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24日下午,苏州独墅湖医院的抢救室里,医生们用上了ECMO。
那是医学上最后的救命稻草,开机一次五六万,耗材烧起来像流水一样。院长亲自督阵,无关人员一律不准靠近。抢救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下午3点50分,心电图还是拉成了一条直线。
41岁。
就在当天上午,他还在直播间和家长们打趣:“初中的孩子刚出门,小学的孩子在吃饭,高中的孩子在背书,他们的家长在看我。”声音洪亮,状态看起来不错。
12点26分,他在公司跑步机上跑完步,突然倒下了。
两天前,3月22日,他还在朋友圈打卡:今日7公里,本月累计72公里。配速、心率记录得清清楚楚,状态在线,对即将到来的比赛满怀期待。
那是他最后一次跑步打卡。
时间倒回3月22日。
那天原本是2026无锡马拉松的比赛日。张雪峰早早报了名,持续训练,就等着站上赛道。但比赛当天,他没出现。
他在朋友圈简单提了一句:别问我为什么今天没去无锡,组委会把我的名额给取消了。
据跑友透露,马拉松报到需要提交体检报告,张雪峰的体检报告不合格,被卡住了。他搞不懂为啥不让参加,言语间带着遗憾。
现在看来,那不是组委会苛刻,是身体在替他做最后的决定。
3月的苏州,春寒料峭。张雪峰在跑步机上跑完最后一公里时,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其实,早在几年前,就有网友在直播间提醒过他:“你嘴唇发紫,可能心脏不好。”
当时张雪峰笑着回怼:“你跑不过我,你信吗?我一个跑半马的人,你说我心脏不好。我今天跑了两个八公里,跑了16公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应该真的是在笑。一个能跑全马、半马的人,怎么可能心脏不好?逻辑上说得通,但身体不跟你讲逻辑。
张雪峰的跑步史,是从一次“不服气”开始的。
有一年录节目,他发现自己的跑步成绩,还不如比他大12岁的张绍刚。好胜心被激起来,他当场发朋友圈立下flag:从今天开始,每天跑步5公里。
这一跑就是七年。
![]()
七年里,他跑过很多城市。2020年杭州马拉松,他跑出全马最好成绩4小时00分13秒。这个成绩达到中国田协大众马拉松选手年龄组二级标准,在业余跑者里算相当亮眼。
2024年3月,他骑电动车摔伤膝盖,距离苏州金鸡湖半程马拉松只剩两天。身边人都劝他弃赛,他不肯,带着伤站上赛道,最终以2小时33分完赛。
跑步七年,他把自己从一个纯粹的教育博主,跑成了一个真正的跑者。他在社交平台分享跑马经历,记录每一次完赛、每一次突破。对张雪峰来说,马拉松不仅是体能挑战,更是对抗忙碌、守住自律的方式。
可是,他的身体真的适合跑吗?
时间再往前推两年。
2023年6月24日,高考志愿填报季最忙的时候,张雪峰发了一条微博:“因为过度劳累,胸闷心悸,大晚上的被医院收治强制住院了。安心休养几天!谢谢大家的关心了!”
配图里,他躺在病床上,手腕上还挂着医院名牌。但他没真躺住。住院期间,他还在病床上审核了6000份志愿填报方案。出院后,他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8月又立刻投入工作。
他在微博上写:“每天睡眠时间非常少,累到不想说话。”
又写:“穷人家的孩子如果想过上所谓好的生活就要承担这种压力。”
![]()
还写:“当你是人不是神的时候应该把自己当神,而不是人。”
这三句话,像三根钉子,钉在他人生的墙上。他信这个,用这个信条从东北的冰天雪地里杀出来,也因为这个信条,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张雪峰本名张子彪,1984年出生在黑龙江省富裕县。富裕县并不富裕,他父亲是铁路职工,一家人挤在铁路家属宿舍里,进门左边客厅,右边卧室,三口人挤一张床。
夜里火车鸣笛进站,他总能听见。小时候他最爱去的地方是火车站,幻想着能从这里远行。
13岁那年,父母去外地做小买卖供他读书,他开始一个人过日子。自己买菜、做饭、上学,在黑暗里入睡。
他成绩不错,中考全县第16名,高考全县第60名,考上了郑州大学。父母带着他,坐了20小时绿皮火车,先到北京,在一个半地下旅社落脚,再换车送他到郑州。
大学录取通知书上写着“给排水工程”,他后来开玩笑说:“我真以为自己是疏通管道的。”
从那个县城到郑州,他走了整整一代人的路。
毕业后,张雪峰走上考研培训讲台。最开始没人买账,他埋头搜集全国400多所大学的专业资料、招生简章、录取数据,一条一条往课件里填。
六年寂寂无名。直到2016年,一条“7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视频意外爆火,他一夜之间成了网红。那年他联合创立的研途教育拿到千万级融资。
走红之后,他开始忙了。
公司员工武亮手机里给他的备注是“狂人老板”。疫情那三年,公司没做线上,全靠线下讲座招生。全公司最大的IP就是张雪峰,他一个人到处飞,到处讲。
武亮说,永远不知道老板第二天在哪。张雪峰的行程码多到10分钟都写不完,“公司基本是一个人挣钱,两百个人花钱。”
![]()
2021年高考志愿填报期间,他对接了400多个家长,5天总共睡了不到8个小时。员工备好了速效救心丸和除颤仪,生怕他倒下。
