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轻薄貌美探花后,他找上门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我一清清白白的读书人,竟被你当街搂抱,这事儿没完,咱们官府见!」
我刚想随口打发他两句,他却骤然红了眼圈。
「只恨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你却家大势大,官府怕也不敢得罪。
既然无处说理,我不如今天就死给你看,也好保全我的名声!」
话音刚落,他竟真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刃,作势就要往脖子上抹!
我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别冲动!大不了我娶你就是!」
明晃晃的刀刃堪堪停在了皮肉之外。
探花郎抬起那双泛红的眼睛,眸底却是一片清明。
「此话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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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傻了眼。
甚至有好心的大婶以为他书读傻了听不懂话,大声提醒道。
「温大人,裴家小姐说的是娶媳妇那个娶,不是嫁人那个嫁!」
温拙言却像是完全没听见旁人的话。
他只死死盯着我一个人,眼中的光芒炽热逼人。
「裴侯爷现下可在府中?」
我愣愣地点头,「找我爹做什么?」
「自然是去提亲,商量你娶我的正事。」
他抬眼扫了我一下,眼底明晃晃地写着不信任。
「看姑娘平日的行事作风,这事儿必须抓紧,夜长梦多。」
说完,他低头抚平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
再抬首时,腰背挺得笔直,宛如雪中青松。
他利落地一甩广袖,带起一阵微风。
随即侧身让开一条路,冲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中气十足地道。
「裴小姐,劳烦前头带路!」
进了内院,就见我爹正把一柄大刀舞得呼呼作响。
刀风凌厉,割裂空气。
尤其是最后那一记猛劈,直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尘土瞬间弥漫开来。
我忍不住大声喝彩。
「好身手!」
「真不愧是我爹!」
「太给我长脸了!」
我爹本是武将出身,性子最是豪爽。
见我夸赞,当即哈哈大笑,随手将大刀往兵器架上一扔,大步朝我走来。
可一瞧见我身后的温拙言,他脚步一顿,神色间竟透出几分心虚,还带着点讨好的笑。
「哎哟,温大人怎么来了?可是小女又闯了什么祸?」
他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过头去便叹了口气。
「唉,这丫头被我惯坏了,仗着会点功夫到处惹事,我迟早得打断她的腿……」
温拙言拱手行礼,神色淡然。
「裴小姐并未惹事。」
我爹一听这话乐了,赞赏地朝我点点头。
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拎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哈哈,不愧是我闺女,懂事了,知道不让老夫操心!」
他放下茶壶,抹了把嘴,也不管温拙言爱不爱听,便开始自卖自夸。
「说起我这闺女,虽然行事鲁莽,但心眼不坏,打人都有分寸,手底下有准头。」
他比划着手势,「心善,不出人命,随我!哈哈哈!」
他笑得满脸褶子,一脸自豪。
「虽然举止粗鲁了点,但胜在样貌出众,近来……」
「她今日轻薄了下官。」
笑声戛然而止。
我爹比划的手僵在半空。
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落叶触地的声响。
我闭紧嘴巴,不动声色地提着裙摆往后挪了一步。
我爹也不自夸了,看看我,又看看温拙言,手紧紧扣住桌沿,试探着问。
「可是老夫理解的那个轻薄?」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没敢吭声。
温拙言这书呆子愣头愣脑的,非但没躲,反而上前一步。
大袖一挥,摇头晃脑地开始背诵。
「圣人云,君子之名节,重于泰山。今日下官前来,就是要裴小姐给个说法,以全你我二人的名声……」
嘭!
那石桌竟被我爹一脚踹飞,直直朝这边砸来。
我足尖一点,飞身而起,顺手拽住温拙言的衣袖,将他整个人带离了原地。
石桌狠狠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瞬间四分五裂。
「你这个逆女!」
我爹一个箭步冲到兵器架前,抄起大刀。
「平日里没个正形也就罢了,没想到如今竟学会了欺压良善!」
他提刀转身,脸涨成了猪肝色。
「真是家门不幸啊!」
「老夫纵容你多年,却不曾想将你养成了这副德行。
今日老夫就要清理门户,除了你这不肖女!」
他举着大刀便冲了过来。
温拙言一介书生,满口之乎者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呆立原地,双眼瞪大,显然是在纠结是该跑还是不该跑。
但他那股子倔劲儿上来,竟再次梗着脖子挡在我面前,试图用圣贤道理感化我爹。
「侯爷息怒,下官只要一个交代,正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爹一把将他推得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温大人放心,今日这事儿老夫一定给你做主,打断她一条腿赔罪可好,这也算是老夫替她赔礼了……」
大刀带着风声劈了下来。
我飞身蹿上房梁,我爹在下面紧追不舍。
温拙言那呆子在底下跟着转圈,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圣贤之言。
直到打了好几百个回合,我和我爹才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互相瞪视着,蓄力准备下一轮……
趁着喘气的功夫,温拙言不死心地跑过来,再次张开双臂护住我。
「裴侯爷,且听下官一言。」
他胸口剧烈起伏,说话都带着喘息。
显然是刚才跟着跑累坏了。
「下官今日登门,并非是想裴小姐缺胳膊少腿。
方才裴小姐已当众允诺娶下官为夫,满城百姓皆可作证。」
他顿了顿,耳根悄悄红了。
「下官……是来议亲的。」
说起我和温拙言这段纠葛,我当真比窦娥还冤。
这书呆子本是今科探花,按理该留在京城做官。
却因不懂变通,不知怎么得罪了权贵,被贬到了这临渊府做个小小的知事。
做个知事也就罢了,偏要来管我的闲事。
那日我在城中撞见一无赖调戏民女,那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旁人却因惧怕那无赖的势力,无一人敢管。
我这暴脾气怎能容忍?
当即让人送走姑娘,抽出鞭子,将那无赖抽得满地找牙,哭爹喊娘。
温拙言偏就在那时路过。
这不知变通的书呆子二话不说,站在街头就开始训我。
骂我行事乖张如泼妇,是披着人皮的恶狼,简直是恶鬼转世……
吧啦吧啦说了一刻钟,唾沫横飞,袖子甩得震天响,活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
街坊们拼命拉扯他,暗示我乃城主之女,让他少说两句。
这下可好,书呆子听了更是理直气壮。
他挺直了腰杆,骂得更凶了。
从孔孟之道骂到伦理纲常,把能想到的骂人词儿全往我身上招呼。
我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当下就和他推搡起来。
我拉扯他的袖子,他推搡我的手臂,两人在街边纠缠不清。
谁料他那衣裳如此不结实,稍微一用力便裂开了,刺啦一声,上半身便露了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温拙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洁的胸膛,又抬头惊恐地看着我。
红着脸骂得更凶了。
为了让他闭嘴,我只好将他抱上马背,一路扔到了二里外的荒山上。
本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谁能想到,这书呆子竟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
硬是走了大半夜从山上下来,换了身破衣裳又杀上门来了……
2
“绝对没门!”
我爹乍一听闻此事,脸色瞬间从阴沉转为晴朗,斩钉截铁地给出回应。
“虽说她行事是莽撞了些,可也是你先不分是非对错。
况且,你堂堂七尺男儿,不过就是衣裳被扯破了,被碰了一下,哪能算得上失节。”
温拙言的脸刹那间红得似熟透的苹果。
他猛地一甩袖子,只听袖口“啪”地发出一声脆响。
“岂是被碰了一下这么简单!”
他梗着脖子,音量提高了几分,“二里山路,她一直死死箍着下官,上上下下摸个没完,街坊们都瞧得真真切切!”
我听了,老脸不禁一热。
那还不是因为路上太颠簸嘛。
马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我怕他摔下去,只能紧紧箍住。
手放在哪儿都不合适,可不是上上下下地……
我爹是个直爽之人,大手一挥。
“瞧见就瞧见,你又不是女子,以后要嫁人,被摸两下又何妨。
你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本侯也让你摸回来,再赏你黄金百两,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温拙言低下头,不再言语。
但胸腔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下人们很快把银子取来,我爹将木盘往前一推,银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喏,点点数目。”
温拙言却一动不动,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那儿,好似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突然,“唰”的一声,他从怀里抽出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和我爹吓得“噌”地站起身,魂都快吓没了……
那刀迅速逼近他的脖子,利刃划破白皙的肌肤,血珠顺着脖子滚落。
“侯爷既然瞧不上下官,下官也不会死皮赖脸纠缠,既然如此,死了倒也清净!”
我爹是个粗人,打仗在行,劝人却不在行。
他急得直跺脚。
“这是干啥,都是大老爷们,怎么还寻死觅活的!”
“再说了,也不是老夫不想答应,实在是前些日子老夫已经和谢知府定下了亲事。”
温拙言的手微微一颤。
刀锋停在脖子边,血还在缓缓流淌。
“因为谢家公子下个月才回来,老夫想着,等人回来两家一起坐坐,再把这事儿告诉云舒。”
我爹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些。
“虽说她本人还不知情,但老夫已经应下,这世上,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儿没商量了!”
