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皇后时,他说我古板无趣,被废为庶人后,我开了间酒楼说书,将他与爱妃的秘辛天天传唱,成了京城第一热门节目
贵妃有孕三月,皇帝亲自斟酒赐给废后。那酒里落了白,是送她上路的鸩毒。
她接过酒盏时,贵妃正偎在皇帝身侧,娇声说“姐姐莫怪,陛下只是心疼臣妾身子弱,容不得闲气”。
废后笑了,笑得皇帝皱起眉——他以为她要哭闹求饶。
她却只是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笑着留下一句话,转身赴死。
次日,贵妃扶正。当夜,皇帝第一次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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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被太监从冷宫拖出来的。
说是冷宫,其实也就是个破院子。门板早就朽了,挡不住风,也挡不住冬天。我裹着那件发了灰的棉袄,跪在雪地里,听宣旨的太监捏着嗓子念完那长长一篇罪状。
“皇后沈氏,性行乖戾,举止无状,失德于中宫,善妒不容,今废为庶人,即日出宫——”
我叩首,谢恩。
那太监大约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又把剩下半截话补完:“……贵妃娘娘仁厚,念在往日姐妹一场,特赐酒一盏,为庶人践行。”
他身后的宫女端上来一个托盘,白瓷的酒壶,白瓷的杯。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杯子,又看了一眼那宫女——是苏婉音身边的人,叫采月的。从前在宫里,她连给我请安都不配站着,如今倒是站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嘴角抿着一点笑,等我磕头去接那杯酒。
我没磕头。
我撑着雪地站起来,膝盖早就跪麻了,站得有些不稳。那太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采月也退了一步,手里的托盘晃了晃,酒壶里的液体荡出一圈涟漪。
我伸手,自己拿了那杯子。
“庶人!”采月急了,“这是贵妃娘娘赏的,你得跪接——”
我低头看着那杯酒。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澄澄的,透透的,日光底下能照见杯底白瓷的釉光。鸩毒是落白的,无色无味,融在这酒里,半点看不出痕迹。
苏婉音做事,向来这么体面。
“姐姐。”一道柔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我没回头。
脚步声踩在雪上,轻轻的,细细的,像踩在棉花上。一双绣着金丝鸳鸯的缎面靴子停在我身侧,大红织金的斗篷从余光里晃过去,香风扑鼻——是暖阁里熏了一夜的百合香,混着她身上那股子娇软甜糯的气息。
苏婉音来了。
她挺着肚子——其实也就三个月,还没显怀,可她偏要用手扶着腰,走得慢腾腾的,仿佛那肚子里揣着的是整个大梁的江山。她站在我旁边,先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我,眼眶就红了。
“姐姐,”她喊我,声音发颤,“是妹妹对不住你……可陛下他……他是真心疼我,怕我受委屈……姐姐你……你别怨他……”
我偏过头,看她。
她生得真好。杏眼桃腮,眉目含情,哭起来的时候鼻尖红红的,泪珠子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从前我也被她这副模样骗过,以为她真是个没心机的,不过是命苦,被家族牵连,才入宫做了宫女。
直到我发现她和我那位“表哥”在御花园假山后头做的事。
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
我路过御花园,听见假山后头有动静。我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宫女太监在偷懒躲闲,便绕过去想呵斥两句——结果我看见苏婉音蹲在雪地里,面前站着一个穿侍卫服的男人,她的手正解着他的裤腰带。
他把她拉起来,按在假山上,撩起她的裙摆。
她回头,看见了我。
那一刻她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称得上平静的笑意。她看着我,慢慢勾起嘴角,然后把脸转回去,搂住那男人的脖子,当着我的面,亲了上去。
我没声张。
我把这事压在心底,想着日后寻个机会再料理。可还没等我动手,她就爬上了皇帝的龙床,成了宠冠六宫的贵妃。而我那个傻夫君,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我说什么他都不信,我说她一句不好,他便骂我善妒不容。
如今,我果然成了那个“不容人”的恶妇。
“姐姐,”苏婉音还在哭,“你喝了这杯酒,安心上路……妹妹会替你……替你照顾好陛下的……”
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笑,大约是因为她这话说得太好笑。替我照顾?她照顾得还少吗?御花园那次,是照顾;她那位“表哥”隔三差五进宫“探亲”,也是照顾;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种,她心里没数?
我把酒杯举起来,对着日光晃了晃。
苏婉音的哭声顿了顿。
萧景琰——我那好夫君,当朝皇帝,从她身后走出来。他站在院门口,披着玄色的狐裘,面容冷峻,眉目阴鸷,看着我。
“沈氏,”他开口,声音沉沉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他。
他长得真好看。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穿什么都像画里的人。我十六岁嫁给他,做他的太子妃,做他的皇后,做了整整十年。十年里我给他打理后宫,替他应付那些难缠的太妃,替他安抚那些闹事的宗亲,替他守着这座牢笼一样的皇城,从无怨言。
他说什么我都听着,他要什么我都给着,他宠幸谁我都忍着。
我以为这就是做妻子的本分。
可他觉得我古板无趣。
他觉得我比不上苏婉音那样鲜活娇媚,比不上她会撒娇会落泪会勾着他的脖子喊“陛下”。他觉得我端着皇后的架子,太冷,太硬,太无趣。
他觉得我应该感激他——因为他废了我的时候,留了我一条命,只是赶出宫去,不是赐死。
可他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白月光,容不下我这条命。
“陛下,”我开口,声音稳得很,连我自己都意外,“您和贵妃,一定要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他皱起眉。
苏婉音的哭声停了。
我笑着,把那杯酒送到唇边。
“臣妾祝陛下和贵妃,”我说,“夜夜安眠,噩梦不侵。”
然后我一饮而尽。
酒是凉的,凉的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和普通酒一样。我把杯子放回托盘,看着萧景琰,看着他皱紧的眉头,看着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迟疑什么?
后悔?愧疚?还是觉得我死得太痛快,不够让他那位白月光解气?
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毒发作得很快。先是胃里烧起来,像吞了一团火,然后是四肢发麻,眼前发黑。我听见苏婉音在尖叫,喊着“陛下我怕”,我听见萧景琰在呵斥太监,让他们把她扶走。
我听见雪落在枯枝上的声音。
我跪倒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凉的雪,眼睛还睁着。我看见萧景琰的靴子停在我面前,玄色的,绣着金线的龙纹,离我不到一尺远。
他没蹲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死。
我最后一个念头是——
可惜了。
可惜我那些话本,还没写完;可惜我那些故事,还没讲给别人听。我这一辈子,困在深宫里,困在规矩里,困在他眼里,什么都没留下。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我要你们的破事,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我闭上眼。
我以为我死了。
可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我躺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马车在晃,轮子碾过石子路,咯吱咯吱响。车棚漏风,冷风灌进来,灌得我浑身发僵。我动了动手指,动了动脚趾,然后慢慢撑起身,往外看。
车夫是个老苍头,佝偻着背,赶着那匹瘦马,慢悠悠地往前走。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灰墙黑瓦,屋檐下挂着冰棱。
是京城。
是柳巷。
是出宫的路。
我低头看自己——那件发灰的棉袄,那条洗得发白的裙子,那双手。手背上还有冻疮的疤,那是冷宫里留下的。
我活过来了。
或者说,我回来了。
回到了被废为庶人、赶出皇宫的那一天。
马车停下来。老苍头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同情,也带着点不耐烦:“到了。”
我跳下车。
眼前是一座酒楼。两层,临街,门板歪着,牌匾斜着,上面写着三个字:客云来。只是那“客”字缺了半边,“来”字掉了漆,只剩“云”还勉强认得出来。
掌柜的站在门口,正往外轰人——几个灰头土脸的伙计扛着包袱,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掌柜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哟,这不是刚出宫的贵人吗?怎么着,您也来我这破店吃饭?”
我没理他。
我走进店里,四下看了一圈。桌椅残破,地砖开裂,柜台上的算盘珠子缺了大半。后厨传来一股霉味,大约是太久没开火的缘故。
“这店盘出去多少钱?”我问。
掌柜的愣了愣,上下打量我:“您要盘店?”
“多少钱?”
