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五下午五点半,云澜市下着雨,不算大,但挺密。
我从单位出来,先拐了一趟水果批发市场。
陆浩他妈爱吃车厘子,上周吃饭时她提过一嘴,说今年还没怎么吃上。
我记着了。
两箱,520,差不多是我三天的工资。
老板娘说这是今早刚到的货,个大,甜。
到了赵若兰家,我两只手都占着,用胳膊肘顶开门。
赵若兰在沙发上看电视,盘着腿,面前茶几上摊了一堆瓜子壳。
她看了我一眼,没动。
“阿姨,给你带了两箱车厘子,挺新鲜的。”
我把箱子搁在茶几边上,转头看见地上那堆壳子,就去厨房拿扫把。
这活儿我做熟了,每次来基本都这样,我扫地带做饭,她坐着看电视。
“多少钱?”她问。
“五百二。”
赵若兰把手里那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扔,声音就上来了:
“五百多?你脑子进水了?这钱给浩浩买条烟抽不好吗?挣两个钱就这么糟践?”
我手里扫帚没停,把瓜子壳往一块拢。
我说:“这不是想着给你补补维生素嘛。”
“补什么补,我不缺那玩意儿。”她瞥了一眼那两箱车厘子,又补了一句,“下回别瞎花钱,听见没有。”
陆浩从卧室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念念,你赶紧做饭去吧,我妈今天打麻将输了钱,心情不好,你别招她。”
我说行。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音很大。
我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身上出了一层细汗。
端着排骨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茶几边上那两箱车厘子没了。
“阿姨,车厘子你收起来了?”
“刚才周婶带孙子过来玩,那孩子眼馋,我就让他们拎走了。两箱都拎走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怎么着?心疼了?我跟你说,我送人那是为了给浩浩脸上贴金。周婶是社区的,以后社区有什么好处,人家能不想着咱们家?你这还没进门呢,就这么小肚鸡肠的?”
陆浩在旁边接话:“是啊念念,我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几箱水果嘛,送了就送了。”
我没吭声,坐下来准备吃饭。
筷子刚伸出去,赵若兰的筷子就敲过来了,正好打在我手背上,响了一声。
“你家没教过你规矩?”她翻了个白眼,“长辈还没动筷子,你就先吃了?”
手背上红了一道,不算疼,但很响。
我把手缩回来。
“这排骨是浩浩爱吃的,你少吃两口。”她把那盘排骨端起来,直接搁在陆浩面前,“浩浩上一天班累得很,得多吃点。你坐办公室的,天天吹空调,吃那么好干什么?胖了不好生养。”
我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菜,就剩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念念也上班呢。”陆浩嘴里塞着排骨,含糊地说了一句。
但那盘排骨他没推回来。
“她那班上不上有什么区别?”赵若兰说,“我提前跟你说好,等结了婚你把工作辞了,女人就该在家待着。把家里伺候好,比什么都强。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说:“阿姨,我工资比陆浩高两千。”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
赵若兰把筷子拍在桌上。
“工资高怎么了?工资高你就可以骑到男人头上去?”
她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手指头点着我,“我最烦你这种女人,挣两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没过门就敢跟我顶嘴,以后过了门你还不得把我从这家里撵出去?”
陆浩赶紧拉我袖子,小声说:“念念,你道个歉,快点的。”
我看着陆浩那张脸,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摸了摸肚子。
那个位置,还没显怀,上周验出来的,两条杠。
我还没告诉陆浩,本来想着今天吃饭的时候找个机会说。
为了孩子,我想算了。
“阿姨对不起,我不该顶嘴。”我低下头。
赵若兰哼了一声,从排骨盘子里夹了一块肥的,扔到我碗里。
那块肥肉白花花的,油亮亮的。
“吃吧,别说我虐待你。这肥肉养人。吃完了把碗洗了,地拖三遍。你看看这地上,缝里都是灰,上次你肯定没好好拖。”
我把那块肥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油腻味冲上来,有点犯恶心,但我咽下去了。
窗外雨大了,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
02
周日中午,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订婚宴前两家人见面,订在市区一家中档酒店,叫听澜阁。
我爸妈提前一天从老家坐大巴过来,住在我租的房子里。
我爸穿了他唯一一件藏青色夹克,我妈翻出了过年才穿的呢子大衣,还从老家带了两只土鸡、一箱土鸡蛋和几斤干蘑菇。
我说不用带这么多,沉。
我妈说头一回见亲家,不能空手。
包厢在二楼,靠窗。
我们到的时候赵若兰和陆浩已经坐着了。
赵若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新卷,看上去心情不错。
一开始说话也客客气气的,问我爸妈路上好不好走,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没有。
我爸挺高兴的,觉得这亲家母虽然说话直了点,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菜上来之后,气氛还算可以。
我爸主动提了酒,跟赵若兰碰了一杯。
按照之前媒人传的话,彩礼定的是八万八,我们家陪嫁一辆十五万的车。
这在我们那一片算是双方都体面的数。
我爸放下酒杯,笑着说:“亲家母,那彩礼这事儿咱们今天就定下来,按之前商量的来……”
“等一下。”
赵若兰把筷子搁在碟子上,擦了擦嘴角。
她靠到椅背上,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就是那种从上到下打量你,高高在上的感觉。
我爸的笑容僵了。
“亲家公,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赵若兰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里没笑意,“之前说那个数,是针对……怎么说呢,是针对正经没跟人住过的姑娘。你闺女在我家住了多少回了,这事儿咱们心里都有数。都跟我儿子睡一张床了,那还能按原来的标准算吗?”
