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肉羊大县的生态密码

“4两豆粕、4两胡麻饼、2斤玉米，配上预混料和草料，还有50多天出栏的羊正是长膘的时候！”清晨，河北省唐县南店头乡礼泉村的“80后羊倌”赵立磊跨上电动撒料车，开始了又一天的忙碌。

这里是唐县农盛牧业的“养殖小区”，赵立磊的村子就在附近，可他偏要搬进“小区”里住，像个产业工人一样“上班、下班”。

“2000多只小尾寒羊在这儿养，比村里省心多了。饲料统一配比、疫苗专人接种，从羊苗到出栏都是白花花的，再也不像以前，圈在混着粪尿的泥地里，又脏又臭。”

养殖小区的“背景板”是太行山脉苍劲有力的轮廓，和万里晴空紧密相连；山脚下，十几幢百余米长的标准化羊舍错落分布，一旁的有机肥工厂和饲料车间忙碌运转。

一个县域支柱产业的发展、变迁，恰如这眼前景象般壮阔。

时光回溯至2021年。素有“华北地区最大肉羊集散地”之称的唐县，迎来了里程碑事件——京昆高速两侧1500米范围的210余万只肉羊“集体动迁”，共拆除羊棚424万平方米；大大小小的养殖主体在一场规范整治提升行动的洗礼下，迎来新的转机。

迅猛发展的养殖业如何破解“异味围城”难题？现代数智技术如何助力传统产业提档升级？作为原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一条带动10余万户农村群众就业增收的产业链条如何构建？

近日，记者深入太行山东麓、“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唐县，探访这场县域经济变革发展的生动实践。

从“异味围城”到科学养殖

绿色化转型重塑产业生态

虽无传统牧区广袤的草场，但唐县却凭借12.7摄氏度的年平均温度和多年养殖技术的积累，实现了高于绝大多数的“日增重”，普遍可达300~350克/天。

在唐县农业农村局局长万献辉眼里，正是这种“短平快”育肥模式成就了产业崛起：“羔羊从内蒙古、山东等地调入，育肥后外销，来去运输成本虽超100元，但环境、饲料精细可控，出栏周期仅130~160天，羊肉肥而不腻、膻味清淡，贴合大众口感，单羊纯利润仍超200元。”

到2020年前后，唐县肉羊存栏达490万只、年出栏980万只。但长期高密度养殖叠加粗放粪污处理，让“异味围城”一度成顽疾，高速沿线、城郊臭气值曾高达278，严重影响居民生活，常跑京昆高速的司机间甚至流传“闻异味、知唐县”的段子。

同为“80后羊倌”的南店子村村民李海涛回忆：“院子里、村道边，但凡有块空地，老乡们总能搭起个简易羊棚、养上几十只羊。”

但他也逐渐发现这种模式难以为继：“院里养了百十来只放不下，就去高速边自留地建棚，最多时养3000多只、占地近10亩。钱是挣了，但臭气熏天，一茬羊养完才清粪，羊粪发酵把羊蹄子都沤烂了，根本没法好好吃料。”

显然，市场对环保和品质提出了更高要求，这些压力传导至养殖各环节，就关乎一张“绿色高端”产业名片的打造。于是，一场从传统粗放到“生态精养”、从“靠天吃饭”到“技术管控”的转型命题，摆在这个养羊大县面前。

万献辉表示，从2021年起，唐县就将“肉羊养殖规范整治提升”作为一号工程，从羊棚建设、养殖密度、粪便清理等方面制定标准，带领广大养殖户完成清羊只、清羊棚、清羊粪、复耕地的任务，并推广“漏粪板+发酵床”“漏粪板+传送带”等生态养殖模式。

同时，全县严格畜牧养殖审批管理，严控禁养区、限养区养殖场建设，杜绝私搭乱建现象，系统推进养殖环境治理与产业规范提升。

在此背景下，京昆高速两侧2100户210万只肉羊、424万平方米羊舍完成动迁复垦，其他养殖场也完成生态养殖模式提升；县里还按“北方最高标准”，投资5.6亿元建设柏江、牛骆北罗、北雹水、杨高和共4个高标准养殖示范区，建成后可容纳60多万只肉羊入驻。

这就意味着，以产业优化布局、高效利用资源、生态环境良好为导向，唐县养殖迈出了由“量”到“质”协同升级的关键一步。

近日，记者来到获评“全国乡村特色产业亿元村”的南店头乡葛堡村时，一栋栋乡间别墅鳞次栉比映入眼帘。

“全村3300多口人，几乎都‘吃羊饭’，村里饭店多、超市多，美容院就有12家，就是看不到一只羊！”村党支部书记刘建会坦言，过去村里臭气熏天、遍地羊舍，地下水“都有味”。如今按规划，羊圈全部迁至周边集中养殖区并完成生态改造。