温拙言这次彻底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谁能想到呢。
我裴云舒在临渊府活了十几年,人见人躲,狗见狗嫌,原以为这辈子都嫁不出去,竟然一夕之间有了两个男人……
真是老天开眼呐。
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温知事,这事儿算我裴家对不住你,这样,百两银子不足以表达老夫的歉意。”
我爹瞅了一眼温拙言手里的刀,咽了口唾沫。
“听说你家中还有老母和幼妹住在村里,只要你愿意就此罢手,老夫可在城里给你置办家宅,还把你幼妹送进学堂……”
嘶……
血溅到了我和我爹的脸上。
我俩倒吸一口凉气。
这倒霉的书呆子,居然来真的!
“你说说你,好端端的,怎么惹上这么个主儿!”
我爹围着桌子来回转圈,转几圈就伸头看看床榻上的温拙言,问府医人死了没。
府医擦擦额头的汗,再三说道:“只是伤口深了些,血流得多些,但人只是疼晕了,死不了。”
我爹松了口气,又开始转圈。
“云舒啊,不是爹说你,爹早就跟你说过,这天底下唯有两种人难对付,一种是小人,另一种就是读书人。”
他瞥了一眼榻上昏着的温拙言,压低声音。
“这些迂腐的书生都是四书五经喂大的,除了之乎者也,就剩一身随时赴死的硬骨头,你说说,你怎么惹上这么个主儿。”
我悠闲地嗑着瓜子,腿搭在椅子扶手上,一晃一晃的。
“那您怎么还看中谢家了?”
我吐出一片瓜子皮,“那谢大公子不也是读书人吗?听说今科还赐了同进士出身。”
我爹又往榻上看了一眼。
温拙言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白布上渗出一小片红。
我爹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能一样吗?”
“谢家公子虽说也读书,却不迂腐,他爹乃一府知府,谢家公子自幼随其周旋官场,为人八面玲珑,岂是这些寒门学子能比的?”
我又吐了口瓜子皮。
“你就是嫌弃人家家世低呗。”
我爹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瓜子。
“这怎么叫嫌弃?这不是实话吗!
闺女,不是爹嫌贫爱富,这小子能中探花,学识容貌自不必说。”
他若来爹麾下,爹拿他当亲儿子待都行。”
他顿了顿。
“可把你嫁他却不行。”
我把腿放下来。
“为何不行?”
我凑过去,盯着他的眼睛。
我爹叹息一声,怜爱地摸摸我的头。
“你性子这么野,又爱惹是生非,若你的夫君没有些家世撑着,来日万一你惹了大祸,岂不是害了人家满门……”
我一脚踢翻凳子,指着门下逐客令:“走走走,你现在就走!”
温拙言足足晕到傍晚才醒来。
醒来后就盯着房梁发呆。
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没了生气,又像只剩一口气。
我端着瓜子凑过去。
“书呆子,没想到你胆子还挺肥,居然敢自尽。”
温拙言不吭声。
他默默闭上眼睛。
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睑,像两把小扇子。
好一张白皙如雪的嫩皮子。
尤其是闭眼的瞬间,悲从眼底来,又憋着不肯让人瞧见,俨然一副绝色美人图。
不愧是陛下钦赐的探花郎。
这容貌,真是绝了。
我咔哧咔哧开始嗑瓜子。
越嗑越带劲。
不是我吹,就他这长相,我就着他,能嗑八斤瓜子。
“我爹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他不愿我嫁你,不是嫌弃你,而是怕我害了你。”
温拙言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他一厢情愿地看好谢家公子,其实人家也未必愿意娶我,毕竟我名声向来不太好。”
我把瓜子换到左手,继续嗑。
“听闻谢公子品行高洁,又是同进士出身,什么名门贵女娶不到。”
温拙言终于睁开了眼。
脸色有些苍白,声音微哑。
“若他偏要娶你呢。”
我一愣。
“不至于吧。”
“他去京里走一趟,总要见些京中女子。我听我爹说,京城里的贵女个个花容月貌,秀外慧中。”
我摆摆手,“他得多没眼光跑回来娶我。”
温拙言清凌凌地看着我。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既如此不知好歹,”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你也不必只盯着他。”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脖子上的白布又洇出一点红,他也不管。
“你可拿我同他比。”
他盯着我,眼底多了几分期许。
“说不定,我更适合你呢?”
我歪头。
“比如呢?”
“我可以入赘。”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能吗?”
我愣住。
大胤男子以入赘为耻。
莫说谢家那样的门第不能,就是个寻常百姓,也干不出这丢祖宗脸的事。
他倒是敢说。
3
温拙言便在我府中住了下来。
毕竟他是在我家受的伤,再加上先前被我轻薄那桩事还没了结,我爹实在抹不开面子把人撵回衙门。
何况衙门里的人向来趋炎附势,温拙言无依无靠,回去了定然没法安心养伤。
温拙言对此倒十分坦然,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间。
白日里,他披着外衫坐在案前处理公务,神情专注,好似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到了用膳时辰,不必人去请,他便自己慢悠悠地走到我身边。
只见他轻撩袍角,稳稳落座,那模样,比在自己家还要自在。
吃饭时,丫鬟刚要替我布菜,温拙言却动作极快,一把夺过银筷。
“这道里脊醋放多了,裴娘子吃了怕是会反酸,下次让厨房少放些。”
丫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温拙言却浑不在意,又夹了一筷子豆沙。
“这豆沙糖放得过量了,娘子吃多了小心牙疼。”
说着,他把豆沙轻轻放进我碟中,抬眼扫了我一下。
“你那瓜子也得少吃,一日嗑这么多,火气得多大。”
他一声声“娘子”叫得自然至极,反倒让我听得有些羞赧。
“咳,温知事,你这般称呼未免太过……”
男人正垂眸吃着甜糕,乌发随意束在脑后,两缕碎发垂在耳旁,模样慵懒。
听见我的话,他微微抬眼,目光竟带着几分勾人意味。
唔,当真是一副好相貌。
偏偏这般绝色还一脸无辜地望着我。
“太过什么?未婚女子不都称作小娘子吗?”
“可旁人都会带上姓氏……”
“说得是。”
他垂下眼,面上掠过一丝委屈,慢慢放下银筷。
银筷碰在碟边,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因为旁人不曾被人轻薄过。”
他抿了抿唇,继续道。
“可怜我遭此轻薄,只因是男子,便要被这般区别对待,孔夫子曾说……”
“行了!”
我实在不想听他胡乱引经据典,连忙抬手打断,陪着笑脸。
“温知事说得对,不过一个称呼,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
“全听娘子的。”
他这才收起那副引经据典的架势,拿起银筷,依旧慢条斯理地用饭。
嘴角微微勾起,笑意极淡,如同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不仅如此,温拙言管得还格外宽。
不光在吃食上挑拣挑剔,就连我舞刀弄枪,他也诸多不满。
那日,我从兵器架上取下大刀,刚挥了两下,便觉身后有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回头一看,温拙言正从房里出来,立在廊下,静静望着我,看了许久。
随后,他皱着眉,缓缓朝我走来。
“刀刃这般锋利,万一伤了自己可如何是好。”
“圣人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伤。”
“不如这样,你去拿些纱布来,我把刀刃仔细包好……”
我连忙把刀藏到身后,生怕他真的动手把刀裹起来。
“不用了,我爹也要用的。”
温拙言看着我,淡淡开口。
“侯爷亦是父母所生,同样在圣人教诲之中,也不能受伤。”
我……
他说的竟还挑不出错!
等我爹再来练刀时,当场愣住。
看着兵器架上一把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刀,愣是无从下手,脸上哭笑不得。
这天一早,用膳时,温拙言数次放下筷子。
他托着腮,怔怔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如同簇簇烈火,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模样惹人怜惜。
我虽是个粗线条的人,可对着这般容貌,也难免心生不忍。
连忙凑过去,关切问道。
“为何叹气?可是养伤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温拙言垂眸,长睫落下,在脸上投出一片浅影。
“我在娘子府上养伤已有数日,按往常,舍妹每隔几日便会去衙门给我送吃食,约莫就是这两日……”
“那你便去便是!”
我啃着鸡腿,大手一挥,爽快说道。
“你是养伤,又不是被关押,我还能拦着你出门不成?”
温拙言深深看了我一眼,而后缓缓抬手,按在自己脖颈上轻轻一摁。
哎呀,竟显出一道红痕。
其实是他故意弄出来的,可我还是吓了一跳。
“哎,你别……”
“我这副模样,怎好去见小妹?”
“她年纪尚小,见了定会以为我在外受了欺辱。”
“回去告知母亲,母亲岂会不忧心。”
我张着嘴,呆呆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别说,这话还真在理。
不愧是读书人,心思就是细腻。
我皱着眉,又啃了几口鸡腿,最后啪地把鸡腿放回盘中。
“也罢,我替你去一趟便是!”
