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托尔金的足迹|斯塔福德郡往事:五探坎诺克蔡斯

0
分享至

伯明翰北边的坎诺克蔡斯(Cannock Chase)大概是离这个绿地公园奇缺的后工业城市最近的一片国家自然风景区(National Landscape),1915年11、12月,刚入伍不久的托尔金曾在这里接受军事训练。实际上这片土地上也保留着英国最大规模的一战遗迹。2025年12月末,趁着同好来伯明翰游玩,我又一次重访了坎诺克,相隔整整110年,我们也算是跟托尔金吹过同样的冬日寒风了。

如今,从亨斯福德(Hednesford)火车站出来,我已经能熟门熟路地沿着车站路(Station Road)走十来分钟,进入到自然风景区内。回想起来,第一次探访这个地区是在2023年1月末,那真是一次各种错误叠加的“冒险”——我和友人差点被困在天黑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野。

2023年初那次坎诺克探访起因是看到《托尔金:艺术家与插画师》里收录的两幅画,它们完成于1918年初夏,当时距离托尔金因患战壕热从索姆河战场被送回英国已经一年半了,他被派驻斯塔福德郡的朋克里奇营地(Penkridge Camp),就在坎诺克蔡斯边缘。在此之前,托尔金已经辗转于东约克郡的军官医院和各处海防军营。随着他的南下,妻子伊迪丝不得不带着他们刚出生半年的儿子约翰再次搬家。幸运的是,这次托尔金不用住在军营里,而是能与伊迪丝他们一同在坎诺克蔡斯西侧的乡野租下一幢宽敞的小房子居住,他每天骑车去营地报到。这幢小房子名叫吉卜赛格林(Gipsy Green)。这个阶段托尔金重拾画笔,给它画了幅漂亮的速写,另一幅画则表现了家居生活平凡但温馨的场景,伊迪丝在画中整理头发、弹钢琴或是抱着他们新生的儿子走过花园,托尔金还画了自己穿军装骑车去营地的场景。托尔金从来自称不会画人,在他的其他画作中也极少出现人物,但在这幅画里,他似乎一口气画了九个迷你的人物背影,其中妻子伊迪丝出现了四次,显然他在用画笔表达自己对这份日常的珍视。


托尔金画的吉卜赛格林小屋

《托尔金:艺术家与插画师》的作者哈蒙德和斯卡尔提到,这幢房子“如今依然伫立在特德斯利住宅区(Teddesley Estate),几乎没变”,当时读到这句话让我过于兴奋,立刻就着手安排探访行程,并未意识到1月末并不是合适的时机——这个时节虽已过了一年中最长的夜,终归还是夜长昼短,下午五点不到天就开始黑了。但时机并不是此行唯一的错误选择:初看这个区域的谷歌地图时,我误以为坎诺克蔡斯西侧的小镇朋克里奇就是1918年托尔金驻扎的朋克里奇军营,又搜索到朋克里奇图书馆前些年组织过托尔金主题的历史漫步,甚至网友上传的图书馆照片里还能看到窗上挂着吉尔-加拉德纹章的旗帜,刚好朋克里奇和伯明翰之间有直达火车,综合这些因素,我选了这个镇子作为探索坎诺克蔡斯的起点(和终点),完全没意识到它不是距离坎诺克核心的自然风景区最近的火车站。

关于托尔金画中的那幢吉卜赛格林小屋的具体位置,几本相关传记以及网络上都并没有确切的资料,只能通过比对地图,发现特德斯利住宅区大致在朋克里奇镇东北方向,有四公里多的距离,可以沿着特德斯利路走一段,然后拐入步道。本以为朋克里奇图书馆会有相关档案资料,因此开始寻访前特意弯去看一眼,可惜所谓的“托尔金专柜”只是一个放置了《魔戒》等已出版书目的书架,网络照片中的吉尔-加拉德旗帜也早已取下。这一来,是不是真能找到吉卜赛格林小屋,就有些未知了。特德斯利路虽说是乡道,车流往来倒挺密集,幸好有窄窄的人行道,沿着它走不到十分钟,就在城外了。我们是仅有的行人,忽然有辆轿车在我们身边慢下来,司机大叔说自己是镇上议员,看我们大冬天在步行,便来问问是否需要帮助,再三跟他确认我们知道要去哪、知道路线、知道距离和大致用时,他终于留下一张名片然后开车走了。我们感叹着英国小镇人真热心。当然,大叔的担忧或许也可以理解,毕竟在车道边上行走与乡野远足完全不一样,沿着车道步行危险又无趣,既要忍受汽车从身边呼啸而过,也没有风景可看。好在没走多久,从高速路的高架桥底下穿过,就能转入步道了。步道起点是一座荒草丛生的红砖小桥,中间裸露的泥土显示这是有人踩出来的路。桥另一端看起来似乎是围栏阻挡了去路,走到跟前发现原来设置了简易阶梯供人翻越:这正是一条公共步道。


