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放话:“刺你一剑,不过是给灵音一个交代,三日之后我定来娶你过门。”
三日后他如约前来迎亲,家父冷笑一声:“这孽女总扰你清净,我已将她改嫁给山中樵夫了。”
我,江晏宁,当朝太常寺少卿的嫡女,此刻正捂着汩汩冒血的肩膀,感觉眼前发黑。
疼,真他娘的疼。
谢云峥,靖安侯世子,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刚用他那把镶着宝石的佩剑,给我左肩来了个对穿。
他抽回剑,血珠子顺着雪亮的剑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随手刺穿了一个稻草人。
“这一剑,是给灵音郡主的交代。”
他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
“江晏宁,记住,三日后,我来娶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锦袍的衣角扫过门槛,留下我和一屋子吓傻了的丫鬟婆子,还有地上那摊刺目的血。
我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剧痛和失血让我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耳边是丫鬟染秋带着哭腔的尖叫,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发黑。
在彻底晕过去之前,我只剩下一个念头。
谢云峥,我交代你大爷!
事情,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叫江晏宁,来自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社畜。
一次熬夜赶方案后,再睁眼,就成了这个也叫江晏宁的古代官家小姐。
父亲江宏,官居太常寺少卿,从四品,听着不错,但在京城这满地公侯伯爵、皇亲国戚的地方,实在不算什么。
我这个原身,据说性格骄纵,脑子还不太好使,偏偏对那位冷面阎王似的靖安侯世子谢云衡一见钟情,死缠烂打。
两家早年似乎有点交情,不知怎的竟定了亲。
这亲事,谢家不满意,我爹估计也心里打鼓,原身却乐得找不着北。
然后,我就来了。
接收了这具身体和一团乱麻的记忆后,我唯一的想法是:珍爱生命,远离麻烦。
尤其是谢云衡那种一看就麻烦缠身的男人。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穿来后,为了不露馅,也为了以后能在这个世界活得舒坦点,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具体表现为:低调,再低调。
不出风头,不惹是非,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研究点这个时代没有的美食,盘算着等及笄后想办法搞点小生意,脱离后宅,实现“财富自由”。
我对谢云衡?避之唯恐不及。
路上远远看见他家的马车,我都能让车夫绕道走。
几次不得已的场合遇见,我也全程低头装鹌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
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这婚约能解最好,不能解我也保证不烦你。
显然,谢云衡和他的爱慕者们,并不这么想。
其中最执着的一位,就是灵音郡主。
当今圣上的侄女,康郡王的爱女,身份尊贵,性格嘛……用我现代人的眼光看,就是被宠坏了的顶级白富美。
她痴恋谢云衡,是京城公开的秘密。
而我这个占了“世子未婚妻”名头的太常寺少卿之女,自然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原身可能还跟她有过几次幼稚的争吵,我来了之后,是能躲就躲。
直到半个月前,康郡王府设赏花宴。
我本不想去,但帖子递到了家里,我爹觉得不去不合适,硬把我塞进了马车。
宴会上,我尽量躲在角落,降低存在感。
灵音郡主被一群贵女簇拥着,如众星捧月。
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没来找我麻烦,只是偶尔瞥过来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也乐得清净,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点心。
说实话,郡王府的厨子手艺真不错。
宴会中途,我觉得有些气闷,便带着染秋悄悄离席,想去湖边透透气。
郡王府的后花园很大,有个不小的人工湖。
时值初夏,湖边垂柳依依,湖面上荷花才露尖尖角,景致很好。
我和染秋沿着湖边的石子路慢慢走,享受着难得的清净。
就在我们走到一处比较僻静的拐角时,变故发生了。
走在我前面几步远的灵音郡主,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惊叫一声,整个人竟朝着湖面倒去!
“郡主!”
她身边的丫鬟吓得尖叫,伸手去拉,却只扯下一片衣袖。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我离她大概三四米远,完全是下意识的,我冲了过去。
游泳是我上辈子为数不多的运动强项,救人几乎是本能。
“小姐!”染秋想拉我。
我没理会,迅速甩掉脚上碍事的绣花鞋,纵身跳进了湖里。
湖水比想象中凉。
我快速游到扑腾的灵音郡主身边,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防止她慌乱中把我一起拖下水,然后用标准的救生姿势,奋力往岸边游。
她喝了好几口水,吓得魂不附体,倒是没怎么挣扎。
岸上的丫鬟仆役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们拉了上去。
我和灵音郡主都成了落汤鸡,狼狈不堪。
她被丫鬟用披风紧紧裹住,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看我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惊恐,有后怕,似乎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我累得够呛,坐在地上直喘气。
染秋赶紧给我披上她的外衫。
很快,听到动静的康郡王、郡王妃,还有众多宾客都赶了过来。
看到这副情景,众人都惊呆了。
“音儿!我的音儿!这是怎么回事?”郡王妃扑过来抱住女儿,心疼得直掉眼泪。
康郡王脸色铁青,看向灵音郡主的贴身丫鬟:“说!郡主怎么会落水?”
那丫鬟扑通跪下,浑身哆嗦,眼神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然后指着我说:“是……是江小姐!奴婢看见江小姐和郡主在湖边说话,说着说着,江小姐就……就把郡主推下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染秋立刻尖声反驳:“你胡说!明明是我家小姐跳下去救的郡主!”
那丫鬟哭道:“就是江小姐推的!奴婢看得清清楚楚!江小姐定是嫉恨郡主,才下此毒手!后来定是怕事情败露,才假意跳下水救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鄙夷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灵音郡主靠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
她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
康郡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但心里更冷。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颠倒黑白的丫鬟,又看向只会哭泣的灵音郡主,忽然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我,或者说,针对“江晏宁”这个世子未婚妻身份的局。
什么失足落水,根本就是她自己设计的!
那个地方,那个角度,那个时机……太巧了。
而她丫鬟的指证,更是狠毒。
救人成了害人,见义勇为成了杀人未遂。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任何辩解,在众人先入为主的偏见和郡王府的权势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小姐,”康郡王沉声开口,语气压抑着怒火,“你有何话说?”
我看着他那张威严的脸,又看看四周或明或暗打量我的目光。
我知道,我说什么,此刻都没用。
“我无话可说。”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湖水般的凉意,“清者自清。”
“好一个清者自清!”康郡王怒极反笑,“来人,送江小姐回府!此事,本王定会向江大人问个明白!”
我被“送”回了家。
与其说是送,不如说是押送。
我爹江宏早就得到了消息,脸色铁青地在前厅等我。
我刚换下湿衣服,他就把我叫了过去。
“跪下!”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依言跪下,膝盖磕在冷硬的地面上,有点疼。
“逆女!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江宏气得胡子都在抖,“推郡主下水?你长了几个胆子?你是嫌为父的官做得太稳当了是不是?!”
“我没有推她。”我抬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为了陷害我。我去救她。”
“你救她?谁会信?”江宏在厅里来回踱步,烦躁不安,“灵音郡主为何要陷害你?她金枝玉叶,犯得着用自己性命来陷害你?”
“因为谢云衡。”我吐出这个名字。
江宏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因为她想让世子厌恶我,最好能借此机会,彻底毁了我,甚至毁了江家与世子的婚约。”我冷静地分析,“爹,您觉得,是郡主的清白名声和江家的脸面(甚至安危)重要,还是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女儿的说法重要?”
江宏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
在康郡王府的权势和灵音郡主的“受害”面前,我的解释无足轻重。
就算有疑点,康郡王为了女儿的名声和王府的颜面,也一定会把罪名死死扣在我头上。
“唉!”江宏长叹一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你……你近日就在自己院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一切……等为父斡旋之后再说。”
我知道,这就是软禁了。
我磕了个头,起身默默退下。
回到我的小院“静心斋”,染秋红着眼睛给我擦头发,嘴里不停骂着那个诬陷的丫鬟和灵音郡主。
我反而平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愤怒和害怕没有用。
我在想,接下来会怎样?
康郡王府会怎么发难?
谢云衡……他会信吗?
想到那个冷面男人,我心里一沉。
以他对我(原身)的厌恶,以及和灵音郡主可能的关系,他恐怕会是最想踩我一脚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但我能感觉到府里压抑的气氛。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都躲躲闪闪,带着同情或鄙夷。
我爹早出晚归,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听说康郡王在朝上参了我爹一本,治家不严,纵女行凶。
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到了。
我爹的处境一下子尴尬起来。
几天后,一个消息悄悄在府里流传开来。
灵音郡主那日落水后,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病了许久,人都瘦脱了相。
康郡王爱女心切,更是震怒。
而这个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谢云衡就来了。
他不是正常递帖子拜访,而是直接闯进了我的院子。
当时我正在窗前看书,试图用这个时代的晦涩文字麻痹自己烦躁的心绪。
“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
谢云衡逆光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光线,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穿着墨蓝色的箭袖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依旧俊美,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怒意,还有……一丝极冷的失望?
染秋吓得惊叫一声,挡在我身前。
我放下书,慢慢站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世子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谢云衡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柏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我脸上,仿佛要刮下一层皮来。
“江晏宁,”他开口,声音比那日湖水还凉,“灵音落水,是你所为?”
果然是为了这事。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是。我再说一次,我没有推她,我是救她。”
“救她?”谢云衡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没有丝毫温度,“郡王府的丫鬟指证你,当时湖边只有你与郡主二人,郡主至今惊魂未定,缠绵病榻。你告诉我是你救她?你拿什么救?你那三脚猫的水性?还是你突然转了性,懂得舍己为人了?”
他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扎过来。
带着对我根深蒂固的偏见,和对灵音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心里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世子既然已经认定了是我做的,又何必来问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空洞。
谢云衡死死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我原以为,”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虽愚钝骄纵,总还有底线。没想到,你竟恶毒至此。灵音她从未真正与你计较,你却因嫉生恨,欲置她于死地。”
我笑了。
是真的觉得好笑。
看,这就是先入为主的威力。
因为我从前“愚钝骄纵”,所以我现在的任何解释都是狡辩。
因为灵音郡主“从未计较”(天知道她计较了多少次),所以她一定是受害者。
“谢云衡,”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眼睛若没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脑子若坏了,就去找大夫。别在这里凭你的臆想给人定罪。”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尖锐地顶撞他,愣了一下,随即眸色更沉,怒意更盛。
“冥顽不灵!”他低斥一声。
下一刻,寒光乍现!
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左肩猛地一凉,随即是钻心的剧痛袭来!