他伸出一只手:“五百两。”
我从怀里摸出荷包——那是我出宫时带走的体己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就三百多两。我把荷包扔在柜台上:“三百两,爱要不要。”
掌柜的看看荷包,看看我,又看看荷包。
他拿起荷包掂了掂,脸上那点不屑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一种精明的笑意:“行,三百就三百。我这就给您写契纸。”
当天下午,契纸签了,房契换了名字。
我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楼下的柳巷。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挑担子卖菜的,热闹得很。远处传来锣鼓声,是哪家娶亲的仪仗路过,吹吹打打的,引得一街的人都探头去看。
我没看仪仗。
我在看仪仗后头那顶轿子。
明黄的,绣着金凤的,十六人抬的——那是贵妃的仪仗。轿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娇俏的脸,正往街边某处看去。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街边茶楼,二楼雅间,窗户半开。一个穿青色长袍的男人站在窗边,正端着茶盏,遥遥往这边望。
他看见苏婉音的轿子,嘴角翘了翘,举起茶盏,对她遥遥一敬。
苏婉音放下轿帘。
我笑了。
那位“表哥”,姓周,叫周衍之,是苏婉音娘家的远房表亲。从前在宫里,他是侍卫统领,隔三差五就能“偶遇”贵妃娘娘。后来苏婉音怀孕,他便告病出了宫,据说是回乡养病。
原来养病养到京城茶楼里来了。
我记住这一幕,记住这个日子,记住那茶楼的名字——望江楼。
然后我关上窗,下楼,开始琢磨怎么把这破酒楼收拾出来。
店名得改。
“客云来”太俗,我不要。
我想了想,想起从前在宫里读过的那些话本,想起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想起那些酒楼茶肆里说书先生拍案惊堂的模样。
就叫醉仙居吧。
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我站在空荡荡的酒楼里,对着那块旧牌匾,慢慢勾起嘴角。
萧景琰,苏婉音。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2
醉仙居开张那天,下了场春雨。
我站在二楼窗前,看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串水花。楼下鞭炮响过一阵,稀稀拉拉几个路人探头往里看,见店里连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又缩回头走了。
伙计阿福急得团团转,跑上来跟我诉苦:“东家,这都开张三天了,一个客人都没有,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怎么了?”我回头看他。
阿福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这小子是隔壁街卖烧饼的孤儿,我盘下店之后雇他来帮忙。十六七岁的年纪,瘦得跟竹竿似的,人却勤快,嘴也碎,一天到晚念叨个没完。
我没理他,继续看雨。
雨里走过来一个人。
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走到醉仙居门口,站住了,抬头看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匾。牌匾是我亲自写的字——醉仙居,三个大字,端端正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
阿福跑下楼招呼,我也跟着下去。那人已经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模样,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像个落魄书生。
“店家,”他开口,声音清朗,“敢问这店里,可有什么吃食?”
阿福看向我。
我看着那书生,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可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有,”我说,“客官请坐。阿福,后厨烧水,下面。”
书生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把斗笠放在桌上,又把蓑衣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坏了这两样东西似的。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
他接过去,道了谢,低头喝茶。
阿福端面上来,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
书生拿起筷子,夹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一碗面吃了小半个时辰,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最后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好面。”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我还在宫里的时候,有一回去御书房给萧景琰送参汤。路过偏殿,听见里面有人在念书。念的是《史记》,念到项羽本纪那一章,声音清朗,抑扬顿挫,念得极好。
我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后来我问萧景琰,那念书的人是谁。萧景琰说,是个翰林院的编修,姓顾,叫顾云深,文章写得好,人却是个书呆子,不懂钻营,进了翰林院三年,还是个七品小官。
我记住这个名字。
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他。
“客官,”我开口,“面钱收回去。您是我这店开张以来第一个客人,这碗面算我请的。”
顾云深愣了愣,抬眼看我。
他的眼睛很亮,像雨后的青石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无功不受禄。”他说。
“那您给我念段书吧。”我笑了,“我听人说,您念书念得好。我这店正缺个说书的,您给我念一段,就当是面钱了。”
顾云深又是一愣。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探究,有些疑惑,还有些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你认识我?”他问。
“去年冬天,御书房偏殿,您念《项羽本纪》。”我说,“我听过。”
他的脸色变了变,垂下眼,没说话。
半晌,他站起身,拿起斗笠蓑衣,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
“姑娘,”他说,“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有些人,离了比近着好。”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
阿福凑过来,小声问:“东家,这人谁啊?神神叨叨的。”
“翰林院的官老爷。”我说。
阿福瞪大眼:“翰林院?那他怎么穿成那样?跟要饭的似的。”
我没回答。
雨还在下。我站在门口,看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顾云深说得对。
有些人,离了比近着好。
可我没打算离。
我打算让他们也尝尝,被人离弃的滋味。
第二天,我在醉仙居门口摆了张桌子。
桌子上放一块醒木,一把折扇,一盏清茶。
阿福敲着锣满街喊:“醉仙居免费说书啦!京城独一份的秘闻!错过今天,后悔一辈子!”
喊了半个时辰,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人,都是闲着没事干的街坊,蹲在门口看热闹。
我坐在桌前,拿起醒木,往桌上拍。
啪!
“列位,”我开口,“今儿个说的这个故事,叫《当今天子与白月光的秘史·上卷》。”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
“当今天子?秘史?你这婆娘不要命了?”
我没理他,继续说。
“话说三年前,先帝驾崩,新君即位。那年春天,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好,咱们这位年轻的陛下,在桃花林里遇着了一个人。”
人群安静下来。
“那人是个宫女,穿一身青布衣裙,站在桃花树下,仰着头看花。风吹过来,桃花瓣落了她满头满脸,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嘴角带着一点笑。”
“陛下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头,眼眶红红的,说:‘奴婢没有名字。’”
“陛下又问:‘那你为何在此处哭?’”
“她说:‘奴婢想起家乡的桃花。家乡的桃花,也开得这样好。’”
我顿了顿,喝了口茶。
人群里有人问:“然后呢?”
我放下茶盏,拿起折扇,刷地展开。
“然后?然后咱们这位陛下,就被她这副模样迷住了。他问她是哪个宫里的,她说自己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他说要抬举她,她说不敢当。他说你只管等着,她说奴婢等着。”
“她等到了吗?”
我等了片刻,才慢慢说:“她等到了。三个月后,浣衣局的粗使宫女,成了承乾宫的奉茶宫女。半年后,奉茶宫女,成了贵人。一年后,贵人,成了婉嫔。两年后,婉嫔,成了婉妃。”
“又过了一年,她成了贵妃。”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这故事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不就是宫里那位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啪地合上折扇。
“列位,这只是个开头。下回,咱们讲这位白月光贵妃,在御花园假山后头,跟她那位‘表哥’的事。”
人群炸了。
有人跳起来喊:“真的假的?”
有人挤到前面问:“表哥?什么表哥?”
我收起醒木,端起茶盏,站起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阿福赶紧敲锣送客。人群散了,可街坊们没走远,三三两两聚在街角,交头接耳地议论。
那天晚上,醉仙居的生意好了起来。
倒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打听消息的。茶馆酒肆的伙计,说书行当的老先生,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一看就是谁家派来的眼线。他们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竖着耳朵听我说话。
我不说了。
我坐在柜台后头,算账。
阿福凑过来,小声问:“东家,那些人——”
“让他们听。”我说,“听了才好传出去。”
第二天,御史台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
据说萧景琰在宫里砸了三个茶盏,把来送折子的太监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可砸完杯子,他也没办法——折子上说的是“民间编撰艳曲,有辱圣听”,可折子里没指名道姓,只说“有刁妇借古讽今,妄议朝政”。
他总不能下旨抓一个说书的女先生。
那不成不打自招了?
第三天,我继续说。
这回听书的人多了。门口摆不下,有人搬了板凳来,有人爬到树上,有人站在对面茶楼的二楼,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我说的是《秘史·中卷》。
“话说那位贵妃娘娘,进宫之前,原是罪臣之女。她爹犯了事,满门抄斩,她逃出来,改了名字,冒了别人的籍,这才混进宫去当宫女。”
人群里有人喊:“她冒的谁的籍?”
“冒的是一户姓苏的人家。那户人家本是良民,夫妻俩带着个女儿进京投亲,半路上染了时疫,三口人都死了。她把那女儿的户籍文书偷了,改名换姓,顶了她的身份。”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那她进宫之后呢?”
我笑了笑。
“进宫之后?进宫之后她攀上了高枝,可也没忘了从前的情人。她那位‘表哥’,诸位猜猜是谁?”
没人猜得出来。
我慢慢说:“她那位‘表哥’,姓周,名衍之,原本是宫里的侍卫统领。她进宫之前就跟她好上了,进宫之后,两人也没断了往来。”
啪!
我把醒木往桌上一拍。
“列位若是不信,我这儿有样东西,给列位瞧瞧。”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举起来。
纸上是一首诗,写的是风花雪月那套,落款处写着两个字:婉音。
“这是贵妃娘娘亲笔写的诗,送给她那位表哥的。诗里写的什么,列位自己看。这诗的笔迹,跟宫里流出来的贵妃娘娘的字帖,一模一样。列位若是不信,可以去寻一份字帖来比对。”
人群彻底炸了。
有人挤上前想抢那张纸,我把纸收回去,揣进袖子里。
“这东西,我不白给。想看的人,明儿个请早,带十两银子的茶水钱,我单独给他看。”
那天的说书,在满街的议论声里结束。
我回到店里,阿福已经把门板上了。他凑过来,两眼放光:“东家,您真厉害!那诗哪儿来的?真是贵妃写的?”
“宫里当皇后的时候截下的。”我说,“她让采月送出宫去给她表哥,采月刚出宫门,就被我的人拿住了。”
阿福倒吸一口凉气。
“那您……那您怎么没拿出来?”
