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藏家特辑：当收藏成为日常 （下）｜FUNtastic women

李禾：女性收藏家，

其收藏涵盖明清瓷器、当代艺术及奢侈品，注重家族传承与个人审美结合。

李禾：时间与观念的艺术居所

对收藏家李禾来说，收藏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审美选择，更关乎于自我的生活与成长。她说，收藏需要感性，而这份感性，皆源于家族的温暖与传承。作为第二代收藏家，她从小就浸润于古典收藏的环境之中，又在十七八岁时开始对当代艺术心动。她的艺术审美，在时间中不断生发、展开着。

古典与当代同行

“摸到实物的瞬间，

你就会真实地感觉到，

一段历史凝聚在你手里。”

少年时李禾的收藏萌芽，来源于家庭氛围潜移默化的影响。那时候，母亲偏爱逛琉璃厂，她记得，母亲特别喜欢收藏购买古典的扇面和近现代艺术家的作品。小小的李禾于是也跟在母亲身边，和她一起看扇面、赏字画，在耳濡目染中埋下了对收藏的好奇。

条纹衬衫、牛仔裤、针织衫 均为Brunello Cucinel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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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品，在时间中流动，文明，通过保存获得延续。那些跨越千年的古代器物，从瓷器到家具，从杂项到文玩，都是李禾的心头好。“我本身很喜欢历史，从小最喜欢的电视剧就是《康熙王朝》《雍正王朝》，这么多年来，我也阅读了很多历史研究类的书籍。”当指尖触碰到古代藏品，这些来自古人的造物，总能带给她一种穿越古今的奇妙感受，“摸到实物的瞬间，你就会真实地感觉到，一段历史凝聚在你手里。”

但真正带领她踏入古典收藏大门，并形成系统认知的，是李禾的公公——她先生的父亲，一位醉心于古董领域的资深藏家。“即便我看了很多书，但古代收藏也并不是看看书就能懂的，要有师徒传承，才能慢慢摸到门道。我的公公，就是我古代收藏道路上的师父。”她说，“公公从小就在潘家园逛，在古董收藏上小有成就，也是他手把手教我怎么辨别器物的好坏、看瓷器的真伪。”因此，不止于自身对传统文化与历史的喜爱，她与公公之间这种亦父亦师的关系，也让李禾与古代收藏领域的情感链接更为深厚。

如今，在她的家庭里，收藏是两代人的共同的热爱，公公深耕古董收藏领域，而李禾与先生则在此基础上，拓展了当代艺术的收藏偏好，两人总有着聊不完的艺术话题，美术馆、博物馆更是他们空闲时最常去的地方。初识时，他们就有着这样的默契——比起逛商场、喝咖啡，他们更愿意在艺术的氛围中加深对彼此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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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当代艺术的缘分，始于李禾十七八岁时，她陪着母亲逛画展，一幅许峰创作的拟人化兔子布面油画，让她瞬间挪不开脚步。彼时的她，尚不懂艺术收藏的门道，只是纯粹地被作品背后的故事打动，“有一天，艺术家突然在废墟上看见了一只活泼的小兔子，这个画面瞬间很击中我，可爱且充满希望。”那是她收藏的第一幅当代艺术作品。

而命运的巧合总藏着温柔，十年后，李禾迎来了属兔的女儿，这幅因心动而生的收藏，也成了她送给女儿的珍贵礼物。如今她早已想好，“这幅画可以完全继承给她，挂在她的房间。”

女儿的出生，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李禾看待世界的方式，更重塑了她的收藏视角与审美认知。她说：“有了女儿之后，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变得更加柔软。” 在此之前，她的性格看似开朗柔和，“但是其实我的内心是比较严肃、冷静的，对整个世界的判断是界限分明、非黑即白的。有了女儿之后，我开始用更柔和的方式看待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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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改变延伸到了收藏中，“我开始更加注重作品内在的力量。”那些能传递温暖、蕴含希望的作品，总能让她心生偏爱。

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我喜欢跟艺术家交流，那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你有机会从多种角度切入，

去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创作，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形式。”

