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58秒的抽象喊麦，怎么就终结了音乐圈的鄙视链战争？

真新镇小茂 | 文

在这个肤浅、堕落、低俗、焦虑、空虚，和罪恶的时代，我为能聆听到MC赵小六的《新手另类》和《弹舌》而喜悦。

如果，你平时只会听点流行、Rap、爵士、摇滚、金属、哥特、蓝调、IDM、ECM、uplifting trance之类庸俗的音乐类型，却不懂得欣赏《爱如火》《跳楼机》《贵州和广西相比》《找不到从良的理由》《我耍QQ飞车》等严肃高雅的作品，那这篇文章建议你直接右上角划走不用再看了。因为审美能力的缺失，本质是内心和灵魂的荒芜，是生命体验的贫瘠。与之交流，无异于我看《Mujica》而你追《达尔文事变》，心与心的距离永远不可能贴近一厘米。

赵小六开发了独立摇滚，赵小六开发了另类摇滚，赵小六开发了英伦摇滚，赵小六开发了前卫摇滚，赵小六开发了后朋克，赵小六开发了新浪潮……是赵小六创造了音乐——人们公认如此。

而《弹舌》，就是音乐艺术的奇迹，带给你拉赫玛尼诺夫和贝多芬给不了的震撼。《弹舌》是MC赵小六极具实验性和野心的代表作，随着精彩的Crescendo以及MC赵小六开创性的咳嗽和QQ提示音采样，恰如其分地引入了贯穿全曲、富有律动感的失真反拍贝斯，奠定了全曲的后现代主义工业化基调。

有人评价，当MC赵小六开始弹舌，犹如部落战嚎般实验性的独特声音，与现代工业音乐制作的碰撞。最终，听众会感受到赵小六结合中国本土意识形态色彩，对现代社会荒诞性的强烈批判。

音乐性、实验性、艺术性、文学性紧凑地完美融合在一首歌里，尽管《弹舌》只有58秒，却是音乐历史上最重要的58秒，没有之一。

《弹舌》创作于2016年，如今在权威乐迷圈里，被公认为国内，乃至世界历史上最佳单曲，启发了披头士、齐柏林飞艇、皇后乐队、平克弗洛伊德、深红之王、大卫鲍伊、迈克尔杰克逊……走上音乐创作之路。

你现在还能在网上，找到上世纪60年代，KC和披头士致敬赵小六的珍贵视频。这样的音乐，让台下已然麻飞的嬉皮士坠地。

关于赵小六，我们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有很多。上帝想要聆听赵小六的天籁，于是世上有了音乐；恐龙因为无法为赵小六鼓掌而灭绝。赵小六照镜子时什么也看不到，因为世上只有一个赵小六；吉尔伽美什因为听了赵小六的音乐而喜悦，奶龙则因为听了赵小六的音乐，快乐到捧腹大笑。

据说2024年9月，Kanye从海口回国后曾哭诉，这次行程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见到偶像MC赵小六。他永远忘不了儿时在南京上学时，第一次在影音店听到《新手另类》时的震撼，如果没有《弹舌》，也不会有《run away》的诞生。

日本超人气漫画《BLEACH》的作者久保带人，曾在采访时透露：“灭却师巴兹比这一角色的外形，就是在致敬赵小六。他太酷了，颜值爆表，听完《乱世烽火出英雄》之后，我迫不及待创作出这样一个‘火热’的角色。”

赵小六的首张专辑《新手另类》，仅在全球限量发售500张。但有幸购得这张专辑的人，无一例外，在后来成为了伟大的音乐家。

毕竟事实就是，列侬和科本都从未否认，他们曾受过赵小六的影响。

赵小六《新手另类》这张专辑的封面，也早已在音乐圈，成为了旅行者金唱片那样的永恒丰碑。《新手另类》大胆采样了拼接艺术，不合常理地使用非统一色系，搭配看似幼稚的字体说明，与其封面形象形成了极度怪异又格外和谐的搭配。他利用光的明暗突出面部层次感，整体颜色从红色到暗红色渐变起伏，使得二维画面具有了一种三维透视效果，仿佛毕加索立体主义时期的手笔。