“拿出来干什么?”我坐下,倒了杯茶,“那时候拿出来,顶多治她一个私相授受。皇帝宠着她,舍不得重罚,关几天禁闭就放出来了。打蛇打七寸,要等。”
阿福眨眨眼:“等什么?”
“等她爬到足够高。”我喝了口茶,“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那天晚上,醉仙居门口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那个,穿着绫罗绸缎,腰里挂着块玉佩,一看就是哪个府里的管家。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阿福去开门,他二话不说,掏出一张银票塞进阿福手里。
“一千两,”他说,“买那张纸。”
阿福看看银票,看看我。
我没抬头,继续算账。
“不卖。”
那管家愣了愣,又掏出一张银票:“两千两。”
我放下笔,抬头看他。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说,“有些东西,不是银子能买的。今儿个我收了她的银子,明儿个她就能翻脸不认账,反咬我一口敲诈勒索。这买卖,我不做。”
管家脸色变了变。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苏婉音,是个什么货色。我想让全京城的人茶余饭后,说的都是她的笑话。我想让她日日夜夜睡不着觉,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就觉得是在议论她。”
我笑了笑。
“这要求,不高吧?”
管家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走了,带着那两千两银票,和一肚子的气。
阿福关上门,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问:“东家,那人是贵妃派来的?”
“贵妃?”我摇摇头,“贵妃这时候正忙着哭呢,没心思管这些。那是周家的人,周衍之派来的。”
阿福张大嘴。
我回到柜台后头,继续算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满街都是银霜。
再过几天,就该是十五了。
每个月十五,贵妃娘娘都要去护国寺上香,为皇嗣祈福。每次去,都要在寺里待上大半天,出来的时候,脸上总是红扑扑的,像刚睡醒似的。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萧景琰,你知道吗?
你那位白月光,每个月十五去护国寺,见的不是你求的神佛,是她那位“养病”的表哥。
3
护国寺的事,我没急着说。
有些东西要等,等它自己熟透了,烂透了,再摘下来,那才叫一个干脆。
醉仙居的说书停了三天。
这三天里,京城的茶馆酒肆都在议论。有人说我被人灭了口,有人说我收了贵妃的银子跑路了,还有人说我是宫里派出来的探子,事情办完了就销声匿迹。
阿福急得团团转,每天问我:“东家,咱什么时候开张?再不开张,那些听书的人都跑光了。”
我让他去街上转了一圈,听听风声。
他回来告诉我,街坊们都在猜,说我手里的证据被人抢走了,说我怕了贵妃的势力躲起来了,还说我的故事本来就是编的,编不下去了只好收场。
我笑了。
“行了,”我站起来,“明儿个开张。”
第二天,醉仙居门口挤满了人。
比上次还多。门口站不下,挤到街对面;街对面站不下,爬到树上;树上站不下,爬上屋顶。黑压压一片,比过年赶庙会还热闹。
我坐在桌前,拿起醒木,往桌上拍。
啪!
“列位,今儿个咱们说《秘史·下卷》。”
人群安静下来。
“前两回咱们说了,这位白月光贵妃,是怎么从浣衣局的粗使宫女爬上来的,是怎么跟她的‘表哥’在御花园假山后头私会的。今儿个,咱们说点新鲜的。”
我顿了顿,喝了口茶。
“列位知道,贵妃娘娘每个月十五,都要去护国寺上香吧?”
人群里有人应声:“知道!给皇嗣祈福嘛!”
我笑了笑。
“祈福?是祈福。求的是菩萨保佑,保佑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当当生下来。”
我放下茶盏,拿起折扇,刷地展开。
“可列位知道,她每次去护国寺,都要在后山的禅房里待上大半天。那禅房里有什么?有菩萨吗?”
没人应声。
“没有菩萨。那禅房里,有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她日思夜想的男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她那位‘表哥’,周衍之,压根儿就没回乡养病。他就在京城,住在护国寺后山的禅房里。每个月十五,贵妃娘娘去上香,其实就是去会他。后山的禅房,门一关,帘一拉,外面是念佛的和尚,里面是——”
我没说完,啪地合上折扇。
人群炸了。
有人跳起来喊:“你胡扯!贵妃娘娘怀着龙种呢!”
“龙种?”我冷笑一声,“列位不妨算算日子。贵妃娘娘是去年腊月诊出喜脉的,对不对?可去年十月,她那位‘表哥’还在宫里当侍卫统领,十一月才‘告病出京’。那两个月里,他见没见她,谁知道?”
有人喊:“你有证据吗?”
我站起来,看着那人。
“有。”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举起来。
“这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贵妃娘娘写给周衍之的信。信里写的什么,列位听好了。”
我抽出信纸,展开,念:
“‘衍之哥哥如晤:自君去后,妾心郁郁,日夜思念,恨不能随君同去。今有一事相告,妾月事已迟七日,恐是那夜种下的果。妾既惊且喜,惊的是此事若为人知,必惹大祸;喜的是若能生下此子,便是你我骨肉,日夜相伴,如同见君。’”
我念完,把信举高,让所有人都看见那纸上的字迹。
“这信,是贵妃娘娘亲笔写的。落款处有她的私印,印泥还新。她写好这信,让采月送出宫去,可采月刚出宫门,就被我的人截住了。”
人群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你胡说!伪造的!”
我看着他,笑了。
“伪造的?行。列位若是不信,不妨自己去查。护国寺后山那间禅房,现在还有人住着。周衍之每天夜里出来透气,有和尚见过他。列位若是闲得慌,可以去蹲两天,看看是不是真的。”
又是一阵嗡嗡声。
我把信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列位,今儿个的故事,就说到这儿。明儿个,咱们说点别的。”
有人喊:“说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那人。
“说那位当今天子。说他怎么被这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怎么把真心待他的皇后废了,怎么亲自端着毒酒,送皇后上路。”
人群里没人说话了。
我走进店里,阿福赶紧把门板上了。
他转身看着我,两眼放光,又带着点害怕:“东家,您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我坐下,倒了杯茶。
“捅窟窿?”我喝了口茶,“阿福,这天早就烂透了。我不过是把那层糊着的纸,撕开一条缝罢了。”
那天晚上,醉仙居门口来了许多人。
不是听书的,是看热闹的。街坊们聚在门口,交头接耳地议论,时不时抬头往二楼看。阿福说,有人在传,说我今晚就得被人灭口,说明天早上我的尸首就会飘在护城河上。
我没理他,继续算账。
半夜,门响了。
阿福吓得直哆嗦,不敢去开。我放下账本,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太监。
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没打伞,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他看着我,嘴唇发白,抖着声音说:“庶人沈氏,太后召见。”
阿福差点晕过去。
我看着那太监,笑了笑。
“行,走吧。”
太后住在寿康宫。
我跟着那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甬道,最后停在一座宫殿门口。太监进去通报,我站在廊下等。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瓦檐上,沙沙响。
我想起从前。
从前我是皇后,每次来寿康宫请安,都是大张旗鼓的。太监宫女簇拥着,仪仗队开路,我穿着凤袍戴着凤冠,一步一步走进这道门。
如今,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淋着雨,站在廊下等人通报。
可我心里舒坦。
比从前舒坦多了。
“庶人沈氏,太后宣你进去。”
我跟着太监走进去。
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看着我。她老了,比我离开的时候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还亮着,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我跪下,叩首。
“民妇沈氏,叩见太后。”
太后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膝盖都跪麻了,才开口。
“起来吧。”
我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
太后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好。”
我抬头看她。
她放下佛珠,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
太后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倒像是……欣赏?
“那信,”她开口,“是真的?”
“是。”
“那诗呢?”
“也是真的。”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哀家查过了。”她慢慢说,“护国寺后山那间禅房,确实住着个人。姓周,说是来寺里养病的。寺里的和尚说,他每个月十五都不出门,说是怕冲撞了来上香的贵人们。”
我没说话。
太后又笑了。
“沈氏,”她说,“你胆子很大。”
“民妇没有胆子。”我说,“民妇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太后看着我,目光复杂。
“那杯酒的事,哀家知道。”她说,“可哀家管不了。皇帝大了,不听哀家的了。他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说什么都不听。”
我垂下眼。
“太后娘娘今日召民妇来,是想问什么?”
太后沉默了很久。
“那女人,”她忽然压低声音,“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抬头看她。
太后眼底有光,一种狠厉的光。那是后宫女人特有的光——在这座牢笼里活了几十年,见惯了争宠夺利,见惯了阴谋算计,见惯了人头落地。
“太后娘娘觉得呢?”我问。
太后盯着我,半晌,慢慢靠回榻上。
“哀家知道了。”她说。
她又沉默了。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窗纸上,白惨惨的一片。
“沈氏,”太后忽然开口,“哀家认你做义女吧。”
我愣住了。
太后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
“怎么?不愿意?”