我爸妈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我妈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亲家母,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若兰把声音提高了半个调,“都是明白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闺女已经是我儿子的人了,那就不是原装的。二手的东西都得打折,何况是人?现在这行情,能出八千八就不错了。”
我爸手里的酒杯磕在桌上,酒洒出来一片。
“你说话注意点!”我爸声音发抖,“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人,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
他说不下去了。
我当时脸烧得厉害,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当众扒了衣服的羞耻感。
整个包厢里安安静静的,上菜的服务员站在门口端着盘子不敢进来。
我扭头看陆浩。
他坐在赵若兰旁边,低着头看手机。
“浩浩。”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若兰,然后跟我说:
“念念,我妈说话是直了点,但道理没错。咱俩都这关系了,你还在乎那点彩礼干什么?家里最近装修婚房,确实花了不少钱,手头紧。你就体谅体谅呗。”
赵若兰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八千八,爱结不结,不结拉倒。我跟你说实话,我儿子国企上班,一米七八的个儿,哪怕离过婚都不愁找。倒是你,被我们家退了货,传出去你看看还有没有人敢要你。”
我妈眼泪掉下来了。
她站起来拽着我的胳膊说:“念念,走,这婚不结了。妈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来受这种气的。”
我被我妈拽着站了起来。
我爸也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那两瓶没开的酒往袋子里装。
但我没动。
我的包放在椅子旁边,里面有一张B超单。
上周六去做的,医生说已经六周了。
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回去以后反复想了很久。
她说:“你的子宫壁比正常人薄,这次能怀上不容易。如果要流掉,以后再怀孕的可能性很小。你自己想清楚。”
我当时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把那张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拿这个当理由去跟赵若兰谈条件。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总觉得,拿孩子去换彩礼,这事儿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但现在这个局面,我没有退路了。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特别小,带着哭腔,“别走了,我想嫁。”
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整个包厢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赵若兰笑出了声,笑得很大声,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吧!这女人啊,只要让男人睡过了,她就跑不掉了!倒贴都得嫁!哈哈哈!”
我爸站在原地,手抬了一下,我以为他要打我。
但他那只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
“作孽。”他说,“真是作孽。”
后面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我记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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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若兰一直在说话,一会儿说我妈带的土鸡不值几个钱,一会儿说我屁股小怕生不出儿子。
我妈不说话,就坐在那儿夹菜,夹了也不吃,放在碟子里堆着。
我爸喝了两杯闷酒,脸涨得通红。
最后结账的时候,赵若兰说去上厕所,走了就没回来。
陆浩坐在那儿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去前台刷的卡,两千三百多。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爸妈走在我前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妈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她在哭。
到了楼下,我妈说他们今晚去住旅馆,不去我那儿了。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塞给我,说:“拿着,别让你婆婆知道。”
我说不用,我有工资。
我爸没理我,把钱塞进我外套口袋里,转身走了。
晚上陆浩没来找我,也没打电话。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说想跟他谈谈彩礼的事。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
他说:“哎呀你有完没完?不就是少了几万块钱吗?我妈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你就当孝顺她了不行吗?你怎么这么物质?睡了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心思睡觉。
03
那顿饭之后,日子还得照常过。
订婚宴定在周六,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一周。
周三那天,我去新房盯装修。
房子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陆浩家出的首付,写的陆浩名字。
装修的钱是我出的,前前后后转了二十多万给陆浩,让他去找的装修队。
他说找熟人便宜,我也没多问。
具体花了多少,他从来没给我看过明细。
那天下午工人在铺地板,我拿块抹布在擦窗户。
窗户上全是灰,擦一遍就一盆黑水。
腰弯久了酸,我直起身捶了两下。
赵若兰来了。
她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
装修以后她配了一把,我从没问过她为什么要配。
她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地板踩了两脚,说颜色太浅,以后有个灰都看得见。
吊灯看了一眼,说太花哨,费电。
我说这是陆浩挑的。
她哼了一声:“他挑的你就不管了?过日子得听老人的,年轻人懂什么。”
我没接话,继续擦窗户。
她走到客厅中间,在那张还没撕保护膜的新沙发上坐下了。
坐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念念,我听说你妈给了你一个金手镯?”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那个手镯我收在包里,我妈上个月给我的。
她说这是外婆留给她的,现在传给我。
老凤祥的,五十克,实心,花纹是老式的缠枝纹。
我妈给我时说了一句话:“这是妈的一点心意,你收好,别弄丢了。”
我问她:“阿姨怎么知道的?”
“我上次在你包里看到的。”赵若兰说得很自然,“你包扔在沙发上,我帮你收拾的时候看到的。”
我没说话。
“拿来我看看。”她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
但她已经开口了,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闹不愉快。
三天后就是订婚宴,我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我从包里翻出首饰盒,递给她。
她接过去打开,拿出手镯,对着窗外的光看。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用指甲弹了两下,听了听响。
“分量不错。”她说,“就是样式太老了,黑不溜秋的。”
然后她把手镯往自己手腕上一套。
我愣了一下。
那个手镯的圈口不算大,她手比我粗,套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使劲一推,手背上的肉都挤得发红。
“阿姨,这个手镯是我妈给我的……”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把手缩回去了。
“我知道是你妈给的。我戴戴怎么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镯,“我是你婆婆,戴你个镯子是看得起你。再说了,这镯子老气,上面阴气重,你年轻人压不住。我在庙里认识一个大师,我拿去给你开开光,去去晦气,订婚那天再还你。”
“不用了阿姨,我不信这些。”
“你不信我信。为了我们陆家的香火,这事儿听我的。”
她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追了两步:“阿姨,那是我外婆的遗物……”
“行了行了,我说了开完光就还你。你赶紧把地拖了,这屋里全是灰,呛死人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浩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外卖。
他看见赵若兰,叫了声妈,然后看见我也在,眉头皱了一下。
“念念,你又怎么惹妈了?”
“陆浩,你妈把我的金手镯拿走了。那是我外婆留下来的……”
陆浩把外卖往桌子上一放,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已经走出去的赵若兰。
“多大点事?”他说,“妈不是说了吗,拿去给你开光。她信佛,一片好心,你跟她急什么?”
“可是那是我妈给我的!”
