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游牧民族（完结篇）

《古代游牧民族》系列已经包括了 概论 古代游牧民族（一） 、雅利安 古代游牧民族（二）- 雅利安之迷思 、匈奴 古代游牧民族（三）匈奴 、斯基泰 古代游牧民族（四）斯基泰 等话题，基本覆盖了公元前欧亚大草原的游牧民族发展简史，也该收尾了

创作本系列的初衷是因为游牧民族的历史传奇很多，但长期以来缺乏全球视角（中外对比，相互影响等）和早期游牧民族的资料（游牧民族文字产生较晚，没有自身的文字记录，只有其他文明的观察描述）。

公元后东方的游牧民族和农耕文明的对抗和同化

竺可桢先生做过一个很有趣的研究，即5000年的气候变化和重大历史事件的关系。每次游牧民族对中原的攻击基本都发生在寒冷期（见图），原因是寒冷期草原生存条件变差，必须抢夺粮食才能活下去。但也有例外，比如秦汉时期虽然气候条件不错，但两种生活方式不同就形成了对立和对抗。还有就是清朝，下面会讲到满清王朝对蒙古的压制。

* 北方游牧民族的形成大致在春秋战国时期，对抗从此产生。

从我们汉族的视角和史观，都会认为游牧民族是野蛮、未开化的。中华民族的历史就是游牧民族不断袭扰中原，最终被强大的汉族击败或同化的历史，但事实真是这样吗？

数字说话！如果把满清（半游牧）看作游牧民族，那么从汉匈战争到清朝灭亡的不到2000年时间，游牧民族占上风的时间接近一半（汉至南北朝200多年，五代与宋辽金夏300多年，明清300多年，共900年），两次夺取中原政权（元朝，清朝）。更高级的文明在冷兵器时代的对抗中未必有多大优势。

例如我们一直认为比较“懦弱”的宋朝，文明程度比起唐朝和后来的明朝，一点儿也不差，但因为周围游牧民族很强，虎视眈眈，所以显得宋朝很弱。

那么，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有没有可能按照双方约定和平相处？我认为有可能，历史上著名的“澶渊之盟”就维持了双方100多年的和平。我以前也提过，游牧和中原的若干合约，违约方多为中原，而理由就是条约“丧权辱国”，是不是听起来耳熟

？再说直白一点，游牧民族强时，双方执行合约较好。中原强时，合约往往被撕毁。

当然，也有些游牧民族进入中原后，被文明、制度和生活方式所吸引，有意改变自身的习俗而融入汉族文明。这种被同化也是有代价的，往往游牧首领的第2/3代就会因为享受生活，能力衰退。成吉思汗对这种“退化”是高度警惕的，甚至在攻下某些中原地区还试图烧毁房屋，改农田为草场（当然这种倒退也不会成功）。然而后来他的孙子忽必烈，因为仰慕中原文明，最终在大量中原人才的帮助下建立了元朝。

顺便插一段，元史在华夏叙事中是比较缺失的，或是有意被忽略的，但我个人比较赞赏元朝的几项成就，包括：

1，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中华历代版图中，元朝是最大的（没有算蒙古帝国的其它汗国）。

2，宽松的管理，民众的自由度达到历朝最高（包括信仰自由，创作自由，迁移自由，经商自由等），元曲兴盛。

3，蒙古帝国保证了路上丝绸之路的安全（只有全线路控制才能做到）和海上丝绸之路的开启。用现在的说法，就是最大限度的改革开放。

真正在整个朝代全面压制北方游牧民族的，只有蒙古和满清，也就是说只有游牧民族自己才能做到。蒙古是因为实现了北方游牧民族的统一而没有对手，而满清是因为了解游牧民族，采用了多种手段控制，包括：