“民妇……”我顿了顿,“民妇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后说,“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皇帝的,那就是哀家的孙子。若不是皇帝的,那就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可哀家不能自己去查,哀家是太后,动一动就满城风雨。你得帮哀家。”
我看着她。
“帮哀家查清楚。”太后说,“查清楚了,哀家给你个名分。郡主,够不够?”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跪下,叩首。
“民妇遵旨。”
太后笑了。
她挥挥手,让太监送我出去。
走出寿康宫,天已经快亮了。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点鱼肚白,月光淡下去,星光淡下去,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走在甬道上,慢慢往回走。
郡主?
有意思。
我回到醉仙居,阿福还在门口守着,看见我回来,差点哭出来。
“东家!您没事吧?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
我拍拍他的肩,走进店里。
二楼,我推开窗,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萧景琰,你知道吗?
你娘,站我这边了。
那天之后,醉仙居的说书停了很久。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在等。
等太后那边查清楚。等苏婉音那边急起来。等她狗急跳墙,自己露出马脚。
我没闲着。
我让人去查周衍之的底细。查他祖上三代,查他亲戚朋友,查他在京城有哪些熟人,查他每天去哪些地方。
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有意思。
原来周衍之不只是苏婉音的表哥,还是她青梅竹马的情郎。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早就私定了终身。后来苏婉音家出事,她逃出来,冒了别人的籍,进了宫。周衍之就跟着进京,想方设法混进宫当侍卫。
他在宫里待了三年,就是为了离她近一点。
这三年里,两人见过多少面,做过多少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我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记下来,装订成册,压在箱底。
等时机到了,这一本册子,就是送他们上路的刀。
4
四月十八,贵妃娘娘在宫里摔了一跤。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醉仙居二楼算账。阿福跑上来,喘着气说:“东家,宫里出事了!贵妃娘娘摔了,听说见了红,太医都去了!”
我放下笔,抬头看他。
“摔了?在哪儿摔的?”
“御花园!”阿福压低声音,“听说是去赏花,踩着一块青苔,滑倒了。”
我笑了。
御花园的青苔?御花园的奴才们每天扫三遍,恨不得把地皮刮下一层来,哪来的青苔?
我没说破,继续算账。
阿福急得抓耳挠腮:“东家,您不着急?万一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好歹,那——”
“那怎么了?”我头也不抬,“那孩子又不是我的,关我什么事?”
阿福噎住了。
过了两天,又有消息传来。
贵妃娘娘的孩子保住了,但得卧床静养,不能下地,不能见风,不能动气。皇帝下旨,命太医院日夜守着,不许出半点差错。
又过了三天,太后派人来了。
来的是寿康宫的掌事姑姑,姓方,从前跟我打过交道。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戴着帷帽,遮住脸,悄悄从后门进来。
“太后娘娘让奴婢问您,”她压低声音,“那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我把那本册子拿出来,递给她。
方姑姑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她抬头看我,目光复杂。
“这些……都是真的?”
“我拿命担保。”我说,“方姑姑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周衍之住在护国寺后山那间禅房里,每天晚上出来透气。他屋里还藏着苏婉音给他的东西,信物、荷包、肚兜,什么都有。”
方姑姑沉默了很久。
她把册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太后娘娘说了,”她低声说,“再等几天。等那女人把孩子生下来。”
“生下来?”我挑眉,“那孩子是谁的,生下来不就知道了?”
方姑姑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
“若是生下来像皇帝,那就罢了。若是不像……那就有意思了。”
她也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再等几天?
也好。
有些事,急不得。
五月端午,龙舟竞渡。
往年这时候,宫里都要大办。皇帝带着皇后——不对,从前是我,如今是苏婉音——去太液池边看龙舟,与民同乐。
今年没办。
说是贵妃娘娘身子重了,不能劳累,皇帝便留在宫里陪她,只派了几个太监去应付差事。
京城的老百姓不在意这个。该看龙舟看龙舟,该吃粽子吃粽子,该喝酒喝酒。醉仙居门口挂了一串艾草,阿福用红纸剪了些葫芦贴在门上,说是驱邪避灾。
我坐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门口进来一个人。
顾云深。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外面没下雨,他撑伞做什么?
我看着他。
他收了伞,站在门口,看着我。
“姑娘,”他开口,“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我让阿福看着店,带他上二楼。
他坐下,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端着茶盏,没喝,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
“那封信,”他忽然说,“是你让人送去翰林院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信?”
他抬头看我,目光清亮。
“昨天,有人往翰林院门口塞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拆开一看,是贵妃娘娘写给周衍之的那封信的抄本。”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送的。”我说。
顾云深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
“我知道。”他忽然说,“送信的人,是个太监。”
我挑眉。
太监?
顾云深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那封信,是太后娘娘送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太后娘娘让人把信送到翰林院,指名道姓给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我。
“因为我是周衍之的同乡。因为我跟他同年进的京,同年参加的科考。因为我考上了,他没考上。因为我入了翰林院,他托关系进了宫当侍卫。”
我看着他。
他眼底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像是厌倦,又像是某种很深的悲哀。
“太后娘娘是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顾云深沉默了很久。
“揭发他。”他说,“太后娘娘让我以同乡的身份,写一份折子,揭发周衍之与贵妃娘娘的私情。她说,有我做证,朝臣们才会相信。”
我慢慢坐下来。
“那你呢?”我问,“你愿意吗?”
顾云深看着我。
“姑娘,”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考科举吗?”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雨后的雾气,一吹就散。
“我家里穷。穷得揭不开锅。我娘病了,没钱抓药,我爹把家里的地卖了,还是不够。后来我娘死了,我爹也死了。我进京赶考的时候,身上只有两个馒头,走了半个月的路。”
他顿了顿。
“我考上那天,一个人在贡院门口站了很久。我想,我娘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我垂下眼。
“周衍之家有钱。”他继续说,“他爹是当地的富户,供他读书,供他进京赶考。他没考上,他爹也没骂他,说没事,明年再考。可他没再考。他留在京城,托人进了宫当侍卫。”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去年冬天,他来翰林院找我。请我喝酒,说多年不见,叙叙旧。我去了。他喝多了,说了很多话。说他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说那个人如今在宫里,过得好,他就放心了。说他这辈子,就盼着能离她近一点,天天看着她,就够了。”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顾云深的声音很轻,“后来听你说书,我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那你会写那份折子吗?”
顾云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姑娘,”他说,“你是真的恨他们。”
这不是问句。
我也没回答。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写。”
他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撑着那把没下雨也撑着的油纸伞,慢慢走进人群里。
阿福跑上来,小声问:“东家,那书呆子来干嘛?”
“来帮我。”我说。
阿福眨眨眼,不明白。
我也没解释。
五月二十,朝堂上炸了锅。
翰林院编修顾云深上了一道折子,揭发贵妃娘娘与侍卫统领周衍之有私情,附上证据若干——包括那封信的抄本,贵妃娘娘送给周衍之的荷包图案,还有周衍之在护国寺后山禅房藏匿的证据。
折子递上去,朝臣们面面相觑。
有人跳出来说顾云深诬陷贵妃,该当斩首。有人站出来说证据确凿,应当彻查。两派人吵成一团,从早朝吵到午时,吵得皇帝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消息传出来,京城又炸了锅。
醉仙居门口又挤满了人,这回不是听书的,是来打听消息的。阿福应付不过来,只好把门板上了一半,只开一条缝,一个一个往里放。
我没露面。
我坐在二楼,看着窗外。
太阳慢慢西斜,天色慢慢暗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连成一片。
忽然,有人敲门。
阿福去开,然后跑上来,脸色发白。
“东家,有人找您。”
我下楼。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一身玄色的衣裳,没带随从,没打灯笼,站在暗处,看不清脸。
我走过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脸上。
萧景琰。
我站在门槛里,他站在门槛外。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有愤怒,有不解,有疲惫,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沈氏,”他开口,声音沙哑,“是你做的。”
我没否认。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压着火气。
“你为什么?”他问,“朕废了你,可朕留了你一条命。朕让你出宫,给你自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从前我觉得它好看,觉得它威严,觉得它是我这辈子要依靠的人。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
“自由?”我笑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门槛上,与他平视。
“陛下,您管那叫自由?”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您废了我,赶我出宫,是因为您觉得我碍了您那位白月光的眼。您赐我那杯酒,是因为她容不下我这条命。您留我一条命?那杯酒是什么,您心里没数?”
他的脸色变了。
“那杯酒是——”
“是什么?”我打断他,“是竹叶青?是赏赐?是她苏婉音的慈悲?”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陛下,”我说,“您来做什么?兴师问罪?还是想让我收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下去。
“婉音她……她摔了一跤。太医说,孩子可能保不住。”
我挑眉。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希冀,一点乞求。
“沈氏,你手里那些证据,能不能……能不能先别往外拿?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平安落地,你再——”
我笑出声来。
我真的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我笑够了,直起身,看着他。
“陛下,”我说,“您那位白月光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您心里没数吗?”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退后一步,退回门槛里。
“您来求我收手,”我说,“是因为您害怕了。您害怕那孩子生下来,长得像周衍之。您害怕朝臣们查出真相,您这个皇帝,就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可您想过没有,我死的时候,谁替我求过情?”
