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驻法国特约记者 安 玥 本报记者 李 萌 本报特约记者 李 静
编者的话:在美国向欧洲发起“文明攻势”之际,欧洲内部已经分裂为旗帜鲜明的两派:一派马上呼应华盛顿的危机叙事,另一派则坚决捍卫欧洲自身价值观。华盛顿在向欧洲发起“文明战争”的同时,又向后者抛出了一起建设“新西方世纪”的倡议。有观点认为,这一构想实质上是要求欧洲成为美国附庸。另有分析指出,美欧关系已从“志同道合的盟友”滑向“权宜之计的联姻”,而所谓“新西方世纪”因其内在缺陷,在构建过程中注定失败。
“不寻求分裂的”美国分裂了欧洲
“我们并非寻求分裂,而是希望重振昔日友谊,复兴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文明。”在近期举行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以这番温情脉脉的表态,试图为跨大西洋关系注入一剂强心针。然而,在向欧洲发动“文明攻势”后,“不寻求分裂”的美国已经在欧洲引发分裂。
在欧盟政界,不同政要对于欧洲是否面临“文明消亡”的风险,观点不一。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称,与某些人所说的相反,“觉醒、颓废”的欧洲并未面临文明消亡的风险;相反,很多人仍然希望其国家加入欧盟。英国首相斯塔默则强调,欧洲必须捍卫“我们所代表的充满活力、自由且多元化的社会,要证明即便人们外貌不同,也能和平共处,这并非违背我们时代的主流价值观”。出席慕尼黑安全会议的很多欧洲官员表示,将坚守自己的价值观,包括在气候变化和自由贸易方面的立场。
然而,并非所有欧洲领导人都对美国的论断持排斥态度。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在社交媒体上发表帖文称,美国国家安全报告表明华盛顿已经意识到欧洲的价值观、民主和自由市场都面临危险,“美国很清楚欧洲的衰落状况。他们看到了我们匈牙利15年来一直在对抗的那种文明的衰落。终于,我们不再独自对抗这种衰落了”。
如果说在“文明存续”的认知上,欧洲已显裂痕,那么在美国的“金钱攻势”面前,这种分裂显得更为具象化。据美国“政治新闻网”报道,很多欧洲智库正排队等着领取美国提供的资金,并希望与美国保守力量展开合作。该媒体采访了10家欧洲智库和政策团体的代表,这些组织都在某种程度上与美国政府的优先事项保持一致。它们希望利用美国曾经用于传播“自由主义信条”的软实力工具来扩大自身的影响力,最终重塑西方文明。
去年12月,曾任共和党海外事务组织法国分部媒体总监的康克在巴黎创立了“西方之弧”。这是一家受“让美国再次伟大”理念启发而创立的智库。拥有法美双重国籍的康克表示,他已与几位美国国务院官员讨论了可能获得资助的具体项目,正在探索双方都感兴趣的计划,包括围绕今年7月美国独立250周年庆祝活动的相关安排。
意大利保守智库马基雅维利基金会主席斯凯莱则讲述了欧洲组织与美国右翼团体之间日益增长的合作关系。该基金会在网站上展示了与美国传统基金会等团体的正式伙伴关系或已签署的备忘录。斯凯莱称:“我们没有正式地交织在一起,没有制度性的纽带和联系,没有金钱或资源的交换……我们只是在一起工作,因为这能让各方的努力都更有效”。他同时表示,尚未直接从美国政府那里听到向其组织提供资金的消息,但会考虑任何资助提议。
这种暗流涌动引发了欧洲内部的警惕。截至目前,欧盟对于非政府组织并没有全面的透明度要求,这些组织无需公开外国捐赠者的身份。对于欧洲政党而言,情况则大不相同,它们只能接受欧盟内部其他政党、组织或公民的捐款。今年,法英等欧洲多国都将举行重要选举。有人担忧,接受美国资金的非政府组织、智库及其他机构可能会支持极右翼和民粹主义政党。来自绿党的欧洲议会议员弗伦德要求欧洲智库和政党公开其捐赠者信息,以防其他国家干涉欧洲内政。
“新西方世纪”,美国对欧洲的战略忽悠
在欧洲内部立场对立、美欧对“西方文明”认知本就存在巨大分歧的背景下,鲁比奥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抛出了一个宏大的愿景:呼吁双方携手,建设一个“新西方世纪”。
鲁比奥表示,美国邀请欧洲走一条美欧“曾共同走过,也希望未来能够再次携手一起走”的道路。他在描述这条道路时提到,在二战结束前的5个世纪里,西方一直在扩张,建立起了横跨全球的庞大帝国。对于美欧如何建设一个“新西方世纪”,这位美国高官提出了具体的路径构想。他认为,美欧不应仅仅聚焦于军事合作和重振昔日产业,还应着眼于共同推进彼此的利益,开拓新的领域,“释放智慧、创造力和活力”。他提到了几个具体的合作方向:商业太空旅行、尖端人工智能、关键矿产西方供应链,以及在全球南方争夺市场份额。
然而,鲁比奥这番听起来振奋人心的演讲,在国际学者和分析人士眼中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本质。