步道入口的红砖小桥

在英格兰乡野,许多公共步道会穿过私人田地或牧场,为了避免放养的奶牛或羊群跑出来,这些土地通常有围栏,但为了人们通行,则会设置一些小门。在这三年的托尔金足迹探寻中,我遇见过各种各样的门,有的需要手动掰开机关,有的是旋转门,也有些是一两级踏步,让人从上面翻越。目前在英格兰和威尔士,总计有14万英里(约22万公里)的步道、马道和小径,构成了“道路使用权”(rights of way)网络,在高速公路和各级车行道之外,这些隐藏在田间和荒野中的路径全天候向所有人开放。如今,或许人们不再需要靠步行通勤,但每一次走在这些小道上,总能碰到不少遛狗或者散步的人,可以说“道路使用权”网络确保每个人都有机会亲近大自然。正如我们熟悉的鲁迅名言,这些路径许多都是在漫长岁月中由人走出来的,毕竟在火车和汽车出现之前,大部分普通人出行还是得靠双脚——这与《魔戒》中的远征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少了戒灵和奥克的追击。古时候并没有专门的法律来确保道路使用权,但这些约定俗成的路网受到了18、19世纪达到顶峰的圈地运动的冲击,以至于需要有人站出来,发起行动、促进立法保护行路权。从19世纪中期开始,英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步行俱乐部,他们自称“漫游者”(Ramblers),通过组织乡间行走、擅闯私人领地等活动主张行路权,最终政府于1949年通过了“国家公园和乡村通行法案”(National Parks and Access to the Countryside Act)。虽然托尔金本人并未直接参与过此类“漫游者”集会,但在中洲第一纪元和第三纪元的主要故事可以说都由徒步旅行构成:精灵从“苏醒之水”奎维耶能去往维林诺的西迁旅程;贝伦与露西恩“穿过了一切险境,走过了漫长艰辛的路途,终于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安格班大门前那座阴沉的山谷”(托尔金,《精灵宝钻》);图奥穿过多尔罗明,他是第一个走到大海边的凡人……而整部《魔戒》的核心就是弗罗多的行走,从夏尔到末日火山,他实际上用了三个月时间走了近三千公里(或许中间可以扣除几百公里安都因河上坐船的行程)。托尔金在故事中插入了好几版行路主题的诗歌,在弗罗多哼唱的版本中,他虽然脚步疲惫,却未曾停歇:

大门外,从此始

旅途永不绝。

纵然前路漫漫,

纵然脚步疲惫,

我愿紧追随。

直抵大道歧处,

无数路径交会,

届时何处去?

我自随其缘。

(托尔金,《魔戒》卷一第三章)

回到2023年那次“错误的”行程,过了小桥踩着简易踏步翻过栅栏,就算正式走上步道了,但脚下并没有铺设好的路,只是在青黄不接的草场边缘,沿围栏有一米多宽的踩踏痕迹,一直延伸到远处。顺着这道走半小时的样子,我们出了草场,脚下变成了水泥路,周围也有了房子,根据行前对地图的研究,这一片大概就是《托尔金:艺术家与插画师》中提到的特德斯利住宅区了。这片红砖建筑看起来倒是有年头,但拿出事先翻拍的托尔金那幅速写来对比,却找不到哪幢与之一模一样,这些房子都太宽,屋檐式样和烟囱数量都不对,一时判断不出到底是房子终究被改建了,还是我完全找错了地方。把这片房子都拍了照之后,就沿着水泥路继续向北走了,我们要走到小村子贝德纳尔(Bednall),然后向东折,进入坎诺克蔡斯区域。离开那片住宅区约莫十分钟,在乡道的三岔路口,我偶然回头,发现田野另一边我们没走的那条岔道上,有座带烟囱的小房子,造型倒与托尔金的速写颇为接近。难道这才是吉卜赛格林小屋?念头一闪而过,但为了趁着天光把计划中的环线走完,我们没有绕去细看。


步道上的乡村风景


一种需要用手扳动的公共步道栅栏

从贝德纳尔转上向东的路,然后横穿过一条并未全封闭的高速路,就正式进入了坎诺克蔡斯国家自然风景区。耕地和农场被林木取代,步道两侧覆盖着枯黄的羊齿蕨,某种松树笔直地排列着,显然是人工种植,看起来树龄不超过30年。虽称自然风景区,坎诺克蔡斯的大部分树林其实是一战结束后开始发展的经济林场,因此林间常常会出现些坡道空地,应当是伐木作业留下的痕迹。这片土地原本属于利奇菲尔德伯爵(Earl of Lichfield),1914年一战爆发后,他将土地提供给英国军队建设训练营,在平缓的舍布鲁克溪谷(Sherbrook Valley)两侧,分别是鲁奇利营地(Rugeley Camp)和布罗克顿营地(Brocton Camp),可同时容纳四万士兵。1915年托尔金入伍后,在两处营地都受过训练。战争结束后,利奇菲尔德伯爵将坎诺克蔡斯超过两千英亩的土地赠予斯塔福德郡,后者开始在此种植树木,将此处改造成兼具经济功能与休闲功能的自然风景区。


林场风景



荒野中的混凝土块,应该是当年军营的地基

脚下的路不断爬升,很快到了坡顶,朝东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树林在身后,我们面对的就是舍布鲁克溪谷了。其实它看起来更像是个小盆地,草地和低矮灌木间杂的平缓下坡延伸到远处,然后可以看到地势再次缓缓升高。正值隆冬,草色枯黄,这风景倒是符合约翰·加思对其的描述,在成为军营前,坎诺克蔡斯“几乎不长树,自有一种冷峻的、荒野的美感”(加思,《托尔金与世界大战》)。不过,托尔金在这儿训练时恐怕欣赏不到这种荒野之美,当他的营队抵达时,建筑工程还在进行之中,“逼仄的营房围绕操场整齐地排开,四方形水塔盘踞在上空,发电厂的四根烟囱不断冒出黑烟。德国战俘被关在铁丝网后边,由警卫塔上的士兵看管……”(加思,《托尔金与世界大战》)除了营房和操场,当年的军营还包括运送物资的铁路和剧院、教堂之类的生活设施,完全是两座小城镇,但其临时属性意味着建筑不会美观,因此加思在他那本《托尔金的世界》中甚至直接将这两处军营与魔多地界内戈埚洛斯的奥克营地联系在一起——“沿着魔盖边缘以及南方远处,有一片片营区,有些是帐篷组成,有些规划得就像小镇。这些营区中最大的一处就在正下方,在进入平原大约一哩的地方。它聚集的模样就像昆虫的巨大巢穴,长而低矮的土褐色建筑和棚屋间有笔直阴沉的街道。”(托尔金,《魔戒》卷六第二章)