“你的不就是这个家的吗?”陆浩声音提高了一点,“以后咱俩结了婚,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干什么?妈又不是外人。你至于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行了,吃饭吧。我给你买了麻辣烫。”
他把外卖袋打开,把手机架在旁边,开始看视频。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
赵若兰从单元门里出来,走得很快,左手腕上那个金手镯很显眼。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闺蜜曼琳发来微信。
“念念,我刚才在万达看见你婆婆了!她在一楼那个老凤祥,好像要把一个旧镯子熔了换条链子!你快去看看!”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没来得及跟陆浩说,直接拉开门就冲出去了。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干嘛去”,我没理他。
下楼的时候我跑得太急,在楼梯拐角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顾不上看,爬起来继续跑。
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我跟司机说去万达,越快越好。
路上我一直在打赵若兰的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直接挂了,第三个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我在后座上急得手心全是汗。
到了万达,我一路跑到一楼的黄金柜台。
老凤祥的店员正在整理柜台,我问她刚才有没有一个五十多岁、烫卷发、穿暗红色毛衣的大妈来过。
店员想了想,说有,刚走。
“她是不是拿了一个老式的金手镯?”
店员点点头:“对,一个缠枝纹的老镯子,五十克。她说样式太旧了,要换一个新款。我们给她换了一个‘花开富贵’的链子,她补了两千块钱差价。”
我站在柜台前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
“那个镯子呢?”
“熔了。我们当场熔的,她看着熔的。”
我转身走了。
从万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商场门口的灯全亮了,人来人往的,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有说有笑的。
我站在台阶上,手脚冰凉。
那个镯子是我外婆的。
我外婆戴了一辈子,传给我妈,我妈又传给我。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它在我家传了三代。
现在没了。
我打车回了新房。
陆浩还在,外卖吃完了,盒子扔在桌上没收,油汤流了一桌子。
他躺在沙发上玩游戏,看见我回来,头都没抬。
“你跑哪去了?”
“你妈把那个镯子熔了,换了一条金链子。”
陆浩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点。
“换了就换了呗。”他说,“妈年纪大了,想戴个时髦点的怎么了?你那个旧镯子黑漆漆的,戴出去也不好看。你当儿媳妇的,给婆婆买个金链子不应该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陆浩,那是我外婆的遗物。”
“遗物怎么了?遗物就不是金子做的了?”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看着我,“苏念,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的,你要是不想过就滚,别整天在这儿哭丧着脸。”
我看着他。
他坐在那张还没撕膜的新沙发上,翘着腿,脸上全是不耐烦。
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下巴上还有一颗没挤的痘痘。
我突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好笑。
觉得这半年多来,我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委曲求全、所有的“算了算了”,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件特别可笑的事情。
他看见我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笑什么?神经病。”
他站起来进了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地上全是灰,窗户擦了一半,墙角的踢脚线还没装完,电线头露在外面。
这就是我花了二十多万装修的房子。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上的保护膜还没撕,坐上去滑溜溜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张B超单的照片。
然后我把照片删了。
不是狠心。
是我做了一个决定。
三天后的订婚宴,我会去。
但是赵若兰和陆浩,你们会收到一份大礼。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拿上车钥匙,走了。
楼下风很大,我坐进车里,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
是万丈深渊。
这句话我花了半年才懂。
但懂了,就不算晚。
04
订婚宴定在周六中午。
盛华玺宴,云澜市排得上号的酒店,大厅能摆二十桌,水晶灯、红地毯、签到台,一应俱全。
赵若兰这回是真下了本钱。
场地费、酒席钱、司仪钱,加起来小两万。
当然这钱是她让陆浩找我拿的,说手头紧,先垫上,等收了礼金就还。
陆浩找我开口的时候说得很轻松:“就周转几天,又不是不还你。”
我没说什么,转了两万过去。
我们都知道这钱不会回来,但谁也没点破。
赵若兰请了不少人。
她娘家那边的亲戚,陆家这边的七大姑八大姨,她跳广场舞的几个舞伴,常去买菜的菜摊老板娘,甚至连小区门口理发店的托尼老师都来了。
她站在签到台旁边,一个一个招呼,嗓门大到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旗袍,绷得很紧,走路的时候能看见大腿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脖子上挂着那条金链子,粗得跟狗链子一样,坠子是一朵牡丹花,花开富贵那款。
我坐在主桌旁边,穿一件租来的红色礼服。
原来我看中一件,也不贵,三千出头,款式简单大方。
赵若兰说浪费,穿一次就不穿了,租一件就行了。
租的这件一百五一整天,腰围大了两寸,后面别了三个别针,领口的亮片掉了好几颗。
我无所谓。
今天穿什么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妈和我爸坐在我旁边。
我妈穿了她那件灰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
她从坐下就没怎么说话,手放在膝盖上,偶尔看我一眼。
我爸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两只手交叉握着,拇指来回搓。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上次那顿饭之后,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好几回,说这婚不能结。
我说妈,没事的,结了就好了。
她信了。
她总是信我的话。
陆浩坐我右边,穿了一身新西装,是他妈带他去买的,花了三千多。
他一直在抖腿,桌子跟着一晃一晃的。
“念念,”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我妈可能安排了一些环节,都是老传统,为了讨个吉利。你到时候配合一下,别甩脸子。”
“什么环节?”我问。
“就……敬茶啊,改口啊什么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没看我。
“行。”我说。
他松了一口气,坐直了,又开始抖腿。
司仪上台了。
男的,四十来岁,穿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抹了半瓶发胶,油光锃亮的。
他拍了拍话筒,喂了两声,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来宾!大家中午好!欢迎来到盛华玺宴,参加陆浩先生和苏念小姐的订婚盛典!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很荣幸能够见证这对金童玉女的甜蜜时刻……”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亢奋,每句话最后一个字往上翘,像在喊麦。
台下的人该吃吃该喝喝,没人怎么听。
他讲了一通开场白,从“缘分”讲到“爱情”,从“爱情”讲到“责任”,又从“责任”讲回“缘分”,绕了一大圈,最后话锋一转。
“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我们特别邀请到了陆浩先生的母亲,赵若兰女士,上台给大家讲几句!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响起来了。
有人是真在鼓掌,有人是起哄。
赵若兰从主桌站起来,整了整旗袍领子,扶着桌子慢慢走上台。
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腰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咳咳。”
全场安静了。
“感谢大家来捧场啊。”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今天是我儿子订婚的好日子。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想说几句实在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上扫下来,落在我身上。
“我们老陆家,三代单传,家风一直很正。陆家的媳妇,第一条就是孝顺。现在的年轻人,我跟你们说,娇生惯养的,不懂得什么叫规矩。在家里爹妈惯着,到了婆家可不能还那样。百善孝为先,这个道理到哪都说得通。”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我听见隔壁桌有个女的在小声说:“这婆婆厉害。”
“所以今天,”赵若兰提高了音量,“我要趁着这个机会,给我们家新媳妇上上课。不是说我不讲道理,是这个家得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们说是不是?”
