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元村”饮水难的背后（来信调查）

编辑同志：

我住在重庆奉节县永乐镇大坝村。我们村里靠种脐橙，2019年就成为“亿元村”。但村里长期存在缺水问题，灌溉果树、日常饮水有时很困难。村民接雨水、取溪沟水、长江水饮用。这些年，政府做了不少供水工程，有的建成后却未能使用，部分供水管道遭到偷盗破坏。

大坝村村民

接到重庆奉节县永乐镇大坝村村民的反映，3月中旬，记者赴大坝村实地调查采访。

村民饮水没困难？

村民说，有的农户接屋檐雨水、喝腥臭溪沟水

大坝村地处长江南岸。记者驱车沿江行驶，正是早春时节，但见山坡上种满果树，有的挂着脐橙，有的长出花苞。

大坝村村支书左明春介绍，大坝村下辖7个村民小组，全村1300多户、4000多人。对于村民反映饮水难问题，他明确回应：“村民饮水没有困难”“没有人吃雨水”。

在村干部陪同下，记者来到村委会附近的龙洞湾供水工程。眼前是一个露天圆形大水池，蓄有不到半池水，水体浑浊，池边成群蝌蚪游动。紧邻水池有个约5平方米的水坑，水草茂盛，水面长满绿色浮萍。十几根从山下引来的黑色水管伸入水体。记者随机抽出一根，发现水管末端捆着一个钻有多个小孔的塑料水瓶，用于过滤水中杂物。一名驻村干部介绍，这些水管是村民取水入户管，“一根水管往往供多户，十几根水管大概覆盖三四十户人家”。

左明春表示，小水坑内水质合格，村委会也用此处水源，他拿出县水利局2024年12月出具的水质监测报告，“大水池用于灌溉，里面还养了鱼”。

然而，记者私下走访时，附近村民反映，小水坑的水量不够用，有的村民无奈之下也会从大水池取水，“但大水池的水太脏，天热时很臭。”村民还说，不但有人饮用雨水，还有人自称喝的是“猪尿水”。

大坝村一组的老赵（化名）说自家饮用水取自龙王塘附近泉眼形成的水沟。记者从他家的蓄水池中舀起一瓢水凑近细闻，清凉中隐隐带着腥臭。

跟随老赵前往水源地，可见沿途多根水管陆续没入水沟。在一处水坑边，记者粗略统计约有30根，老赵说其中一根便是他家的。水坑中全是绿色浮游植物，随机挑起一根水管，水管底端用于过滤的塑料瓶沾满污垢，已成黑色。

继续沿着水沟向上游走，可以看见水沟边出现塑料袋、猪粪等垃圾，有的水面浮着黑色泡沫，散发牲畜粪便味道。

同样在龙王塘水源取水的老钱（化名）说，“之前水还好，上游有人养猪后，水质变得很差。”七八年前，他花1万多元在山坡上修了个约50立方米的水池，将水引至此处静置，再接入家中使用。记者看到，这个水池中水面也有黑色浮沫。老钱家中厨房水龙头安装了简易过滤器，拆开后，可见手感微黏的黄绿色污渍。老钱说，“这还是三四天前刚洗过的。”

记者走到大坝村二组海拔较高处，发现多座农舍A字形屋顶铺着彩钢瓦，屋檐处接有白色管道，向下接入低处水池中。

住在此处的村民老孙（化名）介绍，他们附近40多户“收集雨水烧开来吃”，也就是接“屋檐水”“望天水”。老孙说，“每年春雨前清洗水池，池底下都会有差不多两指厚的泥，家家都是这种模式。”

老孙回忆，去年夏季干旱无雨，屋檐完全没水，老百姓不断反映，村委会从附近铁甲村调来约600立方米的水，仅供40多户饮用了一个月，“此后就再没有了”。

靠近长江边的五组村民老郑则表示，他们几户人家直接抽取长江水饮用。当被问及是否对江水进行过滤、消毒，他表示，承担不起费用，“哪个安得起？没得办法。”