坡顶的风景


布罗克顿营地历史照片

如今站在这片颇可以称美丽的荒野边上,很难想象当年军营的样貌,但沿着坡顶这条宽阔步道向北走一点,树林间出现了一些混凝土块,地衣和青苔已经让其表面显得斑驳,从地图定位看,这无疑就是当年布罗克顿营地的遗存。背靠着这水泥墩子,我和友人停下来啃自带的三明治,但这场景意外让我有些羡慕弗罗多和山姆在伊希利恩吃的香草炖野兔——那个时刻他们至少吃了顿热的。这当然是句玩笑话,毕竟他们的路途过于凶险,但伊希利恩这片曾经的“刚铎的花园”在此似乎是个合适的比喻:一种中间状态,刚刚落入黑暗魔君的统治不久,它完全有可能沦为魔多那样可怖的焦土,但也可以恢复生机。正如索隆覆灭后,“莱戈拉斯也将大绿林的精灵带来了南方,他们居住在伊希利恩,那片乡野再度成为西部所有土地中最美的一处”(托尔金,《魔戒》附录一),战争结束后,坎诺克蔡斯的军营被拆除,英国林务委员会(Forestry Commission)在此植上树木,让这片土地变得甚至比之前的荒原更丰富、更美丽。

吃完三明治一看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半,尽管很愿意继续在这里欣赏大自然修复土地的力量,但我们必须继续出发走完环线了,回去的路取道布罗克顿村,然后沿着乡道几乎可以走直线到斯塔福德路,这条主干道能把我们带回朋克里奇镇,只不过,按里程推算,天黑前必然是无法到达火车站了。实际上进入乡道的时候已是暮光将逝,幸好出发前放了个户外头灯在包里,但我还是低估了英格兰的乡野,就在经过了又一个小村子阿克顿特拉瑟尔(Acton Trussell)、从地图上距离主干道只有六百多米的时候,道路消失了,眼前是漆黑的一大片,脚下感觉到泥泞,在头灯有限的亮度下依稀可以辨认出草场,和带有翻越踏步的栅栏。如果说白天还能凭反复踩踏的痕迹辨认出路径,天黑后就只能不怕脏、在回家的信念支撑下一鼓作气往前冲。等回到伯明翰找了餐厅吃完饭,才发现鞋底干掉的泥都落在了地上,恐怕店主看到会以为路过了两头牛吧。

那次颇为“失败”的吉卜赛格林小屋探访之行的几个月后,我突然收到了一封隐藏了发件人地址的邮件,说自己是住在坎诺克蔡斯附近的当地人,读了我在澎湃第六声(Sixth Tones)上发表的一篇用托尔金的“次创造”概念理解中国园林的文章,于是想欢迎我去Ta的家乡拍照。虽然这看起来像是某种诈骗,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回了邮件。之后对方发来Ta自己开着船屋从大海伍德村(Great Haywood)延运河一路到吉卜赛格林小屋的照片,照片显示的正是那幢我远远瞥见但未曾走近看的带烟囱的小房子。发来这批照片后,这个神秘的发件人再也没出现过,时隔三年年,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些神秘的邮件是真的存在过,还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给重访这一地区找的理由。到了7月份,我确实又去了一次坎诺克蔡斯,这回选择从自然风景区北缘的大海伍德村进入,虽然从伯明翰出发得坐火车到斯塔福德再转公交车,但这个小村子本身就在托尔金最早的“精灵宝钻”相关写作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1916年,托尔金和伊迪丝完婚并进行了蜜月旅行之后,伊迪丝就和表姨詹妮搬到了大海伍德村。这儿离托尔金驻扎的军营比较近。但她们安顿好不久,他就接到了出发令,于6月4日启程,前往法国前线,直到五个月后,托尔金因战壕热引起的高烧不退,被送上了回英国的医疗船,“12月第三周,他已经恢复到可以出院,于是去大海伍德和伊迪丝共度圣诞”(卡彭特,《托尔金传》)。正是在大海伍德村,托尔金在一个廉价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下标题“失落的传说”,其中的故事后来会演变成《精灵宝钻》。这个时期,托尔金不仅希望为祖国英格兰创作一套“或多或少互相衔接的传奇,涵盖的内容上至恢宏的创世神话,下至浪漫的仙境奇谭”(托尔金书信第131号),甚至在故事中不列颠岛本身就是曾经精灵栖居的“孤岛”托尔埃瑞西亚,凡人水手埃里欧尔航行至此,遇见了精灵,从他们口中了解到阿尔达创世的历史,又见证了精灵衰微,随着人类涌入孤岛,“精灵将开始隐去消失,变成后世民间传说和幻想小说中虚无缥缈的生物。总有一天,他们会被遗忘,只存在于传说中”(加思,《托尔金的世界》)。

托尔金将自己私人生活中有巨大纪念意义的三座英格兰村镇编织到这套神话传说中,为它们起了精灵语名字,并在一张纸上分别为它们画了纹章:最下方的是“凯尔巴洛斯”(切尔滕纳姆,托尔金在此结束了与伊迪丝三年的分离并说服她与自己订婚);中间是“科尔提力安”(沃里克,订婚后伊迪丝和表姨詹妮在此住了近三年,期间托尔金继续着牛津的学业并在放假时来与她团聚,在不可避免的上战场的时刻到来前尽可能抓住光阴,他们最终在这里完婚);最顶上的纹章包含一座造型古朴的石桥和三棵树,精灵语地名“塔芙洛贝尔”(Tavrobel)与英语“大海伍德”意思相同,即“树林中围出的地方”(加思,《托尔金的世界》),最顶上的精灵语短语很可能意为“灰色桥梁”,这正是连接村子与坎诺克蔡斯的古桥埃塞克斯桥(Essex Bridge)的特征。在“失落的传说”中,作为托尔金自我投射的凡人水手埃里欧尔在塔芙洛贝尔见到辉煌时期的精灵,“风吹拂着他们的金发,就像生气勃勃的灿烂花朵在黎明的光辉中摇动”(托尔金,《失落的传说》下卷)。在托尔金眼中,现代城镇很可能拥有一段被遗忘的过往,而他的写作试图打捞那些游魂般残留的神圣气息,通过仙境奇谭的“重构”,我们才能“把事物从老套或熟悉的单调模糊中——从占有中解放出来,清晰看见它们”(托尔金,《论仙境奇谭》)。