台下有人喊“是”,有人鼓掌。
我爸的手不搓了,停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我妈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赵若兰站在台上,对着台下的服务员喊了一声:“把东西端上来!”
两个男服务员抬着一个黄铜盆从后面走出来。
盆不小,跟农村杀猪接血的那种盆差不多大,铜皮包着的,两边有耳朵。
他们抬得小心翼翼的,步子很慢,水面上飘着热气。
盆被搁在舞台正中间。
我离得近,能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凑近了闻有一股中药味,还混着点什么别的气味,说不清。
台下的人都伸着脖子看,交头接耳的。
有人在小声问这什么东西?
“说是洗脚的。”
“不会吧订婚宴上洗脚?”
赵若兰走到盆边,弯下腰,把两只高跟鞋脱了,随手甩在一边。
她今天穿了一双肉色丝袜,脚趾头那里顶得发白。
她把丝袜往下卷了卷,露出脚后跟,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裂了几道口子。
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两只脚伸进盆里。
“哎——”
她两只脚在水里搓了搓,脚趾头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水从盆边上溅出来一点,落在舞台的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台下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我听见后面有人说了句“这什么操作”。
赵若兰好像没听见,自顾自地在盆里搓脚,搓完左脚搓右脚,搓完脚趾搓脚后跟,仔仔细细的。
她洗了大概两三分钟。
盆里的水原先还是清的,现在变成灰的了,上面飘着一些细碎的皮屑。
她把脚拿出来,湿淋淋地踩在地毯上。没擦。
然后她朝我这边看过来,手一伸,指着台下:
“苏念,上来。”
全场目光转过来,全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蹭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妈在右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力气不大,但我感觉到了。
我没看她,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往台上走。
从主桌到舞台大概七八米,地上铺着红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
但我的鞋跟是细的,踩在硬地上有哒哒声,一步一声,很脆。
陆浩坐在位置上,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亮得很,拿着手机对着我拍。
我上了台,走到赵若兰面前站住。
“阿姨,这是干什么?”我问。
赵若兰仰着头看我,脸上那个笑我见过很多次了,就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她指了指地上的盆:“念念,我们老家有个规矩。新媳妇进门之前,得喝婆婆的洗脚水。这叫饮水思源,也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今天喝了这盆水,就说明你是真心实意把我当亲妈伺候。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赵若兰认准的好儿媳。”
她说完了,台下先是一静,然后炸了。
“喝洗脚水?这什么规矩?”
“太过分了吧,这不是糟蹋人吗?”
“小声点,人家家里的事,别多嘴。”
“这也太欺负人了……”
赵若兰坐在台上,那些议论声她全听见了。
但她不在乎,脸上的笑纹都没动一下。
她靠在椅子背上,两只湿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还在动。
“怎么?嫌脏?我当年嫁进陆家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婆婆的洗脚水我喝了三年!不想喝也行,看不起我这个婆婆,那就是不孝。不孝的儿媳妇,我们陆家不要。”
她把“不要”两个字咬得很重。
台下陆浩站起来了。
他拿着手机,朝台上喊:“念念!快喝!妈这是为你好!喝了以后咱家就和睦了!你看妈脚都洗干净了,不脏!快点,别让大家看笑话!”
他转头对旁边的亲戚们说:“我媳妇脸皮薄,大家给点掌声鼓励鼓励!”
有人鼓掌了。
稀稀拉拉的,啪啪啪的,还有人跟着起哄:“喝一个!喝一个!”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手举起来拍,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整个大厅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赵若兰坐在台上,脚底下那盆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水面上一层灰蒙蒙的,能看见盆底有几个黑点,不知道是什么。
我看着那盆水。
然后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就是觉得该笑一下。
“阿姨,你说得对。百善孝为先。”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整个大厅都听见了,“既然是福水,那确实不能浪费。”
赵若兰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褶子全展开了,笑成了一朵花:
“这就对了嘛!好孩子,快,端起来喝了!”