“好。”
温拙言垂下眼,嘴角悄悄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伸手拿起我吃剩的鸡腿,自然地啃了起来。
真是……
我哭笑不得,这人还真是会省事。
我赶到府衙时,正巧看见一个雪球似的小姑娘被衙役推了出来。
那姑娘约莫七八岁,生得白净,像个精致的小瓷人,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衣衫。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被推得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衙役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板,满脸不耐,嘴里还骂骂咧咧。
“滚滚滚,什么兄长不兄长的。”
“你那攀附权贵的兄长如今怕是早已没命了,这般卑贱之人也想高攀裴家姑娘,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呸!”
我一听顿时怒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凌孩童,还有没有王法?
当即抽出鞭子,翻身下马,还不忘叮嘱随从。
“等会儿我动手,你把这小姑娘抱走,别吓着她。”
随从刚点头,就听见身后传来稚嫩却响亮的骂声。
“哈呸!”
那小丫头双手叉腰,仰着小脸,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气呼呼的小青蛙。
“瞧你长得歪瓜裂枣,也敢瞧不起我兄长!”
她往前迈一步,小短腿迈得飞快,浑身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看你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会胡乱撒野!”
“你这般蛮横无礼,实在惹人嫌恶!”
她越骂越激动,小脸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果子。
“日后再敢诋毁我兄长,定让你好看!”
衙役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
本已关上的门,被他猛地推开,提着刀就冲了出来,厉声喝道。
“小崽子,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你!”
小丫头却半点不怕,小心把包袱放在地上,撸起袖子便要上前。
眼看刀背就要落在她身上,我眼疾手快,一鞭子挥了过去。
衙役被抽倒在地,撞在门上,疼得嗷嗷直叫。
“哪个不长眼的……”
我走上前,一把揪住衙役,语气冷厉。
“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亏得我素来名声在外,那衙役瞬间吓得面无血色。
顾不上身上疼痛,当即跪地磕头,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裴姑娘,小的口无遮拦,求裴姑娘饶过小的一命!”
这里毕竟是知府衙门,我也不能真在此取他性命,便抱起小丫头往外走。
小丫头窝在我怀里,张着小嘴,呆呆看着我,眼珠乌黑滚圆,满是好奇。
“姐姐,你好厉害。”
“你这么厉害,你兄长会说你吗?”
我笑了笑:“我没有兄长。”
小丫头立刻露出委屈模样,小嘴一瘪,险些哭出来。
“真羡慕姐姐没有兄长念叨,我兄长总说我性子粗野,说我日后嫁不出去。”
说完,她好似想起什么,倏地从我怀里跳下去,捡起包袱,又轻巧地跃回我怀中。
那动作自然熟练,颇有她兄长的风范,看得我忍不住笑了。
4
我和温小妹并肩坐在河岸的青石上,埋头啃着干巴巴的地瓜干。
河水潺潺,带着初春的凉意,岸边的柳条轻柔地垂下,偶尔扫过我们的发梢,带来一阵痒意。
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打盹,双脚不自觉地在河面上轻轻晃动。
这些地瓜干,是温小妹的娘特意为温拙言准备的干粮。
地瓜干硬得能硌掉牙,咬起来费劲,但细细咀嚼,却能尝出一丝甘甜。
起初,温小妹还护食,撅着嘴说:“你吃了,我兄长就得饿肚子了。”
我毫不客气,一把从她手里抢了过来。
“你兄长好歹也是个知事,还能连饭都吃不上?府衙难道不供饭吗?”我满不在乎地调侃。
温小妹瞪大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无奈地凑过来,和我一起啃起了地瓜干。
“姐姐,你不知道,我兄长是得罪了人,才被赶出京城的。”她晃着小腿,一脸愁容。
“他虽然勤勉,但府衙的人都知道他得罪了大官,没人真心帮他,还变着法儿地欺负他,连俸禄都拖着不给。”
温小妹说完,长叹一声,双手托腮,愁得连地瓜干都不吃了。
说起得罪人,我也略有耳闻,但人都被贬了,对方还这么不依不饶,至于吗?
“那你兄长得罪了谁?”我好奇地问。
温小妹又叹了口气,“还能有谁,一个女人呗!”
“女人?”我惊讶地重复。
“阿兄中了探花后,有个女子看上了他,可阿兄不喜欢她,说她面善心狠,就以还没立业为由拒绝了。
那女子因此记恨上我兄长,还用我阿娘来威胁。
我阿兄气极了,想去告御状,可那女子的爹是个大官,我阿兄还没正式授职,根本进不了皇宫,没几天就被人找了个借口,赶到了这临渊府。”
我愣住了,心里暗想:这还是那个追着我要负责的书呆子吗?
“你阿兄也真是的,”我咂咂嘴,“榜下捉婿可是翻身的好机会,他一寒门学子,能得大官赏识,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居然不要。”
温小妹一把夺回我手里的地瓜干,气呼呼地说:“我阿兄才不会娶品行不好的坏女人,他是凭真本事考上的探花,才不会靠女人升官。”
“成成成,你阿兄有骨气。”我又把地瓜干抢了回来,托着腮说。
“这姑娘也太不矜持了,她要是直接点,摸你阿兄一把,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就那书呆子的性子,再不喜欢,名节被误,也会死缠烂打要我负责的。
毕竟他前些日子还一脸厌恶地骂我衣冠禽兽、恶鬼投胎……
“哼,才不会!”温小妹自信满满,小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阿兄说过,他娶妻一定要娶品行高洁的女子,和她恩爱白头,否则,宁愿一辈子不娶。”
我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得了吧,你这小鬼头,这话你就当耳旁风吧。”
我伸手拉她,“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温家在城外一条幽深的小巷里。
这地方我很少来。
巷子又窄又暗,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屋,没什么看头,住的都是穷苦人家。
但温家似乎人缘不错,温小妹刚进巷子,打招呼的声音就响成一片。
“梨儿,回来啦?”
“梨儿,吃了吗?”
温小妹一路应着,小脸笑得像朵花。
这让我觉得挺新鲜。
走到一处矮篱笆院前,温小妹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了进去。
只见一妇人正在院中择菜,她穿着粗布衣裳,但容貌清秀。
“阿娘,我回来了。”温小妹欢快地喊。
妇人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微笑,“东西送给你阿兄了吗?”
在外大大咧咧的温小妹,顿时小嘴一撇,大哭起来。
“娘,我没见到阿兄,他们欺负我,不让我进门!”
妇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神采,似乎看不见。
啊,书呆子的娘亲,居然是个盲人。
“梨儿,走,娘陪你去一趟,娘要问问知府,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妇人站起身,拉着温小妹的手说。
“好,娘!”温小妹抹了把眼泪,伸手去拉她娘的衣袖。
母女俩说走就走,完全不考虑她们能不能见到知府。
我算是明白温拙言那一身倔强劲儿从何而来了。
“温夫人。”我轻声喊。
温夫人停下脚步,侧着耳朵转向我这边。
温小妹简单解释了遇到我的经过。
温夫人很感激,说:“恩人救命之恩,请受我一拜。”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
这些年被人骂粗鲁是常事,就连我帮过的人也会因为我行事鲁莽而心存畏惧。
被人当面感激还是第一次,我脸都有些发烫。
“欸欸,温夫人千万别,小事一桩。”我连忙说。
温夫人直起身,手还攥着我的衣袖。
“原本该留恩人吃饭表示感谢,可我家长子又……唉,还请恩人明日再来一趟……”
“不必不必。”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实不相瞒,温知事正在我府上,我今日去府衙也是温知事所托。”
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风吹过篱笆,发出沙沙的响声。
先开口的是温小妹。
她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
“姐姐,你就是他们说的,欺负我阿兄的女恶霸?”
我……
这话太过分了。
明明是你阿兄死缠烂打要我负责。
但我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不会跟小孩子计较。
“你误会了。”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我爹很欣赏温知事的才华,特意请他在府上暂住,教他读书。”
“当真?”温小妹歪着头,一脸怀疑。
“比珍珠还真!”我拍着胸脯保证。
温小妹歪着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信了。
温家母女俩热情地邀请我吃了午饭。
桌上摆着槐花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还有自家卤的猪下水,切得薄薄的,整齐地摆在盘子里。
还有一碟豆子咸菜,脆生生的,很开胃。
我大口吃着,她们笑眯眯地看着。
看得出来,温家确实很穷。
饼子掺了粗粮,吃起来有些粗糙;猪下水是最便宜的食材;豆子咸菜也是自家腌制的。
临走前,我摸出一包银子,塞给温夫人。
温夫人摸着那包银子,脸色就变了,她推回来,坚决不要。
“什么接济不接济,你当我是大善人,白给你们银子?