去大海伍德那天倒是难得的晴天。这村子很小,地图上看呈菱形,西边紧靠着特伦特河(River Trent)。下车的巴士站在每个英格兰乡村标配的那种小酒馆门口,这里也是村子最西边的一角,一条主路斜穿过来,在这儿打了个弯,沿着河向东南延伸出去。从车站沿主路走两分钟,可以看到一座立面刷得雪白的两层小房子,门口的矮树篱整整齐齐,三角形门廊顶棚两侧挂着修建成圆形的植物,墙上有个小牌子写着“1916年托尔金和妻子伊迪丝居住在此”,实际上并没有无可辩驳的书面证据显示托尔金他们当年在大海伍德村的地址,但当地历史爱好者似乎笃信这座“洛克小屋”(Rock Cottage)就是他们住过的房子,并认为屋里的三个壁炉是“失落的传说”中“失落嬉游的小屋”(Cottage of Lost Play)的灵感来源,初上孤岛的埃里欧尔在这小屋里近距离接触到精灵,并开始了解世界初创时那些伟大的故事。当然了,现实中这个小房子与托尔金住过或可能住过的其他房子一样,也只能看一看外观。


托尔金夫妇居住过的大海伍德村洛克小屋

回到小酒馆门口,可以向西转上一条特伦特巷,随着车道变成了步道,再过了运河上的桥,就能看到那座造型独特的埃塞克斯桥。这是建于16世纪末的驮马桥,如今是在册古迹(Schedule monument)。与那些城堡、高塔相比,石桥之类的古迹或许并不起眼,完全融入了风景,只是上面来来往往的从货运马匹变成了今日休闲的游客和自行车。通常驮马桥的桥身狭窄,只够一匹马通过,低矮的栏杆则能确保马背两侧的货物不受碰撞,不过埃塞克斯桥足有100米长,横跨在十来个石质基座上,每逢基座,桥身就向两边形成突出的尖角,这种造型看起来可以减弱雨季大水流对桥体的冲击,似乎也让交汇通行成为可能。



埃塞克斯桥,也就是托尔金诗中的“塔芙洛贝尔的灰桥”

托尔金在1917年9月写了首诗《塔芙洛贝尔的灰桥》,显然是对十个月前与伊迪丝在大海伍德重逢的纪念,诗的第一节写道:“塔芙洛贝尔有座灰桥/还有两条湍急的河流/在那儿我见一位少女/她的微笑甜蜜”(托尔金,《塔芙洛贝尔的灰桥》)——少女无疑是指伊迪丝,托尔金在前线期间,伊迪丝害怕每一次敲门,担心接到来自部队的可怕消息,因此可以想象,他回到大海伍德必然给伊迪丝带来了巨大的喜悦。虽然诗里有塔芙洛贝尔这个地名,却没有讲任何与精灵有关的事情,因为“在这个情境下,任何神话方面的考量都已让位于个人经历”(加思,《托尔金与世界大战》)。“两条湍急的河流”则是指索乌河(River Sow)在此汇入特伦特河,它们在“失落的传说”中也有精灵语名字,阿弗洛斯河(Afros)和格茹伊尔河(Gruir),它们(以及那座灰桥本身)在故事中见证了更悲伤的命运:在凡人水手埃里欧尔叙述的最后,他和衰微的精灵逃离高荒野之战,飞奔过桥来到塔芙洛贝尔,埃里欧尔在此写下故事惨淡的尾声,他回忆原本美丽的高荒野——也就是现在的坎诺克蔡斯——精灵曾在那儿骑马、舞蹈,他们步履轻盈,“恍如在梦中,宝石仿佛草叶上露珠闪烁,白袍映射着银色月光”,并哀叹如今那些魔法般的树林“曾几何时古老的橡树挺立在年轻的榉树和窈窕的桦木间,现在它们都倒在人类不假思索的残暴斧头之下”(托尔金,《失落的传说》下卷)。这段尾声大约是托尔金在1920年写的,此时一战已结束两年,他获得了利兹大学准教授职位,开始了新生活,但或许坎诺克蔡斯两处军营的记忆还挥之不去,甚至在大海伍德村养病时,他也面临着被派回前线的可能性,那种焦虑和恐惧无法轻易消散,最终渗透到写作中,使得这段尾声格外悲观。当然了,托尔金一直知道精灵终将衰微并离开凡人的世界,在《魔戒》中加拉德瑞尔说起“长久的失败”,但第三纪元以索隆败亡结束,还是留给读者一线希望,而埃里欧尔的结尾则全无希望可言:

看啊,塔芙洛贝尔将不再记得自己的名字,所有的土地也都将改变,甚至我所写下的这些文字也会失落;如是我就此搁笔,如是精灵亦停止了讲述。(托尔金,《失落的传说》下卷)

幸运的是,这悲伤的预言并未发生,如今坎诺克蔡斯重新变得美丽,埃塞克斯桥下水流清澈,水草在近岸的河底荡漾。桥的上游,好几股河水围出一些小绿岛,不少人拖家带狗在岸边草地嬉戏,甚至还有人带来了自己的小马,牵着马的女士说,他们一家趁着夏天来度假,住在附近的房车营地,小马的鬃毛和尾巴都编成了整齐的辫子,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看几眼。过了桥稍走几分钟,就能看到一座风格有些混杂的宏伟大宅,像是对称的乔治式建筑前面加上了新古典主义那种带立柱的门廊,这是利奇菲尔德伯爵的祖宅舒格伯勒庄园(Shugborough Hall),加思认为,《失落的传说》中矗立在塔芙洛贝尔的灰桥旁的“百座烟囱之家”(House of the Hundred Chimneys)正是对这座庄园的重新想象。在托尔金的故事中,这是一位古老精灵的住所,不过他并没有解释这个名字的由来,而我们眼前的这幢乔治王时期的大宅似乎也看不到很多烟囱,但是“当地的历史学家大卫 · 罗比指出,它有八十个烟囱,在1917-1918年的寒冬里,它们冒出来的烟应该蔚为奇观”(加思,《托尔金的世界》)。