“呃……”我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桌沿上。
低头,只见一截冰冷的剑尖,从我肩膀前面透了出来,染着刺目的红。
谢云衡的剑。
他真的……刺了我一剑。
为了那个灵音郡主。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血液迅速流失带来的寒冷和无力感,让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冰冷,似乎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抽回了剑。
更多的血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我鹅黄色的衣裙。
染秋的尖叫,仆役的慌乱,似乎都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
我看着他擦去剑上的血,收剑入鞘。
然后,我听到了他那句决定了我接下来命运的话。
“这一剑,是给灵音郡主的交代。”
“江晏宁,记住,三日后,我来娶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有再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随手处置了,便抛在脑后。
娶我?
在刺了我一剑之后,他说要娶我?
这是什么道理?是嫌我死得不够快,要弄回家里继续折磨?还是觉得,这样就能两清了?
荒谬感和疼痛交织,我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知,是染秋崩溃的哭喊,和蔓延到鼻尖的、浓重的血腥气。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中间似乎醒来过几次,每次都感觉左肩火辣辣地疼,有人在我耳边低声啜泣,有人给我喂极苦的药汁。
浑浑噩噩,不知日夜。
再次彻底清醒时,是在一个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有些刺眼。
我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左肩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动一下就疼得抽气。
“小姐!您醒了!”守在床边的染秋惊喜地叫起来,眼睛又红了。
“水……”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染秋连忙小心地扶起我,喂我喝了些温水。
喉咙的干渴缓解了些,我慢慢打量四周。
是我的房间,很安静。
“我昏迷了多久?”我问。
“一天一夜了。”染秋抹着眼泪,“大夫说伤口很深,差点伤到筋骨,流了好多血……小姐,您吓死奴婢了!”
一天一夜……
那距离谢云衡说的“三日之后”,还有两天。
“外面……怎么样了?”我忍着痛,低声问。
染秋的脸色变了变,支吾道:“老爷……老爷很生气。但靖安侯府那边……没什么动静。康郡王府也……没再说什么。”
我爹生气是肯定的。
任谁看到女儿被未来女婿捅个对穿,都不会高兴。哪怕这个女儿可能“罪有应得”。
但谢云衡那一剑,某种程度上,算是给了康郡王府一个“交代”。
用我的血,平息了郡王的怒火。
所以,外面暂时“安静”了。
真是讽刺。
“我爹……来看过我吗?”我问。
染秋点点头:“老爷来看过两次,脸色很不好看。吩咐奴婢们好好照顾小姐。还说……还说让小姐好好养伤,别的事情……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
我怎么可能不想。
谢云衡那一剑,斩断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这个男人,冷酷,自负,偏听偏信。
他根本不会,也不屑于去查明真相。
他只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他对灵音郡主、对康郡王府、或许也是对他自己内心交代的结果。
而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结果”。
那一剑,是惩罚,是交代,也是划定界限。
从此,我江晏宁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心思恶毒、需要被严厉管束的女人。
而他要“娶”我,恐怕也不是出于什么情意或责任。
更像是一种更彻底的掌控和惩罚。
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为他心爱的灵音郡主“赎罪”?
还是觉得,像我这样恶毒的女人,只有放在他身边,才能防止我再去“害人”?
无论哪种,都让我不寒而栗。
“染秋,”我抓住她的手,用力,“你相信我吗?我没有推灵音郡主。”
染秋反握住我的手,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奴婢信!小姐那日是去救人的!奴婢看得清清楚楚!是那个郡主和她丫鬟栽赃陷害!世子爷……世子爷他怎么能这样对您!”
连我的丫鬟都明白的道理,他谢云衡不明白吗?
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我的清白,不在乎我的死活。
他在乎的,只有灵音郡主的“委屈”。
肩膀的伤口又疼了起来,但更疼的是心口那种憋闷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冰冷。
我不能坐以待毙。
谢云衡说三日后要来娶我。
以他那种说一不二的性子,以及靖安侯府的权势,我爹很可能顶不住压力。
一旦嫁过去,等待我的,绝不会是什么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那很可能是一座华丽的牢笼,一个以“世子妃”为名的囚徒生涯,日日夜夜面对着一个憎恶我、随时可能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对我拔剑相向的丈夫。
不,绝不。
我江晏宁,上辈子没向甲方案子低头,这辈子,也绝不会向这狗血的命运和渣男低头!
“染秋,”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和心口的疼痛,“帮我做几件事。”
“小姐您说!”
“第一,悄悄打听一下,外面现在都是怎么传这件事的。尤其关于灵音郡主‘病’的情状,越详细越好。”
“第二,想办法……我是说,非常小心地,看能不能接触到那日落水时,湖边附近当值的、不是灵音郡主心腹的其他仆役,哪怕是粗使的婆子也行。不要直接问,旁敲侧击,听听他们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
“第三,我受伤这事,除了府里,还有谁知道?我爹有没有往外说什么?”
染秋虽然不明白我的意图,但还是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办!小姐您别担心,好好养伤。”
染秋办事很利落。
第二天,她就带回了一些消息。
外面的传言,果然一边倒。
都说我江晏宁因嫉妒灵音郡主,在郡王府宴会上将其推入水中,心思歹毒。幸得郡主福大命大,被及时救起,但也因此大病一场。靖安侯世子谢云衡得知后,怒不可遏,亲自上门问责,具体发生了什么外人不知,但之后我便“卧病在床”,而世子在离去前,似乎曾提及婚约照旧。
传言里,我成了彻头彻尾的恶毒女配,灵音郡主是柔弱可怜的白月光,谢云衡则是那个冲冠一怒为红颜、却还得捏着鼻子履行婚约的“倒霉”未婚夫。
至于我救人的事?没人在意,或者说,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关于灵音郡主的“病”,传言说她受惊过度,高烧说胡话,夜夜惊梦,需要静养,连宫里的太医都惊动了,开了不少安神补气的方子。
“小姐,还有一事。”染秋压低声音,“奴婢偷偷去后门,找那个常给咱们送新鲜瓜果的张婆子打听,她有个远房侄女在郡王府的浆洗房做事。张婆子说,她那侄女前两日回来,提过一嘴,说郡主落水那日,她好像看到……看到郡主是自己往湖边走的,身边就跟着那个贴身丫鬟,脚步还挺急,不像散步。但当时离得远,她也不确定,更不敢乱说。”
自己往湖边走的?脚步很急?
这和我之前推测的“设计落水”能对上。
但一个浆洗房粗使丫鬟的模糊说辞,根本没用。
“我爹那边呢?”我问。
“老爷……老爷这几日都沉着脸,靖安侯府那边递了帖子,似乎想商议……商议三日后的事。老爷都给推了,说小姐伤重,不便见客。但……但侯府势大,老爷恐怕也拖不了太久。”染秋忧心忡忡。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时间不多了。
明天,就是第三天。
谢云衡说过,三日后,他来娶我。
以他的性格,明天一定会来。
而我爹,能挡住吗?
如果我爹挡不住,我该怎么办?
逃?
我看了看自己裹着厚厚纱布、一动就疼的肩膀,苦笑。
这副样子,能逃到哪里去?就算逃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官家小姐,没有路引,没有银钱,在外面能活几天?还会连累江家。
硬抗?
以什么理由抗?说谢云衡无故伤我?那一剑,在外人看来,甚至是“大义灭亲”(虽然还没亲)、“主持公道”的表现。说我才是被冤枉的?证据呢?谁信?
难道,真的只能认命,嫁入靖安侯府,去过那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暗无天日的日子?
不,一定有办法的。
灵音郡主设这个局,目的是毁了我,或者毁了婚约。
谢云衡刺我一剑,算是“惩罚”了我,但婚约……他居然还要履行?
这不合常理。
除非……这婚约对他,或者对靖安侯府,有必须履行的理由?
而我爹的态度也很奇怪。
女儿被未婚夫差点捅死,他生气是自然,但似乎……并没有立刻强硬地要解除婚约的意思?只是推脱我伤重。
他在顾忌什么?还是在权衡什么?
还有灵音郡主,她真的只是“受惊生病”吗?一个设计陷害别人的人,心理素质会这么差?还是说,这场“病”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加深她的“受害者”形象,同时……或许也是为了避开某些关注或询问?
一个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线头。
肩膀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我现实的残酷。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乱。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谢云衡,你想娶我是吗?
好。
那咱们就看看,三天后,到底是谁,给谁一个“交代”!
“染秋,”我重新睁开眼,眼底恢复了一丝清明,“帮我准备笔墨纸砚。另外,去告诉我爹,如果他明日不得不面对靖安侯府的人,请无论如何,想办法让我也在场。有些话,我想当面说清楚。”
染秋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您的伤……”
“死不了。”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比哭还难看,“快去。”
染秋只好去了。
我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橘红色的光芒给庭院镀上了一层暖色,却丝毫照不进我冰冷的心里。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谢云衡,我等你来。
染秋把笔墨纸砚端来了,还细心地搬来一张小炕桌放在我床边。
我的左肩还是疼得厉害,右手写字也有些发颤。
但我必须写。
在染秋担忧的目光中,我忍着痛,用还算稳当的右手,慢慢写下几行字。
不是写给谢云衡的,也不是写给我爹的。
是写给我自己的。
我要把从落水事件到现在,所有不对劲的地方,所有疑点,一条条罗列清楚。
灵音郡主走向湖边的急切。
她落水姿势的蹊跷(我当时救人心切没细想,现在回忆,她更像是向后倒,而不是失足前扑)。
她丫鬟第一时间指认我的干脆和“恰好”。
她落水后,除了哭泣和“受惊”,对我这个“救命恩人”没有任何表示,甚至默许了丫鬟的诬陷。
谢云衡出现得“恰到好处”的问责。
他那不由分说的一剑。
以及,他执意要履行婚约的诡异态度……
笔尖顿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谢云衡为什么非要娶我?
在认定我“恶毒”地伤害了他心上人之后?
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这婚约牵扯的利益,大到让他宁可娶一个“毒妇”回家放着,也不能轻易解除。
又或者……他其实并不完全相信灵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我否定。
若不信,何必刺那一剑?那一剑的狠绝,可做不了假。
我放下笔,感觉脑子更乱了。
伤口也一阵阵抽痛。
“小姐,您脸色不好,先歇会儿吧?”染秋劝道。
我摇摇头,刚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我爹江宏。
他走进来,脸色依旧沉重,眼下带着青黑,看来这几天也没睡好。
他看了看我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裹得厚厚的肩膀,眉头皱得更紧,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晏宁,”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伤……如何了?”
“还死不了。”我声音平平。
江宏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是愧疚,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真切。
“爹,明日……”我直接问。
江宏在屋里踱了几步,背对着我,良久才道:“靖安侯府……又派人来了。这次是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说是……来商议明日纳采之礼的流程。”
纳采?