“地上铺一层竹板作为‘羊床’，羊粪透过缝隙漏到下面的粪池里发酵，干湿分离的问题解决了，味道也小多了。”刘建会说。

别小看这个变化，推广至全县近500万头存栏中，就是产业的生态转向。

在旧的羊棚拆除后，李海涛2023年来到都亭乡杨高和村的养殖小区，开启了“新的事业”，养殖规模从最初的1600只逐渐扩大到5000余只。

小区负责人李红发介绍，这里的2栋5层智能化羊舍为北方首建，单栋存栏8000只；虽是分户饲养，但实行统一管理、消毒防疫和技术指导，羊舍全套配备“漏粪板+输送带+不锈钢导尿板”清粪系统，实现粪尿高效分离。

记者看到，108米长羊舍两端装有大型货运电梯，单次可运羊羔百十余只、出栏大羊六七十只。每天早晚，李海涛和3名雇工驾驶电动撒料车搭乘电梯，往返于各层羊舍与饲料车间。

“过去人工拌料、逐桶投喂，现在粉碎机、拌草机流水线作业，玉米、秸秆、豆饼等投入不到10分钟就能搞定，每10~15天还会动态调整配方。”李海涛算了笔账：小区租金40元/平方米，每只羊日均饲料成本4~4.3元，130天育肥周期饲养成本约550元/只，与以前自己养持平；但心态截然不同：“挣钱就养、不挣就撤，不用愁固定资产投入，也不用操心用地、环保问题，管理水平提升后，肉羊存活率稳定在95%以上。”

据了解，按当前13.5元/斤的市场行情来看，唐县养殖户单羊纯利普遍仍可超过200元。

从“单车收羊”到“5G工厂”

全链条提升优化产业闭环

目前，唐县肉羊养殖场（户）达6000多个、专业村50余个，常年存栏400多万只、年出栏800多万只；告别了“异味围城”，县域经济正加速驶入高质量发展的快车道。

不久前，在唐县振宏食品公司的厂区内，满载23吨冷冻羊尾油的货车鸣笛启程、奔赴吉尔吉斯斯坦，这批价值31.5万元的产品取自本地优质羊源，标志着“唐县肉羊”首次叩开中亚市场大门。

“最初我们对国际规则不熟，备案流程毫无头绪。”该公司负责人刘静盼感慨道，“保定海关主动上门，从备案、质量安全追溯到关键工艺优化等予以全程指导，才让产品突破贸易壁垒。”

在他看来，这批货体量不大却意义重大，是唐县肉羊全产业链多年来持续深耕、迭代结下的硕果。

当地另一家龙头企业——河北瑞得利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邸立超对此感同身受。

“1960年，我爷爷骑自行车进山收羊，铁笼子挂在后座上，一天也收不了几只；1995年，我父亲在葛堡村办加工厂，20多个员工在小作坊里，切肉的声音传到了村头……谁能想到，唐县羊肉生意现在做到全国，走向世界！”

天色微亮，瑞得利公司的点数员李华裹紧棉袄，一头扎进公司的活羊暂存区，手里的登记册边角磨得打了卷，密密麻麻记录着每笔交易。每天，公司的“羊经纪”都会从当地养殖户那里收来超5000只活羊。

随后，县农业农村局派驻该公司的兽医侯为民会对这些羊进行检查养殖耳标、抽检尿样，之后在待宰区停食静养12小时以上，等协检员观察无异常后，方能进入屠宰环节。

可别小看这个耳标，羊只的疫苗接种、饲料投喂等全生命周期数据被实时记录，并上传至“云端”平台，并汇入每份羊肉产品的专属二维码中，消费者只需手机扫码便能查看全流程信息。

目前，该县农业农村局共向5个定点屠宰场派驻12名官方兽医和协检员，实现屠宰全流程驻场监管；还额外增加了“四环素组”抗生素检测项目，费用全由政府承担。

正是在这一系列严苛的质量把控基础上，每只肉羊的价值被最大化释放。

总投资5.16亿元的瑞得利5G工厂内，肉羊经预挂、沥血等25道标准化工序处理，白条羊精准控制在40~50斤；排酸后进入分割区，加工成冷鲜、冷冻、调理、熟食四大类产品；国内首台“八爪鱼”真空包装机自动化作业，实现精准抓取封装和自动化包装的无缝衔接。