陆浩在台下把手机举得更高了,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恨不得把镜头怼到我脸上。
我弯下腰。
水面上映着我的脸,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楚。
水是温的,不烫了,那股味儿往上冒,直冲鼻子。
台下全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我的手。
我两只手扣住盆沿,铜盆很沉,我使了一下劲,盆底蹭着地毯发出沙沙的声音。
水在盆里晃了一下,差点溅出来。
我把盆端起来。
赵若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她大概以为我要把盆端到面前,然后跪下来,捧起水喝。
我双手把盆往上一扔。
铜盆从我手里飞出去的时候,我用了全身的力气。
盆在半空中翻了一下,水先出来,一大片浑浊的水在空中铺开。
盆跟着水一起过去,撞在赵若兰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水先到她的脸。
她脸上的笑容被水冲掉了,眼睛猛地闭上,嘴张着,水灌进去一口。
然后是头发,那个烫得整整齐齐的卷发塌下来,贴在她脑门上、太阳穴上,一缕一缕的。
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经过脖子,流进旗袍领子里。
盆撞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晃了一下,差点翻过去。
她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椅子扶手,才稳住了。
盆从她身上弹开,掉在地上,咣当咣当滚了两圈,停在舞台边上。
赵若兰坐在那里,浑身湿透了。
旗袍的颜色从大红色变成了深红色,贴在身上,能看出里面秋衣的轮廓。
她脸上的粉底被水冲成了一道一道的,腮红和粉底混在一起,整张脸花花绿绿。
睫毛膏化了,顺着眼角往下淌,两条黑印子挂在脸上。
头发上挂着一片什么东西,我仔细看了一眼,是她自己脚上搓下来的死皮。
她咳嗽了几声,从嘴里喷出来一小口水,水是灰色的。
全场没有声音。
陆浩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来了。
他站在台下,嘴巴半张着,脸上的红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灰白灰白的。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其实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B超单。
纸被我折过很多次,折痕很深。
我把它展开,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上面有我的名字,有检查日期,有孕周,有医生签名。
右下角缺了一块,是我之前撕的,还剩大半张。
我看了一眼,然后两只手捏住纸的两边。
撕的时候我用了力气。
纸是从中间开始裂的,嘶的一声,不是很响。
我撕了第一下,把纸分成两半,又把两半叠在一起撕了第二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纸屑从我手指间飘下去,有大有小,有的落在赵若兰的头上,有的落在她肩膀上,有的落在那盆水里。
赵若兰坐在纸屑里,头发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陆浩冲上台了。
他跑得很急,皮鞋踩在台阶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用手撑了一把才稳住。
他跑到我面前,低头看地上的纸屑,又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念念,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那……那是……”
他弯下腰,试图去捡地上的纸屑。
纸屑太小了,沾了水粘在地毯上,他捡了两片,手指捏着,纸片湿透了软塌塌的,立不起来。
他又捡了一片,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我。
我说:“这婚,我不结了。”
05
我从台上走下来,脚刚踩到地面,身后就炸开了。
赵若兰的哀嚎声从舞台上传来,又尖又长。
她坐在那滩水里,两只手拍着大腿,拍得啪啪响,嘴里喊着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天杀的”“没良心”之类的话。
她的头发贴在脸上,旗袍湿透了粘在身上,站起来又滑倒,滑倒了又站起来,折腾了两回,最后坐在地上不起来了,就坐在那盆翻了的洗脚水里。
宴会厅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有人往前挤想看热闹,有人往后缩怕沾上事,椅子刮地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炸了锅。
陆浩冲过来了。
他从舞台侧面绕过来,两步跨下台阶,跑到我面前,扬起右手,巴掌张开了,五根手指绷得直直的。
“苏念!你这个贱人!”他的声音劈了,又尖又哑,“你敢杀了我的孩子!我打死你!”
巴掌没落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陆浩的手腕。
那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泥色。
是我爸。
我爸一直坐在主桌旁边,从我上台到泼水,他一句话没说,一个动作没有。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的。
但他就站在那里了,挡在我和陆浩中间。
“你敢动我闺女一根手指头试试。”
我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狠劲。
他平日里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带着老家口音,跟人打交道总是陪着笑。
但现在他盯着陆浩,眼睛一眨不眨,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
他推了一把。
陆浩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往后仰,差点翻过去。
他伸手乱抓,抓到了一张桌布,桌布带着碗筷一起扯下来,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爸……”
我叫了一声,嗓子眼堵得慌。
我妈也上来了。
她把我拉到身后,用身体挡着我,一只手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手心是湿的。
她指着陆浩,手指头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你们这丧尽天良的东西!真以为我们林家没人了吗!”
陆浩站稳了,甩了甩被攥红的手腕,指着地上的纸屑,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是她先动手的!她泼我妈!她还撕了孕检单!那是我们陆家的种!”
周围有人开始说话了。
“再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
“是啊,大人吵架归吵架,孩子没错啊。”
“这姑娘做得有点过了。”
我推开我妈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陆浩,你现在知道心疼孩子了?”
我看着他。
他站在一地碎碗碟中间,西装袖子上沾了菜汤,领带歪到一边,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孕吐最厉害那阵子,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吃口酸的。你妈把车厘子送人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我跟你说了三次我想吃酸的,你嗯了三声,连眼睛都没从手机上移开。”
陆浩的嘴动了动:“那……那是小事……”
“小事。”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三天前去拿报告的时候,医院给的那张。
我把纸甩在他脸上。
纸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他胸口,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赵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舞台上爬起来,浑身湿淋淋地走过来。
她凑到陆浩身边,两个人头挨着头看那张纸。
诊断书。
云澜市第一人民医院,妇科。
我的名字。
先兆流产,孕囊枯萎,建议立即清宫。
日期是这周三。
三天前。
陆浩的手开始抖。
“没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孩子……没了?”
“没了。”我说,“三天前就没了。”
06
那天我在新房拖地。
装修的灰还没散,满屋子甲醛味,呛得人嗓子疼。
我拖了三个房间,擦了所有窗户,搬了几箱剩下的瓷砖。
晚上回到家,肚子开始疼。
一开始是隐隐的,后来越来越厉害。
我趴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床单湿了一块。
“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打排位赛,让我多喝热水,明天再说。
我自己下的楼,自己打的车,自己挂的急诊。
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滴在医院的白瓷砖地上,护士拿了拖把来拖。
她看了我一眼,问你家人呢。我说我一个人。”
“医生说,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和情绪波动,才没保住。”
“赵若兰,你不是要孙子吗?”