六礼之首。
看来谢云衡是动真格的,不是说说而已。
“您答应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为父推说你需要静养,纳采之礼可暂缓。”江宏转过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那管事妈妈态度……颇为强硬。话里话外暗示,世子重诺,言出必行。这婚事,是早年两家老太爷定下的,并非儿戏。况且……”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况且,你推……你与灵音郡主落水一事,世子已代为惩戒,给了康郡王府交代。此事,在侯府看来,便算揭过了。若我江家此时再行推脱,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也……坐实了你心虚。”
好一个“代为惩戒”!
好一个“算揭过了”!
我差点气笑了。
敢情他谢云衡捅我一剑,还是帮我江家解决了大麻烦?我特么还得谢谢他?
“所以,爹的意思是,这婚,非结不可了?”我盯着他。
江宏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沉:“晏宁,爹知道你委屈。可……形势比人强。靖安侯府,我们得罪不起。康郡王府,我们也开罪不起。世子他……他既然愿意履约,于你,于江家,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出路?
把我推进另一个火坑,叫出路?
我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也有些释然。
在他眼里,家族的安稳,远比女儿的性命和清白重要。
或者说,在足够的压力和利益权衡下,女儿的性命和清白,可以成为筹码。
“我明白了。”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爹,我累了。”
江宏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好好养伤。明日……明日你若实在不便,为父会应对。你……安心休息便是。”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心底一片冰凉。
安心休息?
我怎么可能安心。
染秋红着眼眶,替我掖了掖被角:“小姐……”
“染秋,”我重新看向那张写满疑点的纸,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小姐您说。”
“你想办法,帮我送一封信出去。”我压低声音,“不经过府里任何人,找你绝对信得过的人,送到城西‘慈安堂’的后门,找一个叫冯阿婆的管事。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冯阿婆手里。”
慈安堂,是京城一家善堂,收养孤儿,施粥赠药。
这是我穿越过来后,暗中经营的一条“后路”。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一个闺阁女子没有自己的力量寸步难行。原主留下的那点可怜的月例和私房,根本不够看。
于是,我利用上辈子的一些知识和见闻,悄悄写了一些适合这个时代的话本故事,又“借鉴”了一些简单实用的生活小技巧(比如更有效的清洁方法、一些点心配方改良),通过极其迂回隐蔽的方式,让人送到慈安堂的冯阿婆那里“寄卖”或“贡献”。
冯阿婆是个慈祥又精明的老人家,无儿无女,把慈安堂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命根子。她看出我提供的东西有价值,也守口如瓶,我们便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合作关系。
我用那些微薄的、绝不引人注目的收益,慢慢积攒着属于自己的小金库,也暗中资助着慈安堂。
这件事,我只告诉过染秋,连我爹都不知道。
这是我的底牌之一,虽然现在看来,这底牌薄得可笑。
但我需要传递一个消息出去。
“小姐,您要送什么信?给冯阿婆?”染秋虽然疑惑,但出于对我的绝对信任,立刻点头,“奴婢有办法,后门看门的刘大爷喜欢喝酒,奴婢用一壶好酒就能让他行个方便。奴婢的表哥在外头跑腿,绝对可靠。”
“不用写什么。”我示意她靠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只需要口头告诉冯阿婆一句话:‘三日后,世子迎亲,恐非良缘。若闻江家女远嫁樵夫,不必寻,乃自保之计。所托之事,暂缓。珍重。’”
染秋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努力记下:“三日后,世子迎亲……恐非良缘。若闻江家女远嫁樵夫,不必寻,乃自保之计。所托之事,暂缓。珍重。小姐,这……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远嫁樵夫?”
“以防万一的退路罢了。”我没有多解释,“记住,一定要亲口告诉冯阿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另外,从我的匣子里,取二十两银子,连同这句话一起带给冯阿婆,就说是给孩子们添件冬衣。”
这几乎是我目前能动用的大部分私房了。
染秋虽然满心疑惑,但见我神色凝重,还是郑重地点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她悄悄退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望着跳动的烛火,默默计算着时间。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谢云衡,你会怎么做?
而我,又该如何应对?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伤口疼,心里也像压着一块大石。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冰冷的湖水,一会儿是谢云衡刺来的剑光,一会儿又是我爹疲惫无奈的脸。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
染秋端来热水和清淡的粥食,伺候我洗漱。
她眼下也有些乌青,看来也是一夜没睡好。
“信送到了?”我问。
染秋点头,小声道:“送到了,冯阿婆听了,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只叹了口气,说了句‘老婆子晓得了,让姑娘……万事小心’,收下了银子。”
我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至少,外面还有一个人,知道我可能面临的处境,虽然她也做不了什么。
刚用过早饭没多久,前院就传来了喧哗声。
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染秋的脸色也白了,紧紧攥着我的手:“小姐……”
“扶我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更衣,梳头。不用太复杂,整齐即可。”
“小姐,您的伤……”
“死不了。”我咬着牙,在染秋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每动一下,左肩都疼得我冷汗直冒。
但我必须去。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就算改变不了结果,我也要溅他们一身血!
染秋含着泪,帮我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插了一支朴素的玉簪。
脸色苍白如纸,衬得肩头隐约渗出的血迹更加刺目。
我看着镜中狼狈却挺直脊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江晏宁,别怕。
最坏,也不过如此了。
染秋扶着我,一步步挪向前院正厅。
每走一步,都牵动着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
但我坚持着自己走,拒绝了仆役准备的软轿。
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江晏宁,是站着走过来的。
正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我爹江宏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下首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体面、面无表情的侯府管事模样的人,应该是侯府派来的代表。
另一个,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穿着暗紫色绣金线云纹的锦袍,仅仅是背影,就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谢云衡。
他竟然亲自来了。
听到脚步声,厅内几人都转过头来。
谢云衡也缓缓转过身。
几日不见,他俊美的脸上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明显行动不便的样子时,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
他的目光扫过我肩头,那里,月白色的衣衫上,隐约能看到里面包扎的纱布轮廓,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伤口与他无关。
“你怎么出来了?”我爹皱着眉起身,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还不快回去歇着!”
“女儿听闻世子爷大驾光临,特来……请安。”我忍着疼,微微福身,动作有些僵硬。
“江小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谢云衡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既然来了,也好。今日之事,原本也需你在场。”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管事。
那管事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红漆木盒,打开,里面是摆放整齐的、象征纳采之礼的各式物件,还有一封泥金大红帖子。
“江大人,江小姐,”管事声音刻板而清晰,“今日乃吉日,我家世子特依古礼,前来行纳采之仪。此乃礼单,请过目。侯爷与夫人亦期盼世子与江小姐早日缔结良缘,以全两家之好。”
说着,将礼单呈上。
江宏没接,脸色难看。
我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那管事捧着礼单,略显尴尬。
谢云衡挥了挥手,管事默默退到一旁。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江晏宁,三日期限已到。我如约前来迎娶。你,可准备好了?”
他的语气,不像询问,更像是一种宣告。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慢慢扯出一个笑,因为疼痛,这个笑可能有点扭曲。
“世子爷,”我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刻意压制,显得有些轻飘,但足够清晰,“您那一剑,交代是给了。可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呢。您现在就要娶我过门,是打算……冲喜吗?”
“胡闹!”我爹低声呵斥。
谢云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着讽刺。
“你是在怨我?”他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不敢。”我垂下眼帘,“世子爷行事,自有道理。小女子人微言轻,受着便是。只是好奇,世子爷既然认定我心思恶毒,推人下水,为何还要执意娶我?就不怕我进了侯府的门,哪天一个不高兴,再把您心爱的灵音郡主,或者其他什么人,推下水去?”
我的话,带着刺,也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江宏脸色一变:“晏宁!休得胡言!”
谢云衡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高腿长,这一步,就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想后退,却因为伤口牵制,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我,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苍白的倒影。
“江晏宁,”他声音压低了,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那一剑,是给灵音,给康郡王府的交代。至于你……”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你究竟做没做,我心里有数。娶你,是我的决定。你只需回答,嫁,还是不嫁?”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心里有数?有什么数?
他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刺那一剑?!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稳住心神,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如果我说不嫁呢?”
谢云衡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笃定:“你觉得,你能说不吗?”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强势。
是啊,他是靖安侯世子,权势滔天。
我爹只是个从四品官,在侯府面前,根本不够看。
我拿什么说不?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就在气氛凝滞,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门房有些惊慌的通报声。
“老爷!老爷!门外……门外来了好多人!还有……还有官差!”
厅内所有人都是一愣。
江宏霍然起身:“官差?怎么回事?”
谢云衡也转过身,眉头微蹙,看向门口。
我也疑惑地看过去。
只见江府的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行礼了,急声道:“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差,还有……还有康郡王府的人!说……说是要拿人!”
“拿人?拿什么人?”江宏惊疑不定。
“说是……说是要拿小姐!”管家看向我,眼神惊恐。
我心一沉。
康郡王府?官差?
难道灵音郡主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还是嫌我之前“推她”的罪名不够,要直接让官府拿我?
谢云衡脸色一沉,看向江宏:“江大人,这是何意?”
江宏也懵了:“下官……下官不知啊!”
话音未落,一群人已经浩浩荡荡地闯进了前院,直往正厅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官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他身后跟着一队佩刀的衙役,气势汹汹。
而在这官员身旁,赫然是康郡王府的大管家,以及几个膀大腰圆的王府护卫。
更让人意外的是,在这群人的最后面,竟然跟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脚踩草鞋、手里还提着一把柴刀、看起来憨厚中带着几分惶恐的年轻汉子。
这汉子……看起来像个樵夫?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极其荒谬又极其不妙的预感。
那中年官员走到厅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厅内众人,在谢云衡身上略微停顿,抱了抱拳:“下官京兆府少尹周正,见过世子,见过江大人。”
京兆府少尹?正四品官,主管京城治安刑狱,他怎么会来?
“周大人,”江宏连忙还礼,声音有些发干,“不知周大人今日驾临寒舍,所为何事?还带了这许多人……”
周正神色严肃,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展开,朗声道:“本官奉命,前来查问贵府小姐江晏宁,与半月前康郡王府灵音郡主落水一事!”
果然是为了这事!
江宏脸色更白:“周大人,此事……此事不是已有定论?世子也已……”
他看了一眼谢云衡,没再说下去。
谢云衡神色冰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正,和他身后那个突兀的樵夫。
周正却道:“是否有定论,尚需查证。今日有人至京兆府鸣冤,并提供新的线索人证,事关重大,本官不得不来叨扰。”
鸣冤?新的线索人证?
