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元宵夜,她看见死去的未婚夫站在灯影里
南宋景炎二年的元宵节,松阳县城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张玉娘的父母出门看灯去了,临走时叫女儿一起,她摇了摇头,说身子不爽利,想一个人待着。
其实她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不想动。确切地说,这五年来,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她就那么坐着,盯着那点烛光发呆——忽然,灯影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她最熟悉的那件衣裳,眉眼清俊,正站在那里看她。
张玉娘猛地站了起来。
她认得他。哪怕他已经死了五年,她也认得。
“玉娘,宜自重。”那人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希望你不要背弃盟约。”
说完,人就不见了。
玉娘愣在原地,浑身发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沈郎……你怎么就走了?”
她哭了整整一夜。半个月后,这位与李清照齐名的女词人绝食而死,年仅二十七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一、同年同月同日生
南宋淳祐十年七月初四,松阳县城两户官宦人家在同一天生了孩子。张家生了个女儿,取名玉娘;沈家生了个儿子,取名沈佺。
两家是表亲,平时走得近,看着这两个娃娃,都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于是父母做主,给他俩订了娃娃亲。
小孩子嘛,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倒也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俩孩子不光感情好,还都特别有才。玉娘打小就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写诗填词一把好手,时人夸她是“班昭再世”。沈佺呢,长得帅不说,学问也好,是北宋状元沈晦的后人,正儿八经的名门之后。
两人一块儿读书、写诗、下棋、画画,沈佺还专门给玉娘写过一首表白诗:“何当饮云液,共跨双鸾归”——等哪天咱俩一起喝天上的仙露,骑着仙鹤归去。你看看,人家谈恋爱写的诗,搁现在能直接当歌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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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要是这么过下去,那就是才子佳人大团圆的标准剧本。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二、穷小子配不上富家女
南宋末年,兵荒马乱的,沈家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家道说垮就垮了。沈佺的父母先后去世,家里穷得叮当响,这小子又是个读书人,对功名不怎么上心,整天就知道吟诗作对。
张玉娘的父亲张懋看着这个准女婿,越看越不顺眼。当初订婚的时候,沈家也是体体面面的人家,现在倒好,穷得连聘礼都拿不出来。这不是坑我闺女吗?
张懋动了悔婚的念头,放出话来说:我张家不招白衣女婿,想娶我女儿,得有功名才行。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小子要是考不上功名,这门亲事就甭想了。
沈佺心里苦,但也没办法。玉娘知道这事后,急得不行,写了首《双燕离》给父亲看,意思很明白:我这辈子就认准他了,你拆不散我们。
张懋拗不过女儿,但也没松口。沈佺为了争口气,也为了娶到心上人,只好收拾行囊,跟着父亲进京赶考。
临走的时候,玉娘偷偷把自己的私房钱塞给他,又写了一首《古别离》送行:“不见镜中人,愁向镜中老。”
意思是,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这么愁下去,对着镜子一天天老去。
这话听着像情话,后来证明——是预言。
三、榜眼及第,人没了
沈佺这人吧,虽然穷,但真有才。到了京城,一路过关斩将,经、论、策三场考试都考得漂亮,最后殿试一鸣惊人——中了个榜眼。
消息传回松阳,张懋傻眼了。这小子还真考上了?还是个榜眼?
按理说,这该是大团圆的节奏了吧?穷小子逆袭成功,金榜题名回来迎娶青梅竹马,多好的剧本。
可老天爷偏不按剧本演。
沈佺在京城赶考那阵子,积劳成疾,又赶上冬天冷,染上了伤寒。他硬撑着考完试,身体已经垮得差不多了。等他中了榜眼,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病倒在床上,一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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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玉娘耳朵里,她急得不行,写了一封信让人带去,信上只有一句话:“生不偶于君,愿死以同穴也。”
这辈子如果不能跟你在一起,死了我也要跟你葬在一块儿。
沈佺接到信,眼眶红了,强撑着病体回了首诗:“何当饮云液,共跨双鸾归。”——这是当年他写给她的情诗,如今变成了遗言。
咸淳七年,沈佺在回乡的路上病逝,年仅二十二岁。
四、守了五年,她也走了
沈佺死的时候,玉娘二十二岁。按说年纪轻轻,父母健在,家里条件又好,再找个人家嫁了不是难事。张懋也确实动过这个心思,想给女儿另找个“佳婿”。
玉娘知道后,哭了一场,说了一句话:“妾所未亡者,为有二亲耳。”
翻译过来就是: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还有父母在。你们要是逼我改嫁,那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这话说得够狠,张懋再也没敢提这茬。
从那以后,玉娘就一个人守着,每天写写诗,想想沈佺。她写了《山之高》,里面有句“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后来被元代大文人虞集读到,拍着桌子说:“这水平,跟《诗经》里最好的那几篇比都不差!”
她还写了《哭沈生》:“中路怜长别,无因复见闻。愿将今日意,化作阳台云。”
每一首都是写给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就这么熬了五年,到了景炎二年元宵节那天晚上,张懋夫妇出门看灯,玉娘一个人坐在屋里。烛火晃了晃,她看见沈佺站在灯影里,对她说了句“希望你不要背弃盟约”,然后就消失了。
玉娘彻底崩溃了。她哭了一整夜,半个月后,绝食而死。
五、鹦鹉冢
玉娘死后,张懋总算做了件明白事——他征得沈家同意,把女儿和沈佺合葬在松阳西郊的枫林里。
可故事到这里还没完。
玉娘生前有两个贴身丫鬟,一个叫紫娥,一个叫霜娥,都是有才学的姑娘,跟她感情极深。玉娘下葬后,霜娥伤心过度,一个月后也病死了。紫娥说,主子都走了,我还活着干嘛?上吊自杀了。
更邪门的是,玉娘养的一只鹦鹉,从她死后就一直不吃东西,天天悲鸣,没过多久也死了。
家人又惊又悲,把两个丫鬟和鹦鹉也葬在了玉娘墓旁边。左边埋紫娥和霜娥,右边埋鹦鹉,中间是沈佺和张玉娘。当地人管这叫“鹦鹉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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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有个叫孟称舜的剧作家,在松阳当教谕的时候听说了这个故事,跑去墓地一看,荒草丛生,差点找不着。他当场拍板:这事儿我得管。于是掏钱修墓、建祠、刻书,还写了个三十五折的剧本,叫《张玉娘闺房三清鹦鹉墓贞文记》,这才让张玉娘的故事流传下来。
后来,人们把张玉娘和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并称“宋代四大女词人”。
只是,李清照好歹跟赵明诚过了二十多年安稳日子,朱淑真虽然遇人不淑但也活到了老。唯独张玉娘,二十二岁死了未婚夫,二十七岁自己跟着去了,一辈子连嫁都没嫁成。
她留下的那本《兰雪集》,取的是“兰之清、雪之洁”的意思。清是挺清的,洁也是真洁的,可就是——太苦了。
如今你要是去松阳,还能找到鹦鹉冢的遗址,旁边有口兰雪井,井水还清着。当地人说,每年都有人来这儿看看,给这个七百多年前的姑娘烧几张纸。
梁祝是传说,是假的。但张玉娘和沈佺,是真的。
真的,才更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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