“‘新西方世纪’意味着什么?”美国智库昆西治国方略研究所执行副总裁帕尔西对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提出了这个核心问题。他表示,虽然鲁比奥演讲的总体信息是美国仍寻求与欧洲建立伙伴关系,但也揭示出“美国将完全设定该伙伴关系的条款,且其基础将是欧洲早已摒弃的理念:拥抱帝国主义和殖民化”。帕尔西进一步指出,鲁比奥的言论表明,白宫希望欧洲接受一种世界文明划分。在这种划分中,西方“必须恢复其相对于其他文明的主导地位”。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所副所长张腾军表示,鲁比奥提出的建立“新西方世纪”的说法,实际上是一种安抚欧洲的话术。虽然鲁比奥演讲现场有很多欧洲人“感动”,但本届美国政府的本质是攫取权力和利益,根本不在乎西方的统一或者分裂,只要有利于本届政府的利益、有利于“美国优先”,则无所顾忌。外交学院教授李海东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更是直接指出,鲁比奥所谓“新西方世纪”的构建,坦率而言是对欧洲国家的战略忽悠,旨在使欧洲国家满足于依附美国的现实,继续充当美国全球战略中的棋子。
英国阿斯顿大学学者阿巴斯则从更具体的层面剖析了美国对欧洲的期望。他指出,美国希望欧洲在3个方面屈服:将国防预算用于购买美国硬件;将移民政策框定为边境安全问题而非人权问题;废除与美国科技和能源利益相冲突的产业政策。
“欧洲需要做出选择”
美国希望与欧洲打造新联盟,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摆在眼前:在一个延续80余年的同盟中,如果一国威胁军事入侵其他国家、对其他国家发动经济战,还扬言扶持反对这些国家政府的政治与文化势力,那么这个联盟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华尔街日报》的一篇分析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判断:美欧之间的关系已从“志同道合”的盟友变为“权宜联姻”。此前因格陵兰岛问题引发的裂痕虽暂时被掩盖,但并未修复。昔日志同道合的盟友关系,如今缺乏情感与基本信任。“现在出现了一种新的不确定状态,你很难分清谁是朋友,谁是盟友。”卡拉斯这样说。欧洲多国部长、议员和军事高层承认,曾经维系华盛顿与欧洲的共同价值观如今已不那么“共同”了。对话的焦点已转向依然存在的纽带——不易受意识形态分歧影响的硬性安全利益。然而,最大的问题是:当今美国的安全利益与欧洲的重合度究竟有多少?
从欧洲的角度看,首要的安全挑战是俄乌冲突,以及所谓俄罗斯构成的潜在“威胁”。相比之下,本届美国政府却一再表示俄罗斯是巨大商业机遇的来源,也是制衡其他国家的潜在筹码。本届美国政府向欧洲施压的政策领域,主要集中在移民、贸易和气候三个方面。虽然鲁比奥表示,欧洲的命运对美国而言永远不会无关紧要,但他补充道:“如有必要,我们已准备好独立应对。”许多欧洲官员将此话解读为一种警告:美国对欧洲的安全承诺,取决于后者是否符合白宫的意识形态。
一名欧洲官员将美国人的慕尼黑讲话形容为“一记耳光,不过是戴着丝绒手套打的”。帕尔西则表示,所有这些最终意味着“欧洲需要做出选择”,“欧洲可以追求战略自主,寻求在大国之间找到平衡,并在此基础上寻求与美国建立一种有尊严的伙伴关系,而不是沦为(华盛顿的)附庸”。他也给出了另一种选择:“(或者)欧洲可以继续走目前这条道路,虽然慢但最终将完全屈从于华盛顿的利益、优先事项、冲动以及关于‘文明帝国’的理念。”
面对这种困境,部分欧洲政要开始强调自身的能动性。法国负责欧洲事务的部长级代表哈达德表示,与其为美国烦恼,不如专注于可控的事情,例如重新武装和提高竞争力。
在一些美国媒体看来,欧洲从先前因白宫要求吞并格陵兰岛而引发的危机中吸取的教训是:强硬反击是有好处的。卡拉斯总结说:“我确实看到,对于所有强人,他们只尊重实力,别无其他。所以你必须坚强,或者展现出坚强。这一点非常清楚。”
对于“新西方世纪”的前景,学者们的判断更为悲观。李海东认为,以“西方文明”为政治工具打造美国领导的小圈子和联盟集团,被证明是旧政治的反映,是历史的倒退。对美国的对欧政策,当前欧洲多国政府及民众的质疑与反对声音持续增强,因此所谓“新西方世纪”因其内在缺陷,在构建过程中注定失败。
张腾军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欧洲内部实际上也有不少人已经看清楚了,本届美国政府上台之后,给美欧关系带来的更多是冲击和动荡,而非团结与合作,因此双方建立所谓“新西方世纪”的可能性不大。
结 语:
在“美欧爆发‘文明战争’”系列报道中,我们呈现了美国如何以“文明”为工具,意图扶持极右翼力量,重塑欧洲权力格局。在持续撕裂欧洲的同时,华盛顿又抛出与欧洲共建所谓“新西方世纪”的愿景。然而,这一构想“注定面临失败”。这场由美国挑起的“文明战争”,正将欧洲逼入一个历史性的抉择:是走向战略自主,还是沦为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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