所有人,包括我,都愣住了。
周正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个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年轻樵夫。
“此人名叫石大牛,乃西山樵夫。他声称,半月前,也就是灵音郡主落水那日,他曾目睹了湖边事件的……另一个版本。”
石大牛被众人盯着,更加紧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鼓起勇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结结巴巴道:“大……大老爷明鉴!小民……小民那日上山砍柴,回来晚了,想抄近路从郡王府后墙外那片林子穿过去……结果,结果就听到墙那边有动静……”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小民……小民一时好奇,就扒着墙头,偷偷往里看了一眼……就看到,看到那位穿着很漂亮的小姐(他指了指我,又赶紧低头),和另一个更漂亮、穿得跟仙女似的小姐,在湖边……”
“你看到了什么?”周正沉声问。
石大牛头上冒汗,但还是继续说道:“小民看到,是那个仙女一样的小姐,自己……自己往后一倒,掉湖里的!穿月白衣服的小姐是跑过去跳下去救人的!小民看得真真儿的!后来……后来那仙女的丫鬟过来,指着救人的小姐喊,说是她推的!小民当时觉得不对,但……但小民就是个砍柴的,怕惹事,就没敢吭声……”
“你胡说八道!”康郡王府的大管家立刻厉声呵斥,“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污蔑郡主!定是受人指使!”
“小民没有胡说!”石大牛也急了,梗着脖子,“小民看得清清楚楚!那仙女小姐是自己倒下去的!她还……她还悄悄拉了拉裙子,才倒的!救人的小姐离她还有几步远呢,手都没碰到她!”
自己倒下去?还悄悄拉裙子?
这话信息量太大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灵音郡主根本不是失足,更不是被我推下去的,而是自己故意落水,然后嫁祸给我!
厅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石大牛身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康郡王府的大管家,以及……神色骤然变得无比冰冷的谢云衡。
我爹江宏已经惊呆了,看看我,又看看那樵夫,似乎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信息。
而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峰回路转?
不,还没完。
一个樵夫的一面之词,如何能对抗郡王府?
果然,康郡王府的大管家冷笑一声:“周大人,仅凭一个卑贱樵夫的胡言乱语,就想污蔑我家郡主清白?谁知此人是不是被某些人收买,故意在此构陷!”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我一眼。
周正神色不变:“是否构陷,本官自会查明。此人虽为樵夫,但所述细节,与当日情形颇有吻合之处。况且,他还提供了另一物证。”
物证?
还有物证?
只见周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枚小巧的、镶嵌着珍珠的、女子用的耳坠!
那耳坠款式精巧,珍珠圆润,一看就价值不菲,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周正将耳坠举起,沉声道:“石大牛称,当日他离开时,在墙外草丛中捡到此物。经初步辨认,此物,极似灵音郡主平日所佩饰物。本官已派人前往郡王府核对。若此物确为郡主所有,却又遗落在案发墙外……”
后面的话,周正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如果这耳坠真是灵音郡主的,那她一个郡主,贴身饰物怎么会掉在郡王府后墙外的草丛里?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日她确实去过那里,甚至可能……靠近过墙边!
再结合石大牛的证词……
一个可怕的、却又似乎能完美解释一切的可能性,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灵音郡主故意来到僻静湖边,自己跳下水,然后诬陷是我推的。而她之所以能“恰好”在我经过时落水,很可能是因为她早就等在那里,甚至可能从墙外某个隐蔽位置观察过路径?那枚掉落的耳坠,或许就是翻墙或靠近时不小心遗落的?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郡主的心机,可就深沉得可怕了!
“不!不可能!”康郡王府的管家脸色大变,厉声道,“这定是栽赃!是有人模仿郡主的饰物……”
“是否栽赃,一查便知。”周正打断他,语气公事公办,“既然有此新的人证物证,灵音郡主落水一案,便需重新审理。江小姐,”
他转向我,语气稍缓:“恐怕要劳烦你,随本官回京兆府,详细说明当日情况了。还有这位石大牛,也需一同前往,录下详细口供。”
去京兆府?
我下意识地看向谢云衡。
他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山雨欲来前的阴沉,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怀疑,有冰冷,甚至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怒意?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枚珍珠耳坠上,然后,缓缓移向康郡王府的管家,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他刺穿。
管家在他的目光下,额头冒汗,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周大人,”谢云衡终于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此事,果真另有隐情?”
周正拱手:“回世子,下官职责所在,既然有人鸣冤举证,自当查个水落石出。至于真相如何,尚需进一步审理。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我,又看向谢云衡和他身后那个捧着纳采礼单的管事。
“在案情未明之前,江小姐作为重要当事人,恐怕不便……论及婚嫁。”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冰湖,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也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开了我和谢云衡那迫在眉睫的“婚约”。
谢云衡沉默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眼中翻腾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是后悔那一剑?还是震惊于可能的真相?或者,是在权衡利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转机,似乎出现了。
虽然前途未卜,虽然去了京兆府也可能有变数,但至少,那顶即将强行扣在我头上的“世子妃”帽子,暂时被掀开了。
我忍着肩头的剧痛,努力站直身体,对着周正福身一礼:“民女……听从大人安排。”
然后,我看向谢云衡,慢慢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世子爷,看来您今日这亲,是迎不成了。”
“这一剑的‘交代’,还有这‘非娶不可’的婚约,或许,我们都该重新想想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骤然变得幽深难测的眼神,在染秋的搀扶下,忍着痛,一步步走向周正。
走向那个充满未知,但至少有一线生机和公道的方向。
谢云衡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我苍白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周正带来的衙役,看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却又眼神坚定的樵夫石大牛,还有那枚刺眼的珍珠耳坠。
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骨节泛白。
而康郡王府的管家,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眼神躲闪,额头上冷汗涔涔。
我被周正带走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江府,紧接着,恐怕也会以更快的速度传遍京城各个角落。
坐在京兆府的马车里,摇摇晃晃,左肩的伤口随着颠簸一阵阵抽痛,但我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了不少。
至少,暂时不用面对谢云衡那迫人的迎亲队伍,和那桩令人窒息的婚约了。
石大牛被安排坐在另一辆简陋的驴车上,旁边有衙役看守。他看起来依然很紧张,时不时偷偷瞄向我这边。
康郡王府的管家脸色铁青地骑马跟在旁边,几次想跟周正说话,都被周正公事公办地挡了回去。
我爹江宏不放心,也乘了自家马车跟在后面,想必此刻他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既希望这樵夫说的是真的,能还我清白,又担心因此彻底得罪康郡王府,甚至牵连侯府。
至于谢云衡……
我回想起他最后那个复杂难言的眼神,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无论他是后悔、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那一剑刺下的冰冷和决绝,是真实存在的。
很快,马车在京兆府衙门前停下。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森严的大门,肃立的衙役,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公堂特有的威压感。
周正没有升堂,而是将我们带到了后衙的一间厢房,分别问话。
毕竟涉及郡主,事情没有完全查清之前,不宜公开审讯,闹得满城风雨。
先是问了我。
我将那日赏花宴的经过,如何离席,如何走到湖边,如何看见灵音郡主“失足”落水,如何跳下去救人,以及之后被诬陷的过程,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包括我注意到的细节,比如灵音郡主走向湖边时似乎有些急切,她落水时更像是后仰,以及她丫鬟指证我时那种过于流畅的肯定。
周正听得十分认真,不时提笔记录,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他的态度很平和,并没有因为我是“嫌疑人”而疾言厉色,也没有因为可能涉及郡主而有所偏袒。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接着,是石大牛。
面对周正的询问,这个憨厚的樵夫显然更紧张了,说话都有些磕巴,但他努力回忆,把那天看到的情景又详细描述了一遍。
“小民真的看得清清楚楚……那位仙女似的小姐,是自己往后倒的,倒之前,还用手悄悄扯了一下裙子边……穿月白衣裳的小姐离她还有好几步远呢,是看见她掉下去,才赶紧跑过去跳湖里救人的……”
“那耳坠,你是在何处捡到?如何捡到?”周正拿起那个装着珍珠耳坠的布包。
“就……就在郡王府后墙外,靠东边那片野草丛里,有块大石头旁边。”石大牛比划着,“小民那天想从那儿抄近路回家,不小心被草根绊了一下,低头就看见有个亮晶晶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这个……小民知道这肯定很值钱,不是咱们这种人该有的,本想交给官府,又怕惹麻烦,就……就偷偷藏起来了。后来听说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江家小姐因为嫉妒把郡主推下水,小民越想越觉得不对,那救人小姐明明是被冤枉的……可小民还是怕……”
“那为何今日又敢来报案了?”周正问。
石大牛黝黑的脸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是……是小民的娘。小民心里憋得慌,跟娘说了。娘骂了小民一顿,说见死不救已是错,见冤不伸更是错上加错,老天爷都看着呢。她让小民来报官,说大不了砍头碗大个疤,不能昧着良心让好人受屈。还……还说,要是官老爷不信,就拿她是问……”
很朴实,甚至有些愚直的话,却带着泥土般的厚重力量。
周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让人将石大牛带下去,好生看顾(其实是保护起来)。
接着,周正又派人去请了当日赏花宴时,在湖边附近当值的、非灵音郡主心腹的其他仆役,包括浆洗房那个丫鬟,也暗中询问了一番。
虽然大多数人不敢多说,怕得罪郡主,但综合起来,还是能拼凑出一些疑点。
比如,确实有人看到灵音郡主当时似乎是有意走向湖边僻静处。
比如,她落水前后,除了那个贴身丫鬟,附近似乎没有其他人。
而那个贴身丫鬟,是灵音郡主从康郡王府带进宫的陪嫁家生子,对她绝对忠心。
询问间隙,周正也派人拿着那枚珍珠耳坠,前往康郡王府“核对”。
当然,用的是相对委婉的理由,说是“捡到疑似郡主之物,特来送还并请郡主辨认”。
但其中的含义,双方都心知肚明。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肩上的伤越来越痛,脸色想必也越来越差。
周正倒是细心,让人给我端了杯热茶,还允许染秋在一旁陪着我。
“小姐,您撑得住吗?”染秋看着我惨白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没事。”我摇摇头,端起茶杯暖了暖冰凉的手。
心里却像悬着一块石头。
证据有了,人证有了,疑点也很多。
但对方是郡主。
权势和身份,是最大的变数。
康郡王府会承认吗?
他们会如何应对?
还有谢云衡……他会相信这些吗?他会站在哪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派去郡王府的人回来了,在周正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周正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大人,郡王府那边……”我忍不住开口。
周正看了我一眼,缓缓道:“派去的人回来了。康郡王府的管事辨认后说,此耳坠确与郡主平日所戴的一副相似,但郡主前几日整理妆奁,发现丢了一只,以为是丫鬟不小心弄丢了,还发落了几个下人。至于是否是同一只,需郡主亲自辨认。但……”
他顿了顿:“郡主自落水受惊后,一直卧病在床,今日病情又有反复,高烧昏沉,无法见客,更无法辨认物件。”
病了?
