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打鸡血”的荒诞与疯狂

说个有意思的事儿。

现在咱们说一个人特别亢奋、精神头足，喜欢用“打鸡血”来形容。可你知道这个词的来历吗？它真不是凭空编出来的，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全中国真真切切地上演过一场全民“打鸡血”的荒唐大戏。

先给你讲个场景。

1967年的夏天，上海、北京、广州，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里，街头巷尾的卫生院、地段医院门口，大清早就排起了长队。排队的男男女女，怀里都抱着一只大公鸡。地上鸡毛乱飞，鸡屎遍地，空气里除了鸡叫声，还有人们兴奋地交流经验的声音。

这些人来干嘛？打鸡血。

把活公鸡的鲜血抽出来，直接扎进自己屁股里。一周一次，据说能包治百病。

你听着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可这事儿真真切切发生过，而且前后折腾了十多年。

这一切，得从一个人说起。

这个人叫俞昌时，1903年生人，老资格的革命者，早年加入共产党，在南陵搞过农民运动，还坐过国民党的牢。50年代，他在江西南平搞卫生工作。有一天，他闲着没事儿，拿温度计插进鸡肛门里一量，发现鸡的体温居然有43度左右。他琢磨着，鸡体温这么高，肯定是血液里有特别的东西。

再一翻古书，明代医书《济阴纲目》里确实有拿鸡血治妇科病的记载。俞昌时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鸡血既然能治病，直接打进人体里，是不是效果更猛？

他先拿自己开刀。抽了1.5毫升鸡血，打进左胳膊。过了几天，他说自己多年的脚癣、皮屑病都好了，精神头也足了。这一下可把他高兴坏了，接着又给自己闺女、周围的老乡打，说治好了痛经、大腿炎症、甚至宫颈癌。

就这么着，“鸡血疗法”在他手里悄悄诞生了。

真正让这事儿火起来的，是1959年。

那一年，全国上下都在搞“大跃进”，各行各业都在“放卫星”，技术革新成了最时髦的口号。俞昌时调到上海永安棉纺三厂当厂医，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5月26号那天上午，他把厂里工人都叫到医务室门口，当着大家的面，给自己扎了一针鸡血。

打完不到仨小时，他说自己饿得不行，中午吃了八两饭。工人们一看，医生都敢往自己身上打，那还怕什么？当天下午就有四十多个人排队让他打鸡血。

更“神奇”的是，有人打完当场就不咳嗽了，有人喘了几个月的气当晚就能睡了，有人胃也不疼了。这些“奇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上海传开了。

静安区卫生局听说这事儿，派人来调查，发现打了203例，有65%的人说感觉好多了。但问题也严重——36%的人出现了高烧、皮疹、淋巴结肿大等反应。

卫生局本来说，这事儿还得再研究研究，不能急着推广。可俞昌时不干了。他觉得是专家们保守，故意夸大副作用，阻碍新生事物发展。

到了1965年，卫生部发现全国各地都在传一本叫《鸡血疗法》的小册子，说这玩意儿能治六十多种病，是“仙丹神药”。卫生部急了，发通知禁止医务人员用鲜鸡血治病。

可俞昌时压根儿不理这个茬。他给康生写了一封信，把自己说得特别委屈，说日夜操劳搞研究，自己贴钱养鸡，粮食不够吃还得省着喂鸡。康生看了之后，1966年3月批了“给予支持”四个字。

这一下，风向彻底变了。

1966年底，卫生部自己打脸，撤销了禁令。造反派成立了专门的组织，为“鸡血疗法”翻案，说这是“大革命的科技成果”。到了1967年夏天，打鸡血正式进入全民狂欢阶段。

同济大学的朱大可教授回忆那会儿的场景，说地段医院门口排长队，人人抱着公鸡，鸡毛鸡屎满地都是，鸡叫声和人的喧哗声混在一起。他说，打鸡血从1967年持续到1968年，差不多十个月，跟革命最疯狂的时间完全重合。

后来有人统计过，那些年为了给病人抽血，全国得有好几百万只公鸡遭了殃。

这事儿是怎么慢慢没落的？

其实也没人下令禁止。就是因为打了一段时间，大家发现该有的病还有，该疼的地方还疼。再加上不断有人打出事儿来，高烧不退、休克、甚至死亡的传闻越来越多。人们害怕了，慢慢地就不去了。到了1970年前后，这场闹剧就算收了场。

回过头来看，打鸡血这事儿荒唐吗？当然荒唐。可它为什么能席卷全国，折腾那么多年？

我觉得，背后有几层无奈。

第一，那时候真的是缺医少药。尤其是普通老百姓，有个头疼脑热，上医院挂号都难。有人告诉你有个便宜又管用的土方子，你信不信？多半会信。

第二，信息闭塞。那本《鸡血疗法》的小册子，印了多少没人知道，但传遍了大江南北。书里说这是“中央秘密研究”的成果，很多老干部都在偷偷用。在信息不对称的年代，这种说法太有蛊惑性了。

第三，那个年代的人，特别容易相信“权威”。俞昌时自己就是老党员，他的革命资历比很多卫生局的官员都老。他振臂一呼，打着“技术革命”“新生事物”的旗号，很多人就跟着走了。你反对他，那就是保守主义、本本主义、不支持创新。

还有一点，人总想找个寄托。在物质匮乏、生活艰难的岁月里，老百姓太渴望有个东西能让自己踏实下来了。打鸡血，某种程度上成了那个时代的一种心理安慰。

现在的人说起“打鸡血”，多半当成个笑话。可我觉得，笑话背后，是那个年代特有的荒诞，也是老百姓实实在在的生存困境。

时代过去了，但有些东西值得记住。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它提醒我们，人一旦放弃了理性思考，跟着感觉和口号走，多荒唐的事儿都能干出来。

这事儿到今天也不过时，你说对吧？