如果说家庭为李禾打开了收藏的大门，那么元美术馆的职业经历，便是另一个关键转折点。她回忆着：“我真正开始规模化地、或者说是有体系地收藏，是前几年在美术馆工作之后。”在美术馆工作的日子里，她接触到了许多中国一线的艺术家、策展人、美术馆馆长等艺术领域的不同合作伙伴，“和大家一起促成、落地一些展览，呈现多样主题类型的展览内容，有这段经验的积累真的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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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艺术家面对面的深度交流中，她也读懂了作品背后更清晰的创作脉络与思想内核。“我喜欢跟艺术家交流，那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你有机会从多种角度切入，去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创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形式。”这不仅让她的艺术认知愈发专业，更让她的收藏之路少走了许多弯路，“在收藏方面交学费是一件太常见的事儿，但是我很幸运，我几乎没有这种过程。”

收藏系统，最终会转化为观念体系。如今的李禾，收藏版图兼具当代艺术的鲜活与古代藏品的厚重。在当代艺术领域，她的收藏以 80、90后艺术家的作品为核心，同时也会关注 70 后艺术家的写实创作，她家中摆放着的作品，来自艺术家夏禹、赵赵、杨伯都、张英楠、郭亚冠、谭永勍等，呈现出多样的风格。架上油画是李禾的偏爱，但她又不拘泥于此，“我的收藏原则在于，一方面作品要有非常成熟的面貌，另一方面艺术家也要有一定的市场性，同时兼具着个人的审美意趣。”

条纹衬衫、牛仔裤，针织衫均为 Brunello Cucinelli

与此同时，李禾也在不断拓展着自己的收藏视野，“今年我和我先生也在慢慢看一些好的国外的艺术家的作品。”近期，两人共同拍下了中国顶尖摄影艺术家杨福东的作品——这是两人都非常欣赏的摄影艺术家。这份伉俪同行的默契，不仅体现在日常的艺术交流中，更融入到每一次重要的收藏决策里，“国际饭店是我们一直想要收藏的，太美了。这次能收藏到杨福东的作品，对我们，也对我自己来说，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有知己为伴的喜悦，也有对自我收藏领域新尝试的欣喜，李禾的收藏之旅，将一往无前地通向充满可能性的新愿景。

《时装L’OFFICIEL》 对话 李禾

’O：你如何开始艺术收藏的？

李禾：其实收藏的想法一直有，真正做到规模化、成体系，是前几年在美术馆工作之后。那会儿有幸接触到很多优秀的艺术家，和他们成了好朋友，也很欣赏他们的作品，慢慢就把收藏做得更有结构性和视野化了。我平时会关注很多方面的藏品：当代艺术部分，会主要沿着 80 后、90 后代际走，也会关注 70 后、60 后优秀艺术家。古代藏品的体系会更庞杂一点，画作、瓷器、家具、各类杂项都有收藏，主要按朝代来梳理。

条纹衬衫、牛仔裤，针织衫均为 Brunello Cucinelli

’O：对你来说，公共艺术馆藏和私人收藏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李：公共美术馆的馆藏更有社会性和社会责任，要尽量降低个人色彩和喜好，呈现艺术的本貌，此外还要有强的公共教育引导作用，偏向公益性和公允性。但是，私人收藏其实是极具个人特点的，可以完全加入自己的喜好，比如有人只收影像、有人只收装置，只要自己喜欢就好。

’O：作为第二代藏家，你最想从家族中延续什么收藏相关的东西？

李：其实谈不上刻意延续，更多是想把上一代的收藏整理好、发扬光大，给这些藏品更多展出的机会。我想把古代藏品的内容更系统扎实地梳理一遍，让这些几百年、上千年的藏品能更好地传承下去，这也是一种收藏精神的延续和流传，我觉得这是比较有意义的事情。

