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成为论文第一作者，这场社会实验背后如何理解人机协作？

“第一作者必须是AI！”2025年10月，华东师范大学曾发起过以“AI 驱动教育研究论文写作”为主题的征集，要求成果中AI应被列为论文的第一作者，科研人员可被列为论文的共同作者或通讯作者。该活动在完成征稿后，进行了AI初审和专家复审。这场活动曾引发关注。

近日，该征集活动的结果在华东师范大学正式揭晓。而在这场堪称社会实验的活动中，围绕AI与科研、作者、人类的关系，激发出更多探讨。

会场全景。 本文图片均为 主办方 供图

赛况：超过100种AI工具被用于创作

2026年3月21日，“AI一作”大型社会实验成果发布暨研讨会在华东师范大学举行。现场正式发布了以人工智能为论文第一作者的社会实验成果，直面“当人类学者退居二作，科研范式的重塑将何去何从”这一命题。

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华东师范大学智能教育实验室主任张治现场发布了《“AI一作”大型社会实验全景报告》。他介绍，该实验自2025年9月发起以来，共收到海内外投稿820篇，经剔除重复及测试稿件后，最终产生724篇有效投稿，吸引了1177名人类作者参与，其中来自于高校的占到87.6%。部分高中学生及医疗、金融等非教育领域从业者也积极参与投稿。

张治介绍，经过统计，有100种以上的AI工具在此次征文活动当中扮演了“第一作者”的角色，其中DeepSeek的使用率高居榜首，占所有AI工具使用量的三成以上。这100多种工具既包括国内主流的大语言模型，也包括大模型集成与智能体开发的新平台，还有特定领域的专用AI工具或者插件等。

值得一提的是，在最终成果的呈现上，基于对科研标准的严谨坚守，主办方作出了一个审慎的决定：将原计划的“评奖”改为“发布榜单”。专家组在评审中发现，现阶段人机协同的成果暂未完全达到传统学术“奖项”的高度与成熟度，采用“发布榜单”的形式更能客观、科学地反映当前人机共创的真实探索水平。大会现场发布了人机协同综合评审出的三大榜单，包括“人机共创AI推荐新锐论文榜”、“人机共创先锋论文提名榜”，以及最重磅的“人机共创先锋论文榜”。

张治在解读时介绍，AI在灵感激发、效率提升与逻辑梳理等方面展现出显著优势，但也暴露出文献虚假、论证肤浅等局限。研究表明，AI驱动研究创新的本质体现在碎片重组、跨域迁移与边界突破上。此外，基于论文抽样检验，AI审稿与人类专家的一致性达到了76%，在识别高质量与不合格论文时更是超过80%。基于此，张治呼吁学界停止“该不该用AI”的内耗争论，将着力点转向提升学者运用AI的能力，同时高度警惕认知外包带来的思维惰性。

成果发布现场

发起者：让思想理论尽可能赶上前、有一点想象力

“这是一次极具开创性和前沿性的尝试，它直接面对人工智能时代科研的主体性和原创性问题。当人类退居到二作、甚至人机共创中的角色，彼此如何进行交锋或重塑，AI写作中的创意主权与表达的边界何在？这些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华东师范大学副校长雷启立解释，“AI一作”本质上是一次真实场景下的压力测试，“不是哗众取宠，更不是说要用AI替代学者，而是希望在真实的场景中发现问题、暴露矛盾，为人机协同时代的学术规范、伦理秩序、出版范式的重构，提供实践的依据和中国方案。”

北京大学社会科学部部长、高校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联盟代表初晓波谈到，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工作者们正更清晰地意识到，AI带来的不是简单的一个更有效率的工具，而是一场思维方式的革命。“当人类学者退居‘二作’，我们并不是要让渡主体性，而是在探索一种新的写作可能，让AI处理数据的广度与研究的严谨，让人类守住思想的温度与价值的温度，这种分工的重构恰恰可能是哲学社会科学在智能时代的一种自我更新。”

作为实验发起人，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袁振国揭示了这场“破局之举”的深层动因。

“人工智能正从根本上动摇我们的教育制度。”袁振国说，“我们招学生、培养学生、论文答辩，最后学生拿文凭，这就是我们的教育过程。当这个‘论文’已经搞不清楚是人写的还是机器写的时候，这一整套培养体系也要崩塌。”

袁振国指出，在以前的人类生产发展中，是先有思想、理论，后有技术、产品，但现在不然，“人工智能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大家在吵的时候，技术正在突飞猛进。所以我们现在很多的工作、思考，都是落在技术的后面。”

思想理论要怎么走到技术前面去？袁振国坦言，他亦不知，“但我们至少要明确一条，要赶快跟上技术发展的速度、要思考一些超前性的问题。论文的写作、科学的研究，不能仅仅是对历史和现状的分析，而要尽可能地要走到前面去、有一点想象力，这大概就是我们要发起这个征文的原因。”袁振国希望，比起压力和焦虑，研究者更应主动拥抱人机双向赋能的未来。

圆桌对话

参赛者：从寻找标准答案走向探索可能性空间

而那些实际参与这次征文的“人类作者”，有何实际感受？在圆桌对话环节，他们进行了分享。

圆桌上，有一位来自北京的高中生葛百岩，他们是师生团队参赛。作为高中生，葛百岩在这次的实操中认识到，“AI可能没法代替我们思考，但是AI仍然可以成为一个强力的工具，只要你合理使用它、用一些关键词正确引导它，它能帮助你很多很多。”在完成论文的过程中，他积累到非常重要的“怎么写论文、怎么与人沟通、怎么做调查”的技能，受益匪浅。

“AI最擅长告诉我人类已有的知识是什么，但是学术研究的价值往往在于提出的知识，是那些还没有被充分言说的却对现实有着重大意义的洞见。”华东师范大学2025级博士研究生张思梦参与的作品入围了“人机共创AI推荐新锐论文榜”，她坦言，在与AI协作的过程最初，内心有“隐秘的冲突”，“因为我觉得AI太强大了、它可以在几秒钟之内完成我数天的工作，这种效率让我不由得开始依赖它。但同时我害怕这种依赖、害怕我的思考被它代劳，也害怕我慢慢地变成了AI的审核员、而不是思考者。”

但在深度协作后，张思梦感受到了惊喜。在工具层面，它可以梳理混乱的数据流、调试代码。更大的惊喜在思维层面，深度协作后，比起期待AI给出正确答案，张思梦开始懂得向它提问：“请给我三种可能的解释，分别从不同的理论视角出发”等。这种思维方式的转变，让她从寻找标准答案走向了探索可能性空间，“这让我意识到与AI协作真正的价值不是它代替我思考、而是它让我看到了自己思维的盲区，让我接触到那些我从未想到的可能性。最深层的收获，是协作让我重新理解了人在知识生产中的不可替代性。AI可以生成流畅的文字，但它没有办法判断这段文字是否触及了真实的人类痛苦。它可以给出无数个关于‘为什么’的答案，但是它没有办法真正关切到这些答案背后的生命。”

“人类研究者最核心的价值不是我们比AI更聪明，而是我们能关切，关切那些被数据遗忘的人，关切那些被效率牺牲的公平、关切那些被标准答案掩盖的例外。这种关切不是算出来的，是从我们的生命经验、价值立场、伦理承诺当中‘长’出来的。说到底，这一切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命题——我们如何与技术相处，才不会在追求效率的过程当中把人本身遗忘。”张思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