带着马来游玩的人




现实中的舒格伯勒庄园,据说是《失落的传说》中“百座烟囱之家”的灵感来源

继续顺着步道走,很快就进入了坎诺克蔡斯核心区域舍布鲁克溪谷。夏天这里的林木显得格外茂密,小径两侧,羊齿蕨长得快高过人的胸口,一扫半年前冬日中枯黄倒伏的姿态,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绿。欧石楠开着紫色的小花,夹杂在蕨叶之间,于是色彩变得丰富起来。再往前进入溪谷,路两边又有树林了,但不是年轻的松树和细细的白桦组成的人工林,而是出现了各种不认识的树,时不时还会有一两棵极为粗壮的树,像是快有百岁。有的大树从根部分成两个主桩,就像两条迈开的腿,让人想起范贡森林中的恩特——树的牧人,他们是自世界初创就存在的古老种族,长得像树,但能行走,体型高大,非常强壮,同时又具有智慧。皮平与梅里第一次遇到恩特树须时,对他的眼睛印象深刻:

你会觉得那双眼睛后面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装满了经年累月的记忆和漫长、和缓、稳定的思虑。但它们的表面闪耀着现实,就像洒在一棵巨树的外层树叶上的细碎阳光,或是深幽湖水表面涟漪的粼粼波光……那感觉就像是某种长在大地中的东西……突然间醒来了,然后用一种千百年来一直审视着自己内在的悠缓目光,同样悠缓地打量着你。(托尔金,《魔戒》卷三第四章)

恩特们本无意加入魔戒大战,正如树须说,那些战争“主要跟精灵和人类有关。那是巫师的事……我不完全站在任何人那一边,因为没有人完全站在我这一边,你懂我的意思吧——没有人像我这样关心树木”(托尔金,《魔戒》卷三第四章),但巫师萨茹曼叛变后让手下奥克在范贡森林里滥砍乱伐,这激怒了恩特,他们开大会决定主动出击,哪怕意识到自己“正走向自己的末日——恩特的最后一次进军。但是,如果我们待在家里无所作为,厄运迟早都会降临到我们头上”(托尔金,《魔戒》卷三第四章)。托尔金的文本再次显示出极大的适用性,随着20世纪70年代环保主义在全球兴起,许多人在《魔戒》中读出环境保护的讯息,而森林醒来,亲自去攻打砍伐树木的凶手,这甚至颇有去人类中心主义视角。素来厌恶寓言的托尔金本人并不会为了鼓吹某种主义而写故事,他所做的只是把自己对于自然尤其是树木真诚的热爱注入到作品之中。不过,在《魔戒》出版70多年后的今天,在日益增长的环境焦虑中,托尔金对大自然的捍卫似乎成了他作品中最容易引发共鸣的母题之一。

在舍布鲁克溪的一处浅滩,一些石头踏步形成供人过河的桥,但不少人(和宠物狗)在清凉的溪水中玩耍。从这里到了溪流对岸,我们就往东转,绕一个小环线,回大海伍德村的车站了。虽然夏日阳光正好,这一天回伯明翰的火车却因为罢工要提前结束运营,如此,我们也只能遗憾地匆忙与这片美好的大自然告别。




坎诺克蔡斯夏天的景象

再一次去坎诺克蔡斯又是大半年之后了,那处“真正的”吉卜赛格林小屋始终让我放不下,但直到次年(2024年)2月末才有时间重访这个地区。

这回规划路线时,终于发现了最方便的亨斯福德火车站,出了站,沿车站路向北走一小会儿,就能找到自然风景区的步道入口。路过一片人工草坪后,步道微微转向西北,于是我们一侧是缓坡林地,另一侧出现了不知名的小河,倒伏的大树横在河面,发白的树干和阴天灰蓝色的河水配合起来,倒是有几分“英伦小九寨”的意味。河道尽头,路又微微向东转,两侧都是白桦林了。再走半小时,到了马奎斯路游客中心(Marquis Drive Visitor Centre),其实就是个小咖啡馆,周围设有停车场、儿童游乐设施和洗手间,虽然是个阴天,却也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带了孩子和狗的家庭在这里聚集、玩耍,而对我们这样准备进入坎诺克徒步的人来说,这里也是个受欢迎的补给站。托尔金将埃尔隆德居住地幽谷称为“大海以东的‘最后家园’”——“单单待在这里,就能纾解疲惫,消除恐惧,抚平哀伤”(托尔金,《魔戒》卷二第一章),不过马奎斯路游客中心有一样或许对现代旅人来说更重要的东西:进入(相对的)荒野前的“最后厕所”。


“英伦小九寨”

厕所边上,由一圈木栅栏围在中间的是一个黑色的木板房,正面的信息牌解释,这是当年遗留下来的营房。一战结束后,坎诺克蔡斯两处军营留下的营房纷纷被卖掉,其中这一座被拆成木板运到附近某个社区又被重新搭好,成了教区的活动空间。2006年,那个社区又将这座营房捐赠给了“坎诺克蔡斯之友”(Friends of Cannock Chase),一个专注于地方历史的民间机构,他们与斯塔福德郡议会合作,将营房搬到了现在的位置,并布置成小型的一战军营博物馆,由志愿者维护和讲解,每周末免费向公众开放。进门右手边,一些麻袋包搭建出了简易的战壕场景,中间是(不太像的)年轻军官托尔金蜡像,背后两块展板突出了一战期间托尔金在斯塔福德郡的训练经历。正对门口中间的位置放置了巨大的沙盘,呈现了坎诺克蔡斯起伏的地貌以及当年的军营,即便只是模型,人们也完全能感受到这些逼仄的营房、水塔和发电厂烟囱是何等灰暗。营房中间是一张长桌,上面摆放着一个多世纪前士兵使用的那类白色搪瓷餐具,右侧排列了七张狭窄的床,一些床上摆放着士兵的日常装备,包括头盔、靴子、绑带和各种物品,营房左侧有医疗床等展品,墙上还挂着不同功能的军服。当然,这一陈列并非当年的原貌,根据历史记录,普通士兵是34人合住这么一个狭小营房,房间里只有一个取暖的炉子,“冬天的营房充斥着焦炭和烟草的苦涩气味,还混着鞋油、汗臭、啤酒、步枪油和潮湿地板的刺鼻味道”(加思,《托尔金与世界大战》)。不过托尔金在1914年参加了牛津大学军官训练团(Oxford University Officers' Training Corps),期间他边上学边接受了一部分军事训练,因此到1915年正式毕业后入伍之时,他直接被任命为少尉,作为年轻军官,他在坎诺克蔡斯训练营的生活条件要好得多。军官的营房稍大些,同住的人数也更少,正如加思提到,休息时托尔金能够“试着屏蔽那些军靴沉重的脚步声、大吼的命令、喇叭声、步枪声以及永不停歇的风声,而专心扩写昆雅语词汇表或者进行其他颇具野心的写作”(加思,《托尔金与世界大战》)。然而,需要训练的那些白日让人无处可逃,这样的日子让人身心俱疲,《托尔金传》引用了他在1916年写给当时还是未婚妻的伊迪丝的信(该信件并未收录在出版的《托尔金书信集》中),其中写道:

