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说,民国二十七年那年,他们村死过一个孩子。
那孩子叫二栓,七岁,掉进河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鼓得像个球,脸泡得发白,眼睛半睁着,看着天。
他妈哭得死去活来,抱着他不撒手。
埋了三天之后,二栓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妈在屋里做针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吧嗒吧嗒,像是小孩光着脚踩在地上。她没在意,以为是野猫。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
然后有人在敲门。笃笃笃。三下。
他妈问谁啊。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他妈放下针线去开门。门外空空的,月光照在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她正要关门,低头看见门槛上有一串湿脚印。
小小的,光脚的,从院子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门口。
她顺着脚印往外看,院子门开着,外头黑漆漆的。
她忽然想起二栓埋的时候,脚上没穿鞋。
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出怪事。
先是二栓家的鸡,一只一只地死。死的时候脖子拧着,眼睛瞪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他妈早上起来,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只死鸡,血都没见一滴。
然后是二栓他爹。
他爹夜里起来解手,刚走到院子中间,就站住了。他妈在屋里等半天不见人回来,出去一看,他爹直挺挺站在院子里,脸朝着大门,一动不动。
她喊他,他不应。
走过去拉他,他的手指着大门外,声音抖得厉害:“他……他回来了。”
他妈顺着看过去,大门外什么都没有。
但从那天起,他爹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嘴里一直念叨:“二栓,爹对不住你,爹没看好你……”
他妈去请大夫,大夫把了脉,摇摇头,让准备后事。
没几天,他爹就死了。
死的时候脸朝着门,眼睛瞪着,嘴张着,跟他看见的那些死鸡一个样。
村里人都说,是二栓回来索命了。
他妈不信。那是她亲儿子,活着的时候最黏他爹,怎么会索命?
二栓他爹埋了之后,村里人都不敢从二栓家门口过。天一黑就关门闭户,生怕撞见那个光脚的小孩。
可怪事还是没停。
村里开始有人半夜听见小孩的哭声,呜呜咽咽的,从河边传过来。有人壮着胆子去看,什么也没有,只有河水流着,哗啦哗啦的。
哭声越来越近。
有天晚上,住在村东头的刘寡妇起来喂孩子,听见有人在敲她家的门。笃笃笃。三下。
她没开。
敲门声又响了,这回重了些,像小孩在用拳头砸。
她抱着孩子缩在床上,大气不敢出。
门外忽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她以为人走了,松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就在她耳朵边,像小孩贴着窗户说话:
“婶子,开门。”
刘寡妇吓得差点把孩子扔了。
那声音她认得。是二栓。
二栓活着的时候,常来她家玩,跟她儿子一块儿耍。那孩子嘴甜,见了她就叫婶子,叫得亲亲热热的。
可现在那声音听起来,又冷又湿,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刘寡妇不敢动。
那声音又响起来:“婶子,我冷。让我进去暖和暖和。”
刘寡妇捂着孩子的嘴,缩在被子里发抖。
窗户上开始有水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窗外浇水。
刘寡妇抬头看了一眼,差点叫出声。
窗户上贴着一张脸。
白的,泡得发白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着,正对着屋里看。
是二栓。
她尖叫起来,抱着孩子冲出门去。
村里人赶来的时候,她家窗户上还有湿印子,一双手印,巴掌大小,按在窗棂上。
那之后,二栓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人晚上回家,走着走着,身后多了个小孩。不吭声,就那么跟着。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有人半夜起来,发现灶台边上蹲着个小孩,脸朝着灶膛,像是在烤火。走近了,人没了,灶膛里一点火星都没有。
有人睡着睡着,觉得脚底冰凉冰凉的,睁眼一看,脚边上坐着个小孩,浑身湿透,正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村里人都说,二栓变成水鬼了。
水鬼得拉替身,拉够一个才能投胎。
他妈听了这话,疯了一样去河边烧纸。烧了一沓又一沓,一边烧一边喊:“二栓,你走吧,娘给你烧钱,你拿着钱走,别害人……”
纸灰飘得到处都是,落在水面上,被河水冲走了。
那天夜里,他妈做了一个梦。
梦里二栓站在河边上,浑身湿淋淋的,脸白得像纸。他看着自己的娘,不说话。
他妈扑过去抱他,抱了个空。
二栓往后退了一步,开口了:“娘,我冷。”
他妈哭着说:“娘知道,娘给你烧衣裳,烧厚衣裳……”
二栓摇头。
“我不要衣裳。”
“那你要啥?”