又病了?
还病得这么是时候?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好一个“高烧昏沉,无法见客”。
这分明是拖延战术,甚至是……以退为进。
用郡主的“病情”来博取同情,同时避开直接的质询。
“那……周大人,现在该如何是好?”我爹江宏在一旁焦急地问。
周正沉吟片刻:“既然有新人证、新物证,案情出现重大转折,自当继续追查。郡主玉体欠安,不便打扰,但相关人等,仍需问询。此事,本官会如实上报府尹大人,并呈报有司。”
他看向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江小姐,今日问话暂且到此。你身上有伤,可先回府养伤。但在案情查明之前,需在家静候,不得随意离府,随时听候传唤。”
这是要软禁在家,但不收监。
算是目前比较好的处理方式了。
我起身行礼:“民女明白,多谢大人。”
“至于这位石大牛,”周正继续道,“提供线索有功,但其证词仍需核实。暂时留在府衙,由官府保护。”
这安排合情合理。
我被允许离开京兆府。
走出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爹的马车等在外面,他脸色依旧沉重,但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愧疚和担忧。
“先回家吧。”他叹了口气。
回到江府,气氛比早上更加诡异。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探究,还有掩饰不住的窃窃私语。
我知道,今天这一出“樵夫鸣冤,官差上门”,恐怕已经在外界传开了。
版本可能各种各样,但无疑,我和灵音郡主落水这件事,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只是这一次,风向或许会有些不同。
回到静心斋,我几乎虚脱。
伤口疼,心力也交瘁。
染秋小心地帮我换了药,纱布上又渗出了些血迹,看得她眼泪汪汪。
“小姐,这伤口好像又裂开了一点……都怪那个杀千刀的世子!”她小声骂道。
我靠在床头,疲惫地闭上眼。
“染秋,别骂了。事已至此,骂也无用。”
“可是小姐,您说……周大人真的能查清吗?那可是郡主啊……”染秋忧心忡忡。
“尽人事,听天命吧。”我低声道。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律法很多时候也要为权势让路。
但至少,现在有了一线希望,有了一丝光明。
我不能先放弃。
夜深了。
我因为伤口疼痛,睡得并不安稳。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窗外有极轻微的响动。
像是夜风吹动树叶,又像是……脚步声?
我猛地惊醒,忍着痛侧耳倾听。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并无异样。
是我太紧张,出现幻听了?
我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
而此刻,靖安侯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谢云衡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公文,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面前站着他的贴身侍卫凌风,正低声禀报着。
“……属下查过,那樵夫石大牛,背景清白,世代居於西山脚下,以砍柴为生,平日老实本分,与江家、郡王府皆无往来。他母亲石王氏,是附近有名的善心人,口碑不错。他所说捡到耳坠的地点,属下也暗中去看过,位置隐蔽,确是郡王府后墙外,寻常人不会路过。”
“耳坠呢?”谢云衡声音低沉。
“属下设法看了那耳坠的图样,确是内府手艺,款式精巧,珍珠也非寻常货色。属下暗中查问过珍宝斋,约莫半年前,康郡王府的确在此订制过一副类似的珍珠耳坠,说是给灵音郡主的生辰礼。但是否就是这一只,还需核对郡王府的记录,或者……找到另一只。”
谢云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她……伤势如何?”他忽然问,语气有些晦涩。
凌风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谨慎答道:“据我们的人观察,江小姐从京兆府回来时,脸色极差,是被丫鬟搀扶下车的。回院后请了大夫,伤口似乎有些裂开,重新上药包扎。江府内气氛压抑,江大人似乎也颇为忧虑。”
谢云衡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书房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谢云衡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继续查。郡王府那边,还有那个丫鬟,想办法,从侧面了解。不要打草惊蛇。”
“是。”凌风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世子,那与江家的婚事……”
谢云衡抬眼,眸色在烛光下显得幽深难测。
“暂且压下。”
他只说了四个字。
凌风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谢云衡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入。
他看着江府所在的方向,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还有她肩头那刺目的、由他亲手造成的伤口。
“心里有数……”他低声重复着白日里对她说的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他当时说那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权宜,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现在,樵夫的出现,耳坠的疑点,像一根根细刺,扎进他心里那个原本笃定的认知里。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被冤枉的……
那他刺下的那一剑,他强势的逼婚,又算什么?
谢云衡闭上眼睛,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第二天,京城里果然流言四起。
版本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有说我江晏宁贼心不死,买通樵夫诬陷郡主的。
有说樵夫仗义执言,揭露真相的。
也有说灵音郡主自导自演,陷害未婚妻的。
更有说这是江家和侯府联手做的局,为了打压郡王府。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无论如何,舆论不再是一边倒地指责我。
很多人开始持观望态度,甚至暗中议论郡主的“病”来得太巧。
康郡王府保持了沉默,对外只说郡主病情加重,需要静养,闭门谢客。
这种沉默,在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一种默认。
而我,在静心斋“养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暂时与我无关。
但我能感觉到,暗流在涌动。
第三天下午,染秋悄悄告诉我,京兆府又派人去郡王府了,这次是正式问询灵音郡主身边的几个丫鬟仆役,包括那个指证我的贴身丫鬟。
虽然郡王府以郡主病重、下人需随身伺候为由,只让见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粗使婆子,但态度已经很明显——官府在施压。
又过了两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在极小范围内流传开来。
据说,京兆府的人,在距离郡王府后墙不远的一条暗巷里,找到了一个更夫。
那更夫那夜打更时,似乎看到有个丫鬟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在郡王府后墙外那片草丛附近徘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时间,正好是赏花宴后的第二天凌晨。
这个消息没有确凿证据,更夫也没看清那丫鬟具体样貌,但结合丢失的耳坠……
其指向性,不言而喻。
流言像长了翅膀,飞进了深宫,也飞进了靖安侯府。
听说,连宫里的贵妃娘娘(灵音郡主的姑母)都派人去郡王府探病了。
听说,靖安侯谢老侯爷,把谢云衡叫去书房,谈了很久。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我,在这个风暴眼里,却奇异地获得了一段暂时的平静。
伤口在精心照料下,开始慢慢愈合,虽然还是疼,但至少不再渗血。
我爹来看过我几次,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嘱咐我好好养伤,别多想。
我知道,他在观望,在权衡。
七日后的一个傍晚,染秋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惶恐。
“小姐!小姐!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我放下手里做样子的书。
染秋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奴婢听前院洒扫的小柱子说,他有个同乡在靖安侯府的马厩干活,听说……听说世子爷今天一早,单骑去了京郊的皇家别院!”
皇家别院?
我心头一跳。
“他去那里做什么?”
染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置信:“听说……灵音郡主因为‘病情反复’,需要更清净的环境养病,几天前就被康郡王送到京郊的皇家别院去了!世子爷他……他怕是去找郡主对质了!”
对质?
谢云衡亲自去找灵音郡主对质?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谢云衡去京郊别院找灵音郡主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对质又如何?
他会信我吗?
还是会再次选择相信他眼中柔弱可怜的表妹?
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专注于养伤和……思考退路。
京兆府那边的调查似乎陷入了某种僵局。
郡主“病重”无法接受询问,关键丫鬟的口供滴水不漏,耳坠的来源郡王府咬定是丢失且已惩处下人,更夫的证词过于模糊。
石大牛的证词虽然有力,但毕竟是孤证,对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被收买。
时间一天天过去,外界关于此事的议论渐渐有平息的迹象,但那种平静之下,暗涌更急。
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无论是康郡王府,还是靖安侯府,或者宫里,都不会让这件事无限期拖延下去。
必须有一个结果。
而我,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良心发现或官府的压力上。
我开始更加认真地规划,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事情不了了之,或者为了各方颜面,最终各打五十大板,我依旧背着“疑似推人”的污名,而谢云衡迫于压力(或别的什么原因)再次提出履行婚约——我该怎么办?
逃,依然是下下策,但并非完全不可行。
我的伤在好转,冯阿婆那边是条线,慈安堂的孩子们偶尔会出城采买或办事……
或者,更决绝一点……
我抚摸着自己左肩的伤口,那里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或许,我可以利用这道疤,做点什么。
就在我心思浮动之际,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爹下朝回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惶惑。
他直接来到了我的静心斋,屏退了左右,连染秋都被支了出去。
“晏宁,”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为父……有件事要告诉你。”
“爹,您说。”我坐直了身体,预感有大事发生。
江宏压低声音,仿佛怕被谁听去:“今日早朝后,陛下单独留下了几位重臣,其中……包括为父。”
我心里一惊。
皇上?
“陛下……提及了京中近日的流言。”江宏的声音有些干涩,“问起了康王侄女落水一事,以及……京兆府的调查进展。”
“陛下怎么会……”我愕然。这种闺阁女子间的纷争,按理说不会直达天听,除非……
“龙卫。”江宏吐出一个词,脸上露出一丝敬畏和后怕,“陛下说,龙卫近日听到些坊间传闻,觉得有趣,便报了上去。陛下体恤康王,也关心年轻一辈,故有此一问。”
龙卫!皇帝的直属密探机构!
我瞬间明白了。
什么“觉得有趣”,不过是托词。皇帝恐怕早就知道了,甚至可能了解得比周正还详细。只是之前事涉郡主、侯府、官家小姐,牵扯不大不小,他乐得看下面的人自己处置。如今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可能影响到皇室颜面(灵音郡主是皇侄女),他才不得不亲自过问。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我小心翼翼地问。
江宏深吸一口气:“陛下没有明说。只是询问了为父你的伤势,又问了问谢世子的态度,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少年人情热,偶有纷争本是常事,然则蓄意构陷,混淆视听,非君子所为,亦非皇族家风。望尔等妥善处置,勿使流言伤及无辜,亦勿令有心之人得意。’”
蓄意构陷,混淆视听,非君子所为,亦非皇族家风!
陛下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倾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
他是在敲打康郡王府,也是在暗示此事必须有个公正的了结,不能冤枉“无辜”,更不能让“有心之人”(指始作俑者)得逞!
“爹,陛下他……这是在帮我们?”我有些不敢相信。皇帝日理万机,怎么会关心这种小事?