这些灰暗的日子,在一遍一遍又一遍疲惫的重复里,在无聊的话题里,在杀人艺术的一摊死水里,就这么白白浪费,一点意思都没有。(引述于卡彭特,《托尔金传》)

如今在这个简易的博物馆,除了当年士兵的装备,还陈列了老照片、明信片、军营里流行的游戏和各种历史文件,若要细细看全,还挺需要些时间。如果向当值志愿者表示出了解历史的兴趣,他会对着老照片和地图详细介绍军营的布局和士兵生活情况,还会让参观者戴上头盔、端起步枪感受一下——步枪是非常沉重的。跟这位志愿者聊了几句,他听说我为了托尔金在坎诺克训练的经历而来,还给我留下了邮箱,答应要发些资料过来。后来我发现,这位志愿者正是“坎诺克蔡斯之友”的理事之一特雷弗·沃伯顿(Trevor Warburton)。他确实发来不少老地图以及现在的雷达航拍图,雷达图去掉了植被的遮蔽,更清晰地显示出当年营房的地基和训练战壕的位置,如今依然有很大一部分训练战壕留存在这片风景中。另外,特雷弗还在邮件中提到,4月份他会组织一次坎诺克蔡斯行走活动,带大家去看当年的步枪训练靶场——这也就成了我的第四次坎诺克探访,不过那是后话了。







一战营房改建的博物馆

回到2月末,一战营房博物馆只是第一站,沿马奎斯路往西走,会进入一大批低矮灌木覆盖的荒地,此前冬日大量的降雨让很多段土路步道积了水,这样的泥泞路段总让人想到死亡沼泽,当然我们在现实中走的路要温和许多,并没有“黑恶臭的泥塘蒸腾起一股股盘旋的雾气,浓烈的臭味中人欲呕,悬在凝滞的空气中”(托尔金,《魔戒》,卷四第二章)。或许在此刻相对和平的英伦三岛上,任何一天的远足中都不太可能遇见死亡沼泽这样可怖的地方,实际上托尔金自己也曾经提到,“死亡沼泽和通往魔栏农的道路一定程度上源于索姆河战役之后的法国北部”(托尔金书信第226号)——死亡沼泽正是“最后联盟”与索隆大战的古代战场,那之后“沼泽就开始扩大,吞没了坟墓,不断地向外蔓延、蔓延”(托尔金,《魔戒》,卷四第二章),正如索姆河战场上“涨水的昂克尔河淹没了周围的临时墓地,雨水灌满了士兵们匍匐着死去的弹坑”(加思,《托尔金的世界》)。


积水的道路

坎诺克的积水里并没有山姆和弗罗多在水塘里看到的“死人脸”,但我们的第二站确实是墓地:坎诺克蔡斯德国军人公墓(Cannock Chase German Military Cemetery)。穿过荒地再走十来分钟,看到一片有坡度的草坪,与这季节普遍的枯黄比起来,显得格外青翠,这里就是德国军人公墓了。早在1919年,就有德国民间慈善组织根据《凡尔赛条约》的相应条款为一战期间丧生异国的德国军人建立墓地,到今天,德国在46个国家建立了832处公墓,来埋葬在一战和二战中死于他乡的德国军人。1956年,德国战争墓地委员会(German War Graves Commission)与斯塔福德郡议会合作,将两次世界大战中在英国国土上丧命的德国士兵遗骨集中到坎诺克蔡斯,并建造了这片墓地。穿过不起眼的砖结构入口空间,可以看到树木环抱的碧绿草地上一排排简洁的水泥墓碑,中间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十字架,颇有粗野主义风格,完全没有装饰。草地边缘,有一块较大的深色水泥碑,上面用德语和英语写着“在此德国墓地埋葬着2143位死于一战的士兵和2786位死于二战的士兵”,来此参观(或者悼念)的人们在碑顶上整齐地摆放了各种形状和颜色的小石子。


坎诺克蔡斯德国军人公墓

实际上,在英国土地上看到这么一片德国军人公墓让我非常震惊,毕竟根据我们所接受的中学历史教育,两次世界大战里德国都被描绘成邪恶的敌人,尤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反法西斯叙事中,纳粹德国无异于恶魔。一战期间,英国人也普遍认为德国人都是野蛮的,“对许多人来说,保持理性和文明越来越困难,尤其是1916年德军将屠杀对方士兵当作新‘消耗战’的关键策略”(加思,《托尔金与世界大战》),但托尔金借山姆之口质疑了这种认为某国人全都很邪恶的观念——山姆看到刚铎的游击队与投靠索隆的“南蛮子”的战斗,当一个南蛮子死在他眼前,“他纳闷那人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内心是不是真的很邪恶,是什么谎言或威胁让他离开家乡长途跋涉到此,以及他是否真的不愿待在家乡过着平静的日子”(托尔金,《魔戒》,卷四第四章);另一方面,托尔金更是透彻地意识到“己方”也并非全然高尚良善,1944年,他给正在参加二战的小儿子克里斯托弗写信,提到自己认为“奥克作为一种文学创造,与任何‘写实的’小说中的事物一样,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当然两边阵营里都有”(托尔金书信第71号)。显然,我对德国军人公墓的震惊是落入了二元对立的思维陷阱,承认敌方的亡者也是可堪哀悼的生命,正是祛除战争保护和平的先决条件。