他愣住了。
“我喝了那杯酒,倒在雪地里,看着您站在我面前。您没蹲下来,您没扶我一把,您就那么看着我死。”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如今您来求我?凭什么?”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我转身,走回店里。
阿福赶紧把门板上上,插上门闩。
他回头看着我,嘴唇直哆嗦:“东家,那是……那是……”
“皇帝。”我说。
阿福差点晕过去。
我上楼,继续算账。
窗外,月亮又圆了。再过几天,又是十五。
苏婉音这回,怕是去不了护国寺了。
5
那一夜之后,萧景琰没再来过。
朝堂上却炸开了锅。
顾云深的折子像一块石头扔进粪坑,溅得满朝文武一身脏。有人说要彻查,有人说要压下去,有人说贵妃娘娘是被冤枉的,有人说顾云深居心叵测该当斩首。吵了三天,最后定下来——大理寺接手,秘密调查。
秘密?
京城早就传遍了。
醉仙居门口天天有人蹲着,想听我说书。我不说。我坐在柜台后头算账,任凭他们怎么起哄都不开口。
阿福急得抓耳挠腮:“东家,您倒是说两句啊!再不说,客人都跑光了!”
我抬头看他一眼。
“急什么?等鱼自己浮上来。”
鱼很快就浮上来了。
五月二十八,夜里三更,醉仙居后门被人砸开。
我早有准备。
阿福躲在楼梯底下瑟瑟发抖,我坐在二楼窗前,借着月光看那群人冲进来。七八个蒙着脸的汉子,手里拎着棍棒刀斧,进门就砸。
桌椅翻了,茶碗碎了,柜台上的账本被撕成碎片。
领头的那个抬头往二楼看,正对上我的眼睛。
“她在楼上!”
他们冲上来。
我没动。
他们刚冲上楼梯,脚底下忽然一软——楼梯板塌了。七八个人连滚带爬摔下去,压在底下的人惨叫连连,上面的人爬不起来,下面的人动不了。
阿福从楼梯底下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根门闩,哆嗦着喊:“别……别动!我……我报官了!”
我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领头的那个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生面孔,三角眼,一脸横肉,看着像是哪个府里的护院。
“沈姑娘,”他咬着牙,“你使诈。”
我笑了。
“使诈?你们砸我的店,还怪我使诈?”
我慢慢走下楼,踩在那些破碎的桌椅之间,走到他面前。
“谁派你来的?”
他闭嘴。
我蹲下来,看着他。
“周家?还是宫里?”
他的眼皮跳了跳。
我明白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
“行了,你走吧。”
他愣住了。
“走?”他瞪着我,“你放我走?”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说,“下次派点聪明人来。这种蠢货,来了也是白给。”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剩下那些人也都爬起来,跟着他跑了。
阿福关上门,插上门闩,回头看着我,满脸不解:“东家,您怎么放他们走了?咱们报官啊!”
“报官?”我看着他,“报官抓谁?他们是蒙着脸来的,又没留下证据,抓到了也不认。不如放他们回去,让他们主子知道,我不是那么好动的。”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上楼,继续算账。
账本被撕了,得重新算。
第二天,醉仙居门口贴出一张告示。
“本店即日起恢复说书。今日午时,开讲《秘史·大结局》。”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午时,我坐在桌前,拿起醒木,往桌上拍。
啪!
人群安静下来。
“列位,”我说,“今儿个这个故事,是最后一回。”
“上回咱们说到,贵妃娘娘每个月十五去护国寺上香,其实是为了会她那位表哥。今儿个咱们说点别的——说她那位表哥,如今在哪儿。”
人群里有人喊:“不是在护国寺吗?”
我摇摇头。
“昨儿个夜里,护国寺后山那间禅房,人去楼空。”
人群一阵骚动。
我继续说:“周衍之跑了。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告诉他大理寺要抓他。他连夜跑了,什么都没带走。可有些东西,他带不走。”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举起来。
里面是一个荷包,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绣工精致。荷包一角,绣着两个字:婉音。
“这是周衍之屋里搜出来的。贵妃娘娘亲手绣的荷包,里头装着的东西,列位猜猜是什么?”
没人猜得出来。
我把荷包倒过来,倒出几样东西。
一缕青丝,用红绳系着。
一枚玉佩,刻着“平安”二字。
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愿与君同老。
人群炸了。
有人跳起来喊:“这是贵妃娘娘的东西?”
“这是贵妃娘娘的字迹?”
我把东西收起来,揣回袖子里。
“列位,这些东西,如今在大理寺。大理寺的人昨儿夜里去的护国寺,搜出来的。那位周公子跑得快,没被抓着,可这些东西跑不了。”
我站起来,看着人群。
“今儿个这故事,就说到这儿。往后的事儿,列位等着看吧。”
人群不肯散,围在门口吵吵嚷嚷。阿福好不容易把人劝走,回来关上门,转身看着我。
“东家,周衍之真跑了?”
“真跑了。”
“那……那贵妃娘娘呢?”
我看着他,没说话。
阿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六月初三,贵妃娘娘早产。
据说是因为听到周衍之逃跑的消息,受了惊吓,当夜就发作了。折腾了一天一夜,生下来一个男孩。
孩子落地那一刻,产婆愣住了。
太医也愣住了。
那孩子,不像皇帝。
眉毛不像,眼睛不像,鼻子不像,嘴也不像。倒是跟逃跑的周衍之,有七八分相似。
消息传出来,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
皇帝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谁都不见。太后派去的人回来说,皇帝砸了一屋子的东西,满地都是碎瓷片。
六月初五,太后下懿旨。
贵妃苏氏,德行有亏,即日起幽禁冷宫,非召不得出。所生皇子,交由太后亲自抚养。
懿旨一下,宫里宫外都明白了一件事——
贵妃娘娘,完了。
六月初七,夜里。
我又听到后门有动静。
这回不是砸门,是敲门。轻轻的,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阿福要去开,我拦住他,自己走过去。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披着斗篷,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她站在暗处,月光照不到她身上,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白得像纸,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镶着红宝石。
我认得那戒指。
苏婉音。
我看着她。
她慢慢摘下帷帽,露出那张脸。
瘦了。憔悴了。眼睛红肿着,眼底全是血丝。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进来吧。”我说。
她跟着我走进店里,上二楼,坐下。
阿福端来一壶茶,退下去,关上门。
她端起茶盏,手抖得厉害,茶汤洒出来,溅在桌上。
我没说话,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我。
“沈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我输了。”
我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口茶。
“你来做什么?”
她看着我,眼泪慢慢流下来。
“我来求你,”她说,“求你放过衍之哥哥。”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周衍之?”
她点点头,泪流满面。
“他逃出去了,可大理寺的人在追他。他跑不远的。沈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没做,是我勾引他的,是我让他留在京城的,是我每个月十五去找他的。你要恨,恨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无辜?”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苏婉音,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她愣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那杯酒,是你让萧景琰赐给我的。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把那杯酒喝下去。你哭了吗?你求情了吗?你没有。你笑了。”
她的脸色白了。
我继续说:“周衍之无辜?他在宫里当侍卫的时候,跟你私会的时候,他无辜?他跟你通信的时候,收你荷包的时候,他无辜?他每个月十五等着你去的时候,他无辜?”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走回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苏婉音,你肚子里那个孩子,是谁的种,你心里清楚。周衍之逃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犯了死罪。欺君之罪,秽乱宫闱,够他死十次了。”
她忽然跪下来。
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仰着脸看我。
“沈姐姐,我求你了。你让我死都行,只求你放过他。他……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过的人。我入宫这些年,每天对着那个男人,想的都是他。我活不下去了,可他得活着。”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从前高高在上,挺着肚子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喝下毒酒。如今跪在我脚下,哭着求我放过她的奸夫。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你走吧。”我说。
她愣住了。
“走?”
“趁着我还愿意放你走。”我说,“回你的冷宫去,老老实实待着。周衍之的事,我管不了。大理寺要抓他,那是他们的事。”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眼底却慢慢浮起一点绝望。
她松开手,慢慢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我。
“沈姐姐,”她说,“你说得对。那杯酒,是我让陛下赐的。我容不下你,因为你太干净了。你站在那儿,我就觉得自己脏。”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你知道吗?我也想干净。我也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可我从进宫那天起,就脏了。我若不争,早就死了。”
她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阿福跑上来,小声问:“东家,您就这么放她走了?”
我没说话。
六月初九,周衍之被抓回来了。
在大理寺的刑房里关着,据说被打得皮开肉绽,什么都招了。
从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到怎么私会的,到每个月十五去护国寺干什么,到那封信是怎么写的,到那孩子到底是谁的——全招了。
六月初十,大理寺上折子,请求圣裁。
皇帝没批。
他把折子压着,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太后亲自去了御书房。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太后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直接回了寿康宫,称病不出。
又过了三天,皇帝的旨意下来了。
周衍之,斩立决。
贵妃苏氏,赐白绫,念其生育皇嗣有功,准其全尸。
懿旨一下,满城哗然。
那天夜里,冷宫里传出哭声。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停了。
第二天,有人说贵妃娘娘已经去了。死得很安详,穿戴整齐,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我没去送她。
我坐在醉仙居二楼,算账。
阿福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东家,您……您不高兴吗?”
