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价格上涨，加速高市早苗“经济三支箭”脱靶

【环球时报驻日本特派记者 刘文璋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杨逸】编者的话：美以伊冲突引发的能源价格上涨，不仅将加剧日本输入型通胀压力，还让“高市经济学”的政策弊端与结构性漏洞更为凸显。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所推行的经济政策，自提出之初便饱受“开错药方”的质疑——其大规模财政支出与减税承诺缺乏清晰财源，国家主导的投资模式能否延续面临质疑，而货币宽松更与当前通胀现实格格不入。如今，随着能源价格上涨加剧滞胀风险，日本经济在国债高企、民生承压的背景下愈发脆弱，本就射偏的高市“经济三支箭”，正在加速脱靶。

“第一支箭”将加剧通胀压力

高市早苗上台后推行所谓“高市经济学”，政策重点围绕政府预算编制方式改革展开，推行以跨年度预算、长期基金为主的投资促进政策，对“危机管理投资”预算实施多年度、单独框架管理，试图为企业发展提供“稳定预期”。有国际学者总结，“高市经济学”包括“三支箭”：一为货币宽松政策；二为所谓“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政策”；三为“通过大胆的危机管理投资实现增长”。

有观察人士指出，高市试图效仿2012年底推出的“安倍经济学”来挽救日本目前的经济形势，实则是开错了药方，治错了病。安倍领导下的日本面临的是通货紧缩，因此希望通过推行宽松的货币政策提高通胀，而现在日本面临的是更为复杂的通胀问题。自2021年以来，日本物价上涨了12%，但国内生产总值（GDP）仅略高于2018年水平，实际工资下降7%，消费者支出零增长。

美以伊冲突让日本面临的通胀问题更为复杂。面对能源和食品价格冲击，日本是工业化国家中最脆弱的。七国集团中，没有哪个国家比日本更依赖能源进口。去年，日本原油进口仍有94%来自中东地区，其中阿联酋占43%，沙特占39%。日本的粮食进口依存度也位居世界前列，约一半的热量需求依赖进口食品。如果肥料无法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日本进口食品价格今年很可能进一步上涨。去年日本食品成本已上涨近4%，民众对食品杂货价格继续上涨的容忍度可能已所剩无几。

越南兴旺股份商业银行亚洲首席投资官鲁普夫告诉美国CNBC网站，预计从3月开始，日本通胀将明显上升。“冲突导致全球能源价格上涨，再加上日本严重依赖进口能源和日元走弱，这些影响很可能会迅速传导至消费者价格。”鲁普夫补充称，日本通胀率可能反弹至2%以上。瑞士私人银行EFG经济学家乔希姆也表示，尽管能源仅占日本CPI篮子的7%，能源价格上涨10%应直接导致总体通胀率上升0.7%，但能源是许多商品和服务生产的重要投入品，因此日本总体通胀率的上升幅度可能会更大。

日本曾长期希望提高通胀水平，但这种由外部能源价格上涨引发的通胀，将对日本经济构成特殊挑战。日本央行可能面临艰难的权衡取舍：是加息抑制通胀，还是维持利率以保持经济增长。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高市所推行的“高市经济学”的“第一支箭”——承诺继续实施货币宽松政策——显得与日本当前的经济现实格格不入。高市政权现在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在外部冲突持续发酵、能源与食品价格压力未减的当下，继续推行货币宽松政策，不仅难以对症下药，反而可能进一步加剧通胀压力，使日本在滞胀泥潭中越陷越深。

“第二支箭”，不负责任的扩张性财政政策

“高市经济学”的“第二支箭”，即所谓“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政策”，其目标本身就自相矛盾。高市政权的扩张性财政支出既引发外界对其财政纪律的担忧，又缺乏具体财源保障。

军事是高市政权财政支出增加的一大领域。日本已将防卫开支占GDP比重达到2%的目标提前至2025财年完成。在2025年底敲定的2026财年预算中，防卫费超过9万亿日元（100日元约合4.3元人民币），实现连续14年增长。与此同时，高市政权承诺采取一系列措施以应对物价上涨对家庭和企业的影响：在两年内暂时取消8%的食品消费税；废除临时性汽油税和轻油税；在2026年1月至3月补贴家庭电费和燃气费；向每户家庭每个孩子一次性发放2万日元的现金补助；并通过地方政府发放食品券。

问题在于，在公共债务占GDP比例已超过250%的背景下，这些扩张性开支的资金从何而来？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国债长期利率在短短一年内，已从2025年初的1.1%攀升至今年1月的2.2%，这意味着日本为其国债支付的利息将进一步升高。据日本《朝日新闻》报道，两年内暂时取消食品消费税的计划，将造成每年5万亿日元的财政缺口。两年后恢复这一税种的计划也充满疑问。高市政权将该问题推给在野党和国会讨论，这一做法本身就反映出其在财源安排上的不足。