1， 武力镇压。剿灭准噶尔部。

2， 满蒙联姻。与蒙古黄金家族联姻。

3， 盟旗制度。分散管理，避免草原一家做大。

4， 封爵自治。分封蒙古王公，给予厚禄。

5， 军事驻防。控制水源地。

6， 满蒙藏一体。宗教上采用密宗佛教。

我在 古代游牧民族（一） 中说到16世纪后随着火枪的发明，弓箭失去优势，全球的游牧民族都开始走下坡路。而近代中国落后挨打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我们在16世纪后依然被相对落后的游牧文明统治（满清是半游牧），类似当时欧洲的奥斯曼帝国（被肢解）。

融入/同化的的分子人类学证据

我国的历史有过南匈奴归顺，五胡乱华，鲜卑同化，蒙古/满清的统治等，感觉上我们血液中应该有不少游牧民族血统，但事实可能反直觉。

传统汉人的父系染色体以O-M175为主（约70%），匈奴/鲜卑等染色体通常是C2或Q1，占比不多。除了汉族庞大人口的稀释作用，我认为民族融合（通婚）只能在和平时期。例如汉匈和亲期间（文景之治），农牧混合地区可能会发生一些汉匈婚姻。而汉匈战争开始后两边处于敌对状态上百年，混血几率反而不大。五胡乱华也是如此，大量的北方汉族为逃避战乱迁往南方，北方人口锐减（死于战争，饥饿，瘟疫等）。鲜卑统治期间，虽然主动汉化，但鲜卑作为统治阶级，还是习惯族内通婚。蒙古/满清统治也是如此，由于阶级分化，跨族通婚没有想象的多。

也就是说，民族认同的强弱和阶层等级的划分影响了融合程度。

虽然比例不高，汉族（特别是北方人），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游牧民族基因的。

内卷和统一所产生的军事优势

东亚的游牧民族，至少有三次大规模的西迁。

一、北匈奴西迁。经过在中亚三百年的休养生息和部落合并，以“匈人”的名义横扫欧洲。

* 匈人王阿提拉

二、突厥西迁。没有对欧洲的横扫，但改变了由中亚到土耳其的语言、人种、习俗。

* 1，西突厥 2，东突厥 3，蓝突厥

三、蒙古帝国的扩张。形成了横跨欧亚大陆的超级帝国。

*蒙古帝国，其中金帐汗国和伊尔汗国占据了欧洲和西亚，察合台占据了中亚

对欧洲来说，匈人的入侵带来了漫长的中世纪，西突厥的后裔建立了奥斯曼帝国，蒙古的入侵给欧洲带来了黑死病（鼠疫），几乎都是噩梦。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后来强大的欧洲，当年面对东方游牧民族的入侵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东亚的北方少数民族，在和中原的长期对抗中，装备、素养、战术不断提升，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强的战斗力，当他们跨越阿尔泰山来到生存环境相对宽松的中亚和欧洲，军事优势就变得非常明显，体现在：

1， 更高的机动性：骑兵战术，狼群战术，无需后勤补给（骑兵自带风干肉和奶酪制品）等

2， 更强的组织纪律性：长期的实战锻炼（与中原的战争）

3， 更庞大的军事组织：相对于罗马共和国和后来的封建制欧洲，游牧民族在对抗中原过程中形成了草原帝国（庞大而统一的军事组织），如最早的匈奴帝国。

4， 更丰富的实战经验：意味着优势下的威慑力和劣势下的不慌不乱（不会溃败）

5， 交战过程中的狼性：凶狠残暴，吃苦耐劳，视死如归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所谓的人口溢出效应。东亚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对抗，给双方都带来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对战争、天灾、瘟疫等，双方都要依靠很高的生育率，来维持人口的平衡。例如，匈奴没有斩杀张骞，苏武等汉朝官员，反而配以草原女子，成家生育。草原上还有中原不齿的习俗，一旦某家庭的男丁身亡（战争，疾病等），女方归兄弟。这个习俗其实有一定的合理性，在草原上失去男丁的家庭是很难单独生存的。另外草原上还有较为严重的营养不良（无法补充到足够的蔬果和碳水），再加上医疗水平低，平均寿命都不长。举例来说，汉武帝在位期间，熬死了6任匈奴单于。而农耕家庭的情况稍有不同，只要身体状况允许，一家往往生育超过10个孩子，但最后能活到成年的往往不到一半（因为战争，饥荒，疾病等）。