我看着她。
她站在陆浩旁边,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是你自己,亲手杀的你孙子。”
赵若兰的嘴唇在抖。
她整个人往下缩,陆浩扶了她一把,她才没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我的孙子……”
“你让我吃剩菜。你让我干重活。你抢我的手镯。你让我挺着肚子给你端洗脚水。”
我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这盆洗脚水,是你应得的。”
周围安静了。
然后声音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大。
“天呐,这也太狠毒了。”
“这哪是婆婆啊,这是要人命啊。”
“活该,泼得好,换我我也泼。”
“那孩子太可怜了,还没出生就……”
“你看看那个老太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现在哑巴了吧。”
有人过来拉我。
是隔壁桌的一个阿姨,我不认识,可能是哪家的亲戚。
她拉着我的手,说姑娘别哭了,不值得。
我才知道我脸上有眼泪。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我妈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硌得有点疼。
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手心还是湿的,但她不抖了。
我爸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
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
赵若兰蹲在地上捡纸屑,陆浩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转身往外走。
我妈挽着我的胳膊,我爸走在前面推门。
门很重,他推了两下才推开,外面的光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疼。
身后宴会厅里乱成一团,赵若兰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我没走出去。
我转过身,看着那一地狼藉。
“既然孩子没了,婚也不结了,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陆浩抬起头,脸上还有点懵。
“订婚宴两万块,你找我借的,微信转账记录都在。这钱我不出了。”
“念念,你……”
“别叫我念念。”
赵若兰从地上站起来了。
一听到钱,她又有精神了,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到一边:
“房子是我们家出的首付,写的浩浩的名字!你休想分走一分钱!”
“你们家那房子我不稀罕。但里面的装修、家电、家具,一共二十三万五千八百块,全是我出的钱。发票收据我全留着。”
赵若兰咧嘴笑了:“钱花了就花了,都装进去了,你还能抠下来不成?你要走就净身出户,想拿钱?没门。”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师傅,动手吧。凡是我买的东西,一样不留,全部拆走。”
赵若兰的脸白了。
“搬家公司的人就在新房楼下等着。我花出去的钱,就算砸了听个响,也不会留给你们。”
“你敢!”她尖叫着往外冲。
“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警察来了也管不着。倒是你……”
我指了指她脖子上的金链子,“那个手镯是我外婆的,市价两万多。你是自己摘下来,还是我去派出所告你侵占?”
赵若兰一把捂住链子。
“还给她!”陆浩冲他妈吼,“别丢人了!”
“我不给!”
“谁给你了?是你抢的!”
赵若兰哆嗦着手把链子摘下来,狠狠往地上一摔:
“给你!拿去买棺材吧!”
我弯腰捡起来,用纸巾包了放进包里。
“爸,妈,我们回家。”
我妈嗯了一声。
我爸没说话,但腰挺得很直。
来时他走路小心翼翼的,现在步子很大。
身后赵若兰在骂,陆浩在吼。
我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街对面飘来烤红薯的味道。
我妈说:“回去妈给你炖排骨。”
我爸说:“再炒个青菜。”
我说好。
我们三个往停车场走。
07
我说话算话。
从酒店出来,我没回新房。
我带着我爸妈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吃了顿饭。
我爸要了一瓶啤酒,我妈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妈不会喝酒,一口下去脸就红了,但她把那杯喝完了。
吃完饭我给我爸我妈在酒店旁边开了间房,让他们先休息。
我说我去处理点事,很快就回来。
我妈拉着我的手问要不要她陪。
我说不用,你歇着。
我打车去了新房。
到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厢里已经装了大半车东西。
师傅带着三个人在搬,一个搬冰箱,两个抬沙发,还有一个在拆空调外机。
他们干活很利索,地上铺了旧毯子,怕磕坏东西,该包的地方都包了气泡膜。
师傅看见我来了,擦了把汗说:
“苏小姐,客厅的基本搬完了,卧室的还没动。”
“接着搬,一样别剩。”
楼上房门开着。
我走进去,差点没认出这是那个我花了二十多万装修的房子。
客厅空了。
那套真皮沙发我挑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商场坐了七八套才定下来的,没了。
墙上那台75寸电视是我双十一抢的,为了凑满减我算了半小时的账,没了。
地上铺的复合地板是我找了三家店对比的价格,一平米一百二,现在被撬起来了,一块一块码在墙角,等着往楼下搬。
我走到厨房。
油烟机拆走了,墙上剩四个螺丝孔。
燃气灶拆走了,台面上一个方形的洞,能看见下面的柜子。
橱柜的门板全拆了,露出里面的隔板。
卫生间的马桶也拆了,地上一个黑乎乎的洞,下水道的气味往上翻。
洗手台没了,镜子没了,镜前灯也没了,只有两根电线头从墙里垂下来,用胶布缠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隔壁的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拎着菜篮子正要上楼。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楼下的货车,又看见工人往车上搬东西,脸上露出一种想打听又不好意思打听的表情。
“搬走啦?”她问了一句。
“嗯,搬走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拎着菜篮子上楼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李师傅他们把剩下的东西装完。
电视、冰箱、洗衣机、空调、沙发、床、床头柜、衣柜、餐桌、四把椅子、两盏落地灯、一套餐具、一套锅具、窗帘杆上的窗帘、阳台上的晾衣架,一样一样搬下来,一样一样装上车。
师傅把清单递给我,让我核对。
我扫了一眼,打了个勾。
“苏小姐,地板也拉走吗?”
“拉走。”
“拉哪儿去?”
我想了想。“拉我租的房子那儿,放不下的话你们帮我处理了,卖多少钱算多少钱。”
师傅说行。
货车开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楼下的路灯亮了,黄乎乎的,照在地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没有窗帘,什么都没有。
三天后我听说了一些事。
是曼琳告诉我的,她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长串语音,我一边吃晚饭一边听。
那天我们走了以后,酒店经理把陆浩拦住了。
饭钱没结清,两万块只付了五千的定金,还差一万五。
陆浩说他没钱,经理说不结清不能走。
赵若兰在旁边又哭又闹,说饭都没吃好凭什么给钱,经理说你们点了菜占了场地,吃不吃完都得付钱。
最后陆浩刷的信用卡。
他们到新房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师傅他们搬完东西没锁门,门就那么敞着,走廊里的灯照进去,照在水泥地上,灰蒙蒙的一片。
曼琳说赵若兰当时就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哭,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她说的是“我的天呐造孽啊”“几十万啊”“杀千刀的”,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嚎了半个小时。
隔壁邻居有人出来看,看完又缩回去了,没人劝。
陆浩没哭。
他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曼琳说她有个同事住在那栋楼,拍了照片发朋友圈,照片里陆浩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背对着镜头,周围墙上全是拆东西留下的洞和钉子眼。
然后他就开始骂他妈了。
曼琳学得绘声绘色,说陆浩指着赵若兰的鼻子骂,说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摆谱,非要喝什么洗脚水,非要抢什么镯子,能成这样吗?老婆没了,孩子没了,钱也没了,你满意了吗?