我抬头看他。
“高兴什么?”
“那个……贵妃死了,您的大仇得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大仇得报?
我低头继续算账。
阿福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挑担子卖菜的,热闹得很。
“阿福,”我说,“你说,死了的人,能活过来吗?”
阿福愣住了。
“东家,您说什么?”
我没回答。
苏婉音死了。
周衍之也快死了。
萧景琰呢?
他还活着。
他活得好好的。他还能批折子,还能上朝,还能听那些朝臣们吵架。他失去的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本来就属于别人的女人。
而我失去的,是十年。
十年。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忽然笑了。
萧景琰,你等着。
故事还没完。
6
苏婉音的尸体是从冷宫后门抬出去的。
一口薄棺,四个太监,连个送葬的都没有。太后不许她入妃陵,随便找了块荒地埋了。曾经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最后连块墓碑都没混上。
周衍之比她晚走三天。
菜市口,午时三刻,一刀下去,人头落地。据说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比过年看戏还热闹。他那个富商老爹从老家赶来收尸,抱着脑袋哭得晕过去三次。
阿福去看了行刑,回来跟我说得眉飞色舞:“东家!您是没看见,那一刀下去,血喷了老高!那脑袋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瞪着天,像是死不瞑目!”
我给他倒了杯茶。
“喝口茶,歇歇。”
他接过茶盏,还在兴奋:“东家,这下好了,两个坏人都死了,您的仇报完了!”
我没接话。
仇报完了?
报完的是苏婉音的仇。她欠我的那条命,她拿自己的命还了。
可萧景琰呢?
他欠我的,还没还。
醉仙居的生意越来越好。
自从苏婉音和周衍之的事尘埃落定,京城的老百姓就跟过年似的,天天往醉仙居跑。不是因为我说书说得好,是因为他们想知道更多内幕。
可惜我说完《秘史·大结局》之后,就再也没开过口。
阿福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再说,我说不急。他又问那等什么,我说等人。
等谁?
等一个该来的人。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夜里,我在二楼算账。阿福早早就睡了,店里就我一个人。窗外飘着纸钱烧过的灰烬,远远近近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超度亡魂。
门响了。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我放下笔,下楼,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一身玄色的袍子,没带随从,没打灯笼,站在暗处,脸上带着一点酒气。
萧景琰。
他看着我,目光浑浊,下巴上冒着青茬,像是几天没刮胡子。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如今看着像个落魄的中年男人。
“沈氏,”他开口,声音沙哑,“朕来找你说说话。”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店里,四下看了看。桌椅是新换的,比之前那批结实多了。柜台上的账本整整齐齐摞着,算盘珠子擦得锃亮。
他在靠窗的桌前坐下,看着我。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端起来,没喝,就那么端着,盯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
“婉音死了。”他说。
我没说话。
“周衍之也死了。”他又说。
我还是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满意了?”
我站在他对面,低头看着他。
“陛下,”我说,“您来问我满不满意?”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朕这些天,天天做噩梦。梦见她死的时候那张脸,梦见周衍之那颗脑袋,梦见……梦见你喝那杯酒的时候,看着朕的那个眼神。”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那眼神,朕忘不掉。”
我看着他。
“陛下,您大半夜跑出宫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不知道找谁说。”他说,“宫里那些人,一个个都是鬼。他们对着朕笑,背地里都在笑话朕。朕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你知道不知道?”
我笑了。
“知道。”我说,“您那些事,是我传出去的。”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朕知道。”他说,“朕一直都知道。可朕能怎么办?杀了你?杀了你,全京城的人更得笑话朕。不杀你,你天天在那说书,说的都是朕的丑事。”
他走回桌边,坐下。
“朕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从前,真的喜欢过朕吗?”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我,脸色铁青,眼底却带着一点狼狈,一点希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卑微。
我笑够了,直起身,看着他。
“陛下,”我说,“您知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喜欢一个人,是把他放在心上。他冷了,你给他添衣;他饿了,你给他做饭;他累了,你给他捶背。喜欢一个人,是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不求回报。”
我顿了顿。
“可您呢?您把我放在心上过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十六岁嫁给您。您那时候是太子,我是太子妃。我给您打理东宫,给您应付那些难缠的太妃,给您生儿育女——可惜没生出来,太医说我身子亏了,不能生。”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您登基了,我是皇后。我给您管后宫,给您安抚那些闹事的宗亲,给您守着这座牢笼一样的皇城。您宠幸谁,我都忍着。您说什么,我都听着。您要什么,我都给着。”
我看着他。
“可您呢?您觉得我古板无趣。您觉得苏婉音比我好,比我鲜活,比我娇媚,比我会撒娇。您觉得我应该感激您,因为您废了我的时候,留了我一条命。”
他张了张嘴。
“那杯酒,”我说,“您亲手端给我的。”
他的脸色白了。
“您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喝下去。您没拦着。您就那么看着。”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陛下,您现在问我喜不喜欢您?”
我笑了。
“喜欢过。喜欢了十年。可那杯酒喝下去的时候,就不喜欢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朕……朕那时候不知道那杯酒里有毒。朕以为是普通的酒,是婉音说给你践行……”
“您不知道?”我打断他,“您是皇帝,您身边那些人,哪个不是鬼?苏婉音让人往酒里落白,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陛下,您走吧。”
他站起来,看着我。
“沈氏——”
“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我。
“朕……朕还能来吗?”
我看着他。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前是倨傲,是高高在上,是睥睨众生的冷漠。如今是疲惫,是狼狈,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卑微。
“您来做什么?”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慢慢说:“您若是来听书,明日请早,记得带银子。您若是来说这些陈年旧事,不必了。我早就忘了。”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阿福从楼梯底下钻出来,小声问:“东家,那是……”
“皇帝。”我说。
阿福倒吸一口凉气。
“他来干嘛?”
我转身走回店里,没回答。
他来干嘛?
来求一个答案。
可他求的那个答案,我给不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太后在宫里设宴,派人来接我。
我换上她赐的衣裳——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料子是好料子,绣工是好绣工,穿在身上,跟从前当皇后的时候差不多。
阿福看得眼睛都直了:“东家,您真好看!”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
是好看。
可好看有什么用?
从前我穿得比这还好,天天锦衣玉食,可萧景琰从来没多看过我一眼。
我坐着太后派来的马车,进了宫。
宴席设在御花园。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太后坐在上首,旁边坐着几位太妃,再往下是各府的王妃、郡主、命妇。角落里还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皇帝的位子,他还没来。
太后看见我,招招手:“瓷儿,来,坐哀家身边。”
瓷儿。
她叫我瓷儿。
我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满座的贵妇们都在看我。目光复杂,有好奇的,有羡慕的,有不屑的,有愤恨的。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就是那个说书的?”
我没理她们。
太后握着我的手,笑吟吟地跟那些命妇介绍:“这是哀家新认的义女,姓沈,闺名清瓷。往后就是安和郡主了,你们多照应着。”
命妇们赶紧站起来行礼。
我端坐着,受了她们的礼。
萧景琰来得晚。
他来的时候,宴席已经过半。他走进来,先给太后请安,然后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愣住了。
我看着他,端起酒杯,对他遥遥一举。
他没说话,在角落里坐下。
宴席继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太后跟我说话,跟我说那些命妇谁是谁,跟我说宫里这些年的趣事。我听着,笑着,偶尔应两句。
萧景琰坐在角落里,一直看着我。
我看出来了。
他的目光追着我,从我举杯的手,到我脸上的笑,到我身上那身水红的襦裙。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惊愕,后悔,狼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没理他。
宴席散了,太后让我留下说话。
她拉着我的手,进了寿康宫,屏退左右,只留下我们两个人。
“瓷儿,”她看着我,“哀家问你句话。”
“太后娘娘请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皇帝这些天,是不是去找过你?”
我没隐瞒。
“是。”
太后叹了口气。
“他天天在御书房喝酒,喝多了就念叨你的名字。哀家派人去打听,才知道他出宫去找过你。”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
“瓷儿,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说话。
太后继续说:“他如今后悔了。那个女人死了,他才知道谁是真的对他好。你若愿意,哀家可以做主,让他接你回宫。”
我看着她。
“太后娘娘,”我说,“您让我回宫?”
她点点头。
“你是皇后,本来就是他明媒正娶的。那个女人死了,你回去,名正言顺。”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太后娘娘,”我说,“您知道那杯酒的事吗?”
她的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说:“您知道那杯酒是谁赐的吗?是他。他亲手端着那杯酒,送到我面前,看着我喝下去。那时候他怎么不想想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
太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霜。
“太后娘娘,”我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民妇谢谢您的好意。可那宫,民妇不回。”
太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哀家明白了。”
她走到我身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你往后怎么办?就开那酒楼,说书?”
