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首多愁善感诗词，多愁善感终成恨，人生愁恨何能免

张爱玲说过一句话："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这话放在古代诗人身上同样适用。

那些写出千古名篇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活得舒坦的。

纳兰性德家世显赫却写出"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哀凉；

柳永才冠群伦却只能"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温庭筠一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冷到了骨缝里；

元好问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问到了命根上。

多愁善感这四个字，从来不是矫情的代名词，它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刑罚。

拥有这种天赋的人，看花花会落，听雨雨有声，望月月缺时比月圆时多。

他们用比常人更薄的皮肤去感知这个世界，于是世界给他们的疼痛也比常人多出好几倍。

而那些疼痛最终变成了诗词，变成了我们读了千百年还会鼻子发酸的句子。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宋·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

这首词被谈论得太多了，多到你以为自己已经懂了它。可每一次在某个深秋的黄昏重新读起，你还是会被它击中，像第一次读到一样无处躲闪。

李清照写这首词的时候，人生已经面目全非。靖康之变后她随丈夫赵明诚南渡，颠沛流离中多年收藏的金石书画丧失殆尽。建炎三年赵明诚病死于建康，她孤身一人在战乱中辗转，后来又因为再嫁张汝舟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最终以告发丈夫欺诈取得离婚，自己也因此入狱九天。一个出身书香门第、曾与丈夫赌书泼茶的女子，晚年竟沦落到了这步田地。

词一开头就是一连串叠字，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来转去，东摸摸西看看，想找点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她找的也许是一件旧物，也许是一段记忆，也许只是一个可以让她安定下来的理由。可什么都找不到。屋子是冷的，人是清的，心里又凄又惨又戚，三组叠字层层加码，每一组都比前一组更往深处沉。

天气也不好。忽冷忽热的时节，身体难以调养，心情更难调养。她喝了几杯酒，酒很淡，暖不了身子，也挡不住傍晚突然刮起来的急风。就在这个时候，天上飞过一行大雁。她抬头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抽。这雁她认识，不是认识这只具体的雁，而是认识大雁南飞这件事本身。从前在青州、在汴京，她和赵明诚也见过秋天的雁阵，那时候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说不定还会你一句我一句地吟上几首诗。如今雁还是那种雁，看雁的人只剩了她一个。

院子里的菊花落了一地，堆在那里没人收拾。花瓣蔫了，颜色也暗了，就像她自己，枯萎了，也没有人来采摘了。她靠在窗户边上坐着，不知道这一天要怎么熬到天黑。天黑了又怎样呢？天黑了更难过。梧桐叶子上开始落雨了，细细碎碎的，一点一滴敲在叶面上，从黄昏一直敲到深夜，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到最后说了一句：这种种情形加在一起，哪里是一个"愁"字能概括得了的？这不是反问，是投降。她向语言投降了，因为所有的字眼都不够用。中国诗词史上写愁的人成千上万，可写到"愁"字本身都不够用的，只有她。

小阁重帘有燕过。晚花红片落庭莎。

曲阑干影入凉波。

一霎好风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圆荷。

酒醒人散得愁多。

——宋·晏殊《浣溪沙·小阁重帘有燕过》

晏殊的愁和李清照的愁不同。李清照的愁是一把钝刀，割得见血；晏殊的愁是一层薄雾，散不干净。他一生官运亨通，十四岁以神童入仕，做到宰相，门生遍天下，富贵荣华享尽了。按理说这样的人生不该有多少愁，可他偏偏愁得很多，而且愁得很细、很轻、很不可捉摸。

这首词写的是一个初夏的傍晚。小阁楼上挂着重重帘幕，有燕子穿帘飞过去了，身姿灵巧得让人来不及看清。院子里的晚花开到了尽头，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庭前的莎草上，红色落在绿色上面，好看是好看的，可那种好看带着一股走到终点的疲倦。弯曲的栏杆把影子投进了池塘里，水是凉的，影子映在水面上也跟着变凉了。

一阵好风从翠色的帘幕间穿过去，只有那么一瞬间的舒服。几滴疏雨落在圆圆的荷叶上，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这些都是美的，甚至是精致的，晏殊是一个对美有极高敏感度的人，他能捕捉到风穿过帘幕的那一刹那，也能听见雨滴圆荷的那几声响。

