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0月,陕北的秋风已经带着寒意。黄河以西,榆林葭县一带的山沟里,却因为一场战役的胜负,悄悄改变了气氛。西北野战军刚刚赢得沙家店战役,我军由被动防御转为主动反攻,陕北的紧张空气略微松弛下来。就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上,毛泽东决定抽出一天,到黄河边的一座山上走一走,看一看人情世态,也顺便看看传了几百年的道观庙宇。
有人后来回忆,当时在南河底村的土窑里,毛泽东拿着地图,眼睛却时不时望向窗外的山影。他问身边的警卫:“你看,对面那座山,云气挺怪。”警卫顺着方向看了看,只觉得是普通山势。可在当地县志里,那里早就有个响亮的名字——白云山。
从地理位置看,白云山不算高,但位置很要紧。它位于陕西省榆林市佳县境内,东距黄河不过一公里,山体由西北向东南倾斜,一直伸到黄河西岸。明清以来,这里就是葭州一带的著名胜景,既是香火所在,也是商旅歇脚之地。修在山上的六百多级石阶,顺着地势一路盘旋,通向山顶的宫观殿宇,走在上面,很难不生出一种“此地有说头”的感觉。
按照《葭州志》和《白云山志》的记载,白云山在明清时期是西北有名的道教中心。山上的庙宇群以道教建筑为主,也夹杂着一些佛教痕迹。始建于明万历四十三年的白云山庙,在清雍正年间进行了重修扩建,规模逐渐成形。鼎盛时,这里共有五十余座道观佛寺,建筑面积八千平方米左右,五龙宫、真武殿、观音楼等分布其间,殿宇层层相扣,布局规整,气象不小。
这种“庙宇多、香火旺”的格局,到了民国年间仍有余波。附近的农民逢年过节,或者遇到旱涝病灾,总要上山烧香求安稳。对普通百姓而言,这是生活的一部分;对熟读史书的人来说,这背后则是另一层意义——宗教建筑承载的,是一个地区几百年形成的文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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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意思的是,这次登山与战事有关,又偏偏与战事无关
1947年10月中旬,中央机关转战陕北已经有一段时间。沙家店战役的胜利,让国共双方在西北战场的博弈出现了拐点。我军由全面防御转入陕北内线反攻,主动权逐渐掌握在手中。正是在这段稍显“喘口气”的空档,毛泽东一行到达葭县,在南河底村住下。
南河底村的位置很巧,正好在白云山脚下,抬头就能看到山腰上的宫观轮廓。毛泽东本来就习惯在战争间隙做社会调查,这次也不例外。他一边听取战况汇报,一边不忘了解当地的生产、负担、风俗情况。村庄、街市、渡口,这些地方都是观察社会的窗口,而那座居高临下的白云山庙,自然也进入视野。
据在场者回忆,登山前一晚,窑洞里有一段小小的对话。毛泽东问警卫李银桥:“你去过大庙没有?”李银桥想了想,说:“小庙见过,大庙没见过。”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引出毛泽东别有意味的一句评价——“庙不光是迷信,那也是文化,是名胜古迹,是前人的手艺。”
这句话后来被多次引用。道理并不复杂,却点出了一个看问题的角度:宗教建筑既有被统治阶级利用的一面,也有凝结历史与艺术的一面。如何区分,怎么对待,要看立足点和着眼点。
第二天一早,毛泽东从南河底村出发,先去了佳县县委所在地。当时县委正在召开区乡干部会议,汇报根据地建设、减租减息、生产互助等情况。毛泽东在会上鼓励大家把工作做细,临走前应县委书记之请,在白布上写下“站在最大多数劳动人民的一面”几行大字。这几笔题词,既是对当地工作的肯定,也点明了新政权的立场。
会后,佳县县长兼统战部长李德玉负责陪同毛泽东登白云山。一路上,两人边走边谈。毛泽东问县里有多少人口,区划如何,统战工作有哪些进展。听到李德玉说,他们已经争取过来一个国民党连长时,他随口一句:“一个县争取一个连,不容易,这是好事。”简单几句话,把战场上的敌我态势与统战策略连在了一起。
聊到生产情况、农民负担、减租效果时,毛泽东问得细,李德玉答得也仔细。在这样的谈话中,从战事转到山路,从县政转到庙宇,过渡其实十分自然——因为白云山本身,就屹立在这片土地与这些政策的上方,既见证旧社会的信仰,也正要见证新政权的到来。
走到山脚时,面前出现了两条上山的路。一条是相对宽一点的土路,坡缓,绕着山腰而上;另一条则是当地人口中的“神路”,一段接一段的石阶,陡而直,香客多走这条。李德玉本来想着领毛泽东走好走的大路,却被问了一句:“老乡平时走哪条?”李德玉回答:“赶会、烧香的老乡多数走‘神路’。”毛泽东摆摆手:“那就走‘神路’吧。”