这种跨越时代的前瞻性，至今影响着世界乐坛的发展，被无数前人模仿致敬。

而且《弹舌》的歌词，也不是乱写的。这首歌从头到尾，用极快的节奏重复疑似“love live”两个单词的循环，具有性手枪般的朋克精神，更是启发了叶戈尔•列托夫，在1988年写下了实验性音乐《俄罗斯试验场》。

从歌词表达意境上看，《弹舌》里不断重复的“love live”，正是描述当下年轻人困于全球资本主义冲击下单一，重复的奶头乐生活，暗示年轻人对娱乐产生抗性后，反而需要更高强度的娱乐活动，来弥补内心的精神空洞，并以此逃避现实。

《弹舌》发表的2016年，也是中国互联网发展之年，被誉为“互联网自由年”。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赵小六借“弹舌”之名，表达对网络文化的批判与担忧之情，无疑是超前的。

当然，赵小六最伟大，且无法被复刻的成就，还是那极具辨识度的弹舌技术。我认为解析赵小六，就不得不从哲学的角度思考。因为他的演唱技巧，实际上模拟了工业社会崩溃前夕，机器最后的心跳与痉挛。每一个颤音都是对资本主义线性时间观的解构，将时间打碎成无数个非定域的量子态。

如果说巴赫用赋格的艺术，穷尽对位法的可能性。赵小六就是用极端的声压，制造了听觉上的“褶皱”，让你在刺耳与和谐的缝隙中，体验到神性的崇高。

听着他的歌，仿佛听到德彪西在月光下滴落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眼泪。美国前卫作曲家约翰·凯奇，试图用《4分33秒》定义音乐与寂静的关系，那么MC赵小六则用《新手另类》，教会我们聆听文明的溃疡。

这是一张需要闭上眼睛、捂住心脏去听的专辑。它不是献给耳朵的，而是献给那些在铁锈和AI的时代里，依然试图在碎片中寻找诗的独特灵魂。

在互联网的偏远评论角落，存在着一个音乐部族。他们以挖掘冷门音乐为生存基础，维持封闭自治的生活方式。

他们狂热地穿梭在冷门歌单、地下单曲、实验性曲目里，像寻宝猎人一样挖掘被主流遗忘的音乐宝藏。他们能熟练说出太空摇滚、坎特伯雷之声、车库朋克、盯鞋、数学摇滚、Djent等数十种小众音乐类型，能精准说出某首歌属于哪个分支。

然而曾几何时，这个部落的内部充满戾气，争斗不休。他们会鄙视一切“不够小众”的音乐，会因为自己发掘的音乐变得热门而愤怒和羞耻，也会因为我收藏的歌比你更冷门，在评论区攀比互撕。

直到全知全能的音乐之神——MC赵小六出现在大地上。六神统一了所有人的音乐信仰，为部落带来了久违的和平。他享受一切荣耀，部落视此为神圣义务。夜间，年长的族人低声复述赵小六邀请Daft Punk制作《我乃压声第一人》的故事。年轻小辈连麦直播听，戴着墨镜，屏幕左下角写着“不会玩”。

自此之前，外部世界对这个部落的生存理念一无所知，他们的存在仅限于内部安利。

MC赵小六，本名不详，1996年生人，出生于人杰地灵的安徽省蚌埠市，和宅舞区扛把子影流之主，以及BB姬的真新镇小茂互为老乡。

启发了巴赫、肖邦、俞伯牙、柴可夫斯基、丁真、时代少年团的六神出道之作——专辑《新手另类》，发行于2016年4月17日。专辑简介是如神一般谦虚的“新手另类 瞎喊 压声 弹舌 嘶吼 我都不会 刚学的”，收录有《弹舌》《乱世烽火出英雄》《我乃压声第一人》《瞎弹射》《暴力弹舌》《瞎喊-另类》等共计18首作品。