可最后一句翻了盘。酒醒了，人散了，愁来了。原来前面所有的风、雨、花、燕、栏杆、凉波，都是一场筵席散去之后他独自面对的世界。有人的时候还好，酒杯端着，话题聊着，这些微妙的景色顶多是宴席的背景。可当宾客散尽、酒意褪去之后，那些背景忽然变成了主角，一样一样地凑到他眼前来，提醒他：你看，这么美的东西，你一个人怎么受得住？

晏殊的愁就是这种"受不住"。不是苦难压顶，不是生离死别，是美的东西太美了、而人又太孤独了的时候，心里泛起的那一阵不知所以的酸楚。这种愁没有具体的对象，也没有明确的起因，它只是在酒醒之后如约而至，像一个守时的老朋友，每次宴席散场都准时来敲他的门。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宋·辛弃疾《西江月·遣兴》

辛弃疾把愁藏在了笑里面，这比直接哭出来更让人心疼。

他写这首词的时候大约正被闲置在江西上饶，做一个无所事事的田园居士。可他不该做田园居士。二十一岁那年他在金国占领区率领两千人马起义，亲手活捉叛徒张安国，渡江归宋。那时候他满腔热血，以为南宋朝廷一定会给他一个收复中原的机会。可他等了四十多年，等来的只有一纸又一纸的闲置令。

他说自己在醉里只管贪图欢笑，没有工夫去发愁。这话反着读才对：他不是没工夫愁，是愁得太深了，深到已经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索性用醉和笑把它盖住。他又说最近才明白，古人书里说的那些大道理，真信了反而不对。什么道理？大约是那些关于忠君报国、建功立业的圣贤教诲。他信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是朝廷的冷遇和同僚的排挤，是一个本该驰骋沙场的将军被按在乡下种田。

下片写了一个醉酒的场景。昨天夜里他喝醉了，倒在松树旁边。醉眼朦胧中他跟松树说话：我醉成这样你觉得怎么样？松树被风吹得摇了几下，他以为松树要过来搀扶自己，赶紧伸手一推：走开走开！

这个画面是滑稽的，甚至是喜剧的。一个老头子喝醉了酒跟树说话，还嫌树多事。可你笑完之后会觉得嗓子发紧。他身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跟一棵松树对话。他推开松树的那个动作，表面上是醉话醉态，里面藏着一个骄傲的人最后的倔强：我不需要同情，我不需要搀扶，你们嫌我碍事就让我在这里醉着好了。

辛弃疾的一生都在被推开。被朝廷推开，被主和派推开，被他最想报效的国家推开。可他从来不肯倒下，就算醉倒在松树旁边，他的手也是伸出去推人的，不是拉人的。这种带着笑的愁、裹着醉的怒，是辛弃疾独有的滋味，苦到极致反而尝不出苦了，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烈。

—【04】—

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

难相见，易相别，又是玉楼花似雪。

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想得此时情切，泪沾红袖黦。

——唐·韦庄《应天长·别来半岁音书绝》

韦庄的一生跨越了晚唐和五代，他亲眼目睹了黄巢攻入长安的惨烈，也经历了大唐帝国最后的落日余晖。他最终入蜀，做了前蜀的宰相，可他心里始终记挂着中原，记挂着他在长安留下的那些来不及带走的人和事。

这首词写的是思念一个人。分别了半年，没有收到一封信，音讯全无。他的离肠只有一寸长，可那一寸里面打了千万个结。这个说法很形象，你想象一条短短的绳子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死结，每一个结都是一次想念、一次牵挂、一次半夜醒来发现对方不在身边的空落。结太多了，解不开，剪也舍不得剪。

他说见面难，分别却容易。这是世间最残忍的不对称。相聚需要千百种条件同时满足，而离散只需要一个理由就够了。如今又到了玉楼花开如雪的季节，去年这时候他们也许还在一起赏花，今年他一个人看着满树白花，花越白心里越冷。

后半段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暗暗想念，又找不到地方倾诉。夜里的月色朦朦胧胧的，他就在这朦胧里一个人想啊想，想到最深处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红色的衣袖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湿痕。"黦"是衣物被泪水浸渍后留下的渍斑，这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洗不掉的执拗，像他的思念一样，留在衣服上，也留在心上，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韦庄这个人写情从来不遮不掩。他不像温庭筠那样把感情藏在华丽的辞藻后面，他就是直接告诉你：我想她，我哭了，我的袖子湿了。这种坦白让人觉得心软。一个做到宰相的人，在深夜里对着月亮流泪想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修辞都动人。