这一决定,谈不上惊心动魄,却非常耐人寻味。选择更陡、更接近百姓日常的那条路,既是体力上的选择,也是观察习俗的切入点。沿着石阶一路往上,五龙宫、真武殿、头天门、二天门、三天门依次出现,既是风景,也是历史层层叠叠的痕迹。
二、值得一提的是,毛泽东上山看的是画像,更看的是制度和人心
沿着石阶走到第一处建筑——五龙宫时,众人脚下已经有些发酸。五龙宫位于山腰,是整座庙宇群的下层核心建筑。院内正殿、东西廊房、楼阁一字排开,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内和廊壁上的壁画。
白云山的壁画以真武祖师故事为主,一幅接一幅,从凡人修行到得道成真武大帝,画面虽然有神怪色彩,却颇下功夫,人物线条挺拔,色彩对比强烈,足见当年匠人的手艺。有一幅“五龙捧圣”尤为醒目,五条龙昂首盘绕,护持中央的真武像,气势颇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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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在壁画前停了很久。按照当时在场人的回忆,他看完后,说了一句大意是:“鬼神当然是没有的,这些都是过去统治阶级用来愚弄人的。”这话并不客气,却并非简单否定。因为紧接着,他又提到:“但这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和手艺,是艺术,也是文化遗产,要保护。”
这两句话连在一起看,就能看出他的思路:一方面,对封建统治利用神权迷信愚弄大众的做法明确否定;另一方面,对建筑和工艺的价值却给予肯定,并且强调保护。既反迷信,又不一刀切地摧毁历史遗存,这种态度在当时的环境下,颇为难得。
登上山顶,真武大殿出现在眼前。大殿是白云山的主体建筑,屋宇高大,殿前殿后有廊舍、配殿相搭,站在殿前向四周一看,山川、村庄、黄河尽收眼底。可惜那天未见白云缭绕,否则“白云山”之名更能名副其实。毛泽东站在山顶,深吸一口气,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有云雾,倒真像一些传说里的神仙地界了。”
走进真武大殿,两旁的长廊里摆着十几尊泥塑神像,中间是铜铸真武像。泥塑的脸部神情夸张,衣纹、甲胄雕刻得细致入微,不难看出当年匠人想在有限的空间里,把神话人物塑出“威严”和“法力”的心思。毛泽东背着手,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回到那句话的意思——这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是他们的匠心,也是民族文化的一部分。
这里不得不说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点:当时1947年,解放战争还在胶着阶段,陕北也并不富裕。按常理,军政领导人的注意力理应更多放在战役部署、粮草征集、群众动员上,对一座山上的道观细节花过多心思,似乎有点“不合算”。但毛泽东在白云山的表现,却反映出一种更长远的考虑:新政权不仅要管土地、打仗,也要考虑如何对待历史遗存,如何处理宗教与社会之间的关系。
从山顶往下走,到西湾一带时已经接近中午。山风吹过,众人有些疲惫。李德玉本想找个“像样点”的地方让毛泽东歇脚,毛泽东却在一块稍微平整的地上坐了下来,示意大家就地休息。警卫员拿出干粮和水壶,轮流递过去。几口干粮下肚,话题忽然从战事、民情,转到了山上的道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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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说:“把道观里的道士请几位来,聊聊天。”这要求不算特别,但在当地干部听来,却多少有些为难。李德玉迟疑了一下,用了一个当时很常见的说法:“道士成分复杂,还是不见为好。”这句话,从那个年代的政治语境来看,并不奇怪。道士、和尚、教士等,确实经常被贴上不同的“成分标签”,有的早年依附权贵,有的参与过旧政权的活动,有的背景不清,干部怕惹麻烦,很正常。
然而毛泽东坚持要见。原因其实不难理解:对白云山的宗教群体情况,如果只听干部汇报,很容易偏向单一角度。直接和道士谈谈,既能了解现实生活状态,也能摸清他们对新社会、新政策的态度。这既是调查,也是统战的一部分。
三、与老道长的一席话,折射出宗教与社会关系的新旧转换
约谈很快组织起来,地点就在山上较为宽敞的一处廊下。来的道士不多,年纪偏大的那位,在同行中颇有威望,被大家称为“老道长”。他身形清瘦,衣服洗得发白,言谈举止还保留着旧时道观的规矩。