这是我替我爹预付给温知事的学费,夫人尽管收下。”我解释。
见夫人还是犹豫,我盯着圆滚滚的温小妹昧着良心说。
“瞧孩子瘦的,脸都凹进去了,夫人自己节省就算了,孩子正在长身体,还是得吃些好的,拿着银子给孩子多买些吃的吧。”
我走出好远回头,还看见温夫人红着眼圈摸索着温小妹的小脸,喃喃道:“梨儿,委屈你了,都是娘不好。”
温小妹也哭了。
她边用袖子擦脸,边嚎道:“娘,我不饿,我真的不饿,我回来路上把阿兄的地瓜干都吃了……”
5
温拙言于庭院之中,正摇头晃脑地吟诵着诗书。
他站在石榴树下,一只手闲适地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轻轻握着书卷。
脑袋随着吟诵的节奏轻轻晃动,好似那小鸡在啄食着地上的米粒。
家丁们围聚在一起,脸上满是崇拜的神情,彼此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
“不得了啊,咱们府上居然来了个读书人,他竟然还识字呢!”
“可不是嘛,咱们老爷和姑娘那可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真没想到,竟能找个有文化的人做姑爷。”
“快别说了,要是被老爷听到,小心他踹你的腿肚子。”
“老爷听到倒还好,就怕姑娘听到要扒咱们的裤子……”
我瞅了瞅他们的裤裆。
嘁,我哪能干出这样的事儿啊。
唉,真是人心不古,世态炎凉,瞧瞧这些刁民都把我编排成啥样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惊动了温拙言。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到是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似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他将书轻轻地放在石桌上,快步向我走来,动作轻柔地伸手替我拍去身上的尘土。
“娘子回来了,娘子可真是辛苦了。”
虽说这称呼不太恰当,可他声音悦耳动听,我的耳朵倒是十分享受这美妙的声音。
“嗯,放心吧,我已经告知温小妹你安然无恙,她要是想你,随时都能来看你。”
温拙言笑了。
那笑意从他的眼底缓缓地蔓延开来,直至嘴角,他拱手作揖,腰弯得端端正正,十分恭敬。
“娘子处理事情极为妥当,一切都听娘子的安排。”
嘿嘿……
爹,我有出息了,探花郎都夸我处事妥当呢!
但我面色沉稳,脚步坚定地朝着屋里走去。
“你身上还有伤,也不必每天都读书,反正,就你们那衙门,也用不上那么多诗书文采,你且好好养伤,实在不行,那些公务我也帮你推了……”
我一边走一边说道。
一回头,才发现他并未跟上来。
我赶忙小跑几步过去,“怎么了?是不是脖子疼?”
夕阳的余晖洒在温拙言身上,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娘子是不是要赶我走......”
温拙言定定地看着我,那表情仿佛写着“你若赶我走我就去寻死”……
“没有没有!”
我赶紧摆手否认。
“你误会了,我是怕你累着。”
温拙言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他甜甜地笑了。
眉眼微微弯起,比那娇艳的桃花还要动人几分。
我脑子有些晕乎乎的,怪不得都说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欺我啊。
“娘子原来是心疼我。”
温拙言十分自然地拉起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娘子且放心,有娘子的悉心照料,我的伤再有个一年半载也就痊愈了。”
“好好好……好好好……”
我点头,一下又一下。
“能养好我就放心了……”
日子如流水般匆匆而过,眨眼间一个月就过去了。
院里的石榴花早已凋零,叶子也开始渐渐泛黄,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温拙言的伤还未痊愈,每天早上换药时,那脖子上的伤口虽一天天变浅,可他就是不肯拆了纱布。不过,他已和府上的人混得很熟了。
家丁们见到他,就像见到自家人一样热情亲切。
厨娘做菜前,也会特意跑来问他今日该放多少醋合适。
就连门房老大爷都学会了摇头晃脑地之乎者也,见到来客,便晃着脑袋来一句“子曾经曰过”。
就连我爹也对他颇为赞赏。
“这温知事不愧是中过探花的,我几次三番去找他,让他拆了我大刀上的绷带。
好家伙,他从孔子讲到老子,又从老子讲到庄子,从身体发肤讲到家国大义。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我若拆了绷带就会受伤,受伤就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大胤的百姓。
老子这么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愣是被个书呆子给治住了。”
我搂着温小妹哈哈大笑。
温小妹随了她兄长的自来熟性子,自打知道我的住处后,清早便来蹭早饭,晌午来蹭午饭,傍晚还来蹭点心,连吃带拿的。
但因为她长得圆滚滚、雪嘟嘟的,性子又格外豪爽,很是得我爹的欢心。
我爹见了她就眉开眼笑,一会儿摸摸她的头,一会儿捏捏她的脸,比见了我还亲昵。
“云舒啊,这温小妹像极了你小时候,让你嫁给那书呆子是不行,但爹可以收了温小妹做义女,如此你与那书呆子也算半个兄妹,外人也不能说咱们欺负他。”
我嘴里的瓜子顿时觉得没那么香甜了。
我嚼了嚼,皱起眉头。
“这瓜子是乐府轩的吗?我怎么尝着味道不太对。”
我爹抓了一把瓜子磕起来,嚼得嘎嘣嘎嘣响。
“是,对味,就是他家的。”
我将瓜子扔回盘里,拍拍手,朝着后院走去。
“你又不是没闺女,认什么义女?”
我边走边说,头也不回。
“知道的以为你想认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人家娘,想给人家当爹呢。”
嘭!
一个飞盘从我耳边擦过,撞碎在石柱上。
身后传来我爹气急败坏的吼声。
“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心肝的玩意!”
“老子早晚打断你的腿!”
窗外,桂花开得正盛,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我爹来了兴致,要在桂花树下饮酒赏花。
温拙言坐在树下,微风轻轻拂过,吹动他的发丝,再配上他那一脸虚弱之态,美得宛如仙人降临凡间。
“懒与夭桃斗艳妆,偏随杨柳试青黄。
春深别有闲风度,吹落人间第一香。”
我爹看完诗,很是满意,还不忘咂一口酒。
“这啥意思?”
温拙言深深看了我爹一眼,“不过是首俗诗罢了,并无甚深意。”
“哈哈哈,俗点好俗点好,老子就是个俗人,就喜欢俗诗,你要写个高雅的,老子还不喜欢呢!”
温拙言跟着笑了笑,“侯爷说的是。”
我正准备怼我爹几句,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接着,一个雪团子般的人儿梨花带雨地跑进来,眼睛肿得如同两个大灯泡一般。
“阿兄,阿娘出事了,她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温拙言猛地起身,“什么!”
6
原来,温夫人为了补贴家用,瞒着温拙言,在一家棉花铺里做些弹棉花的活计。
近日,掌柜的女儿即将出嫁,家中备了不少金贵之物。
可今儿一大早,掌柜的却发现少了十颗金锞子,每颗都足有五两重。
掌柜的为了给女儿撑场面,这些金锞子可是下了血本的。
如今东西丢了,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当即就跑到官府报了案。
官府接了案子,二话不说,便将昨日在那棉花铺干活的妇人们全都抓去了府衙。
我们赶到衙门时,里面已经哭成一片。
“知府大人,我们可都是在铺里干了多年的老伙计了,您问问掌柜的,这些年我们可曾偷过他家的东西?”
“是啊,街坊邻居的,掌柜的给我们工钱,我们自然知恩图报,好好干活,哪会做那忘恩负义之事,偷他闺女的喜钱?”
“再说了,我们家中也不缺钱花,赚些银子不过是为了补贴家用,日子过得好好的,何苦去惹这麻烦?”
“还有啊,昨日下午干完活后,我们就都回家了,就算是有嫌疑,也该问问那些留在店中迟迟不走的人……”
一群妇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说完都意味深长地看向了温夫人。
温夫人跪在角落里,背挺得笔直,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一丝焦距。
谢知府也顺着她们的目光朝温夫人瞧去。
“温氏,你有什么要说的?”
温夫人从容地磕了个头,“大人,昨夜民妇的确留得久些,但那是掌柜的意思。”
谢知府看向掌柜的,掌柜的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店铺里有时临时要赶些活,温夫人做活仔细,我便多留她些时辰。加之她孤儿寡母的,如此也好多结些银钱给她。”
妇人们听完,直撇嘴,嘟囔道:
“真是偏心。”
“这回好了,也不用补贴了,人家自己会拿。”
“事情不是明摆着吗?昨晚就她待到最后,家中又缺银子,那银子要不是她拿的,还能是谁?”
“听说她那儿子近来得罪了城主家的千金,人已经失踪多日了。那裴家千金是什么人?得罪她的人,恨不得当场打死。这温夫人怕是走投无路,打算偷了那金锞子去托人打点。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就是就是。”
你一言我一语,这些妇人恨不得当场就给温夫人定罪。
我偷偷看了眼旁边的温拙言,只见他面色苍白,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没了血色。
我知他担心,小声安慰他:“你别急,谢伯伯是个好官,不会随意冤枉好人的,你且……”
嘭!
惊堂木猛地一拍,谢知府冷冷地看着温夫人,“夫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温夫人不卑不亢,“无凭无据,恕民妇不能认罪。”
谢知府哼了一声,“无凭无据?来人,呈上来!”
片刻后,一个衙役手中托着一个红色荷包走了进来。
“大人,东西是在温夫人家中搜到的。”
堂上顿时骚动起来。
正这时,原本跟在掌柜身后的一个男人突然抢出来,扑通一声跪到堂上。
“大人,小人是棉花铺的马夫,昨夜小人瞧见温夫人碰了小姐的嫁妆,走时紧紧捏着袖口……”
堂上的妇人一听,更来劲了。
“瞧瞧瞧瞧,就是她!”