江宏摇摇头,苦笑:“是,也不是。陛下是天下之主,在乎的是体统,是规矩,是皇族的声誉。灵音若真做了那等事,损的是皇家的脸面。陛下此言,是给此事定了性,也是给了周正周大人……尚方宝剑。”
原来如此。
皇帝不在乎具体是谁对谁错,他在乎的是皇家的名声不能被玷污,朝廷的法度不能被儿戏。
灵音郡主若真为私欲构陷他人,那就不止是品行问题,更是触犯了律法和皇室家规。
有了皇帝这句近乎定调的话,周正办案的阻力,会小很多。
而康郡王府,再想用“郡主病重”或权势压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果然,第二天,京兆府的动作就明显加快了。
周正亲自带人,再次前往康郡王府。
这一次,态度强硬了许多。
据说,康郡王称病未见,是康郡王世子出面接待的。
周正坚持要当面询问灵音郡主身边几个贴身伺候的人,包括那个指证我的丫鬟。
郡王府起初还想推脱,但周正抬出了“上意”和“律法”,郡王府最终不得不让步。
那个名叫翠浓的贴身丫鬟被带到了京兆府。
与此同时,另一队衙役,拿着那枚珍珠耳坠的图样,几乎查遍了京城所有能制作这等精细首饰的金楼银铺。
在皇帝无形的压力下,许多事情变得顺利起来。
翠浓在京兆府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具体问话内容外人不得而知。
但傍晚她回到郡王府时,脸色惨白,魂不守舍。
而查访金楼的衙役也有收获。
珍宝斋的大掌柜在府尹大人亲自过问下,战战兢兢地拿出了详细的账册和记录,上面明确记载了康郡王府订制那副珍珠耳坠的时间、款式、用料,以及……交货时,是郡王妃身边的心腹妈妈亲自来取的,并特别叮嘱,此物是送给灵音郡主的及笄礼之一,要独一无二。
更重要的是,衙役在核对时,发现珍宝斋留存的原始图样细节,与那枚作为物证的耳坠,几乎一模一样,连珍珠的大小、光泽,镶嵌的微小瑕疵都吻合。
这几乎可以断定,那枚耳坠,就是灵音郡主丢失的那一只!
人证(石大牛、更夫的模糊证词),物证(独特的珍珠耳坠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动机(灵音郡主对谢云衡的痴恋和对“未婚妻”的嫉恨)……
链条似乎正在慢慢闭合。
而最关键的一环,那个贴身丫鬟翠浓,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官府明确的证据指向下,她的口供,还能像之前那么坚不可摧吗?
就在京兆府紧锣密鼓调查的时候,靖安侯府那边,也传来了新的动向。
谢云衡从京郊别院回来了。
没人知道他和灵音郡主谈了什么。
但据说他回府时,脸色极其难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侯爷都没能拦住他,他径直去了书房,之后整整一日未曾出门。
紧接着,靖安侯府向宫里递了牌子,靖安侯夫人亲自进宫,去见了太后。
与此同时,康郡王妃也频频入宫,求见贵妃。
一时间,宫中暗流汹涌。
所有这些消息,都是染秋想尽办法,从各个渠道零碎打听来,拼凑告诉我的。
我像一个局外人,又像是暴风眼的中心,被动地接收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我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已经可以下地慢慢走动。
但我的心,却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真相似乎越来越近,可逼近真相的过程,也意味着更激烈的碰撞和更不可测的后果。
灵音郡主会认罪吗?
康郡王府会为了保住女儿(和王府颜面)做到哪一步?
谢云衡……在经过这些之后,又会如何看我?如何看待这桩婚约?
皇帝的态度明确,但皇家的脸面终究要维护,最终会如何“妥善处置”?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又过了两日,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江府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靖安侯府的管家,又来了。
但这一次,他不是来商议纳采,也不是来下最后通牒。
他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个精美的紫檀木盒子。
“江小姐,”管家态度客气得近乎谦卑,“这是我家世子命老奴送来的。是一些上好的伤药和补品,世子说……希望对小姐的伤势恢复有所助益。世子还让老奴带话,‘前事冒犯,望乞海涵。真相大白之日,自当给小姐一个交代。’”
染秋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几个精致的瓷瓶,上面贴着御医堂的签子,还有几盒品相极佳的人参、燕窝。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没有丝毫感动,只有一片漠然。
伤药?补品?
我缺的是这个吗?
那一剑刺下的,岂是这些药石能弥补的?
“前事冒犯,望乞海涵。”说得真轻巧。
“真相大白之日,自当给小姐一个交代。” 这交代,又是什么?
我让染秋原封不动地将盒子还了回去。
“多谢世子好意。只是伤势已无大碍,御医堂的药,我用不起。世子若真想交代,不如等京兆府周大人的查明公断。”
管家似乎料到我会如此,也没强求,只是叹了口气,躬身退下了。
他走后不久,我爹又来了,脸色比前几天更加复杂。
“晏宁,”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有担忧,也有深深的疲惫,“京兆府那边……差不多有结果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如何?”
江宏压低了声音:“翠浓……招了。”
翠浓招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事件上空许久的迷雾。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它真的传来时,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松了太多气,还是积压的委屈骤然涌上。
“她……怎么招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江宏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更加沉重的复杂神情。
“周大人手段了得,又有……上面的压力。”他含糊地带过了皇帝关注这一点,“先是以珍珠耳坠为突破口,那耳坠确为郡主所有,且遗落地点蹊跷。又找了当日可能路过的更夫、杂役,虽然没有直接目击,但证词对郡主那边不利。最关键的是,那个樵夫石大牛,他不仅看到了郡主自己落水,还看到……看到郡主落水前,曾与翠浓在湖边低声交谈了几句,神色似乎有些激动,不像寻常散步。”
“周大人将这些疑点一一摆在翠浓面前,又晓以利害,言明作伪证、构陷他人是何等大罪,不仅她自己难逃惩处,还会连累家人。最后……或许是扛不住压力,或许是良心发现,她终于松口了。”
江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据翠浓供述,当日赏花宴,郡主她……确实心情不佳,因为之前听到一些关于你与世子婚约稳固的闲话。她让翠浓留意你的动向。后来你离席,郡主便带着翠浓也悄悄跟了过去。到了湖边僻静处,郡主命翠浓守在路口望风,她自己则……则故意走到湖边湿滑处,自己……仰面倒入了水中。”
尽管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这经过,我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为了陷害我,她竟然真的敢往冰冷的湖水里跳!对自己也这般狠!
“之后的事情,便如你所经历了。你跳下去救人,被拖上岸。翠浓按照郡主事先的吩咐,立刻冲出来指认是你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让世子厌弃你,甚至解除婚约。”
江宏说完,长长叹了口气:“那枚耳坠,是郡主在走向湖边时不慎勾到树枝掉落的,当时未曾察觉。事后想起,生怕留下把柄,才又让翠浓连夜去寻找,但翠浓那夜并未找到,怕郡主责怪,便谎称已寻回处理掉了。直到樵夫拿出耳坠……”
真相,终于大白。
一个因嫉生恨,精心设计的局。
一个忠心为主,不惜作伪证的丫鬟。
一个无辜被卷进来,差点万劫不复的我。
“那……灵音郡主呢?郡王府怎么说?”我追问。
江宏脸色更沉:“翠浓招供后,签字画押。周大人立刻将供词和相关证据整理,呈报府尹,并准备上报。康郡王府那边,自然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听说……康郡王当时就摔了杯子,郡王妃当场晕了过去。”
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人仰马翻。
“那郡主她……”
“还能如何?”江宏摇摇头,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证据确凿,贴身丫鬟反水,陛下又早有暗示……康郡王即便再想护短,也得掂量掂量。听说,他已亲自押着灵音郡主,去了京兆府……不,是直接去宫里请罪了!”
去宫里请罪!
这是要争取主动,将影响降到最低,也是变相地认下了灵音郡主的罪行。
皇帝会如何处置?
削去封号?禁足?送去家庙清修?
无论如何,灵音郡主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而康郡王府,也将因此蒙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京城笑谈。
“那我们家……”我看向父亲。
江宏神色一松:“我们自然是清白的。周大人说了,不日便会出公文,公告此事原委,还你清白。只是……”他又蹙起眉,“经此一事,你与靖安侯府的婚约……”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婚约还在。
虽然我是受害者,虽然真相大白,但我和谢云衡之间,隔着那一剑,隔着猜疑和伤害,隔着灵音郡主这件事带来的巨大阴影。
这婚约,还能继续吗?
我沉默了片刻,问:“谢世子那边,有何反应?”
江宏表情有些古怪:“靖安侯府……暂时没有动静。不过,今日早朝,靖安侯称病未朝。世子他……也未曾出门。”
是在消化这个令人难堪的真相?还是在思考如何处理这尴尬的局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至少目前,我解脱了。
我不是恶毒的女配,我是被构陷的受害者。
这个认知,让我堵了多日的心口,终于透进了一丝气。
第二天,京兆府的正式公文还没有下来,但一些消息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流传开来。
灵音郡主因“言行失当,构陷他人”,被皇帝下旨申饬,夺了郡主封号,降为县主,责令其在皇家别院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其贴身丫鬟翠浓,作伪证构陷他人,判流放三千里。康郡王教女无方,罚俸一年,禁足王府三月。
这个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夺了封号,禁足思过,对心高气傲的灵音(现在该叫谢灵音县主了)来说,恐怕比打她板子还难受。康郡王府也颜面扫地。
但毕竟保住了性命和基本的体面,也没有牵连更广。
这大概是皇帝在维护皇家颜面和秉公处理之间,做出的平衡。
至于我,公文里会提到“江氏女蒙冤受屈,其情可悯”,算是官方为我正名了。
尘埃,似乎就此落定。
我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
养伤,看书,在院子里散步。
只是府里下人看我的眼神,多了敬畏,少了以往的同情或鄙夷。
我爹对我也和颜悦色了许多,甚至主动问我缺不缺什么东西。
但我能感觉到,一种更深的、无形的压力正在逼近。
婚约。
我和谢云衡那该死的婚约,再次被摆上了台面。
这一次,是靖安侯府主动递了帖子,邀请我爹过府一叙。
名义上是“致歉”与“商议后续”。
我爹赴宴回来,脸色依旧复杂,单独将我唤到书房。
“侯爷与夫人,态度很是诚恳。”江宏斟酌着用词,“为灵音……为谢县主之事,表达了歉意。也替世子……转达了歉意。至于婚约……”
他看着我,小心翼翼:“侯爷的意思是,此前种种,皆因误会与小人作祟。如今真相大白,你受了委屈,侯府深感愧疚。这婚约乃是两家老太爷所定,不宜因小人之故而轻易废弃。他们希望……一切照旧。等你伤好了,再择吉日,完成六礼。侯夫人还特意说,定不会让你在侯府受半点委屈。”
一切照旧?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一个“一切照旧”!
那一剑是误会?那逼婚是误会?那段时间我承受的谩骂、指责、恐惧和绝望,都是误会?
