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泾河

三月的平凉，既有皑皑白雪，又见柳条新翠；既有秋风般的凉意，又偶显初夏似的艳阳。时而换上单薄的外衣，忽而必须羽绒服加身。街上的人，穿裙子的也有，也不觉得奇怪。因为这个月份，气温最为多变。

那天，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细雨。远远望去，偌大的河滩仿佛张开了宽宽的臂膀，迎接春雨的到来。三月里的雨贵如油，它洗净了天地，静待万物生发。随意吸一口空气，带着泥土芳香的气息。当雨滴源源不断地降下，连个轻微的水花也没看到就融进河里，正像小孩飞快地跑进大人的怀抱一样，彼此有种好久不见的感觉。

当时，我正步行于火车站泾河大桥。扶着栏杆低头瞧着瘦小的泾河，心里一阵怅然若失。相对于干涸的、满是野草的宽阔河床，如今的泾河，的的确确有点小，在窄窄的河道里缓缓地流着，真生怕它流着流着就没了。我总觉得，它不该是这样的。早先的泾河是那么的气势澎湃，站在远处，就能听见它的流吼声。如同中年之人，精气神足，呐喊有力。难道目前是身不由己，是它老了吗？还是我们的视野变大了？也许，泾河也想让自己哗啦啦的声音变得更响亮一些、想让河面变得更宽阔一些、想让青草更茂密一些、想让芦苇、野鸟和鱼儿长相厮守。这消失的一切，到底是气候的因素、还是其他因素造成的呢？

人们都说，平凉这个地方，风水好，出庄稼，出文化，出人才。泾河是一条创造历史的河流，沿着泾河两岸，有众多的史前文明遗址，偶尔还会在脚下捡到远古的陶瓷碎片，那是遥远的生活标志。泾河是有过许多故事的，也许五千年前，陇原先人们就站在这里，弯下腰在泾河打水。至清代，怀才不遇的民族英雄林则徐被贬谪伊犁时，日记中记载：在泾川遇大雨而无法渡过泾河，困顿一两日后，方才顺利到达平凉城小憩。古人命运各千秋，留得豪情柳湖游。位于泾河岸边的平凉柳湖，因为有了柳树的陪伴而生机盎然。柳中湖，湖中柳，则共同见证了泾河走廊驮队的繁忙和消失。

一条小河湾湾流，流过田野与村庄。悠悠泾河陪着我度过很多年，平凡的我曾经也有过美丽的梦想，却一直没能走出这条古老的家乡河。

美不美，泾河水。思念犹如水流一样长绵不断，童年的许多快乐尽在这里，小时候夏天都要去河里游泳或徒手捉滑溜溜的鱼。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果修整房屋院墙，得用架子车去泾河边拉石头和沙子，来回六里远的路途，累得人满头大汗，可心里是高兴的。而今，泾河边皆是水泥堤岸，保护起来再也无法去亲近河水，更无法想象出柳毅传书那样的传奇故事……用老人的话说：“河里现在连石头都不长了。”是啊，到了河边，确实难以见到大石头了，鱼儿也消失了。一些关于家乡的老故事年轻人也不大提了——因为年轻人一年四季都忙着出门务工，他们不再走村里的羊肠小道，不再去地里种粮食，不再去村里的堡子里转悠，不再和老人们蹲在闲话台台上拉家常……许多民间文化像河水一样流逝。

这段时间，正是游子们陆陆续续返回异地城市打拼之际。不得不告别家人，走过泾河大桥，拉着皮箱到达火车站，登上远去的火车。坐在车窗边注视着泾河，随着哐膛哐膛声渐行渐远……好多人感慨，工作越来越难找，钱越来越难挣。内卷和躺平一度成了热门词，可谁又无缘无故愿意这样呢？人之难，犹如泾河之难。它想流得痛快些，可是水不够；想宽些，可是河道边尽是数米宽硬邦邦的石头箍着。

如今，沉寂的河滩里水依旧不声不响地淌着，而看河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批接一批，从出生、长大，到老去……

泾河，是一条忧伤的河吗？最让人难忘的是泾河老龙王被斩的悲伤故事。在以前的传说里，泾河里的石头，包括看着丑的四不像料礓石仿佛都带着某种灵气。就连泾河岸边举行的水陆大会，在儿时的记忆里，感到特别神奇和惊叹，那是对自然生灵的敬畏。

你还记得吗？泾河已经好多年没有滔滔大水了，那就用心灵坚守这条静静的小河吧。我敬泾河，因它源远流长、恩泽一方、泾渭分明。它没有长江黄河的壮阔，却有依恋不舍的深情。它不是纵横天地的英雄，却能给予力量。历史上记载世传崆峒勇，说明泾河一带民风彪悍，成为戍边保国的坚强后盾。作为重要的流动文化长廊，唯独欠缺的，就是对泾河文化的广泛深入研究和宣传。唯一可以欣慰的是崆峒武术尚在，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的崆峒天人合一精神尚需真心传承。

人生如河，缓缓流淌，温情也罢，孤独也罢、激荡也罢，浑浊也罢——该来的还是会来，过去的将永远成为历史。泾河是母亲河，又像一位苍老枯瘦的老人，请大家多一点陪护，多一点爱和包容。只有在母亲的呼唤里，我们才知道，你的心在哪，我们的乡愁在哪？

我想，忧伤的泾河，忧伤的其实不是泾河。是我们这些看着它瘦下去的人，是我们心里那些流不走又回不来的东西。我坚信，忧伤后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风雪过后，总会迎来春暖花开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