“平日装模作样,原来是个贼!”
“圣上真是慧眼如炬,瞧出她那儿子根上不正,将他贬出京城。否则,这样的人做了官,能是个好官?”
百姓们也开始起哄。
“这样的人,岂能留在咱们临渊府?赶出去,将他们赶出去……”
眼看民愤越来越激烈,谢知府沉下脸,喝道:
“既然温夫人骨头硬,就让咱们且看看她到底有多硬。
若上了刑,夫人仍旧不改口风,本官就信夫人两分。”
“来人,上二十夹刑!”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温夫人,就往堂中拖。
温夫人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当即抽出鞭子。
【啪!】
“大人且慢!”
鞭子声和温拙言的喝声同时穿过公堂。
看到我,谢知府眉头皱了起来。
“云舒,胡闹什么?这是公堂,岂是你玩闹的地方?快回家去。”
“谢大人,我没有胡闹。这温夫人瞎了多年,就算她留得晚些,她也瞧不见那些嫁妆,更没法快速分辨出哪些是金锞子。”
我指向马夫。
“那马夫更是胡扯,他身为棉花铺的下人,眼看有人盗窃,既不当场捉拿,也不告知掌柜。他站在堂上许久,为何方才不言语?这时候又出来反咬一口?
这种小人说的话,纯属放屁!”
谢知府一拍惊堂木,“胡闹,没你的事,回家去。”
那群妇人又开始起哄。
“是啊,裴姑娘,您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哪懂这些腌臜人的手段。”
“对啊,她那儿子厚颜无耻地纠缠姑娘,挨了打也是他活该。姑娘不必因此心有愧疚,就来替他老娘说话。他们娘俩蛇鼠一窝,姑娘小心被她们讹上。”
我一听就火大,抓着栏杆准备翻进去好好教训这群长舌妇。
只是人还没跳起来,就被温拙言握住了手。
他指尖冰凉,声音却稳稳地传出去。
“大人,按照大胤律,审讯定罪,须得鞠狱分明,当以五听察其情、以证据折其口。”
他顿了顿。
“我娘如今只是嫌疑,尚未画押认罪。
如今人证物证虽在,可我娘既已当堂称冤,这便是翻异。”
他脊背挺得更直了,夕阳的余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依律法,凡罪人称冤翻供者,案情即生疑窦,须重审案情,两次冤便要移交上级刑司。
此制乃防冤抑、重人命之设,正是为了防止屈打成招,酿成冤狱。”
众人顿时一言不发。
他目光扫过堂上那些起哄的妇人,又看向谢知府。
“更何况,此案涉及金锞子十颗,每颗五两,合计之数已逾五十两。”
“依大胤律,赃值过贯,已属重罪。若罪名成立,便是流徙之刑。”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如此重罪,岂能单凭昨夜滞留、今日搜赃,不经细审,便仓促用刑?”
“若将来案情有误,谢大人纵然有心补救……”
他看了一眼跪在堂中的温夫人。
“我娘这双手,怕是也保不住了。”
谢知府脸色微变。
他盯着温拙言,温拙言迎着那目光,分毫不让。
堂上鸦雀无声。
良久,谢知府咳了一声,他摆摆手,“先将妇人们一同收押,容后再议。”
衙役们上前,将那些妇人带下去,温夫人也被扶起来。
她摸索着,朝温拙言的方向点了点头。
我站在温拙言旁边,偷偷看他。
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亮晶晶的,手指还握着我的,凉意慢慢褪去,有了些温度。
这书呆子,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挺好看。
7
归程的马车里,温拙言始终凝望着窗外,神色憔悴而落寞。
他平日里总爱之乎者也,我虽有些厌烦,可瞧见他如今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果真是美色误人啊!
“那个……”
我挪了挪身子,靠近了些。
“你别太着急,我相信你娘不会做出那种事的,咱们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温拙言沉默了许久,没有回应。
马车轱辘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动了他耳边的碎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那马夫突然作证,难道知府大人就毫无察觉?”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过是顺势而为,想屈打成招罢了。”
“不至于不至于!”
我赶紧摆手,试图安慰他。
“谢伯伯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他虽然严肃些,但绝对是个好人,不会做这种事的。”
温拙言静静地看着我,眸光黯淡,眼底闪过一抹自嘲。
“娘子乃城主之女,即便是心怀恶意之人,在娘子面前也会装作善良之辈,可我就不同了。”
他垂下眼帘,神情落寞。
“我只有一娘亲一幼妹,无财无势,即便对方是善人,也不愿为我费心劳力,得罪旁人。”
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让我心里难受极了。
“快别说了,”我轻轻将温拙言的手拉进怀里,心疼地揉了揉,“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们母子,你先回去等着。”
我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
我独自一人前往谢府。
谢府院子里的桂花正值盛开,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熏得人有些头晕。
我边走边大声呼喊。
“谢伯伯,谢伯伯,我有事找你!”
下人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来,并未阻拦,任由我往后院闯去。
刚踏进院子,便见书房的帘子轻轻掀开,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长身玉立,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
“怎么还是这般急躁的性子。”
我一怔,脱口而出:“谢崇远?”
“他回来了?”
我将手中的鞭子随手丢给下人,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你爹呢?我有事找他。”
谢崇远微微一笑,抬手撩起帘子,侧身让我进去,然而屋内并没有谢知府的身影。
见我要走,他连忙拦住我的去路。
“有什么事,跟我说不是一样?你我之间的情分,我还能不帮你?”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暧昧。
什么情分不情分的,不过是我爹和他爹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退后一步,正色道:“你告诉谢伯伯,温夫人是被冤枉的,我同温拙言之间并无嫌隙,他娘也无需银钱打点,不过是那些长舌妇在背后嚼舌根罢了。”
谢崇远淡淡地喝着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那在她家中搜出的金锞子又该如何解释?”
我噎了一下,随即反驳道:“还能如何?自然是有人冤枉她了,她一个瞎子,看不见东西,怎么去偷?这简直荒谬至极!”
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谢崇远自觉地为我续上茶水,眸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确实荒谬。”
“你也觉得荒谬,是不是?”
我眼睛一亮,期待着他的回应。
谢崇远却哼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这探花来临渊府不过个把月,就能让你这刺头替他出头,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他的话让我感到十分不自在。
“什么使唤不使唤的,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我梗着脖子,倔强地说,“你是知道我的,我见不得有人受欺负。”
“所以人家才拿捏住你这弱点,跑到你面前装柔弱。”
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惊讶地问道:“谁啊?温拙言啊?”
我擦了擦嘴,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他第一次见我骂我什么吗?他装的哪门子柔弱?”
谢崇远语气凉凉地说:“这正是他手段高明之处,知道寻常法子无法引起你的注意,便另辟蹊径。”
“不至于,真不至于。”
我摇了摇头,心中并不认同他的看法。
“他哪是另辟蹊径,不过是最寻常的死缠烂打罢了。”
“你只说帮还是不帮?”
“不帮。”
我起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刚迈出两步,胳膊便被人拉住。
谢崇远拉着我,沉默了一息,耐着性子,声音放软了些。
“云舒,此事不止我不会帮,我爹也不会多问,你也不许多管闲事。我可实话告诉你,他娘会不会有事,一切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又坐了回去,疑惑地看着他。
“你跟我细说。”
谢崇远告诉我,看上温拙言的,是当朝尚书的嫡女。
温拙言当众拒绝了她,那姑娘不但没有被吓退,反而越发想要征服他。
将他贬到这临渊府,不过是想要磋磨他的骨气,让他明白人在官场,有靠山和无靠山的区别罢了。
“那赵媛是老来得女,出了名的霸道,她家表妹在诗社压她一头,都被她推进湖里险些淹死,这温探花招惹了她,除非她自己觉得没趣,否则温探花跑到哪,日子都不会好过。”
谢崇远靠到椅背上,神情悠闲。
“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温探花识时务些,赶紧应下这门亲事,如此不仅他仕途安稳,他娘亲也可少受些磋磨。”
我呆呆地听着,脑子有些乱。
谢崇远又道:“不是我说你,我知你是个热心肠,见不得人受苦受难,可咱俩的事板上钉钉,你整日把个外男养在家中,是不是也该为我考虑考虑?”
我猛地回神,反驳道:“胡说什么!什么板上钉钉,这事以后不许再提!”
谢崇远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不急。”
他抬眼看我,笑容温润如初。
“咱们慢慢来。”
刚踏进府门,家丁便匆匆来唤我,说我爹已经等了我近两个时辰。
这老头也是没眼色,眼下温拙言正难受着呢,我哪有空顾他?
我便打发家丁回绝,家丁却一动不动,似是早有准备,顺口说道:“老爷说了,姑娘不去,他从今日起就不吃饭了!”
“不吃饭了?”
