,你妈说的那些话,有一句不对。”
他愣住了。
“哪句?”
“报应。”我说,“如果真有报应,三年前就该报应在你身上。”
他的脸白了。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老张撑着伞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出来,迎上来。
“大小姐,有个人在那边等您半天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陆远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走过去。
“有事?”
他把文件夹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这些年做的所有混账事。”他的声音沙哑,“我写下来了。时间,地点,人名,能记起来的都写了。”
我看着他。
“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说......”他顿了顿,“你等了三年,就等我一句对不起。可你说那句对不起你不想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只能......”
他没说完,把文件夹塞到我手里,转身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
挺厚的,得有几十页。
回到车上,老张问我:“大小姐,回家?”
“嗯。”
车子开动,我靠在座位上,翻开那个文件夹。
第一页,写的是新婚第二天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我在皇朝KTV,跟她待了一夜。她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已经忘了。第二天回家的时候,江江给我做了早餐,问我累不累,我说累,她就让我去睡觉了。我那时候觉得她真傻,现在想想,傻的是我。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
三年,几十个名字,几百个夜晚。
每一条后面,都有一句话:对不起江江。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下辈子,换我给你端茶倒水。
我把文件夹合上,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车窗上全是水珠,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三年前,新婚第一天的早上。我做好早餐,等着陆远起床。他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笑了笑,走过来亲了我一下。
“老婆,早。”
然后他坐下来吃早餐,夸我做的粥好吃,说以后天天都要吃。
三个月后。
陆氏集团彻底翻身了。
第一季度扭亏,第二季度盈利,第三季度股价翻了一番。所有人都说,夏江江是个商业奇才,把陆家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见了上百个客户,谈了无数轮融资,裁掉了一批蛀虫,提拔了一批新人。最忙的时候,我三天没合眼,在办公室里睡行军床。
但值了。
年终酒会定在城中最好的酒店,请了半个江城的名流。
我特意挑了条墨绿色的礼服裙,是某品牌当季的高定。站在镜子前看的时候,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参加陆家的酒会,穿的是过季的款式,被那些名媛笑话了半天。
那时候我忍着。
现在不用了。
老张开车送我到酒店,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看见我下车,闪光灯闪成一片。
“夏小姐!看这边!”
“夏总!请问陆氏今年的业绩能分享一下吗?”
“夏小姐!您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没回答,微笑着走进酒店。
酒会大厅金碧辉煌,到处都是衣香鬓影。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有敬畏的,有讨好的,有嫉妒的,也有不服气的。
我通通报以微笑。
“夏总,恭喜啊。”郑老端着酒杯走过来,“这一年的成绩,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看在眼里。后生可畏啊。”
“郑老客气了,全靠各位前辈支持。”
他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今晚有人要给你介绍对象?”
我笑了笑:“郑老消息真灵通。”
“那是。”他眨眨眼,“不过我劝你先别急着答应,待会有个惊喜。”
“什么惊喜?”
他神秘地摇摇头,走了。
我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行,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寒暄。有人恭喜,有人巴结,也有人阴阳怪气。
“夏总真是女中豪杰啊,把前夫家的公司都收入囊中了。”
说话的是个穿金色礼服的女人,以前跟周晓婷玩得好,没少在背后编排我。
我看着她,笑了笑。
“王太太这话说的,陆氏是上市公司的,股权在谁手里就是谁的,跟我前夫有什么关系?”
她的脸色变了变。
“倒是您先生的公司,听说最近在谈一笔融资?需要我帮忙牵线吗?”
她脸色彻底变了,讪讪地走开。
我在心里笑了笑。
以前你们怎么对我的,我都记着。
不着急,一个一个来。
酒会进行到一半,司仪忽然宣布,有请今晚的神秘嘉宾。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
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五官深邃,带着点混血的长相。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窃窃私语。
“那是谁?”
“不认识啊......”
“好帅......”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走过来。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夏总,久仰。”
我握住他的手:“您是......”
“陆景行。”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人群里炸开。
陆景行。
陆家当年最早发家的那个人,陆建国的亲弟弟,陆远的亲叔叔。二十年前因为跟家里闹翻,远走海外,自己创业,据说现在身家百亿。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陆氏最困难的时候,有一笔神秘资金进场,收购了大量散户的股票。我一直查不到来源,原来是他。
“陆先生。”我松开手,“您来晚了。”
他笑了笑:“来晚了,但没来错。”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陪着我走到酒会中央。
“夏总这一年的表现,我在国外都听说了。”他端起酒杯,“佩服。”
“陆先生客气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直接。
“夏总,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不喜欢绕弯子。”
“请说。”
“我知道你跟我侄子的事。”他顿了顿,“我也知道你对我哥做的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笑。
“别误会,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跟我哥二十年前就翻脸了,他走私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您来干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来看看那个把我侄子整得死去活来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我笑了。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比我想象的漂亮。”
这话说得直接,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他忽然伸手,从我耳边拿下一片东西。
“礼花纸屑。”他摊开手给我看,“沾头发上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了,把手收回去。
“夏总,能不能请你跳支舞?”