—【05】—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五代·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李煜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不是皇帝了。开宝八年宋军破金陵城，他肉袒出降，被押送到汴梁，封了一个屈辱的"违命侯"。从此他住在宋朝给他安排的宅院里，名为优待，实为囚禁，出入不得自由，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他上楼的时候没有说话。不是没有话可说，是说给谁听呢？身边没有旧臣，没有故友，那些曾经在南唐宫廷里陪他写词吟诗的人，如今不是死了就是散了。他只能一个人踩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上去。

月亮不圆，是弯的，像一把钩子。这把钩子勾住了什么？也许是他的心，也许是他回不去的过去。梧桐树在深院里站着，秋意被高墙锁住了，出不去，他也出不去。院子很深，墙很高，秋天很静，安静到他能听见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他试图理清自己心里的东西，可理不清。用剪刀剪吧，剪不断；用手理吧，越理越乱。这是离愁，可又不只是离愁。一个丢了江山的人心里的感受，比普通的离愁要复杂千万倍。他想的是南唐的宫殿、秦淮河的灯火、后苑的梨花、大臣的朝拜，还有他曾经拥有又亲手葬送的一切。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他找不到线头，也找不到出口。

最后他说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滋味"。他不给它命名，不说是悲是苦是悔是恨，只说是一种滋味。这个含糊恰恰是最精准的表达，因为那种感受确实没有一个现成的词可以对应。它不是单纯的苦，苦里面夹着亡国的羞耻；它也不是单纯的悔，悔里面夹着对往昔繁华的留恋。什么都有一点，什么又都不完全是，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堵在心头，吞不下，吐不出。

这就是李煜的厉害之处：他不用把愁写清楚，他只要把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传递给你，你就懂了。

—【06】—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清·曹雪芹《咏白海棠》

这首诗是《红楼梦》第三十七回里贾探春发起海棠诗社时的作品，写的人署名蘅芜君，也就是薛宝钗。可写出薛宝钗的是曹雪芹，写出这首诗的自然也是他。小说里的每一首诗都不是闲笔，它们是角色的面具，也是作者的心声。

白海棠是一种安静的花，不像牡丹那样张扬，也不像梅花那样冷傲。它白得温润，白得内敛，秋天开放的时候带着一种浅浅淡淡的颜色，映在重门之后，不招摇，不炫耀。曹雪芹让薛宝钗来写这种花，是有深意的。宝钗就是这样一个人，端庄、自持、把所有的锋芒都收敛在温和的外表下面。

他用杨贵妃出浴和西施捧心来形容白海棠，两个古代最著名的美人，一个以丰腴见长，一个以纤弱出名，白海棠的品格竟然兼而有之：既有杨贵妃冰肌玉骨的清洁感，又有西施含愁带病的柔弱态。这种双重比喻本身就暗合了宝钗的性格，她看上去周全大方、无懈可击，可谁知道她心里有没有像西施一样捧着胸口的隐痛呢？

到了颈联，花的愁就出来了。早晨的风过了一夜还没有散，花瓣上凝着千点露珠，像千点愁绪凝在了花身上。昨夜的雨留下的痕迹还在，每一道雨痕都像一道泪痕。曹雪芹写花写到这里，已经不是在写花了，他在写大观园里所有那些花一般的女孩子们。她们正当好年华，可她们的命运已经在暗处等着了，有的将远嫁，有的将早夭，有的将在抄家的风暴中飘零四散。

末尾的白海棠独自倚在画栏边，好像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远处传来捣衣的砧声和幽怨的笛声，一路送着黄昏走到了尽头。曹雪芹在这里用的是"送"字，黄昏不是自己来的，是被砧声和笛声一步一步推送过来的。这个黄昏不只是一天的黄昏，也是大观园的黄昏，是整个家族由盛转衰的黄昏。

—【07】—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陆游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被免了官职，闲居在山阴老家。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是北伐收复中原，可这个心愿从壮年喊到白头，从来没有实现过。他在朝中被主和派排挤，一次又一次地被贬谪、被冷落、被边缘化。写这首《卜算子》的时候，他大概已经不指望朝廷了，可心里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