我爹这人,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这辈子唯一一次绝食,便是我娘离世那回。
饿了三日,人瘦了一圈,可见是真伤心。
可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罢了,还是去瞧瞧吧。
我来到祠堂,只见我爹正对着我娘的牌位,似乎在欣赏着什么。
“有事?”
我爹喜滋滋地招呼我:“你瞧。”
我凑过去一看,哦,原来是谢崇远的任命书。
户部主事,正七品。
“他不过一同进士出身,竟比探花官职还高?”
我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爹瞥我一眼,不赞同地说:“你懂什么,谢家乃名门世家,祖上门生遍天下,是皇家的座上宾,这正七品只是登云阶,过不了多久,还会升的!”
我一把推开任命书,不屑地说:“爱升不升,同我没关系,你找我何事?我忙着哄温拙言呢!”
我爹不乐意了,一拍桌案,祖宗牌位都齐齐震了震。
“温拙言温拙言,你就知道温拙言!”
他瞪着我,胡子都翘了起来。
“眼下你未来夫婿都回来了,还提什么温拙言?”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
“说起来这温拙言,他在咱们府上也住了不少日子,伤也给他治了,病也给他养了,他继续住在府上也不合适,明日就打发他回去吧。”
“那怎么行?”
我往前走了一步,坚决反对。
“这时候你赶他走,岂不是告诉所有人咱们侯府不管他?那些人岂不是更欺负他?”
我爹却不在意地样子,敲敲桌子,笃笃作响。
“他本就不是我侯府中人,我不管他,那不是天经地义?”
“可他娘是冤枉的!”
“那又如何?”
我爹抬起眼,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这天底下冤枉的多了去了,你挨个去管?你爹我只是个城主,不是佛祖。苦命人那么多,我管不过来的。”
说完,见我的手往腰间的刀摸去,他又软了口气。
“再说了,他娘能有什么事啊?只要他答应娶赵家小姐,谁敢欺负他娘?”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诱惑。
“衙门得八抬大轿把他娘抬出来,亲自送京城去。”
“那赵家姑娘是真心实意想嫁他,否则人不至于倒腾这一遭。虽说法子过激了些,可以后只要他听话,日子能差到哪去?他一个寒门贵子,中了个探花,真以为万事大吉了?这是官场,不是过家家,读书时那股子认死理的劲,从他踏进考场起,就该丢弃。人生就是这样,命苦和心苦他总得选一样吧?那还能什么好事都让他一人占了?朝阳已经升起来了,穷小子是追不上它的脚步的!”
“更何况,再野的马也有被驯服的一天,人家的事,你少管。”
啪!
我听不下去了,一把将刀拍在案上,祖宗牌位直接震掉了。
“哎呦我天!”
我爹惊呼一声,连忙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他爷的牌位,呆呆地看着我。
“祖宗莫怪祖宗莫怪,这死孩子,老子早晚……”
“孙儿早晚砸断她的腿…哎呦天爷,把我爷给摔了…”
我气坏了,围着桌案来回转,却苦于文化素养太低,半天没想好该咋说,只好大吼一声:“裴大牛!”
我爹被吼得一哆嗦,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他爷的牌位,呆呆地看着我。
“你敢直呼老子名字?”
“我不止敢呼你名字,我还要骂你!”
我指着他的鼻子,怒气冲冲地说。
“裴大牛,我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开始忘本了!你还记得你从事打仗时手底下那一帮穷弟兄吗?他们哪个是清贵出身,不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可上战场杀敌的时候,他们哪个退缩哪个逃走了?那些为了家国天下死在战场的弟兄,难道就因为他们无甚家世,就活该命苦?”
我声音越说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命苦和心苦,他们选了吗?是京城里那些只会指手画脚的高官替他们选的!你当年不也是个放牛娃?若不是老将军提携你,你如今也是那追不上朝阳的穷小子!”
我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温拙言什么脾性我最清楚。他古板?他死脑筋?那是他没学会低头,不是他不会抬头!你管他追不追得上朝阳,他至少敢往前跑!我告诉你裴大牛,温拙言的事,我管定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爹脸上,他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牌位还紧紧抱着。
8
轻柔的微风缓缓拂过,温拙言静静地坐在廊下,仰头凝望着那片广阔的天空。
他背靠着廊柱,眉头微微蹙起,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下来,仿佛藏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望着这样的他,我的心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
方才,我的话虽然说得强硬,可谢知府不愿插手,我爹也选择置身事外,仅凭我自己的力量,又能帮他做些什么呢?
思来想去,或许最好的办法,就是劝他从了赵家的姑娘。
然而,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些日子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话语就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即便他有着一身傲骨,可温夫人如今在赵家人手中,温拙言想要保护自己的母亲,除了答应赵家的要求,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倘若他真的答应了……
那他就要前往京城,迎娶那个曾经欺负过他的女子。
此后,他再也不能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唤我娘子;再也不能厚着脸皮,求我对他负责;更不能光明正大地住在我家,继续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想到这里,我的鼻子一阵发酸,忍不住抽了抽。
随后,我一屁股坐在了廊下,与温拙言相对而坐。
此刻,温拙言还未走进屋内,他时而望向天空,时而看向院门,眉头紧紧皱起,大概是在等我。
我胡乱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心中暗暗告诉自己,人不能如此自私。
我们身为江湖儿女,有缘便拜堂成亲,无缘便送他一场荣华富贵。
总不能为了这所谓的情情爱爱,就将他的亲娘置于危险之中。
想明白这些,我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朝着屋内走去。
看到我走来,温拙言的眼底瞬间柔和了许多,他起身,像往常一样迎向我。
“娘子,你回……”
“你走吧。”我打断他的话,声音低沉而决绝。
刹那间,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虫鸣声戛然而止,微风也仿佛停了下来,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温拙言愣在原地,他呆呆地看着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脸庞白得如同霜雪一般。
“他们都不愿意帮你,我实在……没有办法。”
我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我不能去大闹公堂,也没法去劫狱……”
其实,我并非害怕死亡,只是我还有我爹。
他前半辈子都在为陛下征战四方,忠君爱国的信念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子里。
如今,他好不容易在临渊府得了个好名声,得以安享晚年,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就毁了他的一切……
想到这里,我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哽咽。
“我打听过了,他们也没想真伤害你娘,就是想逼你就范,只要你答应……娶赵姑娘……你就能回京……继续做你的探花郎。”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酸涩得难受。
“你知道吗,谢崇远那个同进士出身的,都得了个七品官,你书读得比他好,人也比他英俊,只要你回去,指定能进翰林院……再加上赵家的家世……高官厚禄唾手可得……呜呜呜……”
话还未说完,我便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辈子,我从未如此伟大过。
居然要将自己喜欢的人,推给别的女人,而且还是个坏女人。
我转身,想要逃离这个让我心痛的地方。
然而,刚跑了两步,我的脚步便再也迈不动了。
这时,温拙言这个书呆子从身后猛地扑上来,将我整个人紧紧地圈在了怀里。
他的手臂用力地箍着我的脖子,脸埋在我的后颈,呼吸变得滚烫而急促。
“娘子,你真的想让我走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抛开其他的暂且不谈,你真的,希望我走吗?”
暂且不谈……
可那也只能是暂且啊,有些事情,根本就无法抛开啊。
“不想,”我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不可以。”
温拙言趴在我的后颈,轻轻笑了笑,那声音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娘子,你知道吗?”
“从山上走回府衙后,我翻看了半宿的案卷。”
“那些摞起来比人还高的卷子,全是你这些年在临渊府打人的案卷。”
“我当时想,这又是一个娇纵的世家子弟,和京城那些人一样,披着一张人皮,却尽做些畜生不如的勾当。”
“可看着看着,我觉得自己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温柔。
“八岁那年,你救下了一个被拐的男童,还将人贩子拖在马后,让他自行游街示众。”
“十岁的时候,你跑去赌场学骰子,发现赌场出老千骗百姓的钱财,便大闹赌场,打残了赌场老板,致使赌场不得不歇业。”
“十二岁时,你救下了一个被亲爹卖去青楼的女子,打折了她父亲两条腿,还将怂恿卖女的祖母倒吊进沟渠。”
“十四岁……”
“别说了,怪丢人的。”我一把捂住温拙言的嘴,心中暗自嘀咕,好汉不提当年勇,那些事情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温拙言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可不知是下雨了还是其他原因,我感觉后颈处竟然有些湿润。
“我当时就想,那些人何其幸运啊,能在生命中最痛苦的日子里遇到娘子。”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种莫名的哀戚。
“如果……我爹为了娶富商之女,害我娘失明,抛弃我们母子时,我能遇到娘子多好。”
“如果赵媛给我下药时,我能遇到娘子多好。”
“如果……”
“等等!”我一个转身,与温拙言面对面站着。
“下药,什么药?”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他的脸上,清冷而孤寂,他的眼眶红得骇人。
“软骨散。”
温拙言看着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为了让我求饶,将我丢进了兽笼。”
我心里一紧,赶忙伸手去掀他的衣裳。
可我的手却抖得厉害,半天都没能解开他的衣带。
我爹曾说过,京中的确有一些大家族喜好养兽,他们以驯服野兽为乐,也会以此惩罚家中不听话的下人。
那些野兽大多凶残难驯,咬伤乃至咬死下人都是常有的事。
然而,将这种手段用到探花身上,却是闻所未闻。
这简直狂妄到了目无王法的地步。
温拙言攥住了我的手,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宛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娘子,别担心,我没事。”
“驯兽之人怎会真的让野兽重伤我?更何况,”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她喜欢我这张脸和这副身体。”
温拙言是个硬骨头,无论那个女子如何折磨他,他都始终不肯低头求饶。
赵媛的征服欲愈发强烈,便想方设法去找温拙言的娘亲。温拙言走投无路之下,告到了府衙,可府衙却置之不理。温拙言一气之下,当街怒骂了顺天府府尹,也因此被贬出京,来到了临渊府。
“娘子。”
温拙言的神色已恢复了清明,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
“我已做好打算。”
“我要入京,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将这些恶霸狂徒一一告到陛下那里去!”