集中供水全覆盖？

村民说，供水工程不通水，部分管道被盗卖

大坝村因种脐橙而兴，资料显示，全村种植面积1.2万亩，2019年入选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镇，2020年、2021年获评全国乡村特色产业亿元村。一个“亿元村”，为何部分村民吃水还存在一定困难？

据介绍，大坝村虽然紧邻长江却长期缺水。多年来，奉节县、永乐镇两级政府持续投入水利工程、供水工程建设。永乐镇政府提供的资料显示，2017年至2025年，大坝村建成水利项目13个，总投资850余万元。奉节县水利局一名李姓科长也介绍，县水利局登记在册的大坝村供水工程有8处，分别为龙洞湾、柳家梁、松树梁、红石梁、黄泥坪、周家湾、天鹅池、大梁子，设计覆盖人口约4000人。

“大坝村集中供水覆盖率基本达到100%，目前以集中供水为主，村民自建分散式应急水源为辅。”李科长介绍，村里均实现水表入户，集中供水工程每年检测一次；分散式水源不定期抽检水质。当记者索要近年抽检记录时，县水利局仅提供了2024年12月龙洞湾、2025年6月松树梁供水工程的水质监测数据。

然而，多名村民反映，近年新建、扩建的饮水与灌溉工程未能正常使用。以灌溉工程来说，记者按村民指点看到，周家湾岸滩，政府投资的一台2019年生产的柴油抽水机已锈迹斑斑，弃置在岸滩上；白范坪处，当地政府配置的大功率抽水泵，岸上连接管道呈断开状态。

村民老江（化名）告诉记者，这是当地政府在脱贫攻坚期间建设的灌溉设施，原计划是从长江里抽水至龙洞湾水池，覆盖大坝村三、五、六组果园。“从建成到现在，不仅村民们没用过，有的水管还被偷走了。”老江说。

同样，2019年建成的天鹅池饮水工程，当时媒体报道称可解决该村620多户村民的饮水问题，但多名村民反映，工程未能正常使用，多处水管也被锯断了。

是谁毁坏了脱贫攻坚项目设施？

一名村民说，村里负责清运垃圾的熊某以村委会拖欠工资为由，大白天锯走管道当废品变卖，也有其他村民效仿，导致白腊园、大梁子、吴家包等地均有管道被盗卖。

对此，左明春反驳说，被盗的是村里更换下来的废旧管道。村委会已报警并追回部分直径5厘米左右的管材。

但记者在龙洞湾的灌溉水池现场看到，两根直径11厘米的黑色PE分水管仅余几十厘米断头（见图，人民网记者游天燚摄），断口处有锯刀痕迹。当年负责工程建设的杨姓工作人员现场证实，工程移交时管道完好，“肯定是被锯掉了”。

在与天鹅池饮水工程同期建设的天鹅池灌溉工程，记者看到，承接溢流的壁厚4毫米、直径20厘米的镀锌无缝钢管也被切断了，仅剩几十厘米的断头。

面对断管现场，左明春称不知情、未接到反映，“要查一查”。有村干部证实，熊某盗卖管道被警方查实后，以其退回赃款852元处理完结。而相关工程结算资料显示，被盗管材价值不菲，直径20厘米镀锌管每米171元，直径11厘米PE管每米65元。

了解内情的村民老王（化名）告诉记者，2024年天鹅池饮水灌溉工程的管道基本上是被熊某锯断，“2025年市里来检查，镇里又把管道装上，但用的是旧管冒充新管。”

为解决大坝村供水问题，2026年，预计投资240万元的“奉节县永乐镇大坝村脐橙产业灌溉配套设施完善工程”已完成设计。该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中指出，“现有水利设施配套不完善和部分设施损毁”是大坝村主要问题之一。

村民嫌贵不愿用？

村民说，检查来了才给水，个别供水工程形同虚设

如果正常通水，供水管道怎会被轻易锯断盗卖？

在记者追问下，左明春承认，被锯断管道内“应该没水”。熊某则在电话中承认，自己锯掉的管道中，有一部分就是安全饮水与灌溉工程管道，这些管道“一直都没有水，天旱的时候也没给用”。