他写的是梅花，可谁都看得出他写的是自己。梅花长在驿站外面、断桥旁边，没有人栽种它，没有人浇灌它，它就那么自己长在那里，寂寞地开着。这个位置说出了一切：驿站是临时落脚的地方，不是归宿；断桥是走不通的路，不是坦途。一朵开在这种地方的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人问津。

黄昏已经够惨了，可老天还不放过它，又加了风，又加了雨。黄昏的愁上面再叠一层风雨的摧残，这朵梅花能怎么办？它只能扛着。它没有伞可以撑，没有墙可以靠，甚至没有同伴可以互相取暖，它就那么一个人在风雨里站着。

下片陆游替梅花做了一番表态。它没打算跟别的花争春天，春天想给谁给谁，它不稀罕。别的花要妒忌就妒忌去吧，爱怎样怎样。这话说得决绝，也说得辛酸。一个不争的人，往往不是不想争，是争了太多次，伤了太多回，最后累了。陆游从二十九岁中进士开始，在官场上挣扎了将近半个世纪，该上的奏疏上了，该说的硬话说了，换来的是什么？是一次次的贬谪和一生的壮志未酬。

最后他说，就算梅花零落成泥、被车轮碾成了尘土，它的香气还是不会变。这是陆游的底线，也是他最后的尊严。你可以免我的官，可以断我的路，可以把我的人生碾碎，可你拿不走我骨子里的东西。那种东西是什么？是他对家国的忠诚，是他至死不渝的信念，是即便被打成泥土也不肯发出一丝臭气的执拗。

—【08】—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宋·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

蒋捷是宋末元初的人，南宋灭亡之后他拒绝出仕新朝，以遗民身份终老。他最有名的一首词是《虞美人·听雨》，用少年、壮年、老年三个阶段的听雨经历概括了一生。而这首《一剪梅》写的是他中年时期的一次水上旅行，船经过吴江的时候，春愁忽然涌上来了。

他说心里的春愁要用酒来浇。"浇"这个字用得实在，不是品，不是酌，是浇，像浇花浇菜一样大碗大碗地往上泼，因为那团愁太旺了，小杯小盏根本灭不了火。江上的船在摇，岸上的酒楼在招手，风帘挑着酒旗，好像在对他说：来啊，进来喝一杯。他经过秋娘渡、泰娘桥，这些带着女子名字的地名本身就带着一种旖旎的哀愁，而此刻的天气并不旖旎，风在飘，雨在下，萧萧的声音让一切好看的名字都蒙上了灰。

他开始想家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里，把这身出门在外穿脏了的衣裳洗一洗？家里那个人正在调弄银字笙，正在焚着心字形的香，等他回去。这一段想象是温暖的，可温暖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你越是清楚地想象出家中的场景，越是觉得眼下的漂泊难以忍受。

末尾三句是整首词的灵魂。时光太容易把人抛下了，它不声不响地往前走，从不回头，从不等人。你还没有反应过来，樱桃已经红了，芭蕉已经绿了，一个春天就在你坐船的工夫里翻了篇。蒋捷用两种颜色的变化来标记时间的流逝，红和绿都是鲜亮的、蓬勃的颜色，可这种蓬勃恰恰让人害怕，因为它提醒你：万物都在生长，只有你的年华在缩减。

这三句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几乎成了汉语里"时光飞逝"的终极表达。可把它放回到原词的语境中，它还有另一层意味：蒋捷的春愁不只是个人的感伤，还有山河易主、故国不再的大悲。他回不去的不只是家，还有南宋的江山。那些红了的樱桃和绿了的芭蕉，年年红，年年绿，不管天下姓赵还是姓铁木真，植物的生长周期不会因为朝代更替而有任何改变。这种冷漠的、持续的美，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09】—

