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凯悦酒店水晶灯晃得人眼晕,蛋糕上奶油还没切,冯建国就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菜篮子,里头还露着半截青椒梗。他身后没律师,没保镖,就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糖,糖纸在灯光下反光。没人想到他会来——更没人想到,他开口不是喊“爸”,而是对着满屋子西装革履的亲戚,轻轻说:“我来退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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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什么钱?退三百万本金,加二十年利息,合计四千二百万元整。钱是当年老宅拆迁款里悄悄划给他的那一份,没走账,没签字,只托了律师代持,买的是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百分之八的股份。他查到了,三年前查的,查完没声张,照常画图、加班、周末带女儿去福利院教素描。直到那天寿宴上,大儿子正把王局长往主桌引,小儿子把八万八的玉佛往我怀里塞,他才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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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楼下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冯家二少爷不是早断了联系?”“听说连年夜饭都没上过桌。”“那篮子……该不会是来讨说法的吧?”没人注意他袖口磨出的毛边,也没人看见他女儿仰头问他:“爸爸,爷爷今天过生日,咱们不送蛋糕吗?”他低头揉了揉孩子头发,说:“咱们送干净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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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真把股权赠与协议拿出来了,白纸黑字,不带火气,连律师念到“抚养关系彻底清算”时,他都没抬眼。倒是李秀娟手机掉地上那声脆响,比司仪话筒回音还响。她删过三回的微信群记录被冯建国当众点开,语音转文字那行“老爷子烦死建国了,两套房都答应给我们了”,像根针扎进所有人耳膜。冯志强当场扇了她一耳光,冯志文抄起酒杯砸桌子,酒液溅在周倩那条钻石项链上,一闪一闪,像在笑。
我坐在那儿,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医院走廊的惨白灯光。苏婉最后攥我手那会儿,指甲都陷进我肉里,说“建国命苦”。我没听懂,真没听懂。只当她是糊涂了,只当她是想用这孩子捆住我。后来她走了,又抱着一岁多的建国回来,孩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顶着薄衫,眼睛倒是亮得吓人。我接过他时,他咯咯笑了一声,口水滴在我手背上,温的。那年我三十五岁,第一次觉得当爹这事,原来也能烫人。
冯建国走后第三天,我在西郊老房子里翻出个樟木盒,全是他的照片:百天戴虎头帽的,小学领奖状的,还有十五岁站在校门口笑出豁牙那张。背面是我写的字:“建国,爸拍。”笔画很重,墨都洇开了。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我数了数,一共三十七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手机响了,陌生号。市儿童福利院的陈院长声音很轻:“冯先生,有个叫乐乐的男孩天天等你……他说他爷爷叫冯德昌,还说,他爸爸教他画过爷爷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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