为核实大坝村集中供水实际情况，记者随机走访近20户村民，入户查看水表，发现多数水表安装多年，用水量未超过5立方米。

村民老吴（化名）家水表连着半截水管。他告诉记者，当年花了200元安装水表和管道，通水后仅接了一瓢水，便再无供水，水表显示用水量0.2立方米；抹掉老钱家水表上的泥土，显示用水量1立方米，他说自费安装入户设施后，一直未能正常通水；老周（化名）称，去年新装水表仅试水时有水，家中至今靠收集雨水生活，水表显示用水2立方米；老梁（化名）家后院，堆放着周边7户人家用过的水表，用水量最高的也只有3.8立方米，她称当初仅试水时有水，每户只准接一桶水……村民们不约而同表示：水表的数据，为验收测试时的短暂通水量。

左明春认为，村民不用集中供水，是因为不愿交水费。不管是江水还是山泉水，他们更倾向于使用不花钱的水。

多数村民却表示，他们自行抽水饮用、灌溉，成本并不低。有村民介绍，购买抽水设施，挖塘建水池，“一起下来要一两万元”。即便抽长江水不用交水费，但要缴纳每度3毛多的电费。“一年下来，仅灌溉电费也要五六百元，尤其旱季时，耗得厉害。”村民老陈（化名）说。

大坝村一组的一名村民说，2025年7月与8月，他家就花了1000多元电费。“从白天抽到晚上，还烧坏抽水机，成本损失更大。”

“哪怕每吨水四五元钱，只要常有水，我也愿意。我只是吃，用不了多少。”村民老李（化名）告诉记者，天鹅池饮水工程建成时，“听说有稳定供水，我们好欢喜。没想到他们（工作人员）只是在检查时放水拍照，拍完就关掉，我们还是没水吃。”

一名居住在龙洞湾灌溉水池附近的三组村民目睹了龙洞湾工程拍照的过程。去年检查时，有工作人员通过电话询问“那个水到得没有”，“我就站在旁边，听到电话里说到了，‘噗’的一声喷出一股水，他拍了照，就关掉了”。此后再未供水。

老王透露，老李、老孙他们期盼的天鹅池饮水工程，自始至终缺乏稳定水源。前期试图从新民镇引水未果，后改从铁甲村水厂抽水。但铁甲村本身供水也不富裕，大坝村抽一次要付给铁甲村2000元，抽来的水只是为了应付检查。“上级要来检查，头一天就从铁甲村抽水蓄满水池，检查组一走立刻停水。”老王说。

永乐镇政府相关负责人则告诉记者，天鹅池饮水工程和灌溉工程均为2018年使用高效节能灌溉项目补助资金投修，为脱贫攻坚时期项目，没有可研报告。奉节县水利局提供的工程预算表显示，两工程分别投资314万元、225万元。

针对大坝村供水工程，老李说，“国家政策蛮好，就是在这件事上被糊弄了”。

记者沿江边公路驶离大坝村时，阳光明媚，道路整洁，橙子形太阳能路灯、候车亭别具风情，一栋栋农舍散落在满坡果树间，不时可见运输脐橙的无人机和大货车，村口围墙上“大坝村如何创造产业奇迹？以前都是望天收，现在修水池、架水管，遇到大旱天也不缺”的宣传语格外醒目……谁承想，如此风景优美、产业兴旺、生活富足的“亿元村”背后，部分村民却在收雨水、饮溪沟水，政府投资修建的工程何以形同虚设？

就在发稿前，3月17日永乐镇政府传来消息，核查老百姓吃“猪尿水”问题发现，龙王塘确有一存栏300头左右的生猪养殖场，有管网破损致粪污渗出，已在组织整改。此外，天鹅池管网破损也正在维修中。本报将持续关注。

《 人民日报 》（ 2026年03月24日 07 版）

(责编：牛镛、岳弘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