同一年年底,公司业务转线上,需要他亲自出马。与此同时,他父亲病重,医院反复提出治疗方案又否决,每天都在打击他。
某一次手术后,他去看父亲,发现父亲完全不认识他了。“那个时候特别崩溃,但崩完还得回直播间,没办法。”
他和他建在流量上的帝国,被裹挟着轰隆前行,早已身不由己。
2025年5月底,高考志愿填报季收官直播后,张雪峰对着镜头含泪鞠躬:“这一年我真的尽力了。”随后宣布暂停两个月。
他说:“我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了……也有可能,这是你最后一次在网上看见我。”
那时大家都以为是场面话。谁能想到,不到一年,这句话竟以另一种方式应验。
张雪峰的商业版图铺得很大。天眼查显示他名下关联10家企业,版图横跨教育和文旅。他在福州巡讲时说过自己的规划:“我现在三家公司,第一家马上要上市,上市后变现大概能挣几个亿;第二家估值5亿到8亿;自己写书每年能赚大几十万,讲课能赚几百万。”
他还补了一句:“再过两年可能看不到我讲课了,因为财富自由了。”
可他没停。2024年,他开了一场直播,3小时卖出2万多单。梦想卡11999元,圆梦卡17999元,全部售罄。
买卡的家长,许多和当年的他一样,身处偏远小城,寄望孩子能走出小城,改变命运。他成为这些家庭改命的稻草,也因此被送上神坛。
神坛上的他,点评志愿如判改命运,言辞犀利。厌恶他的人说那是骄狂,宠爱他的人说那是无忌。而言辞最后也成为生意的招牌、召唤流量的手段,以及停播的原因。
他停不下来。公司账上永远储备着200名员工半年的工资。张雪峰说过为什么:“就算我倒了,公司也能让大家维持半年。”
他喜欢一己之力,也因此一人重压。他喜欢一言改命,未料一语成谶。
3月24日傍晚,张雪峰的社交账号头像陆续变成黑白色。晚上9点50分,峰学蔚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发布官方讣告:
“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向所有关心张雪峰老师的各界朋友告知:亲爱的张雪峰老师,因心源性猝死,全力抢救无效,于2026年3月24日15时50分在苏州逝世。”
消息证实后,很多人翻出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他在直播里半开玩笑地讲:“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台会有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
他预测对了。但没人笑得出来。
社群里流传着他当年的直播切片。视频里的张雪峰,眯着眼,轻笑着,听家长小心翼翼地问询,然后逐条批驳,言语可不客气,但常能直指要害。很多个盛夏,他就是那样,帮无数普通家庭的孩子打破了信息壁垒,避开了人生的弯路。
讣告发出后,有网友留言:“他可能会成为一代人的回忆。”
张雪峰的跑步机上,还留着他最后奔跑的痕迹。3月累计72公里,最后一次打卡是3月22日。
距离他倒在跑步机上,只有两天。
医生后来分析,心源性猝死往往有前兆。短期内持续熬夜、疲劳后出现胸闷、不明原因的疲乏、嘴唇发紫……这些信号,其实都出现过。
2023年住院那次是第一次。网友提醒他嘴唇发紫是第二次。2026年3月,无锡马拉松组委会取消他的参赛资格,理由是“体检报告不合格”——那是第三次。
三次红灯,他都没有停下来。
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
![]()
从富裕县的铁路家属宿舍,到郑州大学的给排水专业,到考研讲台,到5000万粉丝的头部博主,到估值数亿的公司——这条路,他走了整整41年。每一步都靠硬扛,每一次转折都靠拼命。
他太知道“穷人家的孩子”要付出什么代价。他把这个代价扛在自己身上,也把这个代价,教给了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样的孩子。
他教他们选专业、填志愿、改命运。他教他们,努力就能改变。他唯独没有教会自己一件事:
停下来。
3月24日那天,苏州的阳光应该不错。张雪峰上午还在直播,精神头看着不错。中午他换上跑步鞋,站上跑步机。12点26分,他突然倒下。
41岁。这个年纪,他的女儿才11岁。
他曾在直播里聊过自己的“死”:“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台会有一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还补了一句,已经用名下公司上亿的存款为女儿铺好了路。
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现在打开他的社交账号,头像还是黑白色。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3月22日,7公里打卡,当月累计72公里。
底下评论区,有人写:“老师,您歇歇吧,这次可以好好歇歇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