我转过头,看着她。
“不好吗?”
太后愣了愣。
我笑了。
“太后娘娘,民妇如今过得很好。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管着,没人拘着。赚的钱自己花,交的朋友自己处。比在宫里那十年,快活多了。”
太后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半晌,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好。”
她拍拍我的手。
“那你往后就是安和郡主了。郡主不用天天在宫里待着,想干嘛干嘛。哀家只求你一件事——有空的时候,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我跪下,叩首。
“民妇遵旨。”
她扶我起来。
“走吧,”她说,“天不早了,让人送你回去。”
我走出寿康宫。
月亮还在天上挂着。我走在甬道上,慢慢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萧景琰。
他站在月光里,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看着我。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沈氏,”他开口,声音沙哑,“朕听说……太后要认你做郡主?”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往后……还出宫吗?”
我看着他。
他眼底有光,一种狼狈的光,一种卑微的光。
我忽然笑了。
“陛下,”我说,“您今儿个在宴席上,一直看着我。”
他的脸红了红。
我继续说:“您是不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回宫?”
他愣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陛下,民妇给您讲个故事吧。”
他看着我,没说话。
“从前有个女人,嫁给一个男人。那男人嫌弃她古板无趣,喜欢上一个会撒娇会哭会勾人的女人。他把那女人扶正,亲手端着毒酒,送他原配上路。”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后来他后悔了。他来找那个女人,问她从前是不是真的喜欢过他。您猜,那女人怎么说的?”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希冀。
我笑了。
“那女人说,喜欢过。可那杯酒喝下去的时候,就不喜欢了。”
他愣在原地。
我退后一步,对他行了个礼。
“陛下,民妇告退。”
我转身,走出宫门。
月亮照着我的背影,我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头也不回。
7
安和郡主的册封礼定在九月初九。
太后说这是个好日子,九九重阳,长久长寿。我没什么意见,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册封前一天,太后派人送来一整套行头。郡主的礼服、首饰、朝珠,摆了满满一桌子。阿福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围着桌子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东家,您这就成郡主了?”
我对着铜镜试了试那顶金丝翟冠,沉得压脖子。
“阿福,你说,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阿福愣了愣:“这……这能卖吗?”
我笑了。
“不能卖。戴着玩的。”
册封礼那天下着小雨。
我穿着那身沉甸甸的礼服,坐着太后派来的马车,从侧门进了宫。太庙里香烟缭绕,礼部的官员念着长长的册文,我跪着听,跪得膝盖发麻。
太后坐在上面,一脸慈祥地看着我。
萧景琰也在。
他站在太后的身侧,穿着明黄的龙袍,脸色不太好看。眼底青黑一片,像是又几天没睡好。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册封礼结束,太后拉着我的手,笑着说:“瓷儿,往后你就是哀家的闺女了。有什么事只管进宫来说,哀家给你做主。”
我跪下谢恩。
站起来的时候,正对上萧景琰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跟着太监往外走。
“沈氏——”
他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太庙的台阶上,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他脚边。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你……你往后还开那酒楼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陛下,那是民妇的营生。不开酒楼,民妇吃什么?”
他的脸色僵了僵。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回到醉仙居,阿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回来,他赶紧跑过来,压低声音说:“东家,有人找您。”
“谁?”
“顾大人。顾云深。”
我愣了一下,走进去。
顾云深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他看见我上来,站起来,行了个礼。
“郡主。”
我摆摆手。
“顾大人,您别这么叫。我听着别扭。”
他笑了笑,重新坐下。
我让阿福换一壶热茶来,在他对面坐下。
“顾大人今天怎么有空来?”
他看着我,目光清亮。
“下官是来辞行的。”
我愣了愣。
“辞行?”
他点点头。
“下官外放了。江南那边,一个县令,过几天就走。”
我看着他。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还是那张清瘦的脸,还是那双干净得像雨后青石板的眼睛。可那眼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点释然,一点轻松。
“恭喜顾大人。”我说。
他笑了。
“郡主不说下官是胆小怕事,逃之夭夭?”
我摇摇头。
“顾大人不是那种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郡主,”他忽然说,“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他看着我,慢慢说:“下官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您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端起茶盏,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官见过很多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的人。他们报仇之后,往往是空虚,是茫然,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可您不一样。您的事做完了,该杀的杀了,该毁的毁了,可您还在往前走。”
他顿了顿。
“下官斗胆问一句——您往前走的那个方向,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他。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窗纸上,一片金灿灿的亮。
我放下茶盏。
“顾大人,”我说,“您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不是苏婉音。也不是萧景琰。”我说,“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在那十年里,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十六岁嫁给他,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他喜欢什么,我就学什么;他不喜欢什么,我就不做什么。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他需要的时候才想起来的影子。”
“后来我死了。死过一回的人,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转过身,看着他。
“这世上,唯一能靠得住的,是自己。唯一该对得起的人,也是自己。”
顾云深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半晌,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却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郡主,”他说,“下官明白了。”
他对我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我。
“郡主,”他说,“下官在江南,会好好做官。若有一日,郡主想去江南看看,下官扫榻以待。”
他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阿福跑上来,小声问:“东家,顾大人走了?”
“走了。”
“他……他跟您说什么了?”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
说了什么?
他说,江南有个地方,可以让我去看看。
十月,醉仙居开了分店。
选址在东城,比柳巷这边还热闹。两层楼,门口挂一块新匾,也是我亲自写的字——醉仙居·东肆。
阿福去当掌柜,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东家!您真让我当掌柜?”
“怎么?不想当?”
“想!想!可我怕干不好……”
“干不好就回来,换别人。”
他赶紧拍胸脯:“东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我笑了。
这孩子,跟了我大半年,从当初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伙计,变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掌柜。人胖了一圈,胆也大了一圈,可那点憨劲儿还在。
挺好的。
十一月,宫里出了件事。
皇帝病了。
据说病得不轻,连着半个月没上朝。太医说是心病,郁结于心,需要静养。太后去看了几次,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传,皇帝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贵妃娘娘来找他索命。也有人传,皇帝是后悔了,后悔当初废了皇后,如今想接回来,可人家不干了。
阿福来给我汇报的时候,我正对着一本新账本发愁。
“东家,您不去看看?”
我抬头看他。
“看什么?”
“看皇帝啊!他病了,您不去看看?”
我低下头,继续算账。
“不去。”
阿福挠挠头,走了。
夜里,门又响了。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我放下笔,下楼,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太监。不是上次那个,是另一个,年纪大些,看着眼熟。
“郡主,”他行了个礼,“太后娘娘请您进宫一趟。”
我跟着他进了宫。
这回不是去寿康宫,是去御书房。
我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那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在窗纸上,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太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太后娘娘请郡主进去。”
我推开门,走进去。
御书房里只有两个人。太后坐在榻上,萧景琰坐在书案后面。
他瘦了。
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冒着青茬,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亮,然后又暗下去。
太后看着我,叹了口气。
“瓷儿,哀家把你叫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我跪下。
“太后娘娘言重了。有什么事,您吩咐就是。”
太后看了萧景琰一眼,又看着我。
“他病了这些天,天天念叨你的名字。哀家知道你不愿意回宫,哀家也不逼你。只求你……隔三差五进宫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
她老了。比我刚认识她的时候老了许多。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可那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点哀求。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娘娘,”我说,“您知道民妇跟他之间的事。”
太后点点头。
“哀家知道。哀家不替他说话。他做错了事,该受的罚得受着。可哀家是他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哀家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
“瓷儿,就当是哀家求你。不用天天来,一个月来一回,两回,就行。”
我看着她,又看着萧景琰。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却一直看着我。那眼里有太多东西——后悔,愧疚,狼狈,还有一点卑微的乞求。
我忽然觉得很累。
“好。”我说。
太后的眼睛亮了。
“瓷儿,你答应了?”
我点点头。
“民妇答应太后娘娘,每个月进宫一趟,陪陛下说说话。”
太后站起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
她眼眶红了。
萧景琰也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
“陛下,”我说,“您不用说什么。民妇答应的是太后娘娘,不是您。”
他的脸色僵了僵。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陛下,”我说,“您好好养病。病好了,咱们再说别的。”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走出御书房。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我走在甬道上,慢慢往外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景琰追出来。
他站在我身后,喘着气,说:“沈氏,朕……朕有话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陛下请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朕知道错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站在那儿,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朕那时候……是被鬼迷了心窍。朕以为她……以为她是真心待朕的。朕不知道她跟周衍之的事,不知道那杯酒里有毒,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看着他。
“陛下,”我说,“您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可您现在知道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继续说:“您现在知道苏婉音是什么人,知道她跟周衍之的事,知道那杯酒里有什么。您知道了,然后呢?”
他愣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陛下,您想让我回来,是吗?”
他点点头。
“您想让我重新做您的皇后,是吗?”
他又点点头。
我笑了。
“陛下,”我说,“您知道民妇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银子吗?”