赵若兰不哭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比陆浩骂得还凶。
她说他没本事管不住老婆,说他在旁边看着我泼她也不拦着,说他是死人。
两个人站在那个没地板没家具没灯的毛坯房里,对骂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谁也没吵赢。
赵若兰坐在水泥地上不说话了,陆浩摔门走了。
这些我都是听曼琳说的。
我没去看,也不想看。
但视频的事不是我听说的,是我自己看到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曼琳给我发了一个链接。
我点开一看,画面里正是盛华玺宴的宴会厅。
视频是从两个角度剪的。
第一个角度是从台下拍的,画面有点晃,但能看清赵若兰脱鞋洗脚,指着我上台,我端起盆泼过去,全都有。
第二个角度是从舞台侧面拍的,离得很近。
两个角度剪在一起,配了字幕,加了背景音乐。
视频的最后是我说的那段话。
“是你自己亲手杀的你孙子”。
视频标题,红底白字:《恶婆婆逼喝洗脚水害死亲孙子,新娘霸气反杀》。
播放量显示三十七万。
评论有八千多条。
我看了几条。
“这男的还是国企的?这种家庭谁嫁谁倒霉。”
“建议人肉这个婆婆,太恶毒了。”
“这男的在旁边笑?什么垃圾玩意儿。”
“姑娘做得对,这种人家早点跑。”
“看得我血压上来了。”
我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那几条评论又看了一遍。
然后退了视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曼琳发来的消息。
“念念,你还好吗?”
我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睡了,明天再说。”
曼琳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我拿起手机看时间,八点二十。
微信里有很多消息。
曼琳的,几个同事的,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人,大概是看了视频之后从群里找到我的。
有人问我是不是视频里的人,有人说“姐妹你真刚”,有人说“抱抱你”。
我没有回。
我翻到陆浩的微信头像,点进去。
聊天记录还在,最后一条是他发的语音,我转成文字看的:
“哎呀你有完没完不就是少了几万块钱吗我妈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你就当孝顺她了不行吗你怎么这么物质睡了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点了右上角的三个点,往下翻,找到“删除联系人”,点了。
弹出来一个框:“删除联系人,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我点了“删除”。
页面跳回微信主界面,通讯录里少了一个人,聊天列表里少了一串记录。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穿衣服。
窗外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早餐,有人在等公交车。
阳光照在马路上,照在树叶上,明晃晃的。
空气里有煎饼果子的味道,葱花和鸡蛋混在一起,从楼下飘上来。
我穿好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陆浩和赵若兰。
偶尔听曼琳说起过,陆浩在单位被人指指点点,领导找他谈了话。
赵若兰在小区里出了名,跳舞的舞伴都不跟她一组了。
但那都是他们的事了。跟我没关系。
那之后的事,我不是特意去打听的,但消息这东西,长了腿,自己会跑。
陆浩第二天去上班,刚进单位大门就感觉不对。
他在窗口单位干了五年,门口保安每天跟他说“早”,那天保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没吭声。
他往里走,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女同事,平时见了会点个头,那天两人往旁边让了让,贴墙根走的,等他过去了才开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到工位上坐下,对面座位的同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
没说什么理由,就是挪了。
九点多,领导叫他去办公室。
领导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说话和气,见谁都笑眯眯的。
那天陆浩进去的时候,领导没让他坐。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平板,屏幕亮着,正是订婚宴上的视频。
领导用手指点了点屏幕,说:“你看看,这是不是你?”
陆浩说领导这是家事。
领导把平板翻过去扣在桌上,声音不大:“陆浩,咱们是窗口单位,每天跟老百姓打交道。你这个事,群众举报电话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停过。局里接到上级通知,要求严肃处理。你先停职,回去反省。”
“停多久?”
“等通知。”
陆浩抱着一个纸箱子出来的。
箱子里装着茶杯、充电器、几包没拆的茶叶。
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保安给他开了门,说了句“慢走”。
他到家的时候,赵若兰正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旁边围了三四个人。
不是围着她说话,是堵着她。
周婶站在最前面,两只手叉着腰,嗓门大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赵若兰,我代表咱们社区舞蹈队正式通知你,你被除名了。以后别来了。”
赵若兰坐在台阶上,仰着头:“凭什么?我跳舞跳得比你们谁都好!”
“凭什么?”周婶旁边一个胖阿姨接过话,“就凭你那视频!全网都知道了,我们舞蹈队可丢不起这个人!跟你站一排,我老脸往哪搁?”
“就是!恶婆婆!害死自己孙子!谁敢跟你一起跳舞?沾上晦气!”