从德国军人公墓出来,去寻找那处“真正的”吉卜赛格林小屋倒是有些反高潮了。沿着步道向北走,很快就到了前次走过的林子,然后是熟悉的乡村道路,终于在天擦黑时到了小屋门口。正如许多次托尔金住房的探访,这里也只能绕着房子看看外观,很遗憾屋主似乎不在家,也没有邻居出来对我们这两个“鬼鬼祟祟”在别人家门口拍照的家伙质询一番。随着满月升起,一看时间不早,这次坎诺克蔡斯之行便在狂奔赶公交车的惊魂未定中画上了句号。



真正的吉卜赛格林小屋

不过两个月后,我又一次回到坎诺克,跟着在营房博物馆遇到的特雷弗去寻访当年鲁奇利营地的步枪训练靶场。久居城市中,会觉得英国的春天来得很慢,往往3月底的风雨还让人难以脱下羽绒服,但当4月中旬我和友人再次来到坎诺克蔡斯,发现风景完全不一样了,就像弗罗多和山姆进入伊希利恩时突然留意到春天的迹象,

这趟从幽谷出发的漫长旅程将他们带到了远离家乡的南方,但是直到此刻,两个霍比特人来到这片备受庇护的地区,才感觉到气候的变化。在此,他们随处可见春天活跃的踪迹:蕨类的嫩芽从苔藓和泥地中冒出来,落叶松长出尖尖的绿芽,草地上开满小花,鸟儿欢唱。伊希利恩这片刚铎的花园,如今虽然荒无人迹,却仍生机蓬勃,保留着原始不羁的美丽。(托尔金,《魔戒》,卷四第四章)

按照特雷弗的邮件指示来到集合的停车场,我们被参加这次漫步的群体吓了一跳:20多个参与者基本上都是白发苍苍的退休人士,而实际上这些漫步是“坎诺克蔡斯之友”的会员活动,幸好大家都对我们这些外来者十分友好。他们珍视自己地方的历史,也乐于向人们讲述,正是通过这些漫步和讲述,某些记忆才能被保存下来。当年的鲁奇利营地在舍布鲁克溪东侧,1915年11月,托尔金初到坎诺克就被安排到这儿训练,他到这儿不久就给当时还是未婚妻的伊迪丝写信抱怨,

最普通的早晨总是先列队冻僵,然后跑步让人稍有暖意,而后再冻僵。接着是整整一个小时对着假人投掷炸弹。吃完午饭又是冰冷的下午……我们站在寒冷的露天广场听训话!下午茶又是一片混乱——我抢到一个靠近炉子的座位,在刀尖上烤了面包:这是什么日子啊!(托尔金书信第3号)

如今,若只是把坎诺克当作亲近大自然的地方,我们很容易忽略隐藏在土地和植被之间的历史痕迹,但特雷弗的讲解将过往重新带入当下。从停车场进入林间不久,绿草间出现了几排混凝土格子,边长不到半米,在格子另一侧,可以看到混凝土中间铺设了铸铁排水管道,这些是当年军营的淋浴间。这格子看起来如此狭小,很难想象一个成年人能在里面洗澡。继续往北走,又看到了坎诺克标志性的石楠荒野地貌。下到谷底,特雷弗开始介绍当年军营如何利用天然的沟壑设计靶场,隆起的缓坡刚好能挡住子弹,以避免误伤他人。这些土坡的红褐色石砾之间,现在还能找到当时的铁皮子弹,大多扭曲裂开,布满绿色的锈斑。这些练习用的子弹数量之多,我在十分钟里就捡到了五六个,不知道其中是否会有一发是托尔金打出的?正如特雷弗讲解时所说,当年利用地貌特征设计靶场的做法确实巧妙,但或许我们更应该问,为什么大自然要为“杀人艺术的一摊死水”提供场地?


坎诺克蔡斯之友的历史漫步


步枪训练靶场分布图


曾经在此发现的完整弹壳


步枪训练靶场遗迹



军营淋浴设施

在托尔金足迹的走访中,大部分地方要么太小或者只能看一眼房屋外观,要么路途太远,都只会去一次,像坎诺克蔡斯这样交通便利又足够丰富的荒野真是值得一去再去。探索四次之后,我觉得已经成了这片风景的老熟人了,因而在刚刚过去的12月末同好来访时,我便主动当起了“导游”,刚好此前在网上发现了标注遗留的训练战壕的地图,通过与谷歌地图和专门的步道地图比对,大致可以确定其中一部分的具体位置,趁此时机便去寻找。


训练战壕分布图

训练战壕的遗迹并不在步道上,而在两侧的林子里,我并不知道能看到什么,但当眼前出现满是枯黄羊齿蕨的深沟,大约有一人高,我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了。下到壕沟里并沿着它走,我们发现的这一段不算长,与真正的西线战壕一样,呈之字形。这里没有标识,也没有信息牌介绍历史,一个多世纪前士兵练习“杀人艺术”的场所,如今就安静地藏在树林里,覆盖它的植被在冬日枯萎,才露出一些端倪,让有准备的眼睛得以寻见。我想象当年托尔金很可能也在这道战壕里走过,不知道托尔金当年是否想象过,百年之后的人会来此考古,寻找隐匿的历史痕迹,就像他从索姆河战场回来之后立刻开始写的《刚多林的陷落》中,图奥和沃隆威在一条干河中寻找进入隐匿王国刚多林的路径。沿着这一小段训练战壕走到头,当然不可能有隐藏的精灵国度,我们只是下到了一条更宽的步道上,面对着坎诺克蔡斯美丽的荒野和林地,再次庆幸《失落的传说》中全无希望的结局也并未发生。冬天日光短暂,此时太阳已快落山,我们顾不上寻找更多战壕遗迹就向南转回去。秋冬时节在暮色将至的林间走,本应该慢下来,毕竟在《失落的传说》结尾,衰微的精灵或许还会在这样的满月初升的傍晚出没,

如一缕清风,如半透明的身影,塔芙洛贝尔之主吉尔法农今晚与他的子民骑行,在那渐暗的天穹下狩猎精灵的鹿。被遗忘的脚步伴着乐声,树叶闪烁,高草忽然一阵低伏,还有桥上哀伤的低语,然后他们消失不见。(托尔金,《失落的传说》下卷)


训练战壕遗迹

我们一心想赶在日落走出林区,只能步履匆匆,但眼尖的朋友发现,不远的树丛中,真有一群小鹿缓缓走过。


树丛中的小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国际油价大跌,现货黄金、白银拉升,特朗普称在对伊行动中已“取得胜利”

国际油价大跌,现货黄金、白银拉升,特朗普称在对伊行动中已“取得胜利”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3-25 10:41:13
苏敏旅游6年后简直不敢认,连面相都变了,网友:这16万花得值!