说完,他又满是不舍地看向我,那眼神如同春日里的暖阳,软软的,让人心醉。
“可是,娘子……”
“等我回来,你还要我吗?”
告!
必须告!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前往库房取了百两黄金,作为盘缠。
什么狗屁尚书,什么狗屁赵媛,我都要将他们一并告到皇帝面前去。
“娘子也去?”
温拙言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眼中满是惊讶。
“去,怎么不去?”
我头也不回,将换洗衣裳一股脑地往包袱里塞。
“你去敲登闻鼓,我就在一旁看着,若有人敢拦你,”我摸出腰间的玄铁鞭,啪地甩了一下,那声音清脆而响亮,“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这鞭子的厉害。”
我将鞭子往包袱边上一放,继续说道。
“若真被他们捉去,咱们也不必害怕,你没家世,可我却是我爹的女儿。”
“我爹虽然如今看似是个软柿子,可当年那也是威震天下的铁马大将军!
皇上是个体面人,总不能打完仗就卸磨杀驴吧?他就算用不着我爹,也得要在意民间的威望吧?”
我直起身,思索了片刻。
“所以,他就算不听你说话,也得听我说话,只要让咱们说话……”我猛地一拍桌子,“咱们就跟他好好讲道理。”
我放下包袱,又想了想,“对,就得讲道理,皇上是不能打的,打了咱俩都得死,这事,还得靠讲道理!”
说完,我又撅着屁股继续收拾行李。
身后传来温拙言抑制不住的笑声。
我茫然地回头。
“笑啥,咱还没赢呢,你乐得有点早。”
温拙言忍不住了,他哈哈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他走过来,将我紧紧地圈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那温暖的触感让我心中一阵悸动。
“我只是觉得,”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娘子说得特别对。咱们是去讲理的,皇上确实不能打。”
他温柔地用手理了理我的头发,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发丝,那感觉轻轻的,痒痒的,让我的心也跟着痒了起来。
他垂眸看了会儿我,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如同银色的丝线,落在他那俊美的脸上。
他看着我,突然低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当场就惊呆了!
谁说这是书呆子!
他可太不呆了!
我瞪大眼睛,傻傻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娘子,如果这次咱们能赢,回来我就入赘,成吗?”
我的脸瞬间热得厉害,仿佛被火烤过一般。
再看这张脸,我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朵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嘿嘿笑起来,那笑容中满是幸福和期待。
“入赘好…入赘好…你这样貌,别说你入赘了,我入赘都行,哦…还带着我爹一起赘…正好你家也没爹……嘿嘿嘿…”
“咳咳!”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逆子!放什么屁呢!”
9
我与温拙言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
嘿,映入眼帘的竟是我那莽夫老爹。
我佯装不见,扭过头,紧紧拉着温拙言的手,继续与他交谈。
“你尽管放宽心,有我在此,他们若敢动你分毫,就必须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温拙言闻言,羞涩地微微一笑。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覆盖下来,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红晕。
“一切都听从娘子的安排。”
我轻轻点头,随即拎起包袱,毅然决然地向外走去。
然而,刚跨出门槛,我便愣住了。
只见我的马车后面,竟还跟着一辆马车,那马车上的包袱比我的还要多上几分,甚至连后院的刀都被收拾了上来。
我老爹板着一张脸,手持长刀,静静地站在轿厢之外,冷冷地注视着我。
我挺直腰板,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老爹闻言,立刻迈开大步跑了过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凑到我的面前,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
那笑容来得如此突然,仿佛变戏法一般。
“嘿嘿,你们不是打算进京吗?”他搓着双手,满脸期待地说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满是疑惑。
“你去干什么?难不成你也有什么冤屈要诉?”
“这说的什么话!”
我老爹瞪了我一眼,随即又凑近了几分。
“你打着我的名号行事,难道有我亲自出马不是更强?”
他得意地拍了拍胸脯,“起码你爹往那一站,无人不识!你有这等本事吗?”
有一说一,我确实没有这等本事。
我早已想好,为了防止别人不认识我,我准备在胸前挂个牌子,上面就写着“裴大牛之嫡女!”
“没有。”我坦然承认。
“那还说什么,赶紧走吧。”
他转身便向马车走去,步伐中透露出几分急切。
“你真的要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仍有些不解。
“你不是一直都不管我的事吗?怎么这回又愿意了?”
我老爹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轻轻哦了一声,随即抬腿上马,动作潇洒自如。
“我爷昨晚给我托梦了。”
他坐在马上,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说咱家就你一个独苗,说啥也得留住。否则,”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以后他夜夜坐我床头陪我睡……”
终于抵达京城,温拙言挽起袖子,便要直奔登闻鼓而去。
他大步流星,步伐中透露出几分慷慨赴死的决绝。
然而,却被我老爹一把扯了回来。
“这倒霉孩子,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温拙言被拽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回过头来一脸茫然。
“敲鼓啊。”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敲什么鼓,”我老爹瞪大双眼,一脸不可思议,“你不知道敲登闻鼓要挨三十大板吗?”
“就你这小身板,还不生生给打死?”
啊,还有这事?
我傻傻地看向温拙言,却见他一脸平静,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知道啊,但不打就见不着皇上啊。”他淡淡地说道。
我老爹嗤笑一声,满脸嫌弃之色。
他先是一挺腰板,狠狠一甩衣摆,然后大手往怀里一掏,竟掏出了一块牌子。
我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什么?”
我老爹哼了一声,下巴高高仰起,一脸得意之色。
“御牌。”他简短地说道。
“有它在,可不经通禀直接进宫!”
显摆完之后,我老爹又小心翼翼地将牌子塞回怀里,再次不屑地瞥了我俩一眼。
“实话告诉你们吧,老子上头有人!”
我和温拙言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有我老爹在,我们进宫的过程十分顺利。
宫门一重一重地被我们穿过,守卫们见了牌子便纷纷放行,连问都不问一句。
朱红色的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走在其中仿佛置身于一幅美丽的画卷之中。
由于皇上正在密谈,公公便带着我们去御花园逛了一圈。
御花园里花团锦簇,香气扑鼻而来。
红的、黄的、紫的……各种花朵竞相开放,热闹非凡。
石子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方,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矮树,宛如一道道绿色的屏障。
好巧不巧,几位娘娘正在亭子里喝茶赏景。
她们坐在亭中,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石桌上摆满了茶点,茶香袅袅升起,令人心旷神怡。
几个宫女静静地站在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宛如雕塑一般。
我们仨见状,赶紧往树后躲去,生怕被她们发现。
“给淑妃娘娘道喜了——”
一个穿红裙的娘娘捏着帕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状。
“听说您那外甥女许给了谢家公子,那谢公子很得皇上欢心,前途无量,当真是门万里挑一的好亲事。”
淑妃娘娘端坐着,得意地笑了笑,仿佛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
“哎呀,说起这谢公子,确实是个人才。”
另一个娘娘接话道,“他还重情重义,陛下为他赐婚,他还记挂着临渊府的青梅,说什么都要许她正妻之位。”
她啧啧两声,语气中满是赞叹。
“如今中第忘本的人比比皆是,这等人物,当真难得!”
“是啊。”红裙娘娘点头附和道,“还是淑妃娘娘从中周旋,这才让孙家姑娘以平妻的身份入府。若是换做旁人,只怕那谢家公子还不肯松口呢……”
我们三人竖着耳朵,听得神色各异,心中各有想法。
我老爹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要爆发出来。
我则八卦得起劲,心中充满了对这件事情的好奇与探究。
平妻?谢崇远要娶平妻?
他正妻又是谁呢?
而温拙言……
他叹息一声,凑到我老爹耳边轻声说道:
“可怜侯爷这般爱重谢公子,他居然朝秦暮楚,攀上了淑妃娘娘。”
他一脸悲愤之色,仿佛对谢公子的行为感到十分不齿。
“想我娘子,要容貌有容貌,要学识有学识,要武功有武功,这等姑娘,他居然还要娶平妻?”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之色,仿佛对谢公子的决定感到十分遗憾。
“若是我,管他什么神仙人物,我看也不看,直接入赘侯府,从此以后,为我娘子当牛做马,将侯爷当做我亲爹伺候!”