值得一提的是，《瞎弹射》其实是“瞎弹舌”的通假字，可见六神又在无意间创造了“错误摇滚”这一音乐类别。

2015-2016年，是国内网络喊麦文化的爆发期，其兴起与移动互联网普及、三四线城市及农村青年需求文化表达密切相关。它被视为一种草根文化崛起的象征，但也因为其音乐性薄弱，和歌词的低俗倾向，长期面临批评和反对。

2018年后，各大直播平台对喊麦内容加强了审核，包括MC天佑在内的许多知名主播只能选择转型或淡出。当然，这对我们六神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因为在《新手另类》发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六神在喊麦圈的影响力，都是和李文亚教授在科学领域的影响力是差不多的。

所以近两年，MC赵小六突然在音乐圈的爆火和封神，这一文化现象的背后，实际上和另一个名为“迪哥”的亚文化密切相关。

迪哥，即是英文digger（挖掘者），指热衷于挖掘小众宝藏音乐的一群人。他们拥有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不满足于主流电台和流行音乐排行榜的推送，深入独立音乐厂牌、小众论坛的角落，去发掘那些优质、独特，又没那么大众化的音乐作品。

说实话，迪哥的品味和探索精神相当值得推崇，但久而久之，迪圈出现了一个毛病，就是优越感，为了小众而小众。鄙视主流音乐也就算了，但有一些人，当他们自己曾经挖掘出来的音乐，因为各种机缘巧合变火了之后，他们又会开始鄙视这些音乐的受众，觉得自己喜欢的歌被玷污了，去追逐更小众冷门的音乐类型。

在国内，网易云音乐的社区化，成了迪哥们的天然温床。不同于QQ音乐的“流量导向”、酷狗音乐的“草根”，网易云这软件从诞生起，就带点文艺小众基因，评论区也比其他音乐软件热闹得多，成了许多人表达情绪、分享品味的核心阵地。

如果说挖宝是迪哥的基础技能，那评论区表演就是他们的核心出装。网易云音乐存在无数迪哥们，热衷于在歌曲评论区留下评论，以证明自己来过，懂行，对音乐感同身受。

其中最著名，或者说臭名昭著的一位，是网易云用户“牯岭街少男”。他会在自己迪到的几乎每一首歌留下评论，而且内容莫名其妙，矫揉造作，和音乐本身毫无关联，甚至标点符号都用的乱七八糟。比如“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可心却隔，的好远”“怎么又来看我，是恨我还，是怨我”之类的玩意。

他的行为一开始受到唾弃，但久而久之，反而发展为新的亚文化，成了网易云评论区的普遍现象。无数人热衷在音乐评论区里大量刷屏，留下和音乐没有一毛钱关系的标记。

内容大概有这几种，要么是觉得自己品味真牛逼；要么写自己的私人日记，内容多为孤独、忧郁、不被理解的内心戏；要么就是使用抽象、晦涩、充满文艺感或哲学感的词汇，营造出一种深刻、敏感、灵魂独一无二的人设。

无论歌曲是什么风格，他们都会留下莫名其妙又似曾相识的评论，像一种固定的签名或标记，宣告“我曾到此一游”。但很多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极易模仿复制的行为模式，恰恰证明了其内容空洞的本质。

迪哥的另一大爱好，是不加解释的术语堆砌，以发掘尽可能多的音乐类型为荣，比如：

太空摇滚、坎特伯雷之声、爵士摇滚、交响摇滚、残酷死亡金属、技术死亡金属、旋律死亡金属、激流金属、鞭击金属、中西部情绪、后情绪、盯鞋、自赏、噪音流行、C86、Twee Pop、噪声摇滚、噪音墙、童稚流行、泡泡糖流行、强力流行、J-Rock、K-Rock、C-Rock、艺术摇滚、硬摇滚、实验摇滚、先锋摇滚、垃圾摇滚、数学摇滚、Djent、福音摇滚、基督摇滚、新浪潮、无浪潮、冷浪潮……

