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七首

□陈必文

一朵荷

西湖，东湖，观音湖
认真决定共享一个夏天
六月
濯足杭州
头枕遂州
地球是个岛
猫耳洲也是
满世界的泥土
喂养着藕节和根须
满池塘的污泥
叩问着周敦颐
一朵荷掀开捧着珍珠的绿色
从水面上跳起来
发言
一炬火
烧开了《诗经》身后，整个会场

一个早晨

头顶的鸟声
像柳条一般细碎轻柔
在江面掀起涟漪
波浪收捡着一片一片顽皮的金光
一个影子小心翼翼
一个影子欢天喜地
树荫，遮住了春天的一角
阳光，打开了春天的全部

桥上

这桥，很短
桥上车匆人急
你，慢得像只小蜗牛
我的一只大手，牵着你的小手
你叽哩哇啦说个不停，下面的流水仿佛在静静地听
我看见了水认真的样子
也看见你的脚尖在踢着阳光，阳光无比欢快
你说，我这才第二次送你
你读书的地方离我们家这么近
这很近的早晨，我们都很忙
我走路一向很快，就像时间
从来没有慢过
路边的树叶已被风染黄了
上一次它还是青的
上一次你还穿着小花裙
你走得好慢
磨磨蹭蹭，数着地上的蚂蚁
我想催你快一点
你的小手，拉慢了我的脚步
走那么快干什么？
这一道桥
一段路
本来就不长
我还没抱过几次
你自己就会走路了
没牵过几次你的手
你就喜欢自己蹦蹦跳跳了
幼儿园还没接送几次
你就要毕业了
走那么快干什么？
再快
还快得过分针秒针？
牵着你的小手
我们才共同攥住了这一分这一秒
只有你的小手，才能将这分秒捏成
幸福的模样
在桥上
牵着你的小手，慢慢地走
这桥，就生出了趣味
这桥，就偷偷地长长了

访遂宁贾公祠

空气已中暑，托不住一只鸟
在唐朝，它是定位长江县的坐标
一头驮过瘦诗的驴，死去
上千年，骨头埋在荒草下
荒草下埋着泥土，埋着
贾公的祠堂
六十年前狂涛卷落的瓦片，碎了自己和泥土
就像一些阳光，散落村口
一些字立在纸上
是哪一天的一场雪
染绿了一棵松
松木做了椽子
屋檐下好听月光拍打薄霜
那时，主簿不理长江事
明月山上好读书，好送人
好看涪江水东流
偶尔过一舟
没有了旧祠
没有了推敲的声音
四周站立的玉米
排兵布阵
仿佛一直在保护一个诗人
没有一个诗人活得过诗
没有一座祠久得过文字

一棵树

一棵树当着我们的面跑进了一面墙
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
再小
也挡不住
一棵树完整地生长
就像那些染黑夜晚的格子
小成颗粒
也挡不住
人们举过头顶的明亮
就像另一些格子
小到不能站立
也困不住
思的光，想的芒

乡下

周末，搭一艘武陵人的船到杂花
野草像小猫、小狗
一样用素颜标语欢喜的地方
在豆苗、青菜夹道欢迎的乡下田园
一个黑色的耳机，堵住城市和现实的嘴
声音从远处带着种子跑来
用一把生锈的锄头翻一翻过于紧张的土
让耳朵追随从文字中起床的文王、孔子、老子、孙子
一锄元亨利贞，一锄仁义礼智
一锄万物刍狗，一锄知己知彼
土的历史，打败了锄头的铁锈史
锄刀越来越亮
或者用水来冲洗土地
冲洗脚和锄留下的污痕
冲洗躲在阳光里的灰尘
冲洗我杂乱无序的内存
或者把那些路过尔虞我诈的风
摧毁的枯枝败叶
火化成一堆钾灰
加一桶最纯正的尿素
舀一瓢石敬瑭，倒一瓢秦氏桧
让一棵草加班审判白纸上的罪
或者回忆《太平年》里的五代十国
把朱温，李存勖，刘知远，赵匡胤，钱弘俶，赵光义
刷在一棵树干的白漆里
不管它能不能让树木抵御来年的虫子
或者小心翼翼地做一次采摘
就像采收了菜蔬叶脉间藏着的文思隐秀
辣椒，茄子，萝卜，菜头
最擅长治疗焦虑，肥胖，三高，咳嗽
在乡下的田园里，一杯茶泡不淡一天
只翻一页书，哼半首歌
划拨更多的时间翻看
地里逃课的蚯蚓，天上开会的云朵
在乡下，在田园，在这里
每一周，在月夜里死去
每一周，在朝阳下醒来

在二郎山遇见一基铁塔

稀薄的空气需要支撑和加厚
一根长长的经线罩在颜色变幻的山林外面
一块块钢铁，带着不可言说的成长史割开山风的枪林弹雨
飞驰而上
在塔基下集结
大雪和阳光无数次检验它们，对坚韧的忠诚
人们和山路做了无数次较量
连绵的阴雨让他们两败俱伤
腿上渗出的血，飘过辛夷花的红
治疗山脊表面那一道道土路的溃疡
塔吊高矗，群山肃立
卷扬机吆喝出纤夫的号子
老鹰叼着小鸡，钢绳拽上塔材，向天空攀登
山坡上的人们抓着用雾搓成的风绳
塔片的屁股和肩膀决定着上升的方向
他们的脸早已被高原的阳光，装修成了锅底的模样
那是两根塔材对接的黑色标记
空中的螺栓锁住了风的喉咙
嫁接的塔材不再晃动
铁塔默读岁月，从不出声
它只是用自己的硬度和冷热，与人们的手脚交流
它不认为自己是吸血的鬼
它甚至不承认是工人们的精气、情绪和青春，养它快速长成
当它俯视着珙桐花开，又消失
它长到了云朵的后面
当着贡嘎山灿灿金光，“手可摘星辰”的诗句
被避雷的针劈碎
众山拱手，确认它是大山向天空传递情报的神梯
无须狼烟四起
当导线从铁塔手上经过
银色成纬
铁塔不与酷暑严寒做交易
那些山上的神仙只能悄悄隐去
于是它开始发号施令
它号令电的徒子徒孙们给黑色的夜以绚丽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