一旦人口超出生产力所能供养的范围，或是因为战争，天灾等发生时，就会有一部分人试图逃离居住地。农耕民族一般会南迁，游牧民族会西迁。

常年战争下，中国人（特别是汉族）是否真的爱好和平？

现今外交上我们经常说中国人民爱好和平，我们从不侵略邻国或者武力扩张 （如果问问越南，外蒙古，他们就不认同。外蒙古的教材里称汉武帝为“战争疯子”） 。近代史上确实如此，然而考虑到华夏源自黄河流域中原地区（很小），现在中国的疆域如此巨大，不可能没有对外的武力征服。以汉朝为例，不但把匈奴向北驱赶（如占领河套地区），而且拿下了整个西域（所谓西域36国）。羌族也被限制在青藏高原（后来元朝被纳入中华版图）。也就是说，我们扩张较早，被其他“晚熟”的文明“错过”了

农耕民族的特点是不好战，但一旦被逼得走投无路，会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中原在北方游牧民族的压力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猛将出现。教员曾经针对“爱好和平”的说法，半开玩笑地说：“有人说中国爱好和平，那是吹牛。其实中国人爱斗争，我就是一个。”

欧亚大草原人种的反向迁徙

汉朝以前，所谓的西戎北狄就有不少印欧血统（如楼兰，乌孙，白匈奴等），而当时的中亚几乎都是白种印欧人。这表明当年的人口流向和技术传播是由西向东。

我在油管上听到一个西方人类学家说，白种人曾经遍布东亚，但最后都被屠杀或者融合了（稀释）。听上去有些刺耳

，却也属实。

东亚是在欧亚大陆上被青藏高原、帕米尔高原/塔克拉玛干沙漠、阿尔泰山等隔绝，公元前几千年的时间，持续有小股人群（白种人）穿越艰难险阻来到东亚，慢慢定居下来。当汉朝和匈奴帝国兴起，这些小部落、小国（如西域36国）就有一个投靠或者选边站的问题。汉匈战争有起伏，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就很难选择，渐渐融入或湮灭在历史中。

中亚/东欧地区，在斯基泰游牧部落以后，就没有一统中亚/东欧的游牧部落，取而代之的是转型的部落和新兴的小型游牧部落。例如，丝绸之路开通后，斯基泰后裔粟特人成了丝绸之路的常客/商人，专做连接东西方的贸易。

早期的战车和驯马技术的扩散是由西向东，穿越阿尔泰山到东亚的。而北匈奴败退东亚后，反向迁徙是主流。现今中亚已经是欧亚混血（类似我国境内的维吾尔和哈萨克人），俄罗斯也融入了不少蒙古血统，如列宁，叶利钦，普京等。著名的匈牙利（匈人），土耳其（突厥）就更不用说了。

*小知识：目前中国唯二的白种人为俄罗斯族和塔吉克族。维吾尔和哈萨克为欧亚混血种族。

全世界个人基因传播最广的是成吉思汗，其后裔有超过1700万人，大概是总人口的0.5%，甚至英国王室也有成吉思汗基因。成吉思汗并没有妻妾成群，基因传播广的原因是因为蒙古帝国曾统治欧亚大陆超过3000万平方公里的疆域，而四大汗国都是由成吉思汗的子孙统治，保证了成吉思汗基因在最广泛的地区传播。

从乳糖不耐受分布看游牧民族的传承和迁徙

当今世界和公元前的世界已经有很大不同，但还是能找到一些2000多年前游牧民族的痕迹。从下图看，乳糖最耐受的主要是西欧（还有少数中东，西非地区），而欧亚大草原地区的乳糖耐受水平中等偏下（灰色），中国东部和南部大部分地区是乳糖不耐受的。原因有些复杂：