现在一句“小人作祟”、“深感愧疚”,就想轻轻揭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爹,您的意思呢?”我平静地问,心里却已冷透。
江宏搓了搓手,叹了口气:“晏宁,爹知道,你受了大委屈,心里有气。可……对方毕竟是靖安侯府。如今他们肯放下身段,主动致歉,还愿意履约,已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何况,经此一事,你的名声……虽说洗清了冤屈,但终究是卷入是非,有了议论。若能与侯府结亲,于你,于江家,都是最好的选择。世子他……年轻气盛,一时受人蒙蔽,如今想必也已悔悟。男人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听着我爹苦口婆心,甚至带着几分劝慰和恳求的话语,我只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心凉。
看,这就是现实。
哪怕我是受害者,哪怕真相大白,在绝对的权势和利益面前,我的感受,我的意愿,依旧是可以被忽略、被权衡、被牺牲的。
嫁给谢云衡,是对我“名声”最好的修补,是对江家最有利的选择。
至于我愿不愿意,开不开心,重不重要?
不重要。
“如果,”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说,我不愿意呢?”
江宏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晏宁,你……你别意气用事。这婚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世子爷人才家世,都是一等一的,之前是有些误会,可如今……”
“爹,”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有些伤口,好了也会留疤。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不想嫁。至少,不想这样嫁。”
“胡闹!”江宏有些急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何况侯府已如此诚意……”
“他们的诚意,就是在我被他们未来儿媳陷害,又被他们儿子刺了一剑之后,轻飘飘一句误会,就想把我娶回去?”我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尖锐,让江宏脸色变了变。
“你……你这是要气死为父吗?你知不知道拒婚的后果?得罪了靖安侯府,我们江家以后还如何在京城立足?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江宏又气又急,更多的是惶恐。
“名声?”我笑了笑,那笑容可能有些苍凉,“爹,我的名声,在落水被诬陷的时候,在谢云衡当众刺我一剑的时候,就已经不剩什么了。现在不过是从‘恶毒’变成了‘可怜’,有区别吗?至于江家……难道嫁过去,伏低做小,就能换来侯府的庇护和青睐吗?爹,您别忘了,谢云衡心里装着谁。我嫁过去,不过是另一个牢笼。”
江宏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指着我,手都有些抖:“你……你真是……冥顽不灵!”
“请爹成全。”我起身,缓缓跪下,“女儿宁愿终身不嫁,长伴青灯,也不愿嫁入靖安侯府。”
“你……你……”江宏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这事由不得你!你给我回房好好想想!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又是软禁。
我平静地磕了个头,起身,默默退出了书房。
回到静心斋,染秋看我脸色不好,担心地问:“小姐,老爷他……”
“无事。”我摇摇头,“染秋,我之前让你托冯阿婆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染秋脸色一肃,低声道:“准备好了。冯阿婆说,东西放在老地方,随时可以取用。她还让奴婢转告小姐,万事小心,慈安堂永远是您的后路。”
我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
看来,是时候动用最后那条路了。
然而,没等我的计划实施,另一波访客,不请自来。
这次来的,是谢云衡本人。
他没有提前递帖子,直接闯进了我的院子。
就像他上次来,刺我一剑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没有剑。
他站在院中,依旧是那副挺拔冷峻的模样,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黑,似乎也没休息好。
他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我已能正常活动的左肩,眼神复杂。
“我有话对你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染秋立刻戒备地挡在我身前。
我拍了拍染秋的手,示意她退下。
该来的,总会来。
“世子爷请讲。”我站在廊下,与他隔着几步距离,语气疏离。
谢云衡似乎很不习惯我这种态度,眉头微蹙,但还是说道:“灵音的事,我已清楚。是我……错怪了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一剑,是我冲动。我向你道歉。”
道歉?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有些不适,他继续道:“婚约之事,我已禀明父母,一切照旧。等你伤好,我便正式下聘。过往种种,皆是我的过错,日后……我必不会亏待于你。”
“不会亏待我?”我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像对灵音县主那样,有求必应,纵容包庇,甚至在不明真相时便为她拔剑伤人,便是不亏待吗?”
谢云衡脸色一变:“你!”
“还是说,世子爷觉得,一句错怪,一句道歉,一道疤,还有你们侯府‘不会亏待’的承诺,就能抵消所有,让我感恩戴德地嫁过去,从此相安无事,做你靖安侯府体面的世子妃?”
我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讥讽,却像针一样刺人。
谢云衡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向前一步,那股迫人的气势又涌了上来:“江晏宁,你不要得理不饶人!我已经道歉了,婚约也依旧作数,你还想怎样?难道真要逼我……”
“逼你怎样?”我打断他,迎上他愠怒的目光,“再刺我一剑?还是像上次那样,强行‘迎娶’?”
“谢云衡,”我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如此清晰地叫他的名字,“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以为我是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疑时便伤,悔时便娶?在你眼里,我江晏宁,到底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意处置、必须听从你们安排的物件吗?”
“那一剑,刺穿的是我的肩膀,也刺穿了我对你,对这桩婚事最后一点可笑的幻想。”
“道歉,我听到了。但我不接受。”
“婚约,”我看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也作罢吧。”
“我江晏宁,宁愿嫁给山中樵夫,也绝不嫁你谢云衡。”
我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小院里。
染秋惊恐地捂住了嘴。
谢云衡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起震惊、愕然,随即是被冒犯的怒火,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气息,“江晏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我挺直脊背,尽管左肩的旧伤因为他迫人的气势而隐隐作痛,但我没有后退半步,“我说,婚约作罢。我,不嫁了。”
“荒唐!”谢云衡几乎是低吼出来,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怒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说作罢就作罢的?江晏宁,你不要仗着受了委屈,就如此不知轻重!”
“不知轻重?”我笑了,笑声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苍凉,“是啊,在世子爷眼里,我江晏宁的意愿,从来都是无足轻重,可以随意忽视的。之前你认定我恶毒,便不分青红皂白一剑刺来。如今你知道错了,便觉得道个歉,施舍般地维持婚约,我就该感恩戴德,欢天喜地?”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云衡打断我,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此事因误会而起,如今既已澄清,我们……”
“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只是误会!”我提高了声音,连日来的委屈、愤怒、恐惧和心寒,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是你从未信过我!是你从未给过我解释的机会!是你用最粗暴、最伤人的方式,给了我最深的一刀!谢云衡,那一剑刺下来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完了!”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努力控制着。
“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误会,跟我说不会亏待我,不觉得太晚,也太可笑了吗?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你的亏待或者厚待!我要的是最基本的尊重和信任!你有给过我吗?”
谢云衡被我质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的决绝和冰冷,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记忆中的江晏宁,或是骄纵缠人,或是近期疏离沉默,却从未有过如此尖锐、如此清醒、如此不留余地的模样。
仿佛那一剑,真的斩断了所有。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我当时……只是看到灵音落水,她病得那样重,所有人都说是你……我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好一个一时冲动。你的一时冲动,差点要了我的命,也彻底毁了我对你,对这桩婚事的所有期待。谢云衡,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请你,还有侯府,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江晏宁!”谢云衡在身后厉声叫住我,“你当真要如此决绝?你可想过后果?拒婚靖安侯府,你的名声将置于何地?江家又将如何自处?”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后果?我早就想过了。最坏,不过一死。但比起嫁给你,困死在靖安侯府的后院里,我觉得,死也没那么可怕。”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至于江家……我父亲若是怕受牵连,大可对外宣称,是我这孽女不识抬举,忤逆尊长,自请离家,与江家再无瓜葛。或者,就说我重病不治,死了也行。”
“你!”谢云衡大概从未被人如此顶撞,如此“不识好歹”地拒绝过,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世子爷请回吧。”我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你我之间,再无话可说。婚约之事,我会让我父亲正式向贵府提出解除。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我径直走进屋内,关上了房门。
将谢云衡和他那身冰冷的怒气,关在了门外。
靠着门板,我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听到他在院中站立了许久,最终,传来一声压抑的、意味不明的低哼,以及拂袖而去的脚步声。
他走了。
我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左肩的伤口疼得厉害,心口也闷闷地发痛。
但奇怪的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说出来了。
终于,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为自己抗争过了。
染秋悄悄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地上,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我。
“小姐,您没事吧?您……您真的那么跟世子爷说了?”染秋又是担心,又是后怕,“世子爷他……他好像气得不轻。”
“说了。”我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不说,难道真要稀里糊涂嫁过去?”
“可是……可是老爷那边……”染秋忧心忡忡。
“我爹那边,我自有分寸。”我闭上眼,“染秋,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染秋用力点头:“准备好了。银票、散碎银子、几身不打眼的衣裳、干粮、水囊,还有冯阿婆给的出城路引和身份文牒,都藏在老地方了。”
“好。”我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今晚,我们就走。”
既然撕破了脸,以谢云衡和我爹的性子,恐怕都不会给我慢慢周旋的时间。
必须快刀斩乱麻。
夜幕降临。
我假装早早睡下,打发走了外间守夜的丫鬟。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我和染秋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深色粗布衣裙,用布条将左肩小心固定好,尽量减少动作带来的疼痛。
我们悄悄推开后窗,从静心斋后面一条极少人知的小径,摸黑溜到了后花园的角门附近。
那里有个狗洞,是原主小时候淘气发现的,早已废弃,被杂草掩蔽。
我和染秋身材纤细,勉强能钻过去。
出了角门,是一条僻静的后巷。
冯阿婆安排接应的人,应该就在巷子口。
我们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向巷口挪动。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到达巷口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巷子两端传来!
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巷道。
“在那里!”
“抓住她们!”
我和染秋脸色瞬间惨白。
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
我们明明如此小心!
几名家丁模样的人手持棍棒,从两头围了过来,堵住了我们的去路。
为首一人,赫然是我爹江宏身边的长随,江福!
“大小姐,”江福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眼里带着一丝复杂,“老爷料到您可能会想不通,让小的在此等候,请大小姐回府。”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我爹早就防着我这一手了。
是了,他白天被我那般顶撞,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不防备我狗急跳墙?
“江福,让开。”我强作镇定,“我要离开江家,从此与江家再无瓜葛。我爹那边,我自会留书说明,绝不连累江家。”
江福摇摇头:“大小姐,别让小的为难。老爷说了,无论如何,今晚必须带您回去。您是自己走,还是……”
他身后的家丁上前一步,意思很明显。
染秋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挡在我身前:“你们……你们别过来!”
我拉住染秋,知道硬拼没有胜算。
是我太天真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闺阁女子,想凭一己之力逃脱家族的掌控,谈何容易。
“我跟你们回去。”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小姐!”染秋急了。
我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就在我们即将被“请”回去的时候,另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我看谁敢动她。”
火光摇曳中,谢云衡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白日的锦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墨色披风,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晦暗不明。
他怎么在这里?!
我爹和他……难道联手了?