毛泽东开口并不生硬,只是笑着说:“老师傅,我们来参观你们这座大庙。”老道长连忙拱手致意:“欢迎,欢迎,首长能来是道观的荣幸。”这句“荣幸”说得恭敬,但并不谄媚,听得出来是习惯用语。
有意思的是,毛泽东接着提醒了一句:“你们原来称人‘施主’,别轻易改。”这看似一句玩笑,实际包含两层含义:一是尊重对方原有的称谓习惯,不必刻意把所有旧称呼一下子扫掉;二是提醒在场干部,不要把宗教人士看成“特殊对象”,要允许他们保留必要的宗教礼仪,只要不违背大方向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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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气氛中,谈话很快进入正题。毛泽东问:“你们现在生活怎么样?”老道长先是下意识地说“很好”,随即被追问:“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超脱世外,更要讲实话。”这句看似随口,其实点中了关键——在旧观念中,道士应该“清静无为”,不说妄语,如今面对新政权,一味报喜不报忧,反而显得不真诚。
被这么一提醒,老道长打开了话匣子。他说起过去香火鼎盛的日子:信神的人多,出家人也多,香客布施频繁,道观收入不薄,生活并不困难。后来形势变化,社会环境、思想观念慢慢转向,信香的人少了,进山出家的年轻人也不多,布施自然大幅减少,不少道士散去谋生,道观一度十分冷清。
转折出现在新的政权建立之后。边区政府没有简单关闭庙宇,而是提出“自力更生”的办法,让道观分得一些土地,自种粮食,搞一点农业生产。起初,不少道士不习惯干重体力活,手不会使,锄头不会拿。时间长了,手脚慢慢变“灵便”,种地不比农民差多少,粮食够吃,生活逐渐稳定下来。
老道长提到,现在基本口粮可以自给,修补庙宇、看病、添置衣物,政府也会适当补贴。另外,香客虽然比昔年少了很多,但逢庙会、节庆,仍有一些人上山烧香,多少能增补一点香火收入。说到这里,他特意补了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些是实情。”
毛泽东听完,点头称赞这种变化,并顺着话头问:“你觉得这样的安排妥当吗?”老道长答得很干脆:“多亏政府照顾,出家人也得随着社会进步。”这句“随着社会进步”,落在一个在道观里住了大半辈子的人嘴里,说明他已经接受了“劳动”与“信仰可以共存”的新模式。
接下来毛泽东的回应,颇有代表性:“社会变了,人也要变。过去道士、和尚不种地、不养家,现在不生产人口可以,不劳动不行。边区保护宗教信仰,但也要参加生产,这就对了。”这几句话,既划出了底线——宗教信仰可以保留,活动范围可以存在,但不能脱离社会生产;也给出了一条可行路径——通过参加劳动,把原本“脱产”的宗教群体纳入正常的社会经济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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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对话的背景,是陕甘宁边区当时实行的宗教政策:在尊重信仰自由的前提下,鼓励宗教团体自食其力,通过劳动解决生活问题,减少对信徒布施和社会资源的依赖。白云山的实践,只是其中一个缩影。
谈话尾声,老道长还顺势讲了白云山庙的历史。他提到建庙年代、明清两代的重修扩建,香火最旺时,山上庙会时日之多,附近多少县的信众都会赶来,甚至有外地士绅专程登山祈福。也提到曾有地方官员、文人墨客在此留下题刻。这些零散回忆,勾勒出了白云山在区域文化中的重要位置。
毛泽东听得认真,最后嘱咐了一句纲领性的话:“寺庙里这些东西,都是历史文化遗产,是民族的宝贵财富,要好好保护,毁坏了就是损失。”这句话后来被当地干部记住,成为日后修缮白云山时的重要依据。同一时间,他又转过头对县长李德玉说,要县里适当拨一点经费,把庙修一修,将该保护的部分及时抢救起来。
四、从“神路”到庙会,了解的不只是香火,更是民情和文化
登山那天的行程,还不算结束。时间有限,毛泽东一行在山上短暂停留后便下山返回驻地。老道长临别时提到,第二天白云山有庙会,还有当地民间戏班演出,希望首长有空再来看看,“到时候可热闹了”。他这么一说,毛泽东顺口应下来:“那就去看看戏。”