赵若兰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她嘴上不饶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们懂什么”“那是我们家的事”“那贱人害我”。
周婶她们没再理她,扭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以后别来我家串门,我怕你把霉气带给我孙子。”
陆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他抱着纸箱子绕到后门上了楼。
08
后来的事我就没怎么听说了。
我也不想听。
但曼琳嘴快,隔三差五就跟我说一点。
陆浩停职之后,单位一直没通知他回去。
过了两个月,他主动提了辞职。
曼琳说他那个单位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国企,稳定,一般人不会主动辞。
他不辞也不行,名声臭了,在单位待不下去,同事躲着他,领导不待见他,连窗口来办事的人都有人认出他,指着他说“你就是网上那个”。
辞职以后他找了几份工作。
去了一家房产中介,干了半个月,没开单,走了。
去了一家保险推销,培训了三天,不去了。
后来听说在送外卖,曼琳在路上碰见过他一回,穿着黄色的外卖服,电动车后座绑着个箱子,晒得跟煤球似的。
赵若兰在小区里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跳舞的不要她,买菜的时候摊主都不爱搭理她,以前跟她一起搓麻将的几个老姐妹也不叫她了。
她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出门就有人指指点点。
陆浩送外卖回来,两个人三天两头吵架,吵急了就摔东西。
隔壁邻居报过两次警,警察来了调解一下,走了又接着吵。
这些事情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听到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恨,也不高兴,就像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也不是完全无关。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是会想起那张B超单。
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消沉了大概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我请了长假,待在出租屋里不出门,窗帘拉着,白天也开着灯。
我妈给我打电话我不敢接,怕她听出来我在哭。
后来她直接坐大巴来了,敲了半个小时的门,我实在不忍心了才开的。
她进门看见我那个样子,没骂我,也没哭。
她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煮了两个鸡蛋,搁在我面前说:
“吃。吃完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我吃了。
吃完洗了澡,换了衣服。
我妈把床单被罩全拆了扔进洗衣机,把窗户打开,阳光照进来。
她一边收拾一边说:“你爸让我跟你说,家永远在,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那天之后我就好了。
不是说一下子就没事了,而是能正常过日子。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
以前我在部门里就是普通员工,到点来到点走,不出头不落后。
那之后我开始主动揽活,加班也不觉得累。
不是想证明什么,是忙起来就不想了。
三个月后端了个大项目,我牵头做的,客户很满意。
半年后部门主管调走了,经理找我谈话,问我想不想试试。
我说行。
升主管那天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
我爸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好好干。
我妈在旁边抢过电话说:“你爸在抹眼泪呢,不好意思让你听见。”
工资翻了一倍。
我把之前装修退回来的钱,加上攒的积蓄,在老家给我爸妈盖了一栋二层小楼。
旧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砖瓦结构,下雨天漏,冬天漏风。
我妈说不用花这个钱,我说你们住着舒服就行。
小楼盖好的那天,我妈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白墙灰瓦,门口两棵桂花树,院子里铺了水泥地。
我妈站在门口,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红外套,笑得很开心。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这次相亲是老板娘介绍的。
她跟我说了好几次,说对方是她老公的大学同学,在市里的大学教书,教中文的,比我大两岁,离异没孩子。
离婚的原因是前妻出国不回来了,两地分居了两年,和平分手。
我说不想去。
老板娘说见一面又不少块肉,就当交个朋友。
我又说考虑考虑。
她说还考虑什么,人我都约好了,周六下午三点,星巴克。
我去了。
他姓江,叫江辰。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洗得有点起球了,但很干净。
他比我早到十分钟,点好了两杯咖啡,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一杯拿铁一杯美式,让我挑。
我说谢谢,拿了拿铁。
他说话很慢,每句话说完会停一下。
他不问那些有的没的,就问平时喜欢干什么,工作累不累,周末一般怎么过。
我说了之后他会点点头,然后说一两句自己的事,不会让话题掉在地上,也不会追着问。
聊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站起来说:“我一会儿还有课,得先走了。”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把伞,“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雨,你带伞了吗?”
我说没带。
他把伞递给我:“你拿着。”
“你怎么回去?”
“我办公室有伞。”
他把伞放在桌上,说了声再见,走了。
我拿着那把伞在星巴克又坐了十分钟。
伞是黑色的,长柄的,手柄处磨得有点发亮,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那天下雨了吗?下了。
不大,毛毛雨,不打伞也行。
但我打了。
后来的事,慢慢来吧。
半年后的一天,我在路口等红灯。
那天我穿了一套新买的套装,深蓝色的,裙子到膝盖,配一双黑色的矮跟鞋。
刚从公司出来,要去赴江辰的约。他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湘菜馆,想带我去试试。
走到路口,红灯还有二十多秒。
我站在路边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辆电动车从旁边冲过来,贴着马路牙子,速度不慢。
我往后退了一步,车子擦着我的包过去了,然后一个急刹,车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滑了一下。
“长没长眼睛!”
骑车的男的摘下头盔,转过头来骂。
头盔下面是一张晒得黝黑的脸,颧骨突出,眼窝凹陷,胡子拉碴的,头发从帽檐下面支出来,乱糟糟的。
我看了一眼。
他也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还张着,但没声音了。
眼睛先是瞪大,然后眯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像是后悔,又像是嫉妒。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衣服,从我的衣服看到我手里的包,从我手里的包看到我脚上的鞋。
那个眼神我见过。
以前赵若兰看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的。
但不一样。
赵若兰看我是往下看,他看我是往上看。
他骑的那辆电动车是灰色的,车身上的贴纸掉了大半,后视镜断了一个,用胶带缠着。
外卖箱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用塑料绳绑着。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十岁不止。
半年前他还坐在新房的沙发上打游戏,现在他像换了一个人。
我没说话,也没多看。
绿灯亮了。
“借过。”
我说了两个字,侧身从他的电动车旁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有人在喊“走不走啊堵路中间了”。
他的电动车发动了,突突突的,从我旁边过去了,拐进旁边的小巷子,消失了。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江辰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端着一个纸杯。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招了招手。
“苏念,这里。”
我走过去。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等我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
他从杯架上拿了一杯奶茶递给我。
“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给你买了杯热的。少糖的。”
我接过来。
杯子是热的,透过纸杯壁传到手心里,刚刚好,不烫手。
“谢谢。”我说。
“系好安全带。”他发动了车,打了转向灯,慢慢驶出停车位。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车开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路口空空的,电动车已经不见了。只有绿灯还在那里亮着,一秒一秒地倒数。
我把奶茶放在杯架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是春天的味道。
江辰开着车,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车里转。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过去的那些事,不是忘了,是不想了。
那个孩子,我偶尔还是会梦到。
梦里看不清脸,就是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很远的地方。
我伸手够不着。
但梦醒了,日子还是要过。
现在这日子,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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