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杰和实习生在家中办公。受访者供图
3月21日,陶勇和周煜杰在北京录制播客。焦晶娴/摄
知名眼科医生陶勇第一次见到周煜杰时,轮椅上这个小伙子头垂得很低,“眼神是空洞的”。那时周煜杰刚18岁,因急性白血病视神经严重受损,视力完全丧失。母亲四处求医、几乎花光积蓄,很多人劝他,“把命留着就够了,还看什么眼睛”。
周煜杰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在重点高中的重点班上学,游泳在宜昌市市级比赛拿过第三名,小学就过了钢琴十级、能闭着眼睛弹高难度的《革命练习曲》,连打游戏都是朋友中的最高段位。高二那年,他还在纠结是当电竞选手还是出国读书,期末考试时的一次剧烈头疼击碎了他所有选择——他被确诊为急性T淋巴细胞白血病。
在见到陶勇前,周煜杰几个月都没吐出一个字,面对父母也只会偶尔点头或摇头。陶勇是他最后的希望。周煜杰的母亲回忆,“陶医生跟煜杰说,‘没问题,现在医学技术发展这么快,以后一定没问题。’他望了我一眼,我一下就明白,陶医生是在安慰我们。但他给了煜杰莫大的尊重”。从那之后,周煜杰时不时给陶勇发微信。而陶勇回复给他的那些鼓励和夸奖,也被他转成音频反复播放,“边听边笑”。
4年后,陶勇收到来自周煜杰的消息,说自己在为一些有升学考试需求的人提供叫醒服务,一个月能挣一万元左右。“我第一次知道这种服务”,陶勇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陶勇很受触动,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写道,“此时的我,正在向一位平凡英雄——双目失明却用叫醒服务来帮助考研学生并证明自己价值的煜杰朗读《一生何求》的自序。我和他分享对人生的理解:生命当如豆腐,命运巨锤之下虽柔软却塑型方正,普通却洁白。”
2020年遭遇伤医事件后,想到自己之后可能上不了手术台,陶勇也曾陷入沉滞,“最难的是设计未来的人生”。在那时,他医治过的病人点醒了他。有位东北的病人给他发来自己蹦极的视频,“要不是你给我把眼睛治好了,真要是瞎了,我已经想好要跳楼了。你看,这不也改跳水了嘛。”
这些年,陶勇重回手术台,写书,创业,教学,推动公益服务“光M计划”、让更多视障人士拥有希望,尝试开办自己的播客节目。今年3月,他邀请了周煜杰做播客嘉宾,他想让周煜杰分享“他是如何走出最阴暗的那个低谷的”。
周煜杰给朋友写的信受访者供图
周煜杰在弹琴。受访者供图
今年是周煜杰的本命年,也是他确诊白血病的第六年。“我当时对这个病没有太多了解,我以为化疗一年后就能回去上学”,周煜杰回忆,当时在病床上,他还在准备雅思考试。化疗出院第一天,他独自出去买早餐,过马路时,他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再睁眼,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他不敢动弹,车流在他身侧飞速驶过。
在那之后,他开始摸索手机的无障碍功能,用录音记录下自己视力的变化。由于癌细胞扩散太快,一个月后,他彻底失去视力。“(我)一直很消沉,不知道生活如何继续”,他整日躺在床上,“除了睡觉就是睡觉”。
周煜杰的同学小余一直很担心他的状态,她升入高三后,经常在晚自习前和周煜杰打电话,“其实是互相支持”,周煜杰总在电话那头倾听她学习上的烦恼,她也会努力让周煜杰对更广阔的世界产生兴趣。高三毕业后的假期,她偶然尝试了叫醒兼职,觉得很适合周煜杰,鼓励他尝试,“我都能做,你为什么不行?”