“这不光是屠宰了，而是基于数据分析的精密分解，一只羊可出40多种产品，智能生产线让效率提升40%、出品率提高25%，能耗降低30%！”邸立超难掩自豪，“以前丢弃的羊骨、羊油中，都提炼出了胶原蛋白肽和高端油脂，实现‘细胞级’开发。”

如今瑞得利年屠宰肉羊近300万只，深加工肉制品6.5万吨、年产值超30亿元，稳居全国第一，2022年更成为北京冬奥会羊肉供应商。纵观全县，5家屠宰企业年屠宰量超400万只，年销羊肉及副产品17.5万吨，规模领跑全国，完整产业链闭环优势逐渐凸显。

“县里每年仅优质玉米饲料就需要160万吨，我们与辽宁辽粮集团、内蒙古赤峰城投分别敲定20万吨、2万吨玉米长期供应意向。”唐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马喜成介绍，加上本地3家反刍动物饲料企业，外埠采购饲料成本大幅降低了。

此外，唐县还有17家有机肥加工企业，产品远销海南、广西等果、茶种植大省；农盛养殖小区还搭建了“羊舍光伏”，实现“上发电、下养羊”，发电收益可抵扣约30%的电力成本。

从“增收账本”到“品牌赋能”

数智化加持打造产业新景

近日，见到41岁的都亭乡李城涧村脱贫户陈平时，她刚从瑞得利工厂的“预剥”流水线上下来，脱下工作服，头发上、额头上的汗珠依稀可见。

“有钱挣就不累！公司还管两顿饭，很知足了。”来公司9年，陈平干过分拣、打过标签、做过分割，工资从3000元涨到了8000多元。“我家的情况在唐县不少，我在厂里上班、爱人在服务队剪羊毛，都是‘吃羊饭’！”

“剪羊毛能挣多少钱？”

“接个活至少几百只羊，每茬羊要剪2~3次，隔三岔五就有活干，一只羊平均2块钱，每月6000~7000元收入肯定是有的！”陈平说。

2018年前后，陈平因家中老人患尿毒症、孩子上学，每月开销都在1万~2万元，被村里纳入建档立卡贫困户，直到去屠宰场工作、掌握了新技能，生活才稳定下来。

目前，公司共创造就业600余人，几乎都是周边村民。并与全县8个乡镇60个村通过衔接资金入股的方式达成协作，过去2年共分红294.88万元。

马喜成表示：“县里现有肉羊经纪人113人，活羊运输车辆262辆，防疫队伍20支……10余万农村群众在肉羊产业链上实现就业增收。”

此外，近年来唐县还投入涉农整合资金和衔接资金9000万元，对脱贫户实施养殖补贴、减免羊棚租金、提供小额免息贷款等产业帮扶举措，带动近7000户共1.68万名脱贫人口增收。

这不，在葛堡村附近的集中养殖场，村里60岁的孤寡老人、脱贫户刘正尧把几个羊棚的上水开关打开，几百只肉羊闻声而动，“咩咩”地低头凑过来。

“平时帮村里养殖户照看羊舍，主要是定时上水、打扫卫生，再干点杂七杂八的活，加上400元低保金，每月至少也有3000多元收入吧！”

刘建会很是欣慰：“现在村里年轻的搞养殖，一年出栏3000多只算是中等规模，收入至少30万~40万元；有力气的拉羊粪、剪羊毛、干装卸；年纪大的就剪腰子、捋肥肠，只要能干活，每月挣个几千块钱不成问题！”

如今，一本小小的“增收账”，让产业变迁的宏大叙事真实可感；高质量发展的澎湃动能，塑造了一个又一个时代景象：

在南店头乡的肉羊产业链信息服务中心内，电子大屏上实时刷新着存栏量、交易量、各养殖场环境等参数，全县1071家养殖户、150万只存栏羊的情况尽在掌握，生成肉羊产业的“数字孪生”……

不久前，“唐县肉羊产业数智化服务平台”上线，仅3天交易额就突破百万元：买家在平台“下单”，系统就会匹配经检疫认证的养殖户，电子合同、支付定金、物流跟踪一气呵成，交易环节一目了然、价格透明……

眼下，“唐县羊肉”已纳入“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产品占据北京、天津等大中城市超1/3的市场份额，随着瑞得利、唐堡斋、青坡上等企业品牌影响力不断扩大，唐县羊肉的品牌势能正加速转化为增收动能……

唐县县委副书记、县长申志刚表示，进入“十五五”时期，唐县仍将锚定肉羊产业提质增效、品牌引领、科技赋能的核心方向，构建政府引导、龙头带动、规模增效、全链增收的产业形态，推动全县经济、社会、民生在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阔步前行。（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韩啸）

来源：农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