二栓看着她,眼睛黑洞洞的。
“我要人陪。”
他妈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
她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找村里的扎纸匠,让扎一个纸人。
扎纸匠问扎多大的。她说扎七岁小孩那么大,男娃,照着二栓的样子扎。
扎纸匠的手抖了一下。
“婶子,这玩意儿……扎不得。”
“为啥?”
“扎出来就活了。”扎纸匠压低声音,“你忘了刘师傅那事儿了?”
她没忘。但她有她的打算。
纸人扎好了,跟她要的一模一样。七岁男娃,眉眼像二栓,穿着二栓生前爱穿的那身蓝布褂子。扎纸匠手艺好,扎得活灵活现,就是眼睛没点,两个眼眶白白的,空空的。
她把纸人抱回家,放在二栓睡过的那张床上。
当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等着。
半夜的时候,院子里有动静了。
吧嗒吧嗒,小孩光着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走到门口,停了。
笃笃笃。三下。
她没动。
门自己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出一个小孩的影子,矮矮的,瘦瘦的,站在门槛上。
她看着那个影子,开口了:“二栓,进来。”
影子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进来,娘给你找了个伴儿。”
影子慢慢挪进来了。
月光照在它脸上。是二栓。白的,泡得发白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着。
它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纸人。
纸人躺在床上,脸朝着屋顶,两个眼眶空空的。
二栓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冷又湿,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娘,这是啥?”
“这是你弟弟。”
二栓愣了一下。
“我没有弟弟。”
“现在有了。”他妈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个纸人扶起来,“以后你俩作伴,你不冷清了。”
二栓盯着那个纸人。
纸人一动不动。
但它那两个空眼眶,好像在慢慢转过来,对着二栓的方向。
他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
“你俩好好待着。”她说,“娘出去一下。”
她转身出了门,把门从外头锁上了。
屋里剩下二栓和那个纸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们身上。
二栓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纸人。
纸人坐在床上,脸慢慢转过来,对着它。
两个空眼眶黑漆漆的,像是在看它。
二栓往后退了一步。
纸人从床上站起来了。
它的动作很慢,僵僵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步一步,朝二栓走过去。
二栓退到墙角,没地方退了。
纸人站在它面前,低着头看它。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细细的,干干的,像纸片摩擦的声音:
“哥,我冷。”
第二天早上,他妈回来开门。
屋里空空的。
二栓不见了,纸人也不见了。
地上有一滩水,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爬出去留下的。
还有一串脚印。
小小的,光脚的。
往外走的。
她顺着脚印跟出去,一直跟到河边。
脚印消失在河水里。
她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河水哗啦哗啦流着,跟平常一样。
但从那天起,村里再没出过怪事。
没人半夜听见小孩哭了,没人看见湿淋淋的影子了,没人家里的窗户上再出现小手印了。
有人说,二栓被那个纸人带走了。
有人说,那个纸人替二栓当了替身,二栓投胎去了。
还有人说,河边现在有两个小孩了。
他妈活到八十多岁才死。
临死那年,她跟我爷爷说过一句话,我爷爷记了一辈子。
“我那儿子,”她说,“活着的时候最怕孤单。”
“他回来闹,不是想害人。”
“他是想找个人陪他。”
“我给他找了个纸人,陪他去了。”
“也不知道,他俩在底下处得好不好。”
说完,她就闭上眼睛了。
后来每逢阴天下雨,村里还有人能听见河那边传来小孩的笑声。
两个。
一个声音脆脆的,像活着的孩子。
另一个声音干干的,沙沙的,像纸片在风里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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