于是周煜杰的父母帮他注册了账号,还偷偷发动病友一起购买服务。根据叫醒时间早晚,他把单次叫醒价格设在1元到10元不等,还有包周和包月服务。为了吸引客户,他把商品展示图都设成可爱的小狗。
张雪就是被图片上的小狗吸引过来的。那年她高三,每天早上5点起来学习,但经常习惯性关掉闹钟继续睡。周煜杰的店铺介绍里说,人工叫醒会多次回访,于是她抱着尝试的心态下了单。“快起床了,太阳要晒屁股了”,第二天早上,电话里传来一个温柔的男声。听到张雪仍然迷迷糊糊的,对方讲了个冷笑话,她一下“笑醒了”。在张雪多次保证自己已经清醒后,对方才挂断电话。
她一买就是半年。那时她情绪压力很大,靠安眠药入睡。每天周煜杰的叫醒让她“感觉像抓到救命稻草”,“每天有人知道我还活着”。高考结束那天,周煜杰给她发来短信,祝她一切顺利。张雪很感动,他们成了好友。
由于运动神经受损,周煜杰独立行走困难,从坐下到躺下都很费力。他1.8米的个子,只有40多公斤。张雪决定从广州坐车去湖北宜昌看望他。在周煜杰父母的陪同下,他们一起逛了博物馆、吃了鱼火锅。如今张雪每年都会去宜昌看望周煜杰,每年生日,他们还会给对方写信。
周煜杰盲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给张雪:“你知道吗?人生其实就是一条巨大的漫长荒野大道,在路上我们会遇见野兽,会踢到小石子,也会摔个大跟头。但同时我们也会碰见路边的野花,会吹过清爽的小风,甚至摔在地上也可以看见漫天的繁星。在生活中看到什么,取决于选择什么样的视角看这个世界。”
在他生病后,周煜杰的母亲总是自责,过去对儿子的要求太高、从小给他报了太多补习班。生病前的几个星期,他们还因为是否当电竞选手而争吵。“我爱他,不应该按照我的方式,而是按照他的方式去爱他。”如今她为儿子担任女声叫醒员、炊事员、网店售后,早上5点前就起床为儿子做饭,帮儿子的店铺涨了不少“粉丝”。
她笑称儿子“压榨老员工”,因为儿子对服务质量要求很高。通常如果被叫醒者没接电话,别的店铺只打5个,儿子要求打10个,“多给别人一个清醒的机会”。因为电话打太多,他们的手机号码被判定为疑似诈骗电话,经常被封号,不得不经常去营业厅解封。他给自己起名为“冷酷无情的叫醒机器”,店铺评分高达4.9分。
5年来,周煜杰的叫醒服务赚了10多万元。他把赚来的钱投入了一款叫醒App开发,起名为“不易”。他希望“不易”能够匹配叫醒师和客户的需求,让更多残疾人通过叫醒服务增加收入,努力“让他们能够养活自己”。
他不会编程,只能在平台上找外包公司,结果接连“被坑”:第一家嫌他“要求太多”直接解约,第二家在第三方插件上“设坑”骗钱,第三家老板失信跑路。现在已经是第四家公司。
进展不顺利,周煜杰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去年有天他坐在床边,突然昏倒、头磕流血了,被紧急送往医院。母亲安慰他,“万一做不成,你做开发App的咨询也挺好”。但周煜杰把这当作最大的心愿。这让母亲想起小的时候他练琴,老师让一个曲子练5遍就行,但儿子“追求完美”,错了就重头算起,结果多练了十几遍。
周围人都不太理解他的较真劲儿。和软件外包公司沟通时,周煜杰对细节有较高要求,光是价格计算方式就修改了3个月。根据叫醒时间和购买服务次数,周煜杰设计了一个详细的计算方案,系统出现几毛钱的误差也必须改正。父亲称他过于追求完美,“快做了100个版本了”。
“我特别共情1900。”“1900”是电影《海上钢琴师》的主人公,他生于船、长于船,最终也没有离开承载了他的记忆与热爱的船。周煜杰认为他们的相似点是“那份对热爱的执着”。
在这个世界,“他想有一些痕迹能够留下来”,他的母亲说。去年周煜杰检查出胆管瘤,他不愿意做手术,“怕这身体从手术台上下不来”。但他很少想未来的事儿。他养过一只小香猪,一只流浪猫,三只乌龟,一条名为“可乐”的柯基,意思是“可以快乐”。他的朋友们假期经常来和他玩儿,用他父亲刻了标记、有触感的扑克牌打牌,玩剧本杀。朋友有时会推着周煜杰的轮椅冲出门,逛超市,推着他就来一个“速度与激情”,朋友说他们就像“余华和史铁生”的感觉。
对于陶勇来说,虽然治疗早已经结束,他还是希望能帮周煜杰完成App的上线。在陶勇的介绍下,一家无障碍功能游戏公司加入进来。
这个公司的CEO杨军做无障碍游戏,是因为一位按摩店的盲人朋友常向他抱怨“空闲时间太多”“精神娱乐太少”。杨军和同事们闭上眼睛,从声音逻辑出发,用丰富的音效层次堆叠出一个“听游江湖”,“唤醒”了更多视障人士对生活的感知。
他告诉记者,目前市面上很多软件并非在设计之初就纳入了无障碍视角,推出的“无障碍版本”也只是在原有基础上作了小的调整,但难以解决比如识别图片内容等问题,有关部门关于信息无障碍相关标准的设定也相对宽泛。他很看好周煜杰,能从设计之初就把视障群体可能遇到的问题考虑进来,重塑具体的信息结构和操作路径。
和周煜杰录制播客时,陶勇表示,希望帮助更多视障人士像周煜杰一样找到自己的热爱,“把人治完后能还原到社会角色中,而不仅是生命体征平稳”。
录制结束后,陶勇感慨,自己之前总忙着做严肃科普,想着“通过内容给大家传播点什么”,而播客是“在繁忙的工作中,给大家打开一扇窗户”。他认为这些微小的光亮能带来许多启迪,就像他在社交软件上转发周煜杰弹奏《克罗地亚狂想曲》的视频时所说的,“无论是在荒野、大漠、戈壁,或是险滩,总能昂首挺胸,一往无前。留给骏马的只有身后扬起的烟尘。”
(文中张雪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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