到第二天早饭后,他果然提起庙会,对警卫员说:“走,去白云山赶庙会,看大戏。”李银桥有些担忧:“庙会人多,乱糟糟的……”话没说完,就被点出心思——还是担心安全。但毛泽东的说法很直接:“赶庙会就得有人多,人少就没味道了。去庙会是了解民情,看大戏是了解文化,不懂这些,革命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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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听上去像顺口一说,实际上透露出一条思路:群众集中的地方不只是“风险点”,更是了解社会的窗口。庙会、集市、戏台,是最能看出人心向背、观念变化的地方。把注意力只放在风险上,就看不到这层价值。
胡同口、山脚下、庙门外,当天的白云山明显比前一日热闹得多。各地小贩挑担设摊,有卖吃食的,有卖香烛纸钱的,还有卖简单日用品的。山道上人头攒动,香烟缭绕,许久未见的热烈气氛在山间聚拢。
山顶真武大殿前一带,是庙会的中心。寺庙前搭起了一座简易戏台,木板拼成台面,竹竿支撑棚顶,远远就能听到锣鼓声和唱腔。一问才知,是佳县民间剧团在演戏,剧目是山西梆子《反徐州》。这出戏在黄河两岸颇受欢迎,唱的是历史上的战争故事,节奏明快,情节紧凑,很对陕北观众的胃口。
毛泽东站在人群里,没有要求单独空出位置,也没让警卫去“清场”。警卫倒是找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看戏,他却不愿意,觉得一个人坐着不合适。于是挤到看戏的群众当中,与乡亲们站在一起,抬头看台上翻腾的身影。
人群很快认出了这位“生客”的身份,这在当时几乎难以避免。一位老乡小声说了句“那像是毛主席”,刹那间,这个消息在人群中传开。许多人目光从戏台转到人群中的毛泽东,台上的演员也忍不住伸长脖子看。戏台短暂冷场,山顶气氛略显尴尬。
面对这样的情况,毛泽东的应对方式很简单:先是向身边的老乡打招呼,让大家“好好看戏”;随后又对台上的演员喊话:“你们接着演,我是来看你们的,大家也是来看戏,不是来看我。”说完,他仍旧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位置。这样处理,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戏台,也渐渐稳住了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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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重新开唱,梆子高腔在山间回荡。警卫、干部、老乡站在一起,跟着剧情悲喜。毛泽东看了一阵,准备离开时,只是向身边几位群众简单告别:“你们接着看,我先回去。”没有多余的仪式,也没有刻意留痕迹,却在许多人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一笔。
从登山到庙会,这两天里,毛泽东与当地干部分别谈了斗争与统战,与老道长谈了信仰与劳动,也在庙会现场观察了群众生活和文化习惯。这几件事加在一起,构成了1947年那次“游白云山”的完整画面。
后来,随着解放战争推进,1949年全国陆续解放,白云山所在的佳县一带进入新中国的行政体系。白云山庙宇在战乱中虽有损毁,但整体格局尚在。在保护与修缮政策的推动下,白云山逐渐恢复元气,后来被评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山路、公路、景观设施陆续完善,来此登山、访古、游览的人越来越多。
回头看1947年的那次登山,它发生在战事吃紧、形势微有缓和的时间段,本身并不轰轰烈烈,却很有代表性。这里可以看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对宗教建筑和传统文化的处理,是新政权在接管旧社会遗产时必须面对的课题。否定迷信、反对利用神权压迫百姓,这个态度很坚决;同时承认庙宇、碑刻、戏曲、典籍里有可取之处,需要有选择地保护,这个判断也同样清晰。
白云山上的那条“神路”,曾经是老乡挑香、求签、祈福的必经之道。1947年,毛泽东顺着这条路一步步走上去,看见的是壁画、殿宇,也看见了在新旧制度更替中,道士如何拿起锄头,戏班如何继续唱戏,老百姓如何在庙会上做小买卖。这些具体的画面,远比空洞口号更能说明问题——社会在变,旧的信仰和习俗并不是一夜消失,而是在新的制度下逐渐调整位置,找到与时代相适应的状态。
从这个角度看,“毛泽东游白云山”并不是一件孤立的轶事,而是一段大历史背景下的缩影,一头连着硝烟中的战场,一头连着庙宇里的钟鼓。白云山静静矗立在黄河西岸,看惯了云卷云舒,也见证了那几年间中国社会真正发生的巨大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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