我老爹捏着一根手腕粗的树枝,咔嚓一声便将其折断了,正准备冲出去找谢公子理论一番。
然而,听到这话后,他转过头来吃惊地看着温拙言。
“当真吗?”他不敢置信地问道。
“真!”温拙言坚定地点了点头。
“真入赘?”我老爹再次确认道。
“真!”温拙言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老爹深呼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长长的,胸膛都鼓了起来,然后缓缓吐出,整个人似乎都舒展了许多。
他把断枝往地上一扔,袖子一甩,神清气爽地往御书房走去。
“贤婿啊——”
他边走边说道,头也不回,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皇上。
“你早说这话,有那谢家什么事啊。”
走出几步后,他又突然停下脚步。
双手合十,朝天拜了三拜,仿佛在感谢上天的恩赐。
“这是我爷显灵了,家里牌位日后一下多俩,”他直起身来,哈哈大笑起来,“如此也算是子孙满堂了,哈哈哈!”
那笑声在御花园里回荡着,久久不绝。
惊起几只鸟儿扑棱棱地飞走了,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所惊扰。
10
有我爹在旁撑腰,我们一行人径直踏入了御书房。
一进殿内,我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放声大哭起来。
他双肩不断耸动,哭得鼻涕眼泪横流,哭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久久不息。
他边哭边诉说自己年事已高,再也无法披挂上阵,为皇上效力了。
他痛苦、难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皇上端坐在案后,眉头紧锁,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脑门。
第一回,他只是轻轻揉了揉;第二回,他加大了力度;到了第三回,他揉得头冠都有些歪斜了。
“侯爷快快请起,有话但说无妨。你是我大胤的第一英雄,谁敢说你无用?朕定砍他满门,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我爹立马止住了哭声。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但眼神却变得异常清亮。
他缓缓说道,早年为我招了个赘婿,本想着多生几个孩子,为裴家延续香火。
可那赘婿偏偏上进心强,不愿整日待在后宅之中,非要刻苦读书,以求出人头地。
这一读不要紧,他竟一举中了探花。
中了探花之后,更是不得了,被赵尚书一眼相中,非要招他为婿。
赵尚书为了得到我们家的赘婿,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强取豪夺……
我爹一番添油加醋的诉说之后,又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皇上啊,赵焱这老匹夫,这是想让我们裴家断子绝孙啊!”
皇上一听这话,顿时怒不可遏。
他立刻召来赵尚书,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
他指责赵尚书做人要讲究个先来后到,不能做出这种厚颜无耻、抢夺人家夫婿的勾当。
赵尚书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是连连磕头谢罪。
等皇上骂完之后,他立马表态,愿意出千两黄金作为大婚贺礼,并回去好好约束其女,让她尽快找户人家出嫁……
出京之前,我特意取出赵家给的一块金元宝,找了个说书摊。
我让说书人从今日起啥也别干,就专门摆摊讲赵千金如何巧取豪夺、给男人下药的故事。
说书人果然是个生意人,他将名字一换,却处处都指向赵媛。
他讲得绘声绘色,什么千金小姐看中穷书生,下药、囚禁、甚至丢进兽笼,手段比土匪还要狠辣。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纷纷嗑着瓜子议论纷纷。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京城里的人便都知晓了赵媛的所作所为。
回到临渊府后,我们立刻去接了温夫人。
马车停在府衙门口,温拙言率先跳下车来,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去。
不多时,他便扶着温夫人走了出来。
温夫人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嘴角却始终挂着微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正巧这时,谢家父子也从衙门里走了出来。
我爹一见他们,顿时翻了脸。
他瞪圆了眼睛,脸涨得通红,一把抽出大刀来,刀尖直指谢知府。
“好你个谢大!你定了老子的闺女,还敢去攀旁人?我告诉你,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吼叫着,声音震得街边的树叶都簌簌抖动。
他往前跨了一步,气势汹汹。
“你我从此以后恩断义绝!你要是再敢上门来,”他大刀一挥,带起一阵凛冽的风,“老子这把大刀定砍不死你!”
谢知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谢崇远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后来谢家父子又来了几次,但都被家丁们拒之门外,不得入内。
我爹怕夜长梦多,便开始张罗起我和温拙言的婚事来。
温拙言坚持要做赘婿,他说人不可以忘本,要懂得知恩图报。
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光荣自豪的神情。
可我爹却觉得,他一个探花郎入赘裴家,说出去终究还是不好听。
最后经过一番商量,我们决定对外便还是宣称我出嫁。
温夫人和温小妹也住进了我家。
温夫人住进后院后,每日都坐在廊下晒太阳,享受着悠闲的时光。
温小妹则满院子乱跑,追蝴蝶、摘花朵、跟家丁们玩闹嬉戏,不亦乐乎。
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日子过得安稳而平和。
谢崇远半月后便回了京城。
听说他的婚事终究还是没能成。
淑妃从陛下那里得知我早有赘婿的事情后,认定谢家是在故意拿乔、摆架子,拿我做挡箭牌,不愿娶她外甥女为正妻。
淑妃恃宠生娇惯了,哪容得下这等欺辱?她当即就退了婚,并另寻了好人家。
至于赵媛呢?
大家闺秀最看重的就是名节了,她给男人下药这种丑事一旦传扬出去,谁还会要她呢?
她做下的丑事如今成了京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任谁见到她都要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
这赵媛从小被娇惯长大,向来都是别人捧着她、哄着她,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她又接连被几位世家拒婚,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开始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个人迅速消瘦下来。
一段时间下来,她居然变得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大喊大叫,说他们都是坏人、都合起伙来欺负她。
丫鬟们吓得不敢近身,远远躲着。
夜里无人守着她时,她突发癫狂竟然误跑进了兽笼里,被猛兽一口咬掉了左腮的一块肉。
虽然命是保住了,但脸却毁了容。
京里人便在背后议论纷纷,说她这是作恶多端、遭了报应。
赵尚书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此事已经闹到皇上面前去了,皇上已经对他生了嫌隙之心。
朝堂上有人参他教女无方、有失家教;下了朝同僚们也对他敬而远之、避之不及。
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和地位,他也不敢再生是非、惹是生非了。
他只好将赵媛偷偷送去了乡下庄子养病疗伤,这辈子恐怕是无缘再回京城了。
11
番外
婚后时光,宛如一首悠扬的小曲,满是快活。
温拙言每日天未大亮便起身,身着整齐的官服前往府衙当差。待到夕阳西下,府衙的差事一了,他便脚步匆匆地往家赶。一进家门,他先是轻快地唤我一声,而后便陪着我嬉戏玩耍,又带着温小妹在院子里追逐逗趣。
有时,他会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看我爹耍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大刀。我爹耍起刀来,身姿矫健,大刀在他手中虎虎生风,刀刃破开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烦恼。温拙言看得入神,眼中满是钦佩。
有时,他也会陪着温夫人坐在庭院中,静静地品上一杯香茗。温夫人总是笑容满面,一边喝茶,一边和温拙言唠着家常,那温馨的场景,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温夫人是个闲不住的人。自从不再去棉花铺帮忙后,她便每日拿着针线笸箩,穿梭在街坊邻里之间。哪家孩子的衣裳破了,哪户人家的被褥需要缝补,她总是热情地揽下活计。她戴着老花镜,坐在小板凳上,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动作娴熟而细致。每缝补好一件,她便将赚来的几个铜板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陶罐里,笑着说这是要给温小妹攒嫁妆,以后让小妹风风光光地出嫁。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我们也不忍心阻拦,只要她高兴,便随她去了。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我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小堆瓜子,我悠闲地嗑着,享受着这宁静而美好的时光。
不一会儿,温拙言从衙门回来了。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显得格外随性自在。他走到我身边,轻轻坐下,然后伸出手,从我手里捏了一颗瓜子,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嗑起来,那优雅的姿态,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院子里,我爹依旧在舞刀。他时而高高跃起,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时而俯身下劈,刀风凛冽,让人不禁为之喝彩。温小妹蹲在旁边,双手托着小胖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爹,完全被那精彩的刀法吸引住了,仿佛进入了一个神奇的世界。
温夫人则坐在另一边的廊下,手里拿着针线,专注地缝着一件衣裳。她的眼神专注而温柔,每一针都缝得那么用心,仿佛在缝补着生活的美好。
灶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那有节奏的声音,仿佛是生活的乐章。不一会儿,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缓缓飘散,混着轻柔的晚风,飘出老远,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这家的幸福与安宁。
温拙言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轻声唤道:“娘子。”
我微微一愣,转过头看向他,疑惑地问道:“嗯?”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温柔的笑容,眼中满是深情,缓缓说道:“这辈子,值了。”
我看着他那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我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轻声回应道:“嗯,值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院子,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那些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我们之间深厚的情谊。
炊烟还在悠悠地飘着,晚风还在轻轻地吹着。
这日子,还长着呢,未来的日子,定会更加美好。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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