沈伟媛：收藏家、古董鉴赏家。

专注中国清代服饰收藏及配饰领域研究，相关藏品总数达千件，

并致力于传播中国传统服饰和文化。

沈伟媛：用丝缕串起清代图景

对于沈伟媛来说，有关古典的美学教育是在幼年时以极为不经意的方式开始的。

她出生于宁波慈溪，上世纪80年代，正是当地刺绣产业蓬勃发展的时期，而她的姑姑是位绣娘，并在当地刺绣工厂负责成品验收的工作。在童年时代的漫长午后，看着亲人在绣绷上“变幻”出美丽的图案，她难以忘怀，“那个时候，书不是五彩的，电视也是黑白的，但一幅活灵活现的刺绣在你眼前出现：也许是朵朵牡丹，又可能是栩栩如生的飞鸟......在我眼里，它就是第一件出现在我面前的艺术品。”

沈伟媛身着自己收藏的清代服饰出镜（摄影：孙郡）

那时候的沈伟媛不会想到，长大以后，自己会亲自踏遍世界各地，寻觅这些最具色彩和故事的刺绣与历史服饰，而童年的这些吉光片羽，是她开启这趟冒险最初的钥匙。

东台路古董商的女儿

如果说，姑姑的刺绣是一种不经意间的美学教育，那么父亲则是她成为古董收藏者道路上第一位正式的老师。

1992年，沈伟媛的父亲在上海东台路开了一家不大的古董店，身为女儿的她成为了合伙人。记忆中，每个礼拜五，父亲会坐着轮渡带回从乡下收来的古董，而她则留在店中，承担古董店售货员的职责。

“我的父亲对我影响很大，他是我在这行的第一个老师，他教给我很多古玩商的行规，也培养了我对于古董的鉴赏眼光。最重要的是，他对我的教育如今看来很西式，几年后我继承了这家古董店——是从他手里分期付款买下来的；包括之后从他手里买货，也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钱不够，他的东西也不会卖给我。”

这种与父亲之间平等的相处方式，培养了沈伟媛独立自主的精神。上世纪90年代，东台路被称为“上海琉璃厂”，吸引了不少来自海外的藏家，沈伟媛一边努力学习英语并将店内每件古董器皿贴上英文标签，一边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在周围的店家里做出差异化？这时，她发现有不少外国人会拿着漂亮的刺绣物件图来店里询问，“有时候问的是三寸金莲，有时候是服饰或帽子，而当时在这个古董市场里，没有一家店是专门做刺绣的。”

于是，她决定主攻这个领域。一开始，父亲反对她的决定，认为刺绣领域的门路太窄，很可能没那么多受众；但不久，沈老先生又十分快意地决定支持女儿做出的选择，为她前往江浙乡下收集更多的古老刺绣物件。自此，沈伟媛自己，也逐步踏上了寻觅古老刺绣服饰的道路。

大洋彼岸的第一件藏品

“当时我甚至立下了鸿志，

想要把留在国外的收藏品一件件带回中国。 ”

2000年，沈伟媛第一次前往美国，她还记得那是一个秋天。

在纽约皇后区的一家古董店里，她遇到了那件几乎改变了她人生方向的珍藏，也是这次经历让她决定，要从一名古董商人转变成一名古董收藏家。

店里那位美国古董商得知她是中国来的年轻同行，以一种神秘的语气对她说，“我店里有一件非常美丽的东西，一定要给你看一下”，边说着，边从店内木柜深处掏出一个盒子，里面赫然盛放着一套清代五品夫人黑藏青底的凤冠霞帔，它集各种刺绣手法于一身，前后缀饰用禽鸟纹样的补子，下摆配有五彩垂缘吊穗，肩领处采用如意纹镶金绣工艺，华美非常。

沈伟媛的“入门收藏”：清代五品夫人黑藏青底的凤冠霞帔

直到现在，沈伟媛还记得当时的感受，“那个盒子打开时，衣服上一只白鸟的羽毛在射灯下闪着光，那是我人生中所见的最美的一只鸟。它采用的是传统劈丝线技巧，将一根蚕丝线分成几百股细丝缝制鸟的羽毛，这才让那只鸟看起来如此生动。”

