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霸树”，关键在规范“怎么拍”

公园的本质，是人人平等享用的公共空间。公园管理的智慧，也蕴藏在规则的公平设计中。治理拍摄乱象，应该摒弃“商拍=违规”“游客=合规”的二元思维，而应坚守不影响他人的公共底线

每当春暖花开时，公园绿地里就容易出现“霸树”的尴尬现象——树下最佳拍摄点位被反光板、补光灯、折叠扶梯和服装箱层层包围，拍照打卡者占着好位子长时间不走，市民游客只能“望树兴叹”。

对此，很多市民游客抱怨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社会上关于“驱逐商拍”的呼声不断。而探讨解决之道时，有一种观点得到较多人认同，那就是把专业拍摄用具或商拍团队挡在门外，禁止入园；或者开辟专区，让需要长时间拍摄的个人或团队预约付费使用。

按照需不需要长时间拍摄，把游客分成两拨，分开管理。这样的方法看似能够精准解决问题，实则陷入了“身份对立”的误区。

首先，以身份为标准的拦截，面临界定难与执行难的现实尴尬。在上海，少数公园曾尝试通过区分“谁在拍”来解决问题，效果并不理想。

对于禁止专业拍摄用具入园，因为公园管理方无权对市民游客携带入园的随身物品进行检查，所以这些用具就会被藏在衣服下面、大包小包和手推车里进入公园。

更何况，上海打造“公园城市”的重要理念之一就是提升公园绿地的开放度。越来越多的公园打开围墙，成为无缝衔接周边街区的开放式公园、24小时公园，市民游客随时从四面八方而来，要限制专业拍摄用具入园，几乎不可能。

对于禁止商拍团队入园，这也缺乏操作性。几个人算商拍团队？带多少专业拍摄用具、“霸树”多久算商拍团队？这本就很难定义，更难识别。换位思考，如果几个摄影爱好者因为在树下拍久了，就被错认为商拍团队，被劝阻甚至驱离，内心肯定不好受。

正因为商拍与个人拍摄难以精准界定，所以公园里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不能随便给市民游客“贴标签”，一旦错怪，容易引发矛盾冲突，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次，试图开辟“拍摄专区”来解决矛盾，可能引发新的不公。公园本身具有公益属性，如果将本就紧张的公共资源再挤出一部分，给少数人提供便利甚至用来牟利，这与公众的诉求背道而驰，将造成新的不公平，进一步激化矛盾。

其实，“霸树”矛盾的本质从来不是商业拍摄与个人游玩的对立，而是越界行为对公共权利的侵占。比如，如果拍摄占用时间过长、空间过大，就会损害多数人的公共权益。普通游客拍三五张照片即离开，不会引发不满；但同一人在树前反复摆拍几十分钟、多人团队架灯铺道具占用核心景观并拒绝退让，才是矛盾爆发的核心。

因此，治理“霸树”现象的关键，不是区分“谁在拍”，而是规范“怎么拍”——不分身份、只看行为、不搞歧视、守住公共底线，才是兼顾公平与实效的破局之道。

在这点上，美国、新加坡一些公园的管理方式值得借鉴。他们以“行为强度”划分游客，商业、团队拍摄行为必须提前申请许可，重点审核拍摄的规模、使用器具、时间、区域。如果现场发现未经审核擅自开展活动的，或者阻碍步道、攀折花木、在敏感地区使用闪光灯的，不分身份一律驱离。

国内一些公园绿地的柔性举措也有参考价值。上海辰山植物园主动联系一些小红书的博主、B站UP主，帮助他们挖掘、推广“人少景美”的樱花打卡点，从而引导游客避免扎堆在樱花林入口，还增加“种草文”里植物、园艺等知识的厚度，公园、游客、平台都能从中获益。

优秀的园林设计和活动策划，也能引导客流“不必单恋一枝花”。辰山植物园在樱花大道设计了三种颜色各异的空间：灰色的水泥路，主要用于电瓶游览车、手推车行驶；绿色的黑麦草草坪，主要用来增添观赏体验；大道两侧黄绿色的结缕草草坪耐踩踏，引导游客去搭帐篷、铺野餐垫。很多人发现，坐在比樱花林高的两侧草坡上，风景更美，于是纷纷放下手机、相机，享受岁月静好。

公园的本质，是人人平等享用的公共空间。公园管理的智慧，也蕴藏在规则的公平设计中。治理拍摄乱象，应该摒弃“商拍=违规”“游客=合规”的二元思维，而应坚守不影响他人的公共底线。

少一点身份甄别，多一点行为约束；少一点分区壁垒，多一点共享意识；少一点刚性管控，多一点柔性引导。只有规则公平、执行简单、人人可守，公园才能告别“霸树”乱象，回归自然、宁静、共享的初心，让每一个人都能平等享受城市的绿意与美好。（陈玺撼）

来源：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