低花树映小妆楼，春入眉心两点愁。

斜倚栏干背鹦鹉，思量何事不回头。

——唐·白居易《春词》

白居易一向被认为是写得最浅白的唐代诗人，他追求的就是老妪能解。可这首《春词》浅白之下藏着极深的心理穿透力，只用四句话就把一个女子的全部心事摊开在了你面前。

矮矮的花树映着一座小妆楼，春天的气息从花枝间渗进来，可没有让这个女子高兴，反而进了她的眉心，变成了两点蹙紧的愁容。这个写法很妙，春天是从外面来的，是好的，可它进到她身上就变了味道。同一个春天，给快乐的人锦上添花，给不快乐的人雪上加霜。她的眉头皱着，眉心拧成了一个小疙瘩，春光越明媚，那个疙瘩就越显眼。

她倚在栏杆上，背对着她养的鹦鹉。鹦鹉会说话，在古代闺阁里常常被训练得能够模仿主人的语句。她不面对鹦鹉，是怕什么？怕鹦鹉学了她的话，以后传出去让人听见？还是怕鹦鹉叫她的名字，叫的却不是她想听到的那个声音？这个细节白居易没有解释，他只是呈现了一个背对鹦鹉的姿态，让你自己去猜。

最后一句以旁观者的视角发问：她在想什么事情，想到连头都不肯回？这个问题问得轻巧，可没有答案。白居易不告诉你她在想什么，他只让你看见她不回头的侧影。那个侧影里有一个女子所有的秘密，也许是等不来的人，也许是说不出的话，也许是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一团乱麻。

白居易的高明在于他到此为止了。他不代替她回答，不代替她哭泣，甚至不代替她叹气。他就像一个路过妆楼下面的人，偶然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个背对鹦鹉、不肯回头的身影，心里一动，写了下来。至于那个女子后来怎样了，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可那个姿态已经足够让人记住很久了。

—【10】—

年年社日停针线。怎忍见、双飞燕。

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

春衫著破谁针线。点点行行泪痕满。落日解鞍芳草岸。

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宋·黄公绍《青玉案·年年社日停针线》

黄公绍是南宋末年的人，咸淳元年的进士。宋亡之后他和蒋捷一样选择了不仕新朝，隐居终老。他留下的作品不多，可这一首《青玉案》足以让他在词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社日是祭祀土地神的日子，按照民间习俗，妇女在社日这天要停下针线活计，好好歇息一天。他从这个习俗说起：年年社日都要停针线，可停下手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成双成对从窗前飞过的燕子。燕子双飞这件事对孤身一人的他来说，不是风景，是刺激。

如今他在江城，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他的身体还在什么地方呢？在乱山深处、溪桥旁边，孤零零的一个人。"乱山深处"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名，是一种被山水围困、与世隔绝的状态。他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是宋朝没了，他无处可去，只能藏身在乱山之间做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存在。

身上的春衫已经穿破了，可谁来替他缝补呢？从前有人替他做针线活，如今没有了。他看着衣裳上的破洞，又看着衣裳上的泪痕，点点滴滴、行行列列，泪比破洞还多。这个画面太凄凉了，一个人穿着破烂的春衫坐在溪桥边，衣服上全是泪渍，没有人帮他补衣裳，也没有人帮他擦眼泪。

结尾连用三个"无人"，一锤一锤地敲在心口上。花没有人替他戴在头上，酒没有人劝他多喝一杯，醉倒了也没有人过来看一眼、扶一把。三句话把人世间最基本的温情全部清除了：没有装扮、没有劝慰、没有照顾。一个人活到了"醉也无人管"的地步，那种荒凉不是风景的荒凉，是人间关系全面坍塌之后的荒凉。

黄公绍写这首词时，也许想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孤独，还有一个朝代的消亡。南宋覆灭之后，多少像他一样的遗民散落在山野之间，穿着破衣裳，无人劝酒，无人问候。他们不是找不到人陪，是他们坚守的那个旧世界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新世界他不愿意走进去，旧世界又已经关了门。他只能一个人待在门外，靠着溪桥，看落日把芳草岸照得金黄，然后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

读完这十首词，你会发现正因为他们多愁善感，才有了这些诗词。

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写不出"怎一个愁字了得"，一个没有心肝的人写不出"流光容易把人抛"。

他们替我们感受了那些我们感受到，却说不出的愁，用最准确的文字把那些模模糊糊的情绪钉在了纸上。

从此以后，每当你心里有愁又说不清楚的时候，你就翻开他们的词，找到那一句最像你此刻心情的话，念一遍，长舒一口气：原来一千年前就有人替我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