音乐正好响起,是支慢四。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把手放在他手上。
舞池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所有人都看着,有惊讶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
他带着我慢慢旋转。
“夏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如果我哥当年没进去,你现在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不知道。大概还在演那个乖乖女吧。”
他笑了。
“演了三年,累不累?”
我看着他的眼睛。
“累。但值得。”
他点点头。
“值不值得,不是看过程,是看结果。结果是好的,过程再苦也值。”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
一曲终了,他松开我。
“夏总,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追你。”
他说得直接,全场都听见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笑。
“陆先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有些人,见一次就够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忽然又一阵骚动。
一个身影冲进舞池。
陆远。
他站在我们面前,脸色煞白,西装皱巴巴的,跟这个酒会格格不入。
他看着陆景行,嘴唇哆嗦着。
“小叔......”
陆景行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看陌生人。
“陆远,有事?”
“你......你怎么会在这?”
“来参加酒会,有问题?”
陆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转向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江江......”
“陆远。”我打断他,“这是公司酒会,请叫我夏总。”
他的脸更白了。
陆景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夏总,看来有人找你。我先回避。”
他转身走了,留下我和陆远面对面站着。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窃窃私语。
“那不是陆远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现在在市场部跑业务......”
“活该,以前多嚣张......”
陆远听着那些话,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江......夏总,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
“说。”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下个月要走了。”
“去哪?”
“外地。有家公司要我,做销售。”
我点点头。
“挺好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江江,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跟你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这半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要不是你逼我,我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以前以为,活着就是玩,有钱就行。这半年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配。是你让我看清楚了自己。”
我看着他。
半年不见,他确实变了。
瘦了,黑了,眼睛里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但那又怎样呢?
“陆远。”我开口了。
他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很多次,你会不会有一天真心诚意地跟我道歉。”
他的眼眶红了。
“现在你说了,我也听了。但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江江,小心我小叔。”
我愣了愣。
“为什么?”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他比我爸狠多了。二十年前,是他教我爸走私的。出事之后,他一个人跑了,把烂摊子留给我爸。”
我愣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要挑拨什么。我只是......不想你再被骗。”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酒会还在继续,音乐还在响,人群还在笑。
我端着酒杯,慢慢走向露台。
外面很冷,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让人清醒。
“一个人在这吹风?”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过头,陆景行站在那,手里拿着两杯酒。
他递给我一杯。
“喝点,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没喝。
“陆先生。”
“嗯?”
“你跟你哥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二十年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那他走私的事,你知道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深邃。
“夏总,你在试探我?”
我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畅快。
“有意思。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当面问我这个问题的。”
“所以呢?”
他走近一步,离我很近。
“所以,我喜欢。”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陆先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
“夏江江,你听好。”
他叫的是我的全名。
“我哥的事,我知道。他走私的渠道,最开始是我牵的线。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也年轻,也想发财。后来我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就收手了。他不肯收,所以越走越远。”
我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真假。
“你信不信?”他问。
我没回答。
他又笑了。
“不信也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让你信。”
露台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
“夏总,有位客人想见您。”
“谁?”
“他说他是您的前夫。”
我和陆景行对视了一眼。
他笑了笑,举起酒杯。
“去吧。我们改天再聊。”
我回到酒会大厅,陆远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看见我,他走过来。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不大,十万块。
“这是我这半年攒的。”他说,“不多,但都是干净的。”
我看着那张支票,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他低下头,“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陆远......”
“别误会,我不是要你原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就是想还你点什么。这三年,你受的那些委屈,我还不清。这点钱,就当......就当是杯咖啡钱吧。”
他把支票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走出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那张支票轻飘飘的,却好像有千斤重。
“夏总。”
我转过头,陆景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
他看着陆远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小子,好像真的变了。”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夏江江,我正式问你一次。”
“什么?”
“做我女朋友。”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戏谑,是认真的。
我忽然笑了。
“陆先生,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
“知道还敢追我?”
他想了想,说:“正因为知道,才要追。”
我看着他,想起陆远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小心我小叔,他比我爸狠多了。”
可是,狠不狠,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夏江江,也不是什么善茬。
“陆先生。”我伸出手,“先交个朋友吧。”
他握住我的手,笑了。
“好。朋友就朋友。”
酒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老张开车送我回家,路上问我:“大小姐,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
开心吗?
好像也没有。
但好像,也没有不开心。
车子路过陆远住的那个老小区,我忽然说:“停一下。”
老张把车停在路边。
我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楼上有扇窗户还亮着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
“走吧。”
车子发动,那个老小区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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