首先，欧亚大草原以阿尔泰山为界，东西方的资源禀赋是有巨大差异的。东部（蒙古高原）多为稀疏草原，天气寒冷干燥，所以牛羊的产奶水平相对低一些。另外东亚草原以牧羊为主（占80%），羊奶的乳糖水平本来就低，而且自带乳糖酶（有助于人体吸收）。

第二，中亚/东欧草原的游牧民族大多融入了欧洲和南亚。而蒙古迁往内地的有限。

第三，和饮食习惯有关。欧洲饮用鲜奶为主，无法及时饮用的才做成奶制品。而东亚游牧民族鲜奶饮用少，主要做成乳酪，黄油，奶片等。

残留的游牧

当今的欧亚大草原上，传统游牧已经极度萎缩。蒙古国因为发展滞后，还保留大致30%的游牧。而内蒙现在只有季节性游牧和定居游牧。中亚的游牧早在苏联时期就被集体农庄取代了。而经济发展水平较高的欧洲，游牧已经完全消失，只有定居式畜牧。

游牧向定居的转型并不容易，记得多年前有一部央视的纪录片，拍摄了牧民改定居后的不适应和心理问题，令人唏嘘。

总结

1， 游牧民族不是“自古就有”的。大致顺序是农耕->驯化->半游牧->游牧，游牧大致发生在4000年前的欧亚大草原中部，标志是牛/马车技术和骑乘技术的成熟。随后传入东亚（蒙古高原）。

2， 欧亚大草原最早的半游牧代表是颜那亚文化Yamnaya（因为是半游牧，所以本系列没有专门描述）。当时他们用早期的牛车实现短期/中短途的移动放牧，由于效率较低，颜那亚人需要经常在农牧混合“据点”停留，补充物资，交易等，才能继续放牧。

*现存亚美尼亚（颜那亚文明传承）老式牛车

*还原图，我认为牛车技术中最难的是轮轴技术（当年没有轴承，需要金属包裹，动物油润滑）

3， 游牧的早期代表是颜那亚后裔雅利安（代称，请参见 古代游牧民族（二）- 雅利安之迷思 ）和斯基泰以及东方的匈奴，具体标志是骑马放牧（效率是人力放牧的三倍以上，见下图）

4， 游牧一般发生在自然条件较差的稀疏草原（半干旱），游牧部落需要不断移动才能找到合适的草场（转场）。

5， 游牧民族需要一定的过渡/缓冲地带以应对天灾（如干旱和雪灾），如中亚部分的草原较为丰美，地广人稀，自然灾害也少，周边农耕文明也多。一旦灾害发生，游牧民族也有机会在过渡/缓冲地带获得救济，或通过赊账/贸易获得物资。

6， 东亚游牧民族和中原文明的冲突本质源于缓冲地带的争夺和消失（长城）

7， 汉匈战争开启了随后近2000年的中华胡汉对抗和朝代更替的基调

8， 东亚的互卷和互斗又迫使游牧民族西迁（大月氏，匈奴，突厥，蒙古），搅动了整个中亚和欧洲，改变了世界历史。

至于为什么东亚拼命互卷，而全世界其它地方都比我们放松，我还没有想清楚。中华文明的延续可能和游牧民族的冲击有关，外部威胁让王朝始终紧张，无法彻底摆烂。当然，岁月静好的中亚/欧洲最终也会被卷王带起来，经过一段混乱达成新的平衡（历史已经证明这点）。

我们华夏子孙或多或少都已经带上了游牧的烙印，现在的自由工作者也自称数字游民(digital nomad)，已经消失的游牧还带上了一份浪漫色彩。

当你：

1， 是北方人或者祖上从北方迁到南方

2， 家里有B型血

3， 喜爱肉食，无肉不欢

4， 乳糖耐受

5， 在狭小空间感觉不适，不喜欢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那么，你很有可能有游牧民族的基因。

如果你喜欢躺在草坡上放松（嘴上叼一颗草），享受大自然的鸟语花香。 抑或， 在空气清澈的夜晚仰望星空，那也许是身体里古老的本能在起作用

<全系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