江福看到谢云衡,也是一愣,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世子爷。小的奉我家老爷之命,请大小姐回府。”
谢云衡看都没看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未散的怒意,有不解,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执拗。
“谢云衡,你还要怎样?”我疲惫地问,连生气都觉得无力了。
谢云衡一步步走近,家丁们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道路。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目光扫过我身上的粗布衣裙,和背后的那个小包袱。
“你就这么想走?”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甚至不惜……自甘堕落,与家中决裂?”
“自甘堕落?”我笑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谢云衡,在你眼里,不按你们安排的路走,就是自甘堕落吗?我只是想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也错了吗?”
“你想要的生活,就是逃婚,离家出走,甚至……甚至说出嫁给樵夫那样的气话?”谢云衡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挫败。
“那不是气话。”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如果留下意味着必须嫁给你,那我宁愿选择离开,哪怕前路茫茫,哪怕真的嫁与樵夫,至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认。”
谢云衡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谢云衡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转向江福,沉声道:“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人,我带走了。”
“世子爷!”江福一惊,“这……这恐怕不合规矩,我家老爷吩咐……”
“规矩?”谢云衡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的话,就是规矩。江小姐与我尚有婚约,我带她走,有何不可?至于江大人那里,我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说完,他不等江福反应,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我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左肩的伤口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谢云衡动作一顿,力道稍微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松开。
“谢云衡!你放开我!”我用力挣扎,染秋也扑上来想扯开他的手。
“不想伤口再裂开,就别动。”谢云衡低声喝道,然后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巷子另一头停着的马车走去。
“你带我去哪里?放开!”我又惊又怒。
谢云衡将我半拉半抱地塞进马车,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回府。”
然后,他也弯腰上了马车,坐在我对面,挡住了车门。
染秋想跟上来,却被他的侍卫凌风礼貌而坚决地拦住了。
“染秋姑娘请放心,世子不会伤害江小姐。请你先回江府,稍后自会有人送你与小姐团聚。”凌风说道。
马车启动,将我绝望的呼喊和染秋的哭叫隔绝在外。
车厢里,只剩下我和谢云衡。
我靠在车厢壁上,喘着气,左肩疼得我额头冒汗,心里更是冰凉一片。
“谢云衡,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着他,眼里满是防备和愤怒,“强抢民女吗?这就是你靖安侯世子的做派?”
谢云衡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看着我因为疼痛和愤怒而苍白的脸,看着我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到目的地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和……疲惫。
“江晏宁,”他说,“我们谈谈。”
马车并没有驶向靖安侯府,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这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但门口干净,透着一种低调的静谧。
谢云衡先下了车,然后站在车边,对我伸出手。
我无视他的手,自己忍着痛,小心地挪下车。
他也没坚持,收回手,示意我跟他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间厢房亮着灯。一个老仆模样的老者迎上来,对谢云衡恭敬行礼,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便默默退下了。
谢云衡引我进了正屋。
屋里陈设简单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似乎不常有人住,但一尘不染。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我站着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谈什么?谈你怎么把我从我家抢出来?还是谈你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不听话的未婚妻?”
谢云衡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那股惯常的冷峻和压迫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江晏宁,”他看着我,目光复杂,“你说的对。”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认错是什么意思。
“那一剑,是我错了。”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也似乎很沉重,“错在不分青红皂白,错在自以为是,错在……伤了你。”
我抿着唇,没有说话。事到如今,一句错了,又能改变什么?
“灵音的事,我也错了。”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并非毫无察觉她的心思,也并非完全相信她的说辞。但我选择了相信,或者说,选择了忽略疑点。因为那是最简单的方式。我恼怒你的‘纠缠’,也恼怒这桩不由我做主的婚约。灵音落水,恰好给了我一个发作的理由。那一剑,刺向你,又何尝不是刺向我自己的不甘和烦躁?”
他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承认自己的错误,剖析自己的内心。
这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高傲、冷漠、独断专行的靖安侯世子。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我依旧冷漠,“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但我无法原谅。你的苦衷,我也不想理解。我们之间,早在你拔剑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我知道。”谢云衡点点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我来找你,不是奢求你原谅,也不是要强迫你履行婚约。”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娶灵音,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至于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无奈,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断。
“你说得对,我不尊重你,不信任你,甚至伤害你。这样的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也不配让你嫁入靖安侯府那样的地方。”
我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所以,”谢云衡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几上。
那是一封……退婚书。
上面已经写好了退婚的理由,言辞恳切,将过错大部分揽在了靖安侯府和谢云衡自己身上,保全了我的名声。末尾,盖着靖安侯府的印鉴,以及……谢云衡私人的小印。
“这封退婚书,我已写好,用印。只要你点头,我即刻让人送去江府,并公告亲友。从此,你我再无瓜葛,婚约作废。”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
我怔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拿出退婚书。
以他的骄傲,以靖安侯府的地位,他本可以继续施压,或者用更迂回的方式处理。
但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尊重我的方式?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谢云衡苦笑了一下:“那一剑之后,我就在想,我到底做了什么。后来真相大白,我更加无地自容。我口口声声说要给你交代,可除了道歉和那些可笑的补偿,我还能给你什么?继续用婚约绑着你,让你每天面对一个伤害过你的人?那和继续伤害你有什么区别?”
他看向我,眼神坦荡了许多:“江晏宁,你骂得对。我眼瞎,我心盲。我配不上你。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如今,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了。”
我拿起那封退婚书,纸张挺括,墨迹清晰,上面的理由写得客观而体面,甚至将我说成是“无辜受累,其志可嘉”,而将侯府和谢云衡置于“管教不严,深感愧疚”的位置。
这封退婚书一旦公布,我的名声非但不会受损,或许还能博得一些同情和理解。
“你……”我心情复杂,看着他,“你真的愿意?侯爷和夫人那里……”
“这是我的决定。”谢云衡语气坚定,“父母那里,我自会去说清楚。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那灵音县主……”
“她?”谢云衡的眼神冷了下来,“她的所作所为,已触及我的底线。从今往后,她与我,与靖安侯府,再无任何关系。她的路,让她自己走吧。”
我沉默了。
看着手中的退婚书,又看看眼前这个似乎有些陌生的谢云衡。
愤怒和恨意,似乎随着这封退婚书的出现,而消散了一些。
但伤痕还在,信任早已崩塌。
“好。”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接受。”
谢云衡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黯了下去,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点了点头:“如此便好。这处小院很安静,你可以暂时住下养伤。你那个丫鬟,稍后我会让人接来。等你伤好,是回江家,还是去别处,都随你。我会……帮你安排好。”
“不必了。”我拒绝了他的好意,“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不劳世子费心。”
谢云衡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随你。这院子,你可以住到你想离开为止。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江晏宁,”他说,“对不起。还有……保重。”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独自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封退婚书,久久没有动弹。
一切都结束了。
以一种我未曾预料到的方式。
没有逼迫,没有强娶,只有一纸退婚书,和一句迟来的、还算真诚的道歉。
染秋很快被凌风送了过来,抱着我又哭又笑,听说退婚了,更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在小院住了下来。
这里确实安静,无人打扰。
谢云衡说到做到,再未出现。只是每日会有大夫来为我诊视伤口,换药,饭菜也按时送来,精致而清淡。
我的伤一天天好起来。
期间,我爹江宏来过一次。
他拿着那封靖安侯府正式送达的退婚书,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世子执意如此,侯府也给了足够的体面……此事,就此作罢吧。你……你好自为之。”
他没有问我那晚被谢云衡带走后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我未来的打算。
或许,在他心里,我这个女儿,已经成了一个麻烦,一个烫手山芋,能这样“体面”地解决婚约,已是万幸。
我没有回江府。
伤好得差不多后,我带着染秋,离开了那处小院。
我找到了冯阿婆,用我积攒的银钱,加上冯阿婆的一些帮助,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两进屋子。
我用现代的一些点子,结合这个时代的特点,和冯阿婆合作,开了一家小小的点心铺子,兼卖一些简单新奇的饮品。
铺子不大,生意却出乎意料的好。
我做的点心样式新颖,味道也不错,价格也实惠,很快就有了一些固定的客源。
日子忙碌而充实。
我再也不是那个困在后宅,等待命运宣判的江家小姐。
我是江晏宁,一个靠自己双手吃饭的独立女子。
偶尔,能从客人口中听到一些京城的传闻。
比如,灵音县主(现在是县主了)被送到京外一座偏僻的家庙清修,据说性情大变,终日郁郁。
比如,康郡王府闭门谢客,低调了许多。
比如,靖安侯世子谢云衡,自请去了西北军中历练,归期不定。
听到这些消息时,我心中已无太多波澜。
过往种种,如同前世云烟。
我现在关心的,是今天的点心卖得好不好,要不要研究新的口味,院子里那株梅花什么时候开花。
又是一个冬日。
我的点心铺子“宁记”已经小有名气。
冯阿婆帮我打理着铺面,染秋成了我的得力助手,几个慈安堂半大的孩子也在这里帮忙,学点手艺。
生活平静而安稳。
这天打烊后,我正在后院清理工具,染秋笑嘻嘻地跑进来。
“小姐小姐,外头有人找您!”
“谁啊?”我头也不抬。
“是一位公子,说是……您的故人。”染秋眨眨眼,表情有些古怪。
故人?
我在京城,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我疑惑地擦擦手,走到前铺。
暮色中,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高大身影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正抬头看着铺子“宁记”的招牌。
那身影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他似乎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一张俊朗而略带风霜的脸。
是谢云衡。
他比之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沉稳锐利,少了几分从前的冰冷倨傲,多了几分历练后的坚毅。
他看到我,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江姑娘,”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温和了许多,“别来无恙。”
我看着他,心中有些惊讶,但很快平静下来。
“谢将军,”我点点头,用了他在军中的新称呼,“远道而来,可是要买点心?”
谢云衡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寻常地打招呼,顿了顿,才道:“路过,闻着香味,进来看看。听说……这里的点心不错。”
“本店打烊了。”我指了指门板,“不过还有些剩下的枣泥糕,谢将军不嫌弃的话,可以包些带走。”
谢云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简单却温馨的小铺子,和里面隐约传来的孩子们的笑闹声。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或许是释然,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
“好。”他点点头,“那便有劳了。”
我让染秋包了一包枣泥糕给他。
他接过,从怀中取出钱袋。
“不必了,”我说,“就当是谢将军当年……赠药的回礼。”
谢云衡拿钱的动作停住,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收回了钱袋。
“多谢。”他低声说。
他拿着那包点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苍茫的暮色里。
染秋凑过来,小声问:“小姐,他……他怎么来了?不会还想……”
我看着那个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是路过。”
故人路过,见一面,问声好,足矣。
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我的路,在这里,在这间充满烟火气的点心铺子里,在我自己亲手创造的、安稳而自由的生活里。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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