苏敏旅游6年后简直不敢认,连面相都变了,网友:这16万花得值!

共工之锚
2026-03-24 01:31:15
霍启刚:刚和郭晶晶谈恋爱父亲打电话骂我 搞什么鬼人家可是运动员

霍启刚:刚和郭晶晶谈恋爱父亲打电话骂我 搞什么鬼人家可是运动员

818体育
2026-03-25 11:14:37
扎心!俄爱国军事博主摊牌:再征40万大军也白搭,战场早已变天!

扎心!俄爱国军事博主摊牌:再征40万大军也白搭,战场早已变天!

老马拉车莫少装
2026-03-25 07:41:30
2年身价暴涨近3亿欧!法布雷加斯创造奇迹,回英超接班瓜迪奥拉?

2年身价暴涨近3亿欧!法布雷加斯创造奇迹,回英超接班瓜迪奥拉?

夏侯看英超
2026-03-25 01:34:11
沙特实战封神!中国“天盾”21发全中,15亿美制系统竟惨遭反杀

沙特实战封神!中国“天盾”21发全中,15亿美制系统竟惨遭反杀

奥字侃剧
2026-03-25 13:17:00
从副总经理、总经理到董事长,江苏一水务集团三个高管相继被查

从副总经理、总经理到董事长,江苏一水务集团三个高管相继被查

俯瞰江苏
2026-03-25 13:06:37
初代丑男何润东的突然爆火,狠狠抽了内娱一巴掌

初代丑男何润东的突然爆火,狠狠抽了内娱一巴掌

娱乐圈笔娱君
2026-03-24 16:08:36
日媒:闯中国大使馆的日本人身份被曝光,高市十天前的话细思极恐

日媒:闯中国大使馆的日本人身份被曝光,高市十天前的话细思极恐

谛听骨语本尊
2026-03-25 13:28:36
暂停21天后,中远海运集运恢复远东至阿联酋、沙特、卡塔尔等中东地区新订舱业务

暂停21天后,中远海运集运恢复远东至阿联酋、沙特、卡塔尔等中东地区新订舱业务

澎湃新闻
2026-03-25 16:30:31
包头稀土质检员48万投北方稀土20年,从48万赚至近640万

包头稀土质检员48万投北方稀土20年,从48万赚至近640万

真实人物采访
2026-03-24 15:55:04
“汽车之家”多平台被禁止关注

“汽车之家”多平台被禁止关注

21世纪经济报道
2026-03-24 14:40:08
比美国还嚣张的国家出现,禁止所有中国外交官入境,不让统一

比美国还嚣张的国家出现,禁止所有中国外交官入境,不让统一

寻墨阁
2026-03-25 07:21:38
废旧手机回收迎来“火热期”!有市民一次性卖五六部变现近千元

废旧手机回收迎来“火热期”!有市民一次性卖五六部变现近千元

闪电新闻
2026-03-24 14:50:40
历史唯一!9场比赛,仅差51次助攻啊,约基奇又又要创造历史

历史唯一!9场比赛,仅差51次助攻啊,约基奇又又要创造历史

球童无忌
2026-03-25 16:56:03
为什么氰化物入口几秒,还没到胃呢,人立马就会死了?

为什么氰化物入口几秒,还没到胃呢,人立马就会死了?

心中的麦田
2026-03-24 19:53:20
吃个瓜,大佬公开骂街

吃个瓜,大佬公开骂街

七叔东山再起
2026-03-24 20:27:17
“百亿赌王”林秉文被枪杀:他当时正在遛狗,枪手突然窜出扫射,据称身中29枪!他曾因替知名艺人还债声名大噪

“百亿赌王”林秉文被枪杀:他当时正在遛狗,枪手突然窜出扫射,据称身中29枪!他曾因替知名艺人还债声名大噪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3-25 14:09:05
张雪峰病逝,博士妻子李丽婧悲痛欲绝,独挑大梁令人泪目

张雪峰病逝,博士妻子李丽婧悲痛欲绝,独挑大梁令人泪目

野渡舟山人
2026-03-25 16:27:29
阮经天和小女友逛街被偶遇,女友是模特身材很好,但竟然是大方脸

阮经天和小女友逛街被偶遇,女友是模特身材很好,但竟然是大方脸

乐悠悠娱乐
2026-03-25 10:18:32
2026-03-25 17:47:00
澎湃新闻 incentive-icons
澎湃新闻
专注时政与思想的新闻平台。
884821文章数 5089116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军工虎"谭瑞松获死缓:搞权色交易 多次泄露内幕信息

头条要闻

"军工虎"谭瑞松获死缓:搞权色交易 多次泄露内幕信息

体育要闻

35岁替补门将,凭什么入选英格兰队?

娱乐要闻

张雪峰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年仅41岁

财经要闻

管涛:中东局势如何影响人民币汇率走势?

科技要闻

红极一时却草草收场,Sora宣布正式关停

汽车要闻

智己LS8放大招 30万内8系旗舰+全线控底盘秀实力

态度原创

游戏
健康
房产
艺术
军事航空

战神新作重磅更新!彻底解决核心问题 和闪退再见

转头就晕的耳石症,能开车上班吗?

房产要闻

41亿!259亩!建学校…三亚这个大城更,最新方案曝光!

艺术要闻

《百花谱》,这个春天画花不用愁!

军事要闻

伊朗重申非交战国家船只可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