她在震撼中问询店主这件古董的价格，听完报价，她意识到这是当时自己无法支付的高价。当天离开那家店后，她一直魂不守舍地想着那件华服，直到深夜，她下定了决心，“如果是做生意，那个价格实在太贵了，这辈子我也许都卖不掉它；但如果这是一件送给自己的礼物呢，或者将它以珍藏的形式留存下来。我一定要把这件衣服买下来。”

第二天清晨，她很早便起床，一直在店门前等到中午十二点，古董商店主姗姗来迟。她对店主说道，“我昨晚连做梦都梦到它，这是我平生所见的最美的一件衣服。”

那位古董店商细心地将服饰包好，认真对她说，“这件衣服属于你们中国人。现在，她回家了。”

自此，沈伟媛开始了自己的收藏生涯。“这件衣服为我种下了一颗收藏的种子，当时我甚至立下了鸿志，想要把留在国外的收藏品一件件带回中国。在我看来，每件衣服都有灵魂，我想把它们带回来，放在中国的博物馆里。”

铺开清代女性的生活画卷

迄今为止，沈伟媛走遍了20多个国家，藏品达500余件，已经成为清代服饰收藏领域的民间收藏代言人。而在这一过程中，她意识到，这些来自遥远时代衣服的细节中，潜藏着那个时代女性如何生活的图景。

“从前的女孩被要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的世界就是她的家。她如何表达她的内心呢？很多时候，这件由她亲手缝制的衣服就述说了她的所思所想以及人生愿望——用蝶恋花表达对于美好爱情的向往、用龙凤呈祥表达对于美满婚姻的期待、用百子抱福表达多子多福的祝愿……”

龙凤呈祥刺绣图案，表达新婚祝愿（左）

蝶恋花刺绣图案，表达男女恋爱相思之情（右）

自2015年起，她逐渐将自己所收藏的清代服饰整理为十个不同系列，包含了帝王系列、官宦礼服、吉服系列、常服系列等等，这些服饰曾经的使用场景涵盖了一个人从出生到长成乃至婚嫁、生育、死亡的一生。

除此以外，沈伟媛很乐意将自己的行业实践经验、收藏故事以及藏品鉴赏融汇成一场场讲座与交流活动。借助自己30年的行业积累，她已与国际妇女协会、荷兰博物馆、荷兰大学、荷兰市政府、德国驻上海领事馆等组织开展合作，这不止是要向世界展示中国清代服饰的精湛刺绣技艺，更是要用一位现代女性的自由表达权，去讲出那些被埋没在时代与“小世界”里的女性之所思所想。

不同系列服饰刺绣图案多彩各异，

对应着清代女子不同的生活场景与使用场景。

同样的，她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与成长。那个曾经站立在姑姑身边凝视着美丽刺绣的女孩，如今不断跨越山水，将那些藏在遥远之地的美丽华服收集。

《时装L’OFFICIEL》 对话 沈伟媛

’O：您曾经去往全球20多个国家收集中国清代刺绣服饰，分别去了哪些地方，你觉得哪里的古董物件最具代表性？

沈：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亚洲大部分都去过了，还去过南非和澳洲，其中，美国和英国的藏品是最多的，英国作为欧洲的古董集散地最具有代表性，在那里收到的刺绣服饰会比较多些。

’O：在古董收藏行业，女性藏家的身份更容易被接受还是更容易被轻视？您如何面对这样的状况？

沈：相对来说，这个行业里的女性是更弱势的。我还记得，我二十几岁去进货的时候，很多人会认为我是女孩子，看着又比较年轻，会先拿出些不那么好的东西试试你，不过这也无形中练就了我的眼光，哈哈。而且，我觉得女性对于美的理解与敏锐度，也能让我在这个行业越走越好。

’O：您讲述了在纽约高价买下清代五品夫人黑藏青底凤冠霞帔的故事，这是你的第一件藏品，目前，你设想中最梦想收到的一件“终极”藏品是怎样的？

沈：作为一个藏家，我觉得每一件衣服都有它的故事，它的历史以及它在服装历史上的位置。对我来说，无论是从海外还是国内收集而来的衣服、装饰都是传世品，每一件都如同我的孩子一般，没有哪一个是最好的，最“终极的”，我希望自己能在这条路上持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