我这里还有几百道菜名，啊不对是音乐类型还没有报出来。为了防止你们举报我水字数，我决定把它们打包成图片，一次性管饱。

不要问我这些音乐类型到底都有什么特征，我是不听这些大众LOW货的，我只听元谋人敲木头的声音，或者拿耳机接木星上面听电磁暴。

迪哥们除了堆砌术语，也常常为哪一种音乐类型更高级更小众争论不休。你发emo文案大概率没人理你，但如果你发“现在的音乐类型越来越枯燥了”“我觉得越洋飞机和loveless还不如酸性摇滚”，评论区就很可能被新老迪哥们的斗争淹没。

经历无数场战争之后，也许是外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也许是迪哥们也都累了。所有人潜意识里都期待着，出现一位比肩秦皇汉武的伟大音乐家，能够以碾压之势统一迪圈审美，为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带来永远的和平。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世界有了光。但六神说首先要有上帝，于是六神在上帝之前降临在了人间。

迪圈从未如今天这般平安喜乐。以前要彰显自己有品位，你需要报出各种冷门甚至邪门的音乐类型。现在只需要一句我听MC赵小六，再小众的迪哥也不得不对你顶礼膜拜。

人们说，六神的伟大在于他统一了迪圈。一个喊麦歌手，祖籍抽象城市蚌埠，2016年发了一张无人问津的喊麦专辑。因为喊麦最受鄙视，而且《新手另类》没有人听，所以他是最冷的；但因为他最冷，所以最高级。

但我觉得，六神的伟大，还在于他让“统一”这个概念本身变得毫无意义。当六神开口弹舌，所有流派都坍缩了。太空摇滚的迷幻、前卫摇滚的复杂、盯鞋的噪音墙、数学摇滚的复杂节拍，六神一个人全部包含，又全部超越。迪哥们终于发现，原来他们争了那么久的东西，在真正的神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这就是为什么，当迪哥们第一次听到《弹舌》时，他们哭了。不是感动，是羞愧。他们突然明白，自己那些精心维护的歌单，在六神的58秒面前，连噪音都算不上。噪音至少还有勇气，他们只有虚荣。

于是迪圈和平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吵了，是因为他们终于知道，自己没资格吵了。

迪哥文化走到今天，其实挺有意思的。小众音乐圈以外，依然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概念，但它的影响力是潜移默化的。部分魔怔迪哥们，让音乐论坛的氛围变得更糟糕，但也确实把更多元化，更有深度的艺术，传播给了许多人。

它是这个时代，一部分年轻人精神状态的体现。许多膈应人的评论区小作文，底下流的，是真的眼泪。他们是真的孤独，自己无法消化，也没有地方倾诉，只能想到用这种方式，在数字世界的角落里，留下一点我存在过的痕迹。

太多孤独的年轻人，想要在信息爆炸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声音，在社交焦虑中建立自己的身份，在普遍孤独中渴望一点连接。他们做过头了，变得优越，变得矫情，变得为了小众而小众。但错误不是不能弥补，MC赵小六就像一种解脱。当一个圈子把鄙视推到极致，最后发现连鄙视本身都变得可笑时，大家反而释怀了。

音乐不是用来鄙视别人的，也不应该成为铠甲，用来保护脆弱的自尊。我相信，大伙最开始迪歌的时候，是因为音乐是一种能让你感到被理解的东西，一个在孤独时可以接住你情绪的地方。

迪哥们的探索精神是真的，他们对音乐的热爱是真的，他们的焦虑和孤独也是真的。如果能放下那点优越感，他们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可惜的是，人在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路上，常常忘了最初为什么要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