高市就减税需要的财源表示“不会依赖赤字国债”，提出将通过调整补贴、税收特别措施、税外收入等方式筹措资金，但尚未提及附带具体数额的落实方案。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高市在1月31日的演讲中称，用于外汇干预的外汇资金特别会计的运营“状况良好”。受日元贬值影响，该特别会计的盈余持续增加，执政党与在野党都认为可以作为财源来考虑。然而，日本财务省有高管明确表示“仅靠这笔资金远远不够”，需要拿出具备现实可行性的方案。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下属东亚论坛近期发表的文章称，随着日本国债长期利率上升和日元贬值，市场似乎将“高市经济学”视为“不负责任的扩张性财政政策”。

高市政权希望通过战略性财政支出来刺激经济发展、改善消费者信心并提高企业利润。这种财政计算依赖于将债务增长控制在GDP增长率之内，从而降低债务与GDP的比率并维持市场信心。然而，如果经济增长未达预期，该战略可能让日本的财政状况进一步恶化。

此外，舆论普遍认为，所谓“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政策”的一大问题，在于跨年度预算与长期基金虽意在稳定预期，但年度审查弱化极易导致低效支出膨胀，各省厅自行裁量基金的模式也让国会的监督作用明显不足。

“第三支箭”或导致政府债务增加

日本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熊野英生近期发文称，预计高市政权将在2026年秋季前后编列大型追加预算，进一步采取刺激经济的措施，这正是落实其“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政策”的行动。然而，尽管宣称要对17个重点领域进行投资，但若是仅增加防卫费用与公共建设支出，民间投资意愿可能有限。日本野村综合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木内登英表示，政府投资可能导致公共债务增加。如果政府通过投资和补贴来推动产业发展，企业会变得过度依赖政府，从而可能阻碍创新。

东亚论坛发表的文章认为，“高市经济学”的“第三支箭”代表着与“安倍经济学”最明显的背离。安倍至少在口头上倡导通过结构性改革来推动市场驱动的增长，而高市的思路超出了国家对基础研究的必要支持，延伸至政府介入商业化领域以替代市场。例如，高市力推的样板是半导体制造商Rapidus，该公司目标是通过在2027年前生产面向大众市场的2纳米半导体来实现对其他国家的超越。政府正主导这项行动，并向该公司投入大量资金。然而，许多专家怀疑Rapidus能否盈利，因为它必须在全球市场上与台积电、三星等领先企业竞争。文章还提出，面临巨额国债、人口老龄化以及全球竞争力下降，日本经济能否支撑这种发展模式。

在京都大学教授诸富彻看来，政策布局17个战略领域虽契合全球供给侧投资趋势，但日本向“投资型国家”转型仍面临诸多挑战：一是投资测算精准度存在不确定性；二是解除单年度预算约束后，一旦投资失败将难以及时纠偏，国会监管机制也可能被削弱。

“越是日常生活必需的食品，价格涨得越厉害”

日本经济本来就面临一长串问题：增长缓慢、全球最高的公共债务，以及老化并持续减少的劳动人口。这让日本经济复苏面临诸多挑战，而高市政权病急乱投医的做法，让日本民众的生活雪上加霜。

通胀已成为当前日本民生压力持续加剧的一大原因。日本内阁府2025年“社会意识调查”数据显示，73.1%的受访者认为物价正朝着“变差”的方向发展，这一比例创下1998年以来新高。日本央行2025年12月“生活意识调查”显示，86%的受访者预计一年后物价将继续上涨，对5年后物价的平均涨幅预期接近10%。日本总务省数据显示，2025年日本消费者物价指数（不含生鲜食品）同比上涨3.1%，连续四年攀升。其中食品价格涨幅达7%，生活不可或缺的大米涨价67.2%，鸡蛋涨价10.3%。在日元持续贬值的背景下，输入型通胀压力仍在持续。

一线采访更直观反映出民生困境。在东京都板桥区高岛平一处儿童食堂，一名41岁的女性公司职员接受《读卖新闻》采访时表示，工资没有上涨，平时吃饭只能靠面条和冷冻蔬菜将就，“越是日常生活必需的食品，价格涨得越厉害。这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完全看不到尽头”。一名60岁无业女性表示，她每月仅靠约6.5万日元的残疾抚恤金生活，为了省钱，有时甚至不吃晚饭。一名女性受访者则称，大米和鸡蛋价格持续上涨，即便节约开支也难以存下钱，生活压力明显加大。

在此背景下，日本“百元店”（所有商品100日元）愈发受到消费者青睐。网络调查企业MyVoice实施的调查显示，在这些商店的光顾频率方面，25.4%的受访者“每月一次左右”，25.1%的受访者“每月数次”，加上选择“每周一两次”和“每周三次以上”的人，每月至少光顾一次“百元店”的受访者合计达57.0%。关于选择“百元店”的理由，“便宜，可以随意购买”占比50.4%，“为了省钱”占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