他愣住了。
“两千两。”我说,“醉仙居一个月的进项,两千两。这还是没算东肆的。等东肆做起来,还能翻一倍。”
我看着他。
“陛下,民妇现在一个月赚两千两,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没人管着,没人拘着,自在得很。”
他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您让民妇回宫,回那个四四方方的牢笼里,天天对着那些勾心斗角的妃嫔,天天等着您偶尔想起我来,天天数着日子过。您说,民妇图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退后一步,对他行了个礼。
“陛下,民妇告退。”
我转身,继续往外走。
“沈氏!”
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8
腊月里,醉仙居又开了一家分店。
西城那家,取名“醉仙居·西肆”。掌柜的是我从人市上挑来的一个寡妇,姓周,三十出头,男人死了,婆家容不下她,带着个八岁的女儿出来讨生活。我见她第一眼,就知道这人能用。
她眼睛里有东西。
那东西叫不甘心。
我教她管账,教她待客,教她怎么应付那些难缠的客人。她学得很快,三个月就能独当一面。她那女儿也乖巧,天天在店里帮忙擦桌子扫地,见人就笑,嘴甜得很。
阿福来看过一次,回去酸溜溜地跟我抱怨:“东家,您对那周嫂子也太好了吧?比对我都好。”
我头也没抬。
“你要是也能带着个孩子从婆家滚出来,我也对你好。”
他噎住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三家门店都关了门,伙计们领了赏钱回家过年。阿福非要留下陪我,被我赶走了——他那个烧饼摊的养父还活着,得回去尽孝。
醉仙居总店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二楼,就着一盏灯,翻着三本账本。进项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刨去开销,净赚三千四百两。我把这个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那是专门记总账的。
门响了。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我放下笔,下楼,开门。
萧景琰站在门外。
他穿着便服,披着件灰鼠皮的斗篷,没带随从,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肩上、发上,厚厚一层,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陛下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着青茬,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比上次见的时候又憔悴了几分。
“朕……朕想来看看你。”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店里,四下看了看。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柜台上还放着没算完的账本。他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那本账本。
“三千四百两?”他念出来,“这是……一个月的?”
“嗯。”
他沉默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端在手里,没喝。
“朕在宫里,一个月的内帑,也就五千两。”他忽然说。
我没接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沈氏,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我看着他。
“陛下,这个问题,您问过了。”
他摇摇头。
“朕不是问那个。朕是想问……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朕?”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我看着他。
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这个让我做了十年影子的男人,这个亲手端着毒酒送我上路的男人。他站在我面前,眼里的倨傲和自负都不见了,只剩下狼狈、卑微,还有一点点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
我不想知道。
“陛下,”我说,“您喝茶。”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茶是凉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凉的。”
“民妇忘了烧水。”我说。
他放下茶盏,看着我。
“沈氏,朕知道,朕对不起你。那十年,朕没好好待你。朕……朕被那女人迷昏了头,看不见谁是真的对朕好。等朕看清楚了,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
“可朕真的后悔了。朕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喝那杯酒的时候,看着朕的那个眼神。朕……朕不知道该怎么办。朕想补偿你,可你什么都不要。朕想让你回来,可你不愿意。朕……”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看着他。
“陛下,您知道民妇最恨的是什么吗?”
他抬起头。
“不是那杯酒。”我说,“是那十年。”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十年里,民妇每天都在想,怎么让您高兴。您喜欢什么,民妇就去学什么;您不喜欢什么,民妇就不做什么。民妇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您需要的时候才想起来的影子。”
我转过身,看着他。
“可您从来没问过,民妇喜欢什么。”
他愣住了。
我走回他面前。
“陛下,您知道民妇喜欢吃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知道民妇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吗?”
他摇摇头。
“您知道民妇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听什么曲子,喜欢跟什么人说话吗?”
他垂下眼。
我笑了。
“您不知道。您从来没想知道。”
我退后一步。
“陛下,那十年里,民妇把自己活没了。死过一回,才把自己找回来。您如今让民妇回去,回去继续做那个影子?”
我摇摇头。
“不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那朕……朕能做什么?”
我看着他。
“什么也不用做。”
他抬起头。
我继续说:“陛下,您是皇帝,管着这天下。您好好当您的皇帝,民妇好好开民妇的酒楼。咱们各过各的,互不相欠。”
他的嘴唇动了动。
“互不相欠?”
“对。”我说,“互不相欠。”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着我。
“沈氏,”他说,“朕……朕能偶尔来看看你吗?”
我看着他。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随您。”我说。
他点点头,推开门,走进雪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雪落在我的肩上、发上,凉丝丝的。我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落满雪,才转身关上门。
上楼,继续算账。
三年后。
醉仙居开遍了大梁。
京城三家,江南五家,蜀中两家,还有一家开到了边塞。有人叫我“沈半城”,说京城一半的铺子都是我的。我听了笑笑,没当回事。
阿福娶了周寡妇,两人把西肆和东肆合并了,开了家更大的。阿福那孩子——周寡妇的女儿——管我叫干娘,隔三差五来信,说她也会写话了,会背账本了,以后也要开酒楼。
我把她的信压在账本下面,偶尔翻出来看看。
太后三年前薨了。
走得很安详,睡梦里去的。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瓷儿,哀家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我说:“太后娘娘对民妇很好。”
她摇摇头。
“哀家当年,应该早点站出来。你被废的时候,哀家没说话;你被赐酒的时候,哀家还是没说话。哀家怕皇帝,怕他闹,怕他不高兴。哀家这个做娘的,没保护好你。”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可你比哀家强。你把自己活出来了。哀家这辈子,困在那座宫里,到死都没走出去。”
她走了。
我给她守了三个月的孝。
萧景琰那三年老得很快。
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走起路来没以前那么挺拔了。他偶尔还来醉仙居,坐一会儿,喝盏茶,说几句话就走。说的都是些闲话——朝堂上的事,边关的事,太后走了之后宫里的事。
他不提让我回去的话了。
我也不提从前的事。
就这么淡淡的,像两个认识很多年、却没什么交情的故人。
有一回他喝多了,忽然问我:“沈氏,你说,朕这辈子,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
“陛下,谁这辈子没做错过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呢?你做错过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我说,“做错了一件。”
“什么?”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
那件错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错在,用十年时间,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腊月二十三,又是小年。
醉仙居总店张灯结彩,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映着雪光,亮堂堂的。店里坐满了客人,喝酒的、聊天的、听书的,热热闹闹。
说书先生是个年轻人,姓林,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他说书说得好,比我强多了。今晚说的是个新故事,叫什么《女富商传》,讲的是一个女人从一无所有到家财万贯的故事。
我坐在二楼雅间,和几个女客人在喝酒。
都是这些年结交的朋友。有开布庄的,有开绣坊的,有开茶馆的,都是自己当家做主的女人。我们每个月聚一回,喝喝酒,说说话,骂骂那些不长眼的男人。
楼下传来一阵哄笑。
我探头往下看,是那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客人们听得高兴,大声叫好。
“沈姐姐,”一个女客人凑过来,“你听,说的是你吧?”
我笑了笑。
“说的不是我。说的是一个比我厉害的人。”
她们都笑了。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去楼下听书。她们下去了,我留在雅间,一个人喝着酒。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楼下传来那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绘声绘色。
“……那位女富商,当年也是一无所有,被夫家赶出门,手里只有几两碎银子。可她硬是凭着一张嘴、一支笔,从一间破酒楼做起,做到了今天这地步。列位说,厉害不厉害?”
客人们齐声喊:“厉害!”
我笑了。
忽然,我感觉到什么,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玄色的斗篷,披着一身雪,站在那儿,仰着头,往二楼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苍老,憔悴,两眼却亮着。
萧景琰。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隔着一条街,隔着一层窗纸,隔着十年的恩怨,三年的陌路。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带着一点释然,一点认命,还有一点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对我拱了拱手。
我也举起酒杯,对他遥遥一敬。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我放下酒杯,看着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枝上,落在他走过的那条路上。
楼下,说书先生还在讲。
“……那位女富商,如今已经开了几十家分店,她的故事,传遍了大江南北。可她最厉害的,不是赚了多少银子,不是开了多少店,而是她把自己活出来了。列位,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把自己活出来。”
客人们鼓掌叫好。
我靠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喝彩声,看着窗外的雪,慢慢勾起嘴角。
阿福那孩子——如今是大小伙子了——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干娘!干娘!下面有人要见您!”
“谁?”
“一个……一个老先生。他说他姓顾,从江南来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往楼下走。
楼下,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青布长衫,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醉仙居的牌匾。
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干净得像雨后的青石板。
顾云深。
他看见我,笑了。
“郡主,”他说,“下官来赴约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雪落在我们之间,细细密密的。
我笑了。
“顾大人,里面请。”
他走进来,抖落身上的雪,跟着我上楼。
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女富商的故事,说到这儿,还没完。列位若是想听,明儿个请早,记得带银子。”
客人们又笑了。
我走在楼梯上,听着楼下的笑声,看着身